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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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會送狼奴回殿下身邊?”

辛恩話音頓住, 連賴志誠的火氣也偃了大半。賴志誠別過臉,聲音小了些,但仍不悅道:“不來接就算, 回去睡你的覺!咱北鎮撫司又不差你一口飯吃。”

狼奴緩緩眨了下眼,還是問辛恩:“……殿下為什麽不要狼奴了?”

“許是有什麽事耽擱了。”辛恩俯身捏捏他的肩膀, 才發覺他在輕微發抖,語調不禁軟和下來, “祭竈節太忙,殿下可能明日才能來接你。”

狼奴不說話,心裏卻明白,殿下若還記得他、還要他, 至少會讓小福子接他回去的。

“我要等殿下。”狼奴回身繼續面向門外, “也許殿下不小心忘記了,她一定會來接我的。”

“半刻鐘前宮門就關了,七公主又不像三殿下那樣能肆意進出, 她根本來不了了!”賴志誠急得撓頭道。

狼奴努力理解著他話裏的意思,眼睛又亮了亮。

也許是因為殿下白天忘了, 晚上才想起來,但是已經沒辦法出來了,才沒來接他的。

“我要找殿下。”狼奴擡起眼睛, “師父,我要找殿下。”

殿下不可以不要他。就算真的不要了,他也要自己想辦法回去。

辛恩聞言卻犯起了難。

錦衣衛平時確實可以自由出入宮闈,但昨日陛下幾次三番命他回去休息, 意思就是暫時不想他再插手南直隸的事。如果他不得傳召就帶人進宮, 被東廠借題發揮, 後面的事會更加難以轉圜。

賴志誠火氣又上來了, 伸手要把狼奴往裏頭拽:“找什麽找?你一沒腰牌二沒身份,對宮裏人來說什麽都不算,根本不會放你進去!難不成你要借那些閹黨的名頭?那就得拖累咱們北鎮撫司!”

本來錦衣衛和東廠的關系就錯綜覆雜,既敵對又不得不相互牽連,引得朝中部分清流不滿,許多事都不好辦,眼下這個節骨眼,錦衣衛還要和東廠有所牽涉的話,南直隸的災還想不想救了?

狼奴怔怔地止了話音。

在來這之前,年嬤嬤對他說過關於身份的事。年嬤嬤說,奴奴要成為錦衣衛,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到殿下身後。狼奴那時還不能完全理解,他以為自己只要成為對殿下有用的小狼,就可以永遠陪著殿下了。

在北鎮撫司生活的這些天過去,狼奴懂得了,殿下需要的是有用的人,不是有用的小狼。

而他沒有人的身份,就像賴志誠說的那樣,什麽都不算,所以連主動去找殿下的資格都沒有。

殿下若真不要他了,他便沒有辦法再回到她身邊。

狼奴通紅的眼眶中漸漸蓄了潮意,只是遲遲不落。他無意識地呢喃著:“奴不要離開殿下……不要離開殿下……”

看到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賴志誠跺跺腳,急得原地轉了個圈,拍拍手掌咬牙切齒地問:“你這心裏怎麽就只想著小公主呢?!”

“奴是殿下的奴。”也不知狼奴是在回答他的話,還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越來越低,到後面隱約帶了細弱的顫音,“奴是殿下的奴……”

“狼奴。”辛恩心裏不是滋味,面上神情雖無波瀾,卻輕輕晃了晃他的肩膀,蹲下身正聲道,“殿下把你交給了我,我還在這,你怕什麽?”

狼奴癡癡地蹭著木偶和包袱,看著辛恩的眼睛,沒有說話。

辛恩視線略別開了一下,忽然拉住他的手,站起身:“跟我回家。”

狼奴的手已冰得不成樣子了,被他攥進手心的時候,下意識要掙紮。然而辛恩的手掌溫厚寬大,一握他便掙不開了。

賴志誠楞了下:“大人,您真要帶他進宮?”

“我還沒那麽糊塗。鎮撫司這的事就交給你們幾個了,我回家一趟。”辛恩牽著狼奴便往外走。

賴志誠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狼奴不知在想什麽,掙一下沒掙開就如行屍走肉般由著辛恩帶自己出門,直到要被他掐著兩腋抱上馬時,他才瞪視起警惕的眼睛。辛恩正要耐著性子同他解釋,狼奴又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他了,放棄了掙紮。

辛恩騎上馬,低頭看了眼面前乖乖不動的狼奴。他頭發綁得緊實利落,衣服穿得整齊幹凈,把自己收拾得濟濟楚楚,與剛來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樣子。可見這些天他一直都很懂事。

“駕——”

辛恩催馬揚蹄,想著狼奴應該是頭一回騎馬便刻意放緩了速度,迎著冬夜的風慢慢踱行而去。

到定國公府後,辛恩抱他下馬,領著他一路往內院走,趕忙出來迎接的管家瞪大了眼睛,看看主子又看看主子身邊跟二公子差不多大的那個孩子,一時話都忘記怎麽說了。

辛恩身心疲憊,並未註意來往下人的驚異神情:“夫人睡下了?給這孩子收拾間屋子出來,動靜輕點。”

“……是!”

辛恩低頭對狼奴道:“這是我家,你就留在這過年。等這段日子風聲過去了,我再送你回殿下身邊。”

狼奴一直失焦的眼睛終於定了定:“送狼奴回殿下身邊?”

“嗯。”

然而辛恩還未帶他走到後院,前面忽有一道穿海棠色襖裙的窈窕身影氣勢洶洶地過來了,正是辛夫人,她身後還領著一眾家仆,一站定就指著辛恩的鼻子開罵:“好你個辛恩!你辦外差辦外差,你還辦出個孩子來了?!還想留他過年?門都沒有!說,到底是哪個絕色美人勾了你的魂?!怪不得你天天不著家,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辛恩見到夫人,臉上神情軟和了不止一點半點,還沒來得及問她怎麽還未睡下,就被這劈頭蓋臉一頓責罵,茫然了好半天他才終於反應過來,拉拉還在歪著腦袋眨眼睛的狼奴急忙解釋道:“夫人莫要多心,不是你想的那樣……”

辛夫人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手一擰就提起了辛恩的耳朵,辛恩“嘶嘶”彎了腰,任她罵半天,半晌都沒找著插嘴的機會。

狼奴一臉新奇地看著他們吵架,摟緊包袱和木偶悄悄往辛恩身後躲了躲,這時卻看見辛夫人身後也有一雙眼睛正好奇地看著他。

那人見自己被發現了,幹脆站了出來,察覺自己沒他個子高後,又刻意叉起腰揚著下巴睨著眼睛,語氣不善地問他:“你跟我爹是什麽關系?”

狼奴眨眼看了他好一會兒,發覺他眉眼間長得很像辛恩,才答道:“他是我師父。”

“師父?我爹沒收過徒!”

“殿下說,他是我師父。”

“殿下,你家殿下是誰?”

“是狼奴的殿下。”

“狼奴是誰?”

“是殿下的狼奴。”

那男孩指著他大聲嘲笑道:“是個呆子!娘,他肯定不是我爹在外頭生的野孩子,我爹生不出來這麽呆的!”

“鞍哥兒!”辛恩剛跟夫人費力地解釋完狼奴的身世就聽見了辛鞍的話,也顧不得揉自己被擰得通紅的耳朵了,厲聲問他,“誰教你這麽說話的?向狼奴道歉!”

辛鞍被父親一兇,立馬躲回了辛夫人身後:“我說的實話嘛!”

辛夫人卻直接順手把他拉出來了。得知事情原委的辛夫人雖然還沒來得及軟化臉上的神情,看向狼奴的眼神卻變得不自在起來,她把辛鞍推過去:“道歉!”

辛鞍這下老實了,聳聳肩膀,不那麽情願地對狼奴道:“……對不起。”

“家裏沒給你吃晚飯啊?”

辛鞍抿抿唇,聲音放大了好幾倍:“對不起!”

狼奴仍略顯懵懂地盯著他瞧。

“爹,他根本就聽不懂嘛……”

辛恩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咳,都還沒吃飯吧?老陳,讓廚房下兩碗面端過來。”

“娘我也要吃!”

“你都吃一天了吃什麽吃!”

“我又餓了嘛!”

“能吃是福。”辛恩對夫人笑道,“男子漢多吃才能多練。”

“練什麽練?練得天天不著家,辦外差辦外差,沒點事兒都不舍得回家一趟是不是!”

辛恩一面溫聲哄著辛夫人,詢問辛鞍這一兩個月的課業學得如何了,一面手按著狼奴的後背,領他跟著往前走。

狼奴看看辛恩,又看看辛恩和辛夫人兩人眼睛一直看著的辛鞍,心頭浮上一抹奇怪的感覺。

雖然他們對辛鞍說的話聽起來都有點兇,但這樣的眼神分明是,是……狼奴會的詞語仍不夠多,形容不上來。他收回了視線,轉而盯著自己腳下的影子。

等到了後院正廳,圍著正中的八仙桌各自坐下後,下人端著三碗陽春面過來了。

辛恩推給狼奴一碗,問他:“會不會用筷子?”

狼奴點頭,但直到辛恩先挑面吃了一口,他才乖乖低頭,一小口一小口嚼著吃,連銜著碗沿喝湯時都沒發出多餘的響動。

坐在對面的辛夫人見了,再看看自家只知道一個勁兒吸溜面條的父子倆,嫌棄地搖了搖頭,抿唇輕聲問狼奴:“一碗夠不夠吃?”

埋頭苦吃的辛鞍含糊道:“夠了夠了!”

“誰問你了你這小子,你看看人家,從小沒爹沒娘被狼養大的都比你懂事!你能不能學學?”

“……夫人。”辛恩喝湯的動作一頓,低聲提醒了下。

辛夫人自覺失言,歉疚地看了眼狼奴,狼奴卻恍若未聞,還在安安靜靜地吃面,許是暖意上來了,他原本顯得極蒼白的臉也紅潤了些。

“狼奴,夠不夠吃?”辛夫人試探地問。

“狼奴夠了。”

狼奴放下幹幹凈凈的碗,擡起眼睛對她道。

說完他還從袖子裏掏出一張不知從哪裁下來的布,布料粗糙,洗得倒很幹凈,認認真真地擦完嘴,他才疊兩下塞回去,乖巧地坐著,歪頭與她對視,不知在打量她什麽。

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的夫人,定國公的兒媳,辛夫人平素沒少被人打量過,也沒少打量別人過。這些打量不論善意惡意,總會讓人覺得有點兒不舒服,狼奴的打量卻與這些不同。他像趴在屋檐上往下看來往行人的貓兒,也像剛被主人領回家的幼犬,好奇地看著家裏每一個對他說話的人。

辛夫人心已軟了大半。

辛夫人又關切地問了幾句狼奴的身世,狼奴卻不怎麽答得上來,聽得她直嘆氣。

辛鞍吃完面,摸著肚子打了個飽嗝,悄悄看了眼辛恩,怕他會趁機考察他的課業,忙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呵欠道:“好撐啊,娘,既然爹沒給您領小兒子回來,我就先去睡了!”

也不等辛夫人應聲,辛鞍一溜煙就跑沒了影兒。

“這孩子。”

辛夫人翻了個白眼,轉而指指用袖子擦嘴的辛恩:“沒規沒矩,都隨了你了!”

吃完飯修整了一下後,辛恩和辛夫人領著狼奴走到已打掃幹凈了的客房:“這幾日你就在這睡,若有什麽事朝外喊人即可。”

狼奴沒忍住問:“師父,會送狼奴回殿下身邊?”

辛恩摸了摸他的頭:“嗯。”

交代幾句後,辛恩半攬著辛夫人的肩膀走了,狼奴進屋將門關好,在床沿輕輕坐下。

他沒有心情看這屋子裏擺了什麽,也沒有心情想明天要做什麽。他把包袱打開,拿出藏在最裏面的那件舊衣服,套在了小木偶身上,然後輕輕側臥到床上蜷縮起來,依賴地用臉蹭了又蹭。

狼奴回憶著那天在車輦上,自己趁著殿下睡著牽住她的手蹭她披風時的感覺,先前眼中已被風吹幹了的潮意再度襲湧而來,漸漸洇濕了舊衣裳上的花紋。

“殿下,要奴。殿下,殿下……”

被成安帝下旨禁足之後,重華宮內的氣氛陰沈了一天。

雖然該有的過節份例錢公公都提前送到了,他們不用再為過年的事發愁,但年嬤嬤還是一大早上就開始忍不住地嘆氣,等到在碧霞閣服侍姚美人用藥的時候,她仍蹙著眉一臉愁緒。

“也不知錢公公能不能把奴奴接回來……他才那麽點大,北鎮撫司一個個都是身強體壯的男人,說不準受了多少欺負……”

“嬤嬤,你在瞎擔心。”楚言枝還在挑線繡那只昭君套,聞言不以為意道,“狼奴身手很好啊,那些人有幾個打得過老虎呢?”

年嬤嬤點頭:“這倒是,可是,他孤孤單單一個小孩子……”

“沒關系的,錢公公會把他領回來的……嘶。”楚言枝蹙眉把指腹上剛戳出的血珠擦掉,繼續繡了下去。

“枝枝不是前兩天就不會紮到手了嗎?”姚美人無奈地遞過去一張幹凈的帕子。

原本姚美人已經能夠下床走動走動了,可昨夜出門受了風,年嬤嬤怕她病情會加重,又掖住她的被角不讓她起來了。

“不小心的。”楚言枝幹脆用那帕子把手指裹起來,頭也沒擡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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