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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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有點長大了。

比想象中的還要軟。

狼奴甚至以為自己是在點觸一團雲, 柔若無物,又分明帶著獨屬於殿下的溫度。

他碰了一下不敢再多碰,卻偏偏生出無數奢念, 總想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似乎察覺有異,楚言枝眉心蹙了蹙, 擱在他肚皮上那只手沒了束縛便肆意亂動起來,於翻身側來時壓在了他的手腕上。

狼奴的呼吸瞬刻間停滯住了, 楚言枝半夢半醒間卻抱住了他的手腕,貪涼似的挨蹭著他微涼的手指:“……娘親,要糖。”

狼奴心如擂鼓,心慌意亂地想把手抽回來, 楚言枝忽然含咬住了他的食指指尖, 吮糖似的舔潤了下。

狼奴渾身顫栗,如下入滾水的面條般發軟發燙,溫浸著的那一節指骨仿佛成了殿下的, 再不是他的一部分了。

只舔了一下,沒嘗到甜味楚言枝便蹙著眉心松了口, 仰躺著哼了兩聲。

腦海裏像炸開了無數煙花,四周越靜,狼奴越覺得血液喧囂。他直起脊背, 觸碰到垂落著的床帳,才發覺自己身上的裏衣已經汗透了。

他犯錯了。犯錯了……

狼奴不敢再看殿下,他軟著手指起身想要撥開床帳離開,忽然聽到外間傳來動靜, 紅裳在窸窸窣窣地披衣, 摘下提燈往這走過來:“殿下要什麽?”

狼奴立刻收回撥帳幔的手, 腰一矮挪膝鉆進了架子床下, 一手捂唇一手捂已經失律的心臟。

食指指尖還泛有溫熱的潮氣,落在頰畔,狼奴反應過來,張齒咬住了自己的掌心。

視線裏出現紅裳的腳步,接著床帳被掀開,頂上的床板動了動,是殿下在不安地翻著身。

紅裳忍不住嘆息:“這麽冷的天,還蹬被子,受凍了怎麽好……”

重新給楚言枝掖好被子後,紅裳並未第一時間離開。她走到床尾,彎身拿鐵夾把炭盆裏的炭翻了翻。

狼奴看見紅裳微腫的手,屏息往後挪了挪。

放下鐵夾,紅裳正要往回走,餘光看見不知怎麽亂了方位的繡鞋。提燈光線昏暗,紅裳猛一起來視線還有些模糊,只當這鞋是自己剛剛過來的時候碰歪的,又彎腰將之擺好。狼奴已整個人縮到了墻邊,烏溜溜的眼睛跟著紅裳手部的動作移動,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紅裳擺好鞋便往屏風走去,路過束腰方桌時還不小心磕著了一只錦杌。她把錦杌輕輕移回去,順便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然後才攏攏衣服挪到外間,把提燈掛好,坐進床榻倚靠著枕頭,捧著熱茶慢慢地喝。

夜深人靜,狼奴能清晰地聽見她吹熱茶的響動,他貼著地面,下巴也擱在地面上,灰塵湧入口鼻,嗓子微微發癢。

狼奴生生忍著,睜開眼能看見輕薄的床帳與殿下那雙已擺放整齊了的繡鞋,閉上眼又能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和頂上殿下輕之又輕的呼吸。

這隱秘的刺激已快把狼奴逼瘋了。小狼再愛犯險,也從沒犯過這樣的險,明明沒有生命危險,卻讓他覺得自己隨時會死在殿下的床下。

紅裳喝完茶,輕手擱下杯子,蓋好被子舒舒服服地睡下了。

狼奴終於覺得自己能喘口氣了。

他緩緩松開強捂著的口鼻,仍不敢太放肆地呼吸,也不敢使用自己的右手食指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根指節不是他的了。是殿下的,是殿下的。

不知過去多久,狼奴長久未動的身子已僵得發麻,貼身裏衣上的汗都幹透了。確保外間那沒任何危險的動靜後,他匍匐著朝外挪動。

將將移出大半個身子,狼奴才蹲坐起來,還沒撩簾出去,身後又起了動靜。

狼奴聽到架子床發出輕微的響動,側身回眸一望,幸而並未與殿下那雙明亮的眼睛對視上。她仍閉眸睡著,只是又把紅裳掖好的被角掀開了。

殿下渾身都散著暖意,翠雲館有地龍還燃炭,卻只開一扇支摘窗透氣,殿下覺得熱。

狼奴回身重新蹲跪下來,看著殿下一無所知的睡顏,眨了眨眼。如果他能和殿下同窩睡覺,他就把殿下抱得緊緊的,他身上也可以很暖,殿下怎樣都不會受涼的。殿下要蹬被子,他能隨時把被子提上去,不會像紅裳這樣,掖一次殿下掀一次,不能時時照顧。

狼奴小心地給她掖掖被子,卻再不敢碰殿下的手和胳膊了。他忍著想挨近的喜歡,逼迫自己走出床帳,走到門前,將冰冷的木栓一點點抽出來,然後推門縫出去,再小心地關上。

直到一步一回頭地走出翠雲館,狼奴才覺得自己的心跳終於正常些了。他大口喘氣,因為嗓子發癢,躲在樹影底下低咳了一陣,這才回到東殿耳房。

此刻月亮還掛在中天之上,三更方過。窩到被子裏後,狼奴把殿下給自己做的新衣裳緊緊貼在心口,感受著指尖的餘熱,久違的充滿安全感的困意一點點泛上來,他慢慢閉上眼睛睡著了。

晨起洗漱完到碧霞閣用膳的時候,楚言枝總覺得狼奴今天有些不太對勁。

他躲在年嬤嬤身後,不怎麽過來扯她袖子了,但還會主動給她遞東西,只是她接過時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臉能瞬間紅到耳朵根子,不敢擡頭看她。

狼奴總會有莫名其妙害羞的時候,楚言枝已經習慣了,她主動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見他搖頭不說話,便沒有深究。

重華宮的日子簡單,姚美人閑了便同他們談天說話,教楚言枝刺繡,或者趁太陽暖和的時候在院子裏逛一逛。

上元節一天天的接近了,楚言枝做完手套還得做護膝,累極了她就把臉埋在桌子上唉聲嘆氣,或者拿針挑著自己的頭發絲玩,抱怨為什麽女孩兒就要學女紅。

討厭的陛下,要什麽禮物啊。

楚言枝把陛下給的十套銀針都拿出來,無聊的時候就用這些針在布上拼拼畫畫,偶爾不慎戳傷了手指,她還會有把這些針都卷一卷扔到炭盆裏燒掉算了的念頭。

那天不小心被殿下含了手指後,狼奴沒再敢總去夜裏找殿下了,他忍著隔天或隔兩天去一次,去了也不敢亂動,就蹭蹭殿下的被角,拿殿下的手揉自己的臉或肚子。

好幾回他都差點被紅裳發現,不過有了經驗後,狼奴已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了。十來天下來,小木偶胳膊那塊磨損嚴重,他不得不暗暗地收集細樹枝,甚至是筷子。

狼奴容易害羞,每次白天時見到殿下,他都覺得自己夜裏犯了天大的罪孽,可一到晚上,他又好似忘了白天時的羞愧,滿心只有去見一見殿下的念頭。

等到十五上元節,他又得回北鎮撫司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殿下。

“殿下不喜歡這些針嗎?”狼奴把繡繃放下,他學東西總是很快,如今已能獨自完成一件繡品了,雖然好看不到哪去,但可以幫楚言枝打下手,繡些簡單的紋樣。

楚言枝用指腹滾著布上的一排銀針,撐著腮百無聊賴道:“沒有意思。你喜歡刺繡嗎?”

“喜歡。”狼奴把自己剛繡完的一塊雲紋絹布拆下來,遞給楚言枝,“奴很喜歡。”

楚言枝看著上面或卷或舒的幾朵祥雲:“嬤嬤說,沒有男孩兒會喜歡做這個的。狼奴,你像女孩兒。”

狼奴眼睛微亮,他喜歡像女孩兒,女孩兒能和殿下多親近,男孩兒就不行,男孩兒和殿下親近,會弄出小娃娃。小娃娃既讓他興奮地期待,又讓他害怕,以至於他不敢在殿下的小窩裏睡著,他怕自己一著不慎睡著了,第二天殿下就會懷上他的小娃娃。

這些憂慮狼奴不敢告訴殿下,他望著楚言枝,認真道:“奴喜歡就喜歡了,不關奴是男孩女孩的事。”

狼奴的話讓楚言枝心有所感,她戳弄著這些針:“我也覺得。我也想進文華殿讀書,想去北鎮撫司習武,想出宮去更遠的地方看一看。可是娘親說,我是公主,公主最重要的是將來能找到一個好駙馬。我是公主呀,為什麽公主的日子,要倚靠別人?”

頭一回從殿下口中聽到駙馬兩個字,狼奴心跳陡然加快,他攀握著桌角:“殿下不想要駙馬?”

楚言枝劃弄著桌面,賭氣似的蹙著眉道:“我為什麽一定要?這世上,我只有娘親,我只要娘親。”

狼奴望著殿下濕潤微顫的長睫,心揪得疼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想為殿下擦掉眼角的淚,餘光裏卻看到一旁紅裳深究的目光。他記起了自己為奴的身份,再三猶豫,只將帕子捧了過去:“殿下。”

楚言枝接了帕子,看到小奴隸也泛著微紅的眼眶,擦著眼淚問他:“你怎麽了?”

狼奴抓了抓自己的袖子,與她對視道:“殿下難過,奴也傷心。”

他從沒見過殿下在自己面前流淚。他那天難過了,會向殿下撒嬌,賴在殿下的懷裏不起來,殿下卻不會這樣。很多時候殿下以為他什麽都不懂,連為什麽難過都不願意告訴他。

今天他知道了一個原因,殿下不想要駙馬。狼奴說不清自己在得知這點時心裏是什麽滋味,但當他發現自己知道了也不敢好好地安慰殿下時,內心忽然湧上無限悲哀。

他是一頭聰明的小狼,在北地時知道如何又快又狠地狙擊獵物、避殺獵者,來到這個全是人的世界後,他也知道如何把自己變成和殿下一樣吃熟食、用兩腿走路的人。如今他已經明白何為奴。

他高興自己是殿下的奴,他願意永遠只做殿下最乖、最聽話的小狼。但如果因為是奴,而不能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安慰殿下,像殿下抱著他哄那樣為她擦眼淚的話,狼奴不甘心自己只是殿下的奴。

不是殿下的奴,他還能是殿下的什麽?

殿下的駙馬。

他不是女孩,不能做殿下的宮婢,所以還是做能和殿下生小娃娃的駙馬吧。

“我才沒有難過。”楚言枝掩唇打個呵欠,“我只是困了。”

她把帕子還給狼奴,把這些針隨意收攏一下放回針線筐,然後趴在桌子上望向窗外,看對面屋檐上又在撲鳥的三花貓。

嘴上說著不難過,其實她心裏有許多說不出來的委屈。這些委屈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說,因為她知道,誰都幫不了自己。

娘親那麽溫柔聰明,這麽多年也無法見外祖父外祖母一面;年嬤嬤那麽心靈手巧,也沒辦法探聽到親生女兒的消息;紅裳這麽勤快的人,能攢下的錢還是少之又少,一輩子出不了宮,做不了自己的主;江姨人情練達,還是和那位賢妃娘娘處不好關系;施婕妤看起來那麽淡然無波的人,也不能不為珀哥兒的未來做打算;莫姨看起來每天那麽開心,可這麽愛玩的人,待在四四方方的宮墻裏,能有多開心呢……

楚言枝討厭自己是陛下的女兒,是一個名不副實的公主,但心裏很清楚,總比她們要強許多。

她羨慕三姐姐,羨慕太子楚珩,也羨慕宣王楚璟。一個是真正的公主,一個是能繼承大統的未來天子,還有一個,是隨性自在的閑散王爺。他們心裏一定沒有什麽煩憂吧。

狼奴攥著帕子,眼底那抹酸意卻在想通後漸漸褪去了。他看看那些被殿下隨意放置的針,彎眸道:“殿下,奴知道銀針有另一個用處,殿下應該會喜歡。”

楚言枝下巴抵著小臂,偏頭看向他:“什麽用處。”

狼奴把這些針仔細地收好,放進小盒裏蓋緊,握在掌心裏。他大膽地看著殿下的眼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主動牽她往外走。

楚言枝不明所以,一直被他拉到院子:“到底幹什麽?”

狼奴停下腳步,微微發汗的手還隔著衣袖觸碰著殿下的腕子。他輕輕放開了,從盒子裏拈出一根銀針,看向墻角那叢金鑲玉竹:“殿下喜歡哪片葉子?”

楚言枝並沒有想要的葉子,但隱約猜到他要做什麽了,心裏仍不敢相信。她頭也未擡就隨手指了一指:“那片吧。”

狼奴將銀針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風靜的一瞬間,手腕一轉飛將之甩出去,只見三丈之外竹身輕震,有片竹葉似乎沾在了墻面上。

他重新拉起殿下的手帶她跑過去,殷切期待地指給她看:“奴會飛針。”

楚言枝踮起腳,果然在紅漆墻面上看到一根插著一片竹葉的銀針,整根銀針兩寸長,足有一寸半都深插在墻體之中。

楚言枝拿下葉子,回頭再看狼奴,風搖枝動,冬日暖陽仍毫不吝嗇地落在他身上,他兩睫微彎,烏潤的眼睛裏有等待被誇獎時的驕傲,也有被她註目時難掩的羞意。

楚言枝頭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她撿回來的小奴隸,已經不再是那個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飯都不知道要用筷子夾著吃的小臟狼了。

他好像有點長大了。

作者有話說:

掐指一算,崽們快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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