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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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竟然穿了他做的衣裳。

祭竈節該走訪的, 姚昭儀昨日就已帶楚言枝走訪過了,今天在正殿用完早膳,稍坐一會兒後楚言枝便回來了。

雪停雲霽, 宮人們掃灑著院子裏的積雪,楚言枝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想到那個黑洞,忍不住地愁。娘親和嬤嬤都說不要緊的, 莫美人卻嚇唬她,說枝枝以後要變成缺牙的小老太太了。

她當然不會相信,就是心裏不太舒服。

楚言枝讓人備了筆墨紙硯,她站在黃梨木的書桌之後, 看向身邊的狼奴:“這幾天上午我教你認字寫字, 下午你教我舞劍。你得好好學,將來讀很多很多書,要明理懂禮, 知道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

狼奴看著殿下執筆的手, 心尖躍動上一抹歡喜。他看她在紙上寫下了“辛鞘”二字,對他道:“這是你的名字,你好好認一認。”

殿下的字跡端莊秀氣, 練的是簪花小楷。狼奴其實早在去年上元節後就開始央著身邊人教他讀書寫字了,如今大半的字他都識得。辛夫人本還想讓他跟著辛鞍一起入族學的,師父卻說,他如今樣樣都想學, 反而樣樣學不精, 還不如抓緊把功夫練好。反正日後他也不靠筆墨吃飯, 以他的身體資質, 這年紀不好好練功才最可惜。

狼奴認真端詳,楚言枝讓他拿起另一只筆,學著自己的手勢抓。狼奴只學兩下就會了,楚言枝很滿意,讓他照著寫。

狼奴抓握著筆,卻在紙上笨拙地點了一團濃點,起筆落下又是一團烏黑,一道橫劃過去,直接蓋住了上面大半個點。楚言枝蹙眉看他往下又落兩點,兩點黏在了一處。這字還沒寫到一半,就已不能看了。

楚言枝真是看不下去了,放下自己手裏的筆,靠過去包握住了他的手。狼奴持筆的手指一顫,又一滴濃墨暈透了紙張。

他手比她大,楚言枝握不下,就攏著他那幾根手指,另起一處落下:“這樣寫,下筆稍微快一些,別太使力。腕子不要動。”

楚言枝帶他寫下一點一橫,發覺他手指倒比她預想的要聽話,基本都隨了她的力。

狼奴身子微僵,視線雖在紙上,心思卻已全然不再那一筆一劃上了。

殿下半個身子都挨著他。暖煦的光透窗照來,她身上也散著溫暖的氣息,漸漸充盈了他的五感。

狼奴悄悄移目,看她在光下透出烏金色光澤的發,看她瑩潤的臉與卷翹的睫毛。

比昨晚還近。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將她整個抱住。

狼奴想要和殿下抱在一起,就像在北地時和小狼們撲在一起玩時一樣,臉挨著臉。

“看,這樣寫是不是好看多了?”楚言枝轉頭看他。

狼奴立刻將視線重新落回那個“辛”字上,察覺到這屋裏除了殿下還有許多其他人後,他克制地點了點頭:“好看。”

楚言枝松開他的手,接過紅裳遞的茶喝了一口:“自己再試試看。”

狼奴持筆落墨,這回寫得好多了,筆劃疏密有致,墨也沒結成一塊兒。雖然沒頓沒鋒算不得多漂亮,但至少成個字樣了。

但臨到最後一筆豎下來的時候,狼奴稍微多運了點力,那條豎又粗又黑,跟中間那兩點沾一塊兒去了。

楚言枝誇獎的話才說一半,不由再皺眉:“毀在這筆上了,再練。”

旁邊的宮婢撤下這張紙,鋪了新的上來。

狼奴在硯上蘸了蘸墨,含羞似的地拉拉她袖子道:“殿下,狼奴笨,再教教奴。”

楚言枝嘆氣,擱下那半盞茶,重新握了他的手:“寫字是很難,你再好好看看我怎麽寫的。”

狼奴感受著手上獨屬於殿下的溫度,忍不住離她靠得越來越近。只要他的頭再偏一偏……就能貼上她的發。

但狼奴只敢在腦子裏想一想。

一個上午過去,練了一沓紙,狼奴才堪堪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和狼奴二字。楚言枝一下子理解當初教自己寫字的時候,娘親為什麽總無奈地搖頭了。

不過再一想想,原來狼奴也不是學什麽都快都好,她心裏稍微平衡了一點。

中午吃過午膳,楚言枝照舊歇晌,狼奴則把自己的包袱抱來了,在她的困乏勁兒還沒完全消下去,正捧著一盞濃茶喝的時候,殷殷切切地打開包袱,驕傲期盼地給她展示自己後半年攢下來的東西。

可活動頁面的團扇、鷓鴣哨、小泥人……還有木頭雕的小狼。這裏頭有不少新奇的東西楚言枝沒見過,還真有點喜歡。她玩了一會兒,狼奴把最底下的那只手爐套子和那件繡白狼的對襟緞襖拿出來了,臉紅紅地展開給她看:“殿下……”

楚言枝轉頭看來,緞襖用的是銀朱底色,衣襟袖口都繡了滾雲紋的金邊,左下角繡了只仰著脖子朝月亮看的小白犬。蘇繡繡法,這小白犬的毛發根根分明,雖算不得十全精細,卻也耐看極了,看起來毛茸茸的。

楚言枝摸了摸:“你這麽喜歡小狗?”

狼奴笑容一僵:“這是小狼……”

楚言枝想到了那兩條裙子。這緞襖比那兩條裙子好看多了,配色用料都算上乘,不知他是從哪買的。

“給我穿的?”

狼奴害羞地點頭,又期待地望著她。

楚言枝捧著臉,她不想穿帶小狗的衣服。看著太幼稚了,莫姨見了會笑話的。她也從沒見三姐姐、二姐姐,還上面其他幾位姐姐們穿過。雖然狼奴說這是狼,但瞧著分明就是小肥狗嘛。

楚言枝正要把緞襖放下,狼奴試探地問:“殿下喜歡那兩條裙子嗎?穿上,好看嗎?”

楚言枝揪了揪緞襖的絨毛,隨意看著上面的繡紋,覺得這針腳繡法有些眼熟。她沒多想,答道:“我裙子太多了,輪不到穿它們。”

過了一會兒她擡頭,看見狼奴眼睛裏的失落幾乎要溢出來了,鼻尖似乎也透出了一點紅,不禁問他:“這麽喜歡小狼,為什麽不見你自己穿?”

楚言枝先前起過逗他穿裙子的想法。狼奴總是很好玩,又不太懂男女分別,看他的小木奴,經常這天穿男裝那天穿女裝,恐怕它在他眼裏並沒有性別。

楚言枝不得不承認狼奴長了副極好的皮囊。明明天天在太陽底下練功,他膚色還是很白,比辛鞍白得多,眉毛眼睛黑黑的,鼻子高高的,嘴還紅紅的,扮成女孩應該很好看。就是身子不大適合,肩膀太寬,腰太窄,胳膊也粗。

不過如今天冷了,楚言枝無心刻意讓他受凍,況且每見一面他就是副新樣子,那裙子本就不大,他早穿不下了。

這緞襖嘛,也小,確實合她的身,但估計落他身上就得繃線。

狼奴擰著包袱一角,還沒從殿下上一句話裏緩過神來。

殿下漂亮衣服確實太多了,尚衣監四時八節都會送新來,姚昭儀還會親手給她做,她自己也能做。哪裏輪得到穿他做的衣服呢?

況且他做得確實並不怎麽樣。

狼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的問題。

他當然喜歡小狼,他自己就是小狼。殿下並不明白,他為她繡帶小狼的衣服,是希望她多喜歡小狼一點,想她知道,小狼就算離她很遠很遠,心也永遠留在她那裏。

楚言枝沒聽到他的回答,且他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的,便沒再問了。她再度想起昨晚那個奇奇怪怪的夢,狼奴哭得很傷心,神情與此刻有些相似。

“走吧,教我練劍。”楚言枝放下緞襖,轉而去拿他腰間的劍。

狼奴任她取下自己腰間的劍,跟著她走到院子裏。

楚言枝抱著他的劍跑到院子中央,雙手握住劍柄,想把劍抽出來。可這劍實在太重,她穿得又太厚,手臂不好活動,實在拔不動。

狼奴不知從哪折了根樹枝遞向她:“殿下先用這個練吧。”

楚言枝瞥了眼,心裏不是很服氣。揮樹枝誰不會?她就是想練劍。小奴隸都會飛檐走壁了,她卻連把劍都抽不出來……

“教我拔劍。”楚言枝捧起劍仰面看向狼奴。

狼奴丟了樹枝,在她面前停頓片刻,才一手落在她握刀鞘的手上,一手落在她持柄的手上,使力帶她一抽而出,劍光寒芒乍現眼前。

他未松手,轉而走到她身後,幫她把劍徹底拔出,於她頭頂道:“殿下,劍很鋒利,奴帶你揮劍。”

楚言枝點頭:“好,我不怕它鋒利。”

狼奴將劍鞘放置於地,握著她的手腕,配合劍勢揮動起來。

楚言枝雖然平時也愛玩愛跳,但練功舞劍畢竟與玩鬧不同,沒幾下就累得氣喘籲籲了。她拱了拱狼奴的胳膊:“松開吧,我累了。”

感覺到殿下的手滑出掌心的那一刻,狼奴眼神微黯,收了劍。

楚言枝在石桌上坐下,宮婢們圍著給她擦汗遞茶,他甚至找不到個離她近點地方站。狼奴心裏更難過了。

紅裳也給他遞了盞熱茶:“喝點吧。”

狼奴搖頭拒絕,反而趁她走離殿下身邊的時機,站到了楚言枝身側她空出來的位置。

紅裳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又無奈又無語。

歇過一會兒,楚言枝讓宮婢們該忙什麽忙什麽,又拾起了狼奴放到桌上的劍。狼奴正要握她的手幫她,她卻不肯:“我總要自己學會拔的。你退遠些。”

楚言枝擰著眉毛,努力地抽劍,抽到一半喘口氣繼續抽,等她終於把劍抽完了,就看見狼奴一臉緊張地守在前面。這劍都快有她人一般高了。

她揚揚下巴:“讓開一點,你剛剛教的,我都會了。”

“奴守著殿下。”

楚言枝不管他了,兩手握著劍柄,回憶剛才狼奴帶她揮動的姿勢,破風使劍。

前兩下還好,她能控得動劍,後面就不行了,這劍實在太重,她單手一甩差點把人給帶倒了。

宮婢們看得心驚,在旁邊勸她別練了。

楚言枝雖不服氣,卻也知道後怕,即刻想把劍往回收,可她手臂早練酸了,一時發軟,劍尖直往後擺。

紅裳忙丟了手邊的東西要去幫她,腳步還未來得及動,忽有一道黑影閃身至楚言枝面前,擡手握緊了劍柄。

重劍總算被控住了,然而狼奴來得太急,劍尖前擺時勾斷了他腰間的那條紅系帶,幸而沒傷到別處。

系帶斷了,木奴應聲落地,劍一脫手,楚言枝的身子頓往前傾。她腳跟剛要站穩,卻有一臂攬住了她的腰。

她被擁進一個散著微寒的懷抱裏,狼奴的手似乎在發抖,他貼蹭了下她的臉,將她抱得緊緊的:“殿下……”

楚言枝拍拍他肩膀:“我沒受傷,松開我吧。你傷著了嗎?”

狼奴遲緩地搖頭。

宮婢們圍靠過來,問東問西,楚言枝一面掙著狼奴的手臂,一面撥開她們的手:“我還好好的,別擔心了。”

狼奴撫在她脊背的手微頓,旋即松開了。他拾起劍收回鞘,站在原地看殿下拍拍身上落的灰和雪碴子,正回應著紅裳的話。

殿下確實無恙,狼奴暗松了口氣,心裏卻還是悶悶的。

這劍不適合殿下。他看著手裏的劍,決心要為殿下打一把最輕巧靈便的劍。

劍柄上要刻一只小狼。

楚言枝拾起地上那只穿挑線裙子的木奴,見這系帶斷裂不能用了,就讓宮婢再去拿條新的來。

這小裙子做得挺精細,楚言枝細看了下。去年的時候她就見狼奴給木奴做衣服了,不過他的繡技不怎麽樣,雖有個版樣卻不經看。

一年過去,他進步不少。楚言枝摸著木奴身上的小衣服,正要讓狼奴過來拿走,突然覺得有什麽不對。

她又翻動了下這小衣服的針腳和繡針技法,分外眼熟,最後在袖口發現了一只小小的白犬,而另一只袖口繡了輪圓月。

楚言枝擡頭看正摸著劍身不知在想什麽的狼奴。

那兩條裙子和那件緞襖,包括那只手爐套子,都是他做的嗎?

楚言枝心裏浮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宮婢拿了一條簇新的紅系帶,楚言枝接過來,給木奴重新系上,走向狼奴:“你把它忘了?”

狼奴回神,垂眸看殿下手裏的木奴,小心接過後把它重新纏回了腰上。

楚言枝見他臉上的歡喜少了,那點笑渦也半點不顯了,沈默幾息,卻仍不知道該說什麽:“……別不開心了,我用樹枝學吧。”

狼奴悶聲道:“好。”

即便後面的日子幾乎每時每刻都能陪著殿下,狼奴心底還是有些悵然。他假裝不會寫字,央著殿下手把手教他,殿下前幾回還肯,後來就不願意了,說他不聰明,怎麽教都教不會,不如就不要學寫了,能認得清哪個字是哪個字就好。

狼奴怕殿下真會嫌棄自己笨,忙證明似的在紙上端端正正寫了好多字,巴巴地遞到她面前。

楚言枝看著紙上筆畫清晰,結構合理的字,狐疑地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也不管他是真不會寫,還是假不會寫了,楚言枝讓人找來一本《大周律法》,一個字一個字念過去教他認,叮囑他一定要記牢了,裏面寫的條例他一個都不準犯。

畢竟她雖是公主,卻幾乎不可能掌握實權,哪天他要真犯了什麽事,她沒能力護住他。楚言枝心裏很清楚這點。

自那天差點被狼奴的重劍傷到後,楚言枝不再逞強了,拿著樹枝讓狼奴繼續教自己。

除夕那晚她拿著一截梅枝在乾清宮舞了一回給成安帝看,看得成安帝直誇了半天,說她身法雖還不夠熟練,卻輕盈有靈氣,像只雀兒。哪怕不指望以後用這功夫來防身,鍛煉鍛煉體態也是好的。

年夜宴散去後,眾人都跟去玉臺樓看煙火。楚言枝第一次來這裏親眼看人點燃了線頭,一簇一簇的煙花如流星般飛上夜空綻開,須臾又湮滅無痕,真好看。

看夠了煙花,姚昭儀領她回長春宮守歲。姚昭儀讓一行跟著宮人們都下去吃年夜飯,年嬤嬤和紅裳疏螢幾個則早早吃完過來了,繼續在她們身邊服侍著。

狼奴自他們回來後就寸步不離,楚言枝叫他去吃飯,他也不肯,說自己吃過很多東西了,不餓。最後還是年嬤嬤惦記著他,給他端了一盆飯菜來吃。

等宮人們飯都吃得差不多了,姚昭儀讓年嬤嬤捧了一整盤裝滿金裸子的紅荷包打賞下去。

過完年,日子便如流水般過去了。正月初一拜年,初五迎財神,初七吃春餅……到正月十四這日,狼奴就要回北鎮撫司去了。

吃過午膳,狼奴攥住了楚言枝的袖子,央求她再留一留自己,讓他十五早上吃完年嬤嬤做的元宵再走。年嬤嬤也舍不得他,一同請求。

楚言枝答應了,畢竟狼奴這一走,下回見面就不知是什麽時候了。他這麽黏人又愛哭,別因為她一時拒絕就夜裏躲在被窩裏流淚才好。

下午最後一回教殿下練完劍法,陪殿下吃完晚膳,狼奴在後院主屋內坐了好久好久,天黑後,比平時更早地鉆進了蘭心閣內。

這段日子他每夜都會過來看看她,枕上她的枕頭,握住她的手。有時候他會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輕輕揉一揉。

偶爾殿下會有突然醒來的時候,狼奴有時候想躲開,有時候不想躲開。但沒躲開的那回,她也只是撩開一點眼皮了看他一眼,過後睡得比先前更熟了。白天練劍練著練著,她又忽然對他說,她昨晚好像夢到他了。

他小聲問自己在殿下的夢裏做什麽,殿下卻收回視線,不肯說了。

能常常入殿下的夢也是好的。狼奴把殿下睡熟時黏落唇畔的發絲捋去,輕之又輕地揉了揉她的臉。

他不舍得離開她。

可是不離開殿下,他就不能變成最好的小狼。變不成最好的小狼,他就不能永永遠遠地守在殿下身邊。

四更天過了,很快宮人們就會陸陸續續地起來,狼奴不能再耽擱了。

他從枕上擡起臉,將殿下放在被子外的手收進去,又為她掖了掖被角。他摸了摸殿下熟睡時微微泛著紅的臉,溫軟如玉。

他站在床帳之內,始終未動身。

即便殿下不願意穿他做的衣裳,會把他繡的小狼認成肥狗,還不喜歡帶“肥狗”的東西,狼奴也沒辦法減少對殿下一分一毫的喜歡。

他只是難過,難過自己滿心歡喜送給她東西,看到後她總態度淡淡的,又或是不喜歡、很嫌棄。她嘴上當然不會說,狼奴卻能感知到。

去年上元節送她燈的時候,狼奴便明白了,唯有用自己能力換來的禮物,殿下才能感到為他驕傲地收下。可惜這一年過去,他雖認得了很多字,卻還是看不懂很多書的意思。“之乎者也”,他不明白那些人說話為什麽要之乎者也,還不如他們狼族嗷嗚嗷嗚來得容易理解。

他很用心地學做燈籠了,可是好難,他能做出兔兒燈、魚龍燈、走馬燈,就是做不出那麽大的樓閣燈。他們說,要想做那麽大的燈,他得有一塊好木料,興許還得學學人家是怎麽造房子的。

狼奴實在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再去學造房子了,今年他無法為送殿下一盞漂亮的燈。不知明年能不能做到。

他後來還在每回上街的時候去找那位先生,可楞是沒能尋到他的氣息。他甚至想托師父去幫他找,師父也確實令底下人多留心留心了,但最終沒能在京城找到他。師父說得去外地找。

狼奴還沒有能力去京城以外的地方,也不好意思再托師父滿天下地找了,畢竟他那麽忙。

窗外昏黑,偶有風聲,狼奴在帳內凝視著殿下,終於沒忍住,將自己的臉貼上她的臉。

他的臉泛著涼意,楚言枝不適地嚶嚀兩聲,手又從被子裏抽出來了,脖子動了動想旋向裏睡。

狼奴的唇因這動靜不慎擦碰過了她的臉。只一瞬,他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了。

他茫茫然地碰了碰自己的唇,片刻後,忍不住舔.咬了下。

他脊骨還微微僵著,楚言枝卻已重新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了。

五更才過,楚言枝迷迷糊糊的就被紅裳她們服侍起身了。上元節她得跟娘親去慈寧宮陪同皇奶奶和父皇一起用膳。等她回來,估計狼奴就已走了吧。

楚言枝不做多想,穿戴整齊,披了妝花緞狐膁大氅,抱緊小手爐從蘭心閣出來了。還未走出廡廊,卻看到狼奴正立在階下望著她。

天色還未亮透,一磚一瓦都浸在青黛色的寒霜氣裏。楚言枝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停了腳步,囑咐道:“那本《大周律法》帶回去好好溫習,你下回回來,我要考你的。”

狼奴輕輕點頭。

楚言枝走下臺階,往門口的車輦走去。狼奴忍不住一直跟著她。

離門檻越近,楚言枝的腳步越慢。最後她在門口停下了:“你有話對我說?”

狼奴見殿下偏臉看向自己,視線不由移到了別處。想對她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麽。他只想再拖一拖,和殿下再多待那麽一點點時間。

他擰著袖擺想了片刻:“殿下什麽時候能帶狼奴出門?就是去哪裏,都帶著狼奴。”

“等你成了錦衣衛,我會向父皇要你做我的侍衛。錢公公和辛大人應該也會幫忙。你要是能拿到錦衣衛的腰牌,就可以隨意出入宮闈,也能少很多麻煩。”

狼奴垂著眼睛。他是殿下偷偷養的小奴隸,旁人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皇上若不滿意,他就做不成殿下的小奴隸了,所以嬤嬤當初要把他送到錦衣衛找師父帶。他對這世間的事已有了幾分了解。

楚言枝說完,見他還是情緒低落,猶豫著轉身踩上轎凳,臨到踏上車輦前,又停住了。

她別扭地揉著小手爐,轉過身語氣僵硬道:“狼奴。”

狼奴擡起腦袋,楚言枝一手松了手爐,撩開了氅衣一邊,朝他揮了揮手:“下回回來見……不要犯錯,不要挨打。要是受欺負了,別躲著偷偷哭,讓人告訴我。”

狼奴微怔,在看到殿下手下露出的那半邊手爐套子和氅衣底下一閃而過的那團白後,眼裏的光一點點亮起了。

那是他繡的套子……那只白絨絨的小狼,也是。

殿下竟然穿了他做的衣裳。

而且是穿出門。

楚言枝反被他這過分明亮的眼睛看得不自在了,她重新抱緊手爐,攏好氅衣,由紅裳扶著進了車輦。

車輦已往前駛動了。狼奴朝前追了兩步。

他的手落到車輦的窗檻上,不敢放肆地去掀簾子,只壓抑著欣喜,隔著簾子輕聲對坐在裏面的楚言枝道:“很好看……殿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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