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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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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要我了?”

回到司禮監值房後的榻房, 錢錦揮手止住要上前伺候他洗漱的小太監,親自倒了一盞滾燙的松子泡茶喝下後,靜立片刻, 才勾勾手指帶上人再次出門。

剛下臺階,就聽見立在對面門檻往地上吐痰的趙關用鞋底撚著臟物, 揚聲問他:“錢公公,今日下值都這般晚了, 您還不睡,是要去哪?”

錢錦瞥他一眼,腳步停都未停,冒著夜色繼續往外而去。

趙關的臉色沈了沈, 低咒著吐了口唾沫。直到錢錦領人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他才轉身進了自己的榻房。

進了司禮監的太監,哪個不知道事事都要按陛下的喜好來辦?錢錦雖已提督東廠,地位只在掌印太監汪符之下, 但若想瞞著陛下做些忤逆之事,陛下也不會輕饒他。一次兩次可做敲打, 再多來幾次,恐怕這東廠廠督一職,就要落到旁人身上了。

譬如對待重華宮, 七公主上個月才在冬至宴會上借著太後娘娘的勢讓陛下當眾下不來臺,錢錦竟還屢次示好,怎能不讓陛下厭惡?

想不到他錢錦一世聰明,也會有犯這種糊塗的時候。趙關臉上又露出了笑, 哼著曲睡下了。

到了禦膳房, 錢錦叫來這的提督光祿太監, 要他帶自己檢查一遍各宮在祭竈節至上元節期間所需的食材、調料、器具等物是否準備齊全了。

錢錦夜半忽召, 光祿太監衣服扣得歪歪斜斜,鞋還有一只未能提上,在旁邊躬著身一一應答問話。

“明兒就是祭竈節了,各宮都需準備往後二十幾日的點心儲肉,坤寧宮尤甚,耽擱不得,一等天亮,就得先一步送去,可明白?”

光祿太監點頭應是,心裏卻起了疑竇。幾年前錢公公看他人機靈,處事得當,才把他提拔上來做了禦膳房的光祿太監,幾年下來,他焉能不知宮裏各處過節的規矩?此事,怎需勞動錢公公親自過來提點……

光祿太監一直跟著錢錦走到食庫門前,終於聽錢錦吩咐那幾個小太監道:“把這些搬上。”

小太監忙上前將幾袋米面和今日才宰殺完儲備在冷庫中的雞鴨魚羊豬肉扛上運了出去。收拾好後,錢錦走出禦膳房,回頭看了光祿太監一眼。光祿太監忙低頭道:“兒子明白,絕不讓底下人多嘴,幹爹放心!”

錢錦這才轉身走了。

走在去往重華宮的路上,為錢錦提燈擋風的小太監忍不住道:“幹爹,今兒陛下突然留您說話,定是因為趙關那狗東西悄悄告了密,回頭兒子叫人好好看著他,別叫咱們抓著他什麽把柄,否則有他好受的!只是,有一事兒子想不明白……”

見錢錦未打斷自己的話,小太監咽咽唾沫繼續道:“看陛下的意思,是不滿您插手重華宮的事兒,您為何還要……”

雖說外人都道幹爹做事向來少有章法,但跟著錢錦這些年,他就沒見幹爹真因什麽憑心情的事吃過虧,倒是會屢屢從中受益。有的時候他能想明白,這回的事,他是真想不通。陛下對重華宮,可算是沒半點好感!

錢錦只輕笑道:“他要告密便告吧。這宮裏盯著咱家的人,何止他一個。至於咱家,咱家從不做虧本的事兒。重華宮要真沒半點本事,冬至那日也鬧不出那麽大的動靜了。你且等著吧。”

翠雲館內,楚言枝睡得正熟卻被紅裳和疏螢晃醒了。

屋裏已點亮了好幾盞燈,刺得她不得不皺著眉頭睜開眼,啞著嗓子埋怨道:“天沒亮呢……”

“殿下乖,快起來,錢公公來了正在外頭候著,說陛下有旨,讓闔宮上下都去聽旨!”

楚言枝就著紅裳端來的涼茶漱了漱口,終於清醒了些,聽到陛下二字,心跳都快了幾分。

“什麽旨意?為什麽半夜來傳?”

“奴婢也不知道,小福子看過說,錢公公來了後是先叫人擡了好些東西送到東殿廚房,而後才提這事兒的,實在叫人猜不出來。”

“娘親也起了嗎?”

“嬤嬤在那伺候呢,美人這兩天才堪堪能起身,恐怕要耽擱一會兒。”

說話間楚言枝已穿戴好了,被紅裳和疏螢抓緊扶出了翠雲館。

楚言枝從西殿走到中殿前的廊道上,剛站定,姚美人也恰從碧霞閣緩緩步來。

“不知公公深夜來此,所傳何旨?”

眼前兩個小太監打燈,燈光照在錢錦總含三分笑意的臉上。見年嬤嬤於姚美人面前放下一張跪墊,姚美人被攙扶著跪下後,錢錦才溫和道:“陛下口諭,重華宮前段日子貿然退婢回坤寧宮,這事做的有失妥當,罰禁足七日,正旦再解。”

楚言枝跪伏於地,寒氣瞬間順著膝蓋鉆入骨髓,流入肺腑。她怔了又怔,才跟著姚美人領旨起身,眼睛還茫茫然地看向錢錦。

因為退走了一個不好的婢女,父皇就要以“有失妥當”為由,罰他們闔宮禁足整整七日?

什麽叫“有失妥當”?什麽才不算是“有失妥當”?

明日就是祭竈節了,往年到這時候,她都開心得不得了,因為年嬤嬤幾乎每天都會做不一樣的好吃的,也不再掬著她吃糖,娘親和紅裳也會盡量陪著她玩。江貴人和施婕妤、莫美人還會帶好吃的來看她,一群人圍在一處說說笑笑,吃著果子喝著茶,要有多開心就有多開心。

禁足令一下,不但她和娘親出不了門,江貴人她們來不了重華宮,就連一些該得的節日份例他們都領不到了,年嬤嬤還怎麽做那些好吃的?

陛下當初罰三姐姐的時候,只罰了三日,是特地避開冬至節的三日……

錢錦看了眼姚美人身畔碎發淩亂,眼眶微紅的楚言枝,垂眸整了整袖子,淡聲道:“三更方至,奴才已命人將重華宮未來一二十日要用到的份例都帶來了,包括幾個節要穿的補子蟒衣,不算違了規矩。夜深風寒,美人和小殿下身子單薄,快回去歇息吧。不過……”

錢錦看向始終面容平靜的姚美人:“宮裏的日子不好過,美人心裏比奴才明白。活得過今兒,明兒的坎還不知在哪等著。可人不能只等著摸黑絆坎不是?好了,前頭就是慈寧宮,太後娘娘最忌夜間喧嘩,奴才先告退了。”

話畢,錢錦躬身行禮,撩袍欲行。

“錢公公!”

楚言枝忽然上前拽住了他的袖子。

錢錦回頭,楚言枝遲疑了片刻,仰頭小聲道:“我原本答應狼奴明天接他回來的……錢公公,可不可以幫我把他接回來?”

到了祭竈節,各處都會放幾日假回去過年,到時候北鎮撫司就沒人了。

狼奴什麽都不懂,話都說不利索,過年不過年的無所謂,楚言枝怕他餓死在那裏。

錢錦眉頭輕蹙了一瞬。錦衣衛同東廠關系不好,上回他能帶人直入北鎮撫司,是因為那時他們還沒怎麽防備,攔不住他。可這回他要是再去,恐怕不一定進得了門。

錢錦眸色微動,頷首道:“好,奴才盡力而為。”

楚言枝松了他的袖子,緩了口氣,朝他端正福身道:“多謝錢公公。”

起身後,她下意識摸向腰間,空空蕩蕩沒系荷包,只好收了手,微聲道:“……等我禁足解了,就讓人給錢公公送糖吃。”

“殿下客氣了。”

錢錦笑了笑,領人踏出了重華宮門。

姚美人朝他的背影微微福身,擡手輕輕摸了摸跑過來抱住自己腰的楚言枝。

錢錦這話算是提醒,也算示好。

前幾次他的示好,並不能算作是對整個重華宮的,而更像是在哄玩楚言枝。這回則是在明明確確地告訴她,可以通過荀太後爭寵,為重華宮搏一個出路來,而他願意合作。

“娘親,陛下他……”楚言枝喉尖哽了哽,半晌才道,“好討厭。”

姚美人收回思緒,只將她微潮的碎發捋到耳後,並未說話。

回到翠雲館重新洗漱一番躺下後,楚言枝睡不著了。

紅裳已經在外間睡下了,偶爾能聽見她的嘆息聲。

楚言枝幹脆輕手輕腳披衣服下床,坐到了炕上,也沒點燈,自己倒了點茶喝,又悄悄拿出一顆椰絲糖含在嘴裏。

甜味一點點暈開,漸漸將她浮上心頭的苦意壓下了。

反正她這個父皇,有和沒有是一樣的,再怎麽對她,她也不奇怪。不能出門便不能出門吧,反正之前她也不怎麽能出門。

她有娘親就夠了。

楚言枝支著腮,擡頭想看看月亮,卻發現夜太深,月亮都快移到西邊天際去了,透過這窗子根本看不見。

她只好伸手拿起炕桌上的針線筐,百無聊賴地摸著這幾天自己好不容易才繡了大半的昭君套。

還差一點兒就完工了,做得很粗糙,經不得細看,針腳毛毛躁躁的,只是能看得出來繡的是二十四瓣蓮花和纏枝紋。

她放下針線筐,將底下墊著的那套棉衣服拿了起來。

裏頭棉花塞得滿滿的,手感不錯,就是不太好看,左邊袖子比右邊袖子稍稍短了些。當時她裁布的時候不小心看錯了尺寸,後來想改,嫌太麻煩,想著應該不礙事就沒管了。

雖然這是件醜衣服,但小奴隸能穿她親手做的衣服,已經是極大的殊榮了。楚言枝把這衣裳重新疊好放回去,嚼碎糖咽下去後,又喝了一盞茶解膩,這才慢吞吞躺了回去,睜著眼睛數更漏聲。

天剛蒙蒙亮,狼奴就睜開了眼,抱著昨晚就已經收拾好了的包袱,往北鎮撫司前院走去。

昨晚本已有些錦衣衛校尉回去過祭竈節了,特別是金參,下午操練一結束,晚飯都不吃,直接回家去了。但不知為何今日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又多起來了,而且個個行色匆匆。

狼奴避過他們,一直走到北鎮撫司的大門口,咬著木偶抱著包袱坐到了臺階上,眼睛往北邊望著。

過了一會兒,守門的侍衛過來道:“別在這坐著,影響咱們北鎮撫司的門面。”

狼奴看了他一眼,沒聽,仍看著當初殿下離開的方向。

殿下馬上就會來接他了,他要走得近一點,讓殿下一下車輦就能看到他,把他領走。

守衛見勸不動,怕他會一言不合動手,只好先進去通報一聲。

片刻後吉鴻面色嚴峻地過來了:“狼奴,進來。”

“殿下今天要接我回家。”

狼奴轉頭看他一眼,說這話時眼睛都是亮著的,下巴還輕輕蹭了蹭包裹。

“辛大人有要事需辦,裏裏外外都不可馬虎,要你必須進來。”吉鴻又對兩邊守衛道,“把門看緊,不準任何人進出,不論是誰從門口經過,都要進來回稟。”

“是!”

狼奴站了起來,蹙眉看著吉鴻,不明白他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吉鴻強調道:“你師父讓你進來,你不聽他話?”

“他回來了?”

“多的你別問,快進來!”

狼奴見吉鴻平日的溫和儒雅都快不見了,神色越來越急,思索了片刻,還是跟他進了門。

殿下交代過的,他要聽師父的話。如果殿下今天來了,知道他沒聽,會生氣的。

見狼奴終於肯進來了,吉鴻指指後面:“去你睡的那屋等著,若殿下來了,會有人告知你。別亂走耽誤你師父的正事。”

狼奴跟著他走了兩步:“師父不是還要好多天才能回來嗎?”

“狼奴,不該問的別問。”

話畢,吉鴻先進了辛恩所在的值房,甩手關緊了門。

與平時不同的是,今日這門關得緊緊的,不透一絲光,連窗子前也松下了竹簾,路過之人聽不到裏頭半點動靜。不過在吉鴻開門進去的那刻,狼奴確實透過門縫看到了辛恩的一片衣角,也嗅到了他的氣息。

狼奴等了會兒,還是先回了矮房,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等著。

望著已經完全躍出雲層的太陽,狼奴仰臉想,殿下此刻一定起床了。年嬤嬤做好了飯,紅裳正服侍她吃著。

吃完飯,殿下會去看看美人,然後再出來乘坐車輦,走很久很久,走到太陽又亮又暖的時候才能到這。

所以他要有耐心,要好好地等,乖乖地等。

到了這,殿下看不到狼奴,一定會問狼奴在哪裏。

殿下也許會進來找他,也許不會。不管會不會,他都要跑向她,告訴她自己一直很聽話、很懂事,學會了很多很多事。

可直到狼奴等到腳下的影子變短又變長,天上的太陽從東邊移動到西邊,也沒等到有人對他說,殿下來找他了。

“大人,東廠來了人,是說要找……”

“他們還有臉來!”賴志誠一拍桌子,打斷了守衛的話,“天天凈做些傷天害理的的事,這回南直隸的事鐵定跟他們脫不開關系!把他們給老子趕出去,靠都不許靠近一步!”

“老賴,你先別激動。”吉鴻轉而問那守衛,“他們是來傳旨的嗎?”

“不是。”

“那還不快趕走!”賴志誠直接一把推開守衛,“這種時候過來肯定沒安好心,我去把他們攆出去!”

吉鴻追了兩步沒追上,只好無奈地回來了,再度把門關緊。辛恩勞累數日,如今滿眼血絲,正坐在上座揉按眼角,聽那守衛說東廠過來無關陛下旨意,一時也懶得理會了。

“大人,屬下知道您心急,但陛下的話沒錯,您的身體重要,還是先回去歇歇吧。今日還是祭竈節,您有大半個月沒回家了,也該回去看看才是。”董玨為辛恩倒了盞茶。

辛恩搖了搖頭,沈聲道:“正是因為祭竈節,才不可松懈。這京城內外波雲詭譎,身為陛下親衛,我們怎可掉以輕心。董玨,杜頌,你們二人一會兒就按我先前說的去辦,查點其餘十三衛所的精銳,時時準備聽候陛下旨意。吉鴻,你去宮門前守著,一有什麽消息,立刻回稟。”

“是。”

其餘人都出去後,辛恩揉了揉眉心。其實他心裏清楚,他們在這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又如何?馬上就要過年了,南直隸的災情再嚴重,陛下也未必會率先處置。便是要處置,也極可能會讓東廠去辦。否則昨夜他在殿前回稟之時,陛下不會一直讓司禮監眾人留在那聽著。

如果陛下真要將此事交給東廠去辦,後果定會不堪設想。也不知內閣的各位大人有沒有收到他昨夜遞去的消息。

辛恩滿腹愁緒,卻無計可施,正要站起身去校場上親自看看,忽而頭腦發暈,眼前一片漆黑,昏倒在了座上。

沒有傳召,外人不得進入他的值房,直到董玨杜頌二人辦完事進來回稟,才發現他竟面色蒼白地趴在桌案上,一直未醒。

辛恩勉強從他們的呼喚中清醒過來,堅持要自己站起身:“我沒事。你們事情辦得如何了?”

“已經辦妥了,大人放心!大人,您還是回去歇歇吧。”

左勸右勸之下,辛恩確實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熬不住了,只能點頭道:“那你們好好在鎮撫司守著,不論大小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向我回稟。”

他甩開兩人想要過來攙扶的手,扶著自己腰間的劍,挺直脊骨大步往外邁去。推開門,才發覺天已經黑透了。

他剛走到北鎮撫司大門前,卻聽到賴志誠滿口火氣的聲音:“……回去,別等了,你這呆孩子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辛恩朝他身旁看去,那個抱著包袱的身影仍然不為所動,臉朝北邊望著。

辛恩蹙眉上前,問賴志誠:“怎麽了?”

賴志誠叉著腰正要答話,狼奴聽到他的聲音後,慢慢回了頭。

夜色漆黑,無星無月,北鎮撫司門前也只掛了兩盞燈,卻仍映得他眼睛烏潤透亮。

他張合了下唇,說話時神情有些茫然:“……師父,殿下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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