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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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父。殿下要我聽你話。”

狼奴眼睜睜看著楚言枝戴好兜帽, 邁步跨出門檻,走到院中時,回頭對兩手扒在門框上的他擡了擡下巴:“狼奴, 我要你待在這,你就待在這。我要你聽辛大人的話, 你就要聽辛大人的話。我走了。”

她眼睫微動,轉步往前, 一直到走出大門,也沒再看他一眼。

狼奴的腳步止在門檻之前。

他把小木偶按在自己的心口,很久都沒動一下。忽然“啪嗒”一聲,小木偶那段早遍布牙印的木頭胳膊斷裂了, 掉落到地上。

狼奴一言不發地撿起來, 顫著手指往木偶裂口處去拼。他控制不好力道,也控制不住顫抖,那截木塊甚至被磨出了木屑。

“哎呀這樣拼不上去, 這孩子怎麽就把這麽塊爛木頭當寶?”賴志誠對這個錢錦親自送來的孩子雖有同情卻沒有好感,轉身問一直沈默著的辛恩, “大人,您真要留下他吶?”

“下午的操練馬上就要開始了,你不去巡視?吉鴻, 下去讓人給他收拾出一間屋子。”辛恩沒理會賴志誠的話,走到狼奴身邊,按住了他持木塊的那只胳膊,沈聲道, “粘合木料要用魚鰾膠。”

吉鴻拉著還想嚷嚷的賴志誠下去了。

狼奴的手還在抖, 呼吸又重又急促, 順著按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瞪了過去。看到辛恩那張不茍言笑的臉, 狼奴想到殿下臨走時候對自己交代過的話,無聲地垂下了頭,繼續一下一下地拼這塊斷了的木頭。

辛恩松了手,支開兩位屬下後,反而更不知道怎該麽同這孩子說話了。

他幹脆坐回原位,喚人上前,去取魚鰾膠和藤子尖刷來。

狼奴把斷了胳膊的小木偶護在心口,歪著頭用力或輕柔地拼,然而怎麽都無濟於事。他歪了歪頭,摟住它,捧到了臉前,對著它木制嶙峋的傷口探出一點微紅舌尖,輕輕舔舐上去。

他撫著木偶的腦袋,偶爾溢出輕“嗚”聲,想用自己用了多年的處理傷口的方式為它治傷。

他再去拼,仍然拼不上去。狼奴手腳發冷,茫然失措地用臉貼著木偶冰涼的身軀。

辛恩看不下去了,問他:“你可知自己今年多大了?”

狼奴不願意回應他,然而還是搖了搖頭。

“這木偶是誰給你的?”

“……殿下。”

下人將熬成稀漿的魚鰾膠和藤子尖刷都取來了,辛恩對狼奴招了下手:“拿過來。”

狼奴擡起紅通通含著霧氣的眼睛,抓著小木偶,良久未動。

“你家殿下讓你聽我的話。”

狼奴這才提步走過去,把小木偶遞給他,只是辛恩去接的時候,他還用力攥著不肯松手。

辛恩也使力拽住,看著手裏的那截木偶腿道:“再不松手,它這腿也要斷。”

狼奴指尖微顫,松開了。

“把那個木頭塊給我。”

狼奴不甘心地將木頭胳膊放到了他攤開的手心上,緊緊盯著他的動作。

辛恩用藤子尖刷沾了膠漿細致地刷在斷裂處,再將那截木塊對準黏上去,把木偶平放到了桌上。

狼奴見小木偶的胳膊被他裝了回去,伸手就要把它摟回來,卻被辛恩擡手擋住:“還沒黏牢,再等一等。”

狼奴眨了下眼,眸子如水洗過的黑曜石般,亮得能讓站在他面前的人清晰地看到自己映在其中的倒影。辛恩見他唇上有幾處幹裂,倒了滿杯茶,朝他指了指。

狼奴兩手捧起,卻沒自己喝,略想了想,朝他遞去。

辛恩意外地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茶盞。

小殿下說狼奴不懂事,其實他似乎什麽都懂。

楚言枝攏著衣襟走出北鎮撫司的大門,坐上車輦,趴在了小香幾上。年嬤嬤這回如何也不願意同錢錦坐在一處了,實在心慌得緊,不用楚言枝說,自己就跟著上來了,坐到了狼奴坐過的小杌子上。

年嬤嬤想著今日的事,臉上喜氣洋洋的,拉上兩邊窗子的擋板後,拿出放在小香幾抽屜裏的香膏挖了一點出來,給她額頭兩頰都點上一點,讓她自己摸勻。小殿下皮膚嫩,出來走了一天,別給凍皴了。

“錢公公真是厲害,真給狼奴找了個好師父。就是這辛指揮使跟錢公公的關系……哎。”年嬤嬤說到後面,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嘆了聲氣。

他們這些官大人的事,年嬤嬤不懂,也不敢懂,但好賴還是分得清的。她有預感,狼奴在北鎮撫司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楚言枝塗好了臉,開始塗手背。她按了按右手虎口那塊還沒完全消下去的紅痕,撐著腮要年嬤嬤打開一邊的窗子,她想多看會兒外面。

年嬤嬤還在念叨著狼奴,聞言話音頓住,又心疼起自家的小殿下來。

她生在深宮,別說宮門了,連重華宮都很少出去。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好玩好動的時候,卻連個玩伴都沒有。美人當年在家的時候,因為性子好,交到了不少手帕交,有什麽事都能聊聊。等小殿下再年長幾歲,到那生出少女愁緒的年紀,不定會有多寂寞。

年嬤嬤把窗子打開,任楚言枝撩開簾子往外面望。

申時將盡,烏金西沈,天邊晚霞鋪陳,風卻愈發冷了。車輦搖搖晃晃,楚言枝的指尖按在小香幾上,即便年嬤嬤還在絮絮叨叨地同她講話,她還是覺得這小車輦太空了,空得讓她心裏沒由來的惆悵。

車輦拐過北鎮撫司和前軍都督府同在的那條街巷,步入承天門與大明門之間的宮道上,視野裏出現一個個頭戴烏紗,穿圓領繡禽類補子衫服的男子,他們還都配著懸而不著腰的腰帶。這與楚言枝素日見到的人都不同,她轉頭問:“是那些文官們下值了?”

年嬤嬤點頭,讓她往後躲躲,避免被路人看見臉。

文官們相互寒暄幾句後,上轎子的上轎子,騎馬的騎馬,還有的騎上了驢。楚言枝沒見過驢,指著問年嬤嬤為什麽他們坐下的馬兒又矮又小。年嬤嬤笑道:“那是鄉下百姓用來耕地的驢。在京城,騎驢的都是七品以下的官老爺們。在咱們大周只有三品以上的官才能坐轎子。”

楚言枝便把視線投向最前面的幾輛轎子,恰看到有個黑楠木車身,掛金鑲玉字牌的簾子被人從裏掀開了一角,裏面那人的目光似乎落到了後面錢錦那輛車輦上。

年嬤嬤忙拉下楚言枝的手,將窗板關上了。

車輦繼續往前行駛,外面人越來越多了,楚言枝趴回小香幾上,輕輕嘆了口氣。

等他們回到重華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年嬤嬤去東殿給狼奴收拾東西,讓小福子一會兒送過去。說是收拾東西,可狼奴根本就沒多少東西。年嬤嬤收拾完了,看著那個小小的包袱,沒讓小福子拿去,而是轉身進了廚房。

年嬤嬤今天一天不在,做飯的事就落到了紅裳身上,紅裳手藝一般,但沒想到疏螢很擅長烹煮膳食,幫著她把飯做好,兩人一起端到了碧霞閣。

楚言枝在翠雲館換好衣服就去了碧霞閣,走到中殿門口時,她腳步停下,望著這條通往東殿的廊道,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狼奴抱著木偶迎風傻站著等她的樣子。

現在廊道上空空蕩蕩,宮燈依然隨風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吃飯的時候,姚美人見她垂著眼睛不怎麽說話,把她攬到了懷裏,溫聲問她:“枝枝怎麽了?是不是想狼奴了?”

楚言枝眉頭皺起來:“我怎麽會想一個小奴隸?而且,他才走了不到半天呢,有什麽好想的?”

姚美人將她額前碎發捋到耳後去:“那枝枝在想什麽?”

楚言枝把還剩了點米飯的碗放下,掏出帕子擦唇角:“……我不想要知暖留在這。娘親,她太懶了,說話不好聽,還占重華宮的屋子。可不可以想辦法把她送走?”

現在碧霞閣內只有紅裳在,疏螢在外守門,年嬤嬤在東殿收拾,知暖則不知窩在哪個角落躲懶。姚美人剛喝完藥,拾了兩顆蜜餞浸在口中壓苦味,聞言語氣淡淡道:“好。”

楚言枝轉過身:“那娘親打算怎麽做?”

“給她拾兩塊銀子,讓年嬤嬤明天領她回坤寧宮。”

楚言枝睜圓了眼睛:“直接送回去?那,那皇後娘娘……”

聽紅裳說,孟皇後為表對冬至宴席那事的歉意,今日特地親自挑了好幾匹緞子、一對玉如意和一只汝窯玉壺春瓶,派人送到重華宮,還帶了不少給楚言枝吃的、玩的東西。那明天重華宮就把之前孟皇後送過來的婢女送回去的話,她會作何感想?

姚美人合上蜜餞盒子,倚靠在迎枕上,漫聲道:“皇後賞賜,不論是人是物,重華宮不敢不受。但知暖這般態度,顯然是不情願做我們重華宮的宮婢了。她不情願,我們就成全她。像枝枝說的那樣,我們重華宮也是飽受其擾,不想忍便不忍了。皇後娘娘宅心仁慈,體恤宮人,不會因此就怪罪於我們的。”

楚言枝還是有點怕,她原以為娘親會想個委婉點的法子的。

姚美人看出她眸中情緒,輕輕握住了她擰帕子的手,笑道:“知道娘親那日為什麽要你找皇奶奶帶你去參加冬至宴席嗎?”

“不是因為娘親下不了床,不能帶我去嗎?”

“不全是因為這個。娘親是想提醒他們,你也是陛下的女兒。不光是提醒他們,枝枝,娘親更想你自己意識到,你是位公主。這天底下,只有你的長輩,也就是皇太後、陛下和皇後娘娘能評判你。皇太後在先,若皇後娘娘送給你的宮婢服侍不好你,你便可以將她退回去,不用顧及皇後娘娘會如何看你。在這件事上,你本就無錯。”

姚美人的指尖雖還泛著冷,手心卻是暖的。楚言枝被娘親捂著手,心裏也浮上了暖意。她靠到姚美人懷裏,摩挲著姚美人膚質細嫩的手背,點了點頭。

“那天被皇奶奶抱在懷裏往下看的時候,枝枝是什麽感覺?”

“連父皇都跪在我面前……”楚言枝仰面道,“我覺得暢快。娘親,權勢真是個好東西。”

“是啊,權勢是個好東西。”姚美人笑了笑,眸中卻顯出一抹落寞。

為防外戚,大周選秀只從平民或小官小吏家裏選。姚美人沒有權勢,也對權勢無意,但為了讓重華宮的日子好過些,讓楚言枝未來的婚事圓滿些,如今不得不倚靠權勢。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她必須手裏攥住點什麽。

錦衣衛需要管的事務大小成堆,前面五軍都督府都一個個滅燈了,北鎮撫司各處還亮著燈。

黏合木偶手臂的魚鰾膠凝固後,狼奴把小木偶小心翼翼地摟到懷裏,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面不動。

辛恩寫好文書與需親呈陛下過目的奏折後,封好蠟站起身,準備早點下值回府。明日就要去南直隸辦差了,順利的話也要正旦才能趕回來,不論如何他得回家一趟。

為行儉省之風,北鎮撫司上上下下都不許點太多燈,甚至紙張素絹要雙面使用。辛恩的值房裏只在桌案兩旁點了兩盞,等他昂首走至簾前,才發覺門檻上還坐著個人,恍然間記起來今日下午七殿下塞給了自己一個徒弟。

“他們已將你睡的屋子收拾出來了,為何不去?”

聽見辛恩的聲音,門檻上的身影動了動,狼奴聲音悶悶的:“殿下說,會給奴送藥。”

辛恩擡頭望了望外面的天,月明星稀,北風愈緊。七公主說她會在天黑之前讓人將東西送到,也不知是什麽緣故遲了這麽久。

“恐怕他們明天才能送到了。你要在這一直等?”

“……殿下說,今天會送到。”

辛恩唇線繃直,喚外面的侍衛進來,正要吩咐傳飯,外頭忽然有人通報:“大人,重華宮處來了人,說是送東西的。”

狼奴抱著小木偶站了起來。

沒一會兒小福子喘著粗氣跑進來了,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塞到狼奴懷裏。

他顧不得擦汗就忙不疊對辛恩解釋道:“大人勿怪,重華宮離承天門實在太,太遠了……”

辛恩對宮裏的太監從來不會有什麽好態度,但看他這樣,也不由別開了視線,命人端茶水來。

小福子卻不敢在北鎮撫司逗留太久。他抖抖身子,連連揮手拒了端到自己面前的茶,把緊緊抱著包袱的狼奴拉到一旁道:“我好幾件衣服都在裏面了,你在這脾氣可好點吧,別動不動對人呲牙。嬤嬤怕你吃不飽,一回去半刻沒歇就給你揉面包包子。哎呦我這一天,我這一天扛著轎子跑半天不說,又去禦膳房買肉,又去錢公公處借腰牌,還跑來給你送東西,腿都能斷了……”

他抱怨一遭,壓低了點聲音:“包子都在裏頭,起碼夠你吃兩天的,嬤嬤說,你要在這受了什麽委屈,回來就跟咱們說,殿下會給你做主的。”

“殿下……”狼奴仰起頭,殷殷切切地問,“殿下什麽時候來看狼奴?”

小福子撓了撓頭,把他往辛指揮使那推:“哎呀你就在這老老實實待著,我得回去劈柴了!”

向辛恩行完禮,小福子轉頭走了。

走出院門,小福子擡頭看了眼北鎮撫司的又高又大的牌匾,鼻頭泛起了酸。習武多好,能有什麽不樂意的。他抿緊嘴把臉上的汗擦幹,把衣襟往上提了提,雙手攏進袖子裏,盡量避著風口朝承天門的方向跑去。

“我的值房,平時沒有我的準許,你不能進來。”辛恩踏出門檻,指了個侍衛過來,“帶他回南房,端點飯給他吃。”

狼奴抱著滿懷的包袱,看了他一眼,偏著頭:“師……師父。殿下要我聽你話。”

辛恩皺起眉:“我還未曾答應過要收你為徒。”

狼奴站在原地,看著他轉步走遠。

守門侍衛冷嗤一聲,推了狼奴肩膀一把:“就你還想做咱們辛大人的徒弟?走吧,蹭完這幾日的飯,回你的狼窩——啊!”

夜色太黑,守門侍衛根本沒看清狼奴是怎麽動作的,就被他掐住了腕骨,用力之大,幾乎要將之生生捏碎。

他一叫,其他各處的侍衛都有了動作,朝狼奴圍攏而來。

狼奴只用那雙水亮的眸子兇意畢露地瞪著他。雖未呲牙,但總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下一秒就會攀上來咬斷那人的脖子。

“我聽殿下的,習武。”狼奴還在收緊力道,那名侍衛整只手臂都在抖了,“殿下不接我,我哪裏也不去。”

“狼奴!”

辛恩聽到這邊的動靜,立刻折步回來,劈手打在他的臂肘上,迫他不得不松了手。

辛恩的祖父是定國公元帥,他父親從小體弱,未能繼承衣缽,倒是他自小有副好體魄,日夜跟著祖父習武,練得一身好功夫。後來又巡游四海,身上沾染了幾分江湖氣,功夫已自成一派。整個大周,都找不出幾個能與他打成平手的人。

狼奴在野外生存了好些年,腕力、咬合力都絕非尋常,但辛恩這猛地一劈來,還是震麻了他的手臂。

“你家殿下沒交代你嗎?不準在這傷人!”辛恩一把扯過他的手,將他往南房拉,“你若真傷了我的人,明日我就把你送回重華宮!”

狼奴被他扯著往前走。他固執地扭著手臂,並不那麽想聽他的話。

他也想回重華宮,但是狼奴深知自己若真被辛恩送回去了,殿下一定會很失望,很生氣。

他不能被送回去,他要聽辛恩的話。

狼奴漸漸松了手臂的力道,把小木偶咬在嘴裏,另一只手摟緊了大包袱,直至踩上一粒石子,他重重跌了一跤。

辛恩皺眉,擡臂將他提了起來。

狼奴悶悶地“嗚”了聲,手腕輕抖。

辛恩一邊繼續拉他,一邊將他的手腕翻過來,就著月色看了看。

只看一眼,辛恩面色就沈了。他袖口之下的手腕上竟纏了一圈厚厚的繃帶,現在傷口裂開,血跡已經慢慢洇出來了。

辛恩松了手,腳步慢下來。狼奴觀察著他走路時的樣子,學著他也放緩了步伐。

走到南房,只有角落那間矮房沒有點燈,辛恩把門推開,用隨身帶的火折子點亮油燈,側身道:“你就在這睡。”

狼奴抱著包袱進門,轉身用澄亮如寒潭映星的眸定定地望著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辛恩瞥了眼他抱包袱的手和穿著破皂靴的腳,想起七公主說過,他身上有很多傷。辛恩從懷裏掏出一只小瓶,擲到桌上:“這是金瘡藥,一會兒你自己塗到傷口上。我已經讓人給你備飯了,很快就會端來。明日我出去辦外差,不會過來。你要想練什麽武,就去找兩位指揮同知或者兩位鎮撫使,他們會帶你去操練場上練。你要是不想練,就等二十來天後七殿下接你走,別再來了。我們北鎮撫司,不會養閑人。”

狼奴仍站著不動,直至他關門離去,腳步聲漸遠,才走過去坐到那張只鋪了層鋪蓋,放一張薄被的床上,將包裹輕輕柔柔地放了上去。他摸著包裹上的結,沒舍得就這麽打開。

不知道裏面有沒有殿下給他的東西。

狼奴將小木偶從口中拿下來,將它擦了一遍又一遍,小心地摸著它的傷口,又怕那粘膠不粘,它的胳膊會掉下來,摸了幾下就不怎麽敢摸了。

這屋子很小,擺設又少,雖然比小福子的那間耳房收拾得幹凈,但一豆油燈之下,狼奴只能看到自己映在墻上的影子。床對面的窗戶是扇破予直欞窗,十道豎木欄,兩根橫切木欄,整扇不可活動,上面糊了一層薄紙,隱約能看見外頭一點月光。

“吱呀”一聲,門再度被打開了,另一個侍衛沒好氣地把食盒放到桌上,說了句“吃完放門口”就走了,門也沒關。

狼奴走過去把門關上,但沒理會桌上的那只食盒,也沒理會辛恩留在這的那個小瓶子。他將那盞油燈捧過來,放到床頭的小幾上,然後一點點打開包袱,果然看到裏面有整整五大包油紙,裏頭都是年嬤嬤現蒸的包子。他一一拿起來,還都溫熱著,只是有的被擠壓得變了形。他回憶小福子來時的樣子,應該是被他捂在懷裏一路送過來的。

狼奴把油紙包都先放到一邊,將包袱裏的藥盒和一大卷繃帶揀出來,再把小福子給的一堆衣服放到床頭,輕輕抖了抖這塊布,裏面卻已沒有別的東西了。

狼奴學著年嬤嬤疊東西時的樣子,默然將包袱布疊好,和那堆衣服放在一起,然後將小木偶重新捧到懷裏,解開其中一個油紙包,木然地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他手冷唇冷,唯有手裏的包子是熱的,燙得他眼眶一陣一陣地發酸。屋外有不少人來人往的走動聲,時不時還能聽見咯痰的惡心動靜。狼奴吃完大半,笨拙地將油紙包疊起來,放回了小幾上。

他悄悄從懷裏掏出今天在車輦上殿下甩給他擦眼淚的那張帕子,看了又看,終究沒舍得用,又塞回去了。他把那床薄被抖開,蜷縮著抱緊小木偶,睜著眼睛盯對面墻上自己那道在輕輕顫動的影子,把自己和它都裹緊了。

過了會兒,他脫下這身年嬤嬤給他新做的外衣,蓋到被子上,嗅了嗅殿下這件舊衣裳的袖口,終於能有那麽一絲微弱的安心了。

他好好聽話,好好習武,再有二十天,殿下就會接他回家。

接狼奴回家,接狼奴回家,殿下接狼奴回家。

作者有話說:

經評論區一位讀者朋友提醒,之前枝枝對荀太後的稱呼“太奶奶”錯了,已全部更正為“皇奶奶”或“皇祖母”,感謝大家的捉蟲~感謝在2022-12-17 23:50:14~2022-12-18 23:59: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知嶼 10瓶;LOOK 5瓶;析木、ietit 2瓶;Gill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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