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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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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偷偷地,不那麽聽殿下的話。

端午這日一大早, 賴志誠、吉鴻和董玨、杜頌一幹人等都聚在了北鎮撫司辛恩的值房內,分兩列立在旁側。

正堂中間擺置了一張香案,香案之上掛著辛祖師的畫像。辛恩領著狼奴擎香叩拜, 而後坐到了上首。吉鴻作為司儀在旁誦讀疏辭,狼奴則跪下將拜師帖舉過頭頂, 像模像樣地朝辛恩行三叩首大禮。

辛恩擡手讓他起身,杜頌忍著想嘆氣的沖動, 朝狼奴端來蓋碗茶。狼奴接過茶,朝辛恩奉上。

辛恩的手懸停在茶碗之前,垂眸看低斂目光,乖覺奉茶的狼奴。他出行幾個月回來, 狼奴長高了些, 也不再總像從前那樣抱著木偶歪頭懵懵懂懂地看人了。他的思緒不禁回到錢錦剛把他送來的那日,他立在門檻前,呆楞楞地看著七殿下走遠, 不慎折了木偶的胳膊。他讓他喝茶,他卻懂事地把茶端給了他。

不收徒便罷, 既然收了,他辛恩往後會認真教他,對他盡責。

辛恩接過茶, 拿碗蓋撇去浮沫後飲啜幾口,這拜師禮算是成了。

他擱下茶碗,對狼奴朗聲道:“你雖無父無母,但素言師者如父。‘狼奴’二字是七殿下為你賜的名, 作小名便罷了, 往後你行走人世, 再用著終究不妥。為師今日便賜你一名, 辛鞘。鞘者,刀室也,雖鈍卻可護劍利。望你日後藏鈍於器,盡脫野牲性氣,可通心神之竅。”

狼奴眸中閃過一絲茫然,他字都認不全,哪裏聽得懂這文縐縐的一番話到底是什麽含義。董玨在旁朝他使了個眼色,狼奴看看他,再看看辛恩,從辛恩和藹的微笑中領會到其中意思後,再度板板正正地跪下了,朝他叩首謝師恩。

辛恩起身親自扶他起來:“我師門最重正氣,為人在世,定要以本心立行,以誠待世。辛鞘,你明白嗎?”

狼奴眼中含光地望著他,野性與稚氣皆未全脫的眉目似一柄鋒銳的劍刃,藏斂不住意氣。但他仰面露著笑渦鄭重應下時,樣子又顯得十分乖巧曉事。

辛恩摸了摸他的頭。

辛夫人親自來北鎮撫司安排了狼奴拜師的慶宴,把府裏的廚子都撥了過來幫刀疤餘布置席面。不少錦衣衛校尉家去一趟過節後又回來了,都在飯堂內圍桌而坐,熱熱鬧鬧地等著開宴。

不過一看到辛恩和另外幾位指揮同知、鎮撫使來了,飯堂內霎時鴉雀無聲,一個個端坐如鐘。

辛恩平素不茍言笑,辛夫人怨懟地一掌拍在了他後腦勺上:“拉著一張臉幹什麽?是不是沒人怕你你就幹不成事了啊?”

辛恩握住辛夫人的手揉了揉,笑著小聲道:“夫人,也給為夫留幾分面子吧。”

辛夫人朝他暗暗翻了個白眼。

眾人都忍不住要笑了,董玨率先在最大的那張桌子上姿勢不甚雅觀地坐下了,吃吃笑了起來。辛恩也不理會,挽著辛夫人的胳膊一起入了席。辛鞍拉著狼奴也跑過去坐下,興奮道:“大哥,你真成我大哥了!”

飯堂內的氛圍頓時熱絡起來,刀疤餘領人上來布菜,看到正歪頭坐著與桌上那道松鼠鱖魚的死魚眼對視的狼奴,不禁咧嘴笑了下。

辦完拜師宴後一天就已過去了大半,狼奴本想如果時辰還早就快點回長春宮一趟的,但是沒有腰牌,小福子不來接他,他就沒法兒回去。小福子早上來過一趟了,得知他今日拜師不能回,反而更高興,艷羨地看著他說,狼奴,你以後要有大出息了。

晚上辛恩領著狼奴回了定國公府住。如今夜裏還不是很熱,辛夫人給狼奴備了綢質的薄被子,怕會有蚊蟲,又給他帳上掛了一兩個驅蟲的香囊。

狼奴抱著木奴睡在薄被裏,手指摩挲了下木奴額心的一點紅,輕聲呢喃道:“殿下,狼奴有名字了。辛鞘,辛鞘,狼奴是殿下的辛鞘。”

因為是端午日,長春宮各殿門前都懸掛了艾草葉,即便狼奴不在,也沒落下他的門檐。楚言枝拿勺挖著蜜棗餡的粽子慢慢吃著,她最近開始換牙了,幾顆乳牙都在隱隱發痛,不太敢隨意吃東西。聽小福子說狼奴今天要拜師不回來了,楚言枝目光微有怔忪。

她命紅裳端了一盤銀錠來,又喚人去找年嬤嬤打聽民間拜師有何禮儀,然後照著年嬤嬤說的備了一份禮,連帶那盤銀錠都讓小福子一同送去給北鎮撫司。不想年嬤嬤知道後,直接親自準備了東西,和小福子一起去了。

蜜棗粽才吃到一半,楚言枝嫌膩,先丟到了一邊,飲了半盞蜜餞金橙子泡茶。原本那兩罐都喝見底了,錢公公回來後,又送來了幾罐,還另外給了松子泡茶、福仁泡茶、榛松泡茶等各一罐。這怕是喝三年都喝不完了。

錢公公偶爾會派人給娘親遞些話,娘親也賞了不少東西下去。自姚昭儀承寵以來,楚言枝已經明白了許多事,知道長春宮如今也算站在了風口浪尖上,上上下下都得註意著言行。

江貴人時常會來看望她們,且因為毓慶宮離長春宮更近些,來的次數比以前更多了。不過施婕妤和莫美人來的次數就要少許多,莫美人一開始還經常單獨過來瞧她們,帶話說施婕妤因為身子不爽利或是珀哥兒鬧得厲害不方便過來,可一兩個月下來,不可能次次都說這樣的話,莫美人便也不大來了。

姚昭儀也常領她去毓慶宮凝玉閣找江貴人,江貴人膝下沒有一子半女,凝玉閣總顯得冷寂許多,每回見到她們去,她都高高興興地招待。不過有時候撞見同住在毓慶宮主殿的賢妃和那兩位總捧著書本幹念的四皇子和五皇子,楚言枝難免會遭到那麽一兩句陰陽怪氣的暗諷。姚昭儀怕給江貴人惹麻煩,便不好總去。

姚昭儀也幾次帶她去鐘粹宮看望施婕妤和莫美人,可每回過去施婕妤不是在忙這個,就是在忙那個,姚昭儀盡了心意,知了她的意思,便不去了。

楚言枝坐在玫瑰椅上,看幾個宮婢沏茶的沏茶,掃灑的掃灑,她放下茶盞,嘆了聲氣。

父皇最近很寵愛娘親,也很疼愛她,賞了長春宮許多東西,這套汝窯瓷盞就是昨日新賜的。自入夏之後,他還命人給娘親和她做了許多新衣裳,櫃子都塞不下了。

聽說孟皇後和陛下的關系更差了。孟皇後依然常去慈寧宮大佛堂禮佛,但不知為何身體每況愈下,更多的時候是倚在坤寧宮內,只讓楚姝相陪。成安帝只好把治理六宮之職暫托給了賢妃、惠妃、寧妃三人。

楚姝參加宴會的次數也少了,楚言枝在心底悄悄比較了下,發覺父皇還是更疼愛三姐姐一些,賞下去的東西中拔尖出挑的都會給三姐姐留著,還不止一次對她說,要常和二姐姐楚清去陪陪她,她雖不說,他卻知道,她近日心情太苦悶了。

楚言枝嘗試去坤寧宮找她,可是三姐姐並不給她什麽好臉,上回更是直接瞪著她說,你以為父皇如今真有那麽疼你嗎?

楚言枝比她清楚得多,沒有。父皇現在之所以對她好,不是因為她有多好,而是因為太後示意。她曾問娘親為何父皇會突然因為三言兩句就對太後改變了態度,娘親說,這天下沒有孩子會天生恨自己的母親。陛下是在為自己找個臺階下。

晚上楚言枝去了主殿陪姚昭儀用膳。長春宮也辟了個小廚房,月例銀子多了後,每日的菜品都很豐盛。不過楚言枝還是更愛吃年嬤嬤做的菜一些,年嬤嬤也樂意經常下廚給她們做飯吃。

楚言枝捂著左邊腮幫子慢慢嚼著一口菜,年嬤嬤逗她:“長痛不如短痛,要不嬤嬤幫殿下把牙直接拔了可好?”

“不要!”楚言枝用兩只手捂住臉,怕年嬤嬤真會上來掰她嘴似的往後面躲了躲,“碰一碰都疼,拔了會要命的!”

年嬤嬤笑了,也不逗她了,服侍已經吃完了的姚昭儀漱口。

等楚言枝吃完了,姚昭儀半摟著她,檢驗她近日繡技可有進步,又教她幾個別的針法。楚言枝照她教的練了一會兒,有些犯困的時候,姚昭儀忽然摸著她的頭問:“枝枝想要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嗎?”

楚言枝揉眼睛的動作一頓,手指無意識地戳弄著燈罩:“……喜歡呀,他們可以陪枝枝玩。”

楚言枝內心其實不太想要弟弟妹妹,尤其不想要弟弟。她聽二姐說,原先大公主楚欣是個極開朗的性子,可自從惠妃娘娘生了三皇子楚玳,就對她少了關心,還常常以姐姐要讓著弟弟為由讓她受委屈。大公主的笑容一年比一年少,後來更是與惠妃娘娘關系僵化,惠妃娘娘不同意她嫁給安駙馬,她卻在明知安駙馬瘸了腿情況下,還要違背母意嫁過去。

但二姐說,要不是林婕妤身子不太好,她也想要個弟弟。因為只有同胞的親皇弟或者親皇兄,未來才能庇護她。看太子楚珩,雖然端行雅性,能將每個皇弟皇妹都照顧好,但他偏心楚姝也是有目共睹的事。

楚言枝知道,娘親問她這個問題,就是在考慮再生幾個孩子固寵了。楚言枝無所謂什麽受不受庇護,她相信娘親不論再生幾個弟弟妹妹,將來都會很疼愛自己。娘親若還想晉位分,生皇子一定是最快的辦法。只是生孩子太折磨了,當初施婕妤生珀哥兒,算得上九死一生……

楚言枝沒說“想要”,只說“喜歡”,姚昭儀便明白了她的真實想法。姚昭儀揉了揉她方才練針法磨出印子了的指腹,貼了貼她的臉,溫柔道:“娘親不生。娘親答應過枝枝的,往後絕不會再讓枝枝受委屈。枝枝往後也不必為此事發愁。”

楚言枝仰頭:“可這樣……”

“陛下已經有八位皇子,七位公主了,你太子哥哥正是能為他分憂的年紀,後妃再為陛下誕龍子,頂多是錦上添花,沒什麽必要。”姚昭儀想了想,補充道,“至於你的婚事,娘親心裏已經有了盤算……”

楚言枝心頭一跳,茫然地問:“什麽盤算?”

姚昭儀卻止了話,只笑道:“且再看一看吧。好啦,天晚了,回去睡吧。”

姚昭儀將她從懷裏放下,喚紅裳進來帶她回東側殿歇息。

楚言枝躺在東側殿的床上,想著娘親說的話,翻來覆去睡不著了。她實在覺得氣悶,起身赤腳把支摘窗完全打開,深深吸了口帶著艾草葉香的空氣。

宮婢聽到動靜過來問,楚言枝搖頭不理,疊臂搭著下巴,望著星空。

她不想嫁人,不想離開娘親。

楚言枝走後,年嬤嬤領著幾個宮婢進來服侍姚昭儀洗漱睡下。臨要吹燈的時候,姚昭儀拉著年嬤嬤的手,要她在床沿坐下陪自己說說話。

“嬤嬤,蕓姐兒的事,我已經托錢公公去打聽了,錢公公說,蘇州府今年受災尤其嚴重,不少人都離家遠走,他雖無意間將姚家安置好了,一時卻難找到那個蘇屠戶……”

年嬤嬤眼淚已經下來了,捂嘴偏頭哽咽著,姚昭儀拍了拍她的背,又攬住了她的肩膀,像兒時自己受了委屈窩在她懷裏哭時一樣,輕輕撫拍著安慰道:“雖然艱難,東廠厲害著呢,一定能找到蕓姐兒的,錢公公說,只是要勞您多等等,興許要等個一年半載。”

“只,只要能找到她,知道她過得還算過得去,老婆子我甘願等,這些年不也是這麽熬過來的麽……”

年嬤嬤擦擦淚,拉下了姚昭儀的手,不太好意思道:“您瞧瞧我這,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還哭鼻子呢……老爺他們一家還好好的,才真是萬幸!現今雖然老爺沒了典吏之職,卻一家都被錢公公安置到了京城,不管怎麽說,咱們總算都在一處了。”

姚昭儀也不禁鼻子發酸:“只是終難相見。”

“平平安安,就是福。”

姚昭儀亦點頭。

自拜辛恩為師後,狼奴就不與其他錦衣衛校尉在一處練功了,辛恩讓他在自己常待的值房後面那間院落裏練,所教內容也比其他人學的要艱深許多。

但狼奴天賦奇絕,往往只需要旁人展示幾遍,就能學得七七八八了,不過一兩個月的功夫,就已經學會了輕功最基本的功法。

辛鞍比他早練兩三年,卻不如他步法輕盈,又不服氣,常拉著他在院子裏打鬧互練。不過辛鞍得上族學,辛恩時常得出去辦差,更多的時候是狼奴自己在那練。

七月盛夏,宮裏要給二公主楚清辦十五歲的及笄禮,辛恩恰要進宮向成安帝呈奏近來所辦的差事,轉頭看見狼奴握著劍在地上戳戳畫畫的樣子,想到他近日有幾回在自己要進宮的時候欲言又止,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想法,遂問他:“你想回長春宮一趟?”

狼奴飽含期待地擡頭問:“師父可以帶辛鞘去嗎?”

辛恩見他已經“歘”一下把劍收了鞘,轉身往外走,揚聲道:“給你一刻鐘收拾收拾,不可耽誤我辦正事。”

他話音還沒落下,狼奴就不見了蹤影,只聽幾片瓦響,他已躍出了兩道院落,去了自己住的那間房。

過了一會兒狼奴就背著一個不小的包袱站在北鎮撫司門口等他了,辛恩不多說,率先上了馬,後面的狼奴也跨上了那匹通身烏黑鬃毛的馬兒,跟著他一起往承天門的方向而去。

這匹黑鬃馬是辛恩六月份剛讓人從遼東馬市帶回來的,還有另外一匹性子溫和點的棗紅馬,留給了辛鞍。韃靼那近兩年還算安分,馬市越開越多了。辛鞍見這匹黑鬃馬的四肢比那棗紅馬更雄健,毛發油光水滑,連打響鼻都氣勢雄昂的,非要和狼奴換。狼奴不肯,辛鞍就嚷嚷著親爹偏心,不疼兒子。

辛恩幹脆帶他倆到都馬場上試試去,看誰能先把這匹黑鬃馬馴服。最後的結果毫不意外,狼奴一跨上黑鬃馬,就扯著韁繩死不松手,楞是咬著牙不肯被它甩下來。辛鞍坐上去了,臂力不夠,腿部夾力也不夠,半圈沒跑滿就被摔在了地上,好幾次要不是他和狼奴去救,他說不準就折了胳膊斷了腿。

從馬場上下來後辛鞍就不多話了,歡歡喜喜地牽著棗紅馬回家去了。

狼奴和這匹黑鬃馬一經撞上,好似在瞬間激發出了他刻在骨子裏的野性。馬場上的灰足足揚了半月有餘,狼奴終於將它馴服了。馴服那天,他驕傲地坐在馬背上,馭馬疾行,停在他面前,烈陽之下肆意張揚著眉眼道:“辛鞘會了!”

兩人到了承天門前便下了馬,將馬匹交給下屬牽去餵後,辛恩直接領著狼奴進了宮門。送他到長春宮門口後,辛恩囑咐他最晚要在下午酉時前回去,然後就率先去了乾清宮。

狼奴不等小太監進去通傳,就拉著胸前的包袱系帶跨進了門檻,徑直往東側殿而去。

殿下的氣息越來越近了,他的心跳每每都會在這時候劇烈跳動,像那個殿下撿他回家的夜晚一樣。

楚言枝理著兩袖間的披帛,急匆匆往外走。昨天在清樂宮和二姐姐說話忘了時辰,夜裏就沒睡好,還多喝了水,起來眼睛有點發腫,紅裳拿雞蛋給她滾了好久才消下去。馬上二姐姐的及笄宴就要開始了,到場的不止有京中貴女,還有幾位親王家的郡主和大長公主們、長公主等人,她得稍微早點到,不能失了規矩。娘親作為與林婕妤同輩的姐妹,半個時辰前就已經先過去幫忙準備了。

才一踏出東側殿的門,迎面看到一個系紅發帶穿玄色束腰綢衣的小郎君,楚言枝楞在了原地。

眾位忙忙碌碌的宮婢也在此刻止了動作,空氣霎時安靜了一瞬。

“你怎麽回來了?”

狼奴已邁步走到了她面前,幾乎想要與她足尖對著足尖,卻還是克制地稍往後退了半步,拱手行了一禮:“殿下,狼奴回來看你了。”

楚言枝意外地打量他,半年沒見,他高了,壯了,原先半垂落的頭發全都高高紮起了,顯得利落又幹凈,只是用的竟還是她從前用過的紅發帶,都要褪色了。

楚言枝見他對自己行禮,一時還真有點不適應。以往見到她,他總是恨不得整個貼到她身上,如今竟也懂得許多規矩了。看來辛大人果然將他教得很好。

“起來吧。”楚言枝擡了下他綁了護腕的小臂。

狼奴低垂的眉眼軟了又軟,甚至覺得自己整只小臂都在泛著一陣一陣的軟。他擡起頭,凝望著他想了一天又一天的殿下,聲音都輕了,攥著她的袖子道:“殿下,奴好想你。”

他總是說這句話,楚言枝已有些見怪不怪了,但許是因為隔了半年沒見,她有些不自在,就把自己的袖子從他手心抽了出來:“有什麽好想的?”

紅裳看了看日頭,著急道:“殿下,咱們得趕緊過去了。”

楚言枝眸色幾轉,不顧狼奴又亮又可憐巴巴的眼神,徑直往前走:“你在長春宮乖乖等一等。”

狼奴忍不住追了一步,還想抓她的袖子,卻最終連她飄揚的披帛都不敢多碰:“……奴是殿下的奴,殿下帶狼奴一起去好不好?”

楚言枝側身看他一眼。

可除了在看到她的時候,狼奴看起來太不像個奴隸了。楚言枝總覺得他越長大,就越像一頭不可控的狼,哪怕有無數規矩纏縛在他身上。

楚言枝打量他的衣服,他穿的好像是她先前讓人送過去的那幾套之一。他要是穿辛恩給他的衣服倒還好,可以作為辛恩的人出入宮闈。他穿著這個跟著她……算怎麽一回事呢?

早知道不給他挑這麽好看的衣服了。

楚言枝回頭繼續往外趕:“不行,要你待在這你就乖乖待著。”

狼奴眼睜睜看著殿下帶著七八個宮婢魚貫而出,他追到門檻前,到底沒跟上去。

他眼睛有點發酸。為什麽這麽多人都可以時時刻刻地陪伴殿下,就他不可以?

他好努力好努力地學很多東西了,他也想快點長大,可是時間過得太慢了。

這麽久沒見了,他有很多很多話想對殿下說。例如他有了名字、學會了輕功和四十九種劍法、擁有了一匹屬於自己的小馬,還會做木機關、繡小荷包……那條小裙子,他兩個多月前就做好了,一直沒能送給她,他夜裏點著燈,又為她做了一條新的,裙擺上繡了十二只白毛的小狼。

不過看到殿下越來越漂亮的衣服,狼奴有點不敢送出去了。殿下會不會連看都不願意多看?

狼奴眼看著殿下坐上車輦,車輦緩行往宮道盡頭駛去,不甘心地擡頭看向這一道道宮墻。

宴會要很久,殿下回來的時候,恐怕就已經過酉時了吧?

他回這一趟,就是想黏在殿下身邊,就是想多看一看她。要是不行,他還得再等一個月,等中秋的時候才能和她待那麽一小會兒。太難熬了,他不甘心今天就這麽結束。

他想偷偷地,不那麽聽殿下的話。

幾息的功夫,狼奴就已觀察好了周遭的環境,趁年嬤嬤他們過來之前,他提步一躍跳上宮墻,悄步跟上了殿下的轎輦。

他一路避著侍衛,盡量放輕步伐,只是他的輕功才練了幾個月,到底不熟練,依然難免弄出細碎的動靜來。興許是因為今日坤寧宮處有重大宴席,管樂絲竹聲幾乎鋪滿了各宮,侍衛們竟都未註意到。

楚言枝的車輦在坤寧宮停下後,她不敢耽擱,忙小步跑了過去,直到進了正殿,才放慢步子,緩了呼吸,對正被眾人圍擁著的楚清甜甜笑道:“二姐姐!”

不過想到自己左腮幫裏面掉的一顆牙,她又稍稍收了點笑。被人看到那只小黑洞就不好了。

楚清聽到動靜,朝她招手,楚言枝跑到她面前,和她親親熱熱地拉著手坐下了。

席上眾人認出來她就是近日風頭幾乎要勝過楚姝的七公主楚言枝,都明裏暗裏打量著。她年紀小些,不像楚姝,今年十三,過兩年及笄就也要嫁出去了,屆時她不就成宮中最受寵的公主了嗎?

狼奴屏息躍入了坤寧宮,避身站在楚言枝帶的那些宮婢之後,躲著所有人的視線,悄悄望著他的殿下。

幾個侍衛見了,不免心中暗忖,怎麽辛大人的徒弟跟著七殿下來了還要偷偷摸摸的?

作者有話說:

狼崽子終於有名字啦

“鞘者,刀室也”引用自《說文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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