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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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崽子學武功。

冷風從門縫裏呼呼地灌進來, 窗外月光未消,睡在南房的錦衣衛校尉們已經開始收拾去校場整隊了,鏗鏗鏘鏘動靜不停。狼奴徹夜未眠, 聞聲警覺地拿起衣服披上,等了一會兒, 察覺人一個個都走了,他才抱著小木偶起身, 開了門。

床頭桌上的油燈已不知什麽時候滅了,弦月懸在天際,寒霜遍地。還有零星幾個人邊披衣服邊往後面趕,狼奴快步追上去, 到了校場上。

南房是三大排黑瓦房, 裏面都是大通炕,睡有百來人。這些人都是錦衣衛十四所之首甲所的精銳,直接聽命於指揮使。他們夜裏宿在北鎮撫司, 收到任務即刻去辦,若無任務便操練一天, 或去其他衛所督工。校場就在南房之後,寬六十丈餘,上面種植了耐踩踏的早熟禾, 如今深冬,都已成了枯黃色。

狼奴四面環顧,沒看見昨天見過的吉鴻和賴志誠,只看到看臺上有兩個穿過肩式飛魚服的高個男子在左右巡視。

校場上人已全部來齊, 烏壓壓一片, 那兩人吆喝幾句, 做了幾個手勢, 底下便聲震雲天地操練起來。狼奴歪歪頭,想了一會兒,一步步往看臺走去。守衛之中已有不少人認得他了,知道他雖看起來小小一個,實則性如兇獸,光腕勁兒就能擰斷人的胳膊。辛指揮使雖對他態度一般,但到底是留了下來,他們這些人也不敢上來故意阻攔。

看臺上的是正副鎮撫使董玨、杜頌二人。董玨長了一雙細長眼,鷹鉤鼻,留有兩撮短胡須的嘴角向下撇著,見狼奴上來了,撚了撚胡子,似笑非笑地沖杜頌揚揚臉:“辛大人的好徒兒來了。”

杜頌身形板正,生得眉濃眼大,聞言只側過了身,既沒看他,也沒看狼奴。

董玨靜等狼奴走到自己面前。

“我要學。”狼奴指指底下,“教我。”

董玨覺得好玩,抱著手臂踢來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錢公公叫你來咱們這學的?錢公公功夫不賴嘛,為什麽不跟著他?”

“我不喜歡他。”狼奴再度鄭重道,“師父要你們教我。”

董玨和杜頌其實昨晚就收到了吉鴻的交代,說要是狼奴想學的話,就給他安個位置,閑了教一教。杜頌脾氣倔,素來厭惡東廠作風,聽了沒應聲,吉鴻只好讓董玨多照看一二。

與其他幾位同僚不同,董玨對東廠沒多少成見,聽狼奴這般說,來了興致,又多問了幾句。

狼奴答了他兩句便不答了,一張白凈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歪著頭用黑沈沈的眼睛望著他。

等他終於閉了嘴,狼奴還是那兩個字:“教我。”

董玨面上顯出幾分不悅,朝他勾了下手指:“行啊,過來。”

狼奴朝他走近了兩步,

董玨放下二郎腿,腳尖一擡,朝他懷裏的小木偶踢去。

小木偶的胳膊壞了,狼奴夜裏摟著的時候都不敢太用力,怕又弄傷了它的手啊腿啊的,站在這的時候,也只用手臂松松抱在懷裏,貼著自己的胸膛。聽董玨要自己過去,狼奴一心要看他如何教自己,沒料到他會有這一招,等他五指成爪狀抓握住董玨的腿肚時,木偶已飛旋懸空。

狼奴下意識要把五指掐進董玨的皮肉裏,卻在這一刻想起昨晚辛恩說過的話。如果他傷了他的人,他會直接把他送回重華宮。他不能就這麽被送走。

狼奴伸出另一只手去捉落下的木偶,董玨被他桎梏住了一條腿,掙一下沒能掙開,兩撇胡子幾乎要豎起來了,仗著比他高出幾個頭,一把先他一步捏住了木偶。

“還給我。”狼奴惡狠狠地瞪著他,另一只手掐住了他另一條胳膊。

董玨一手一腳皆被他所縛,隱有痛感,一張臉已沈得快滴出墨來了。

好在他還勉強能站穩,董玨高舉起木偶,垂眸沖狼奴嗤笑:“你見這裏哪個人抱著塊木頭習武?小東西,你既要讓我們教你,你自己就得拿出點態度來。我和老杜天天訓的都是錦衣衛的精銳,你毛都沒長齊,睡覺還要抱玩具,學什麽武?”

狼奴仍一字一頓道:“還給我。”

底下那些操練的人見到看臺上的動靜,不少停了動作,交頭接耳起來。董鎮撫使的那雙細長眼平日總愛斜下瞥著看人,這回他雖不至於被那小孩撂倒在地,可姿態實在滑稽,連那雙眼睛都瞪大了許多。難得能看到他有困窘的時候,有的人臉上已浮現了譏諷的笑容。

“一個個不好好操練,早午飯不想吃了是不是?都給我加練一個時辰!”

杜頌一揚鞭子,地上灰塵乍起,眾人紛紛驚散到原位,哼哼哈哈地練起來,比方才更賣力了。

杜頌轉身奪過董玨手裏的木偶,皺眉對狼奴道:“放開他,這像什麽樣子?”

狼奴見木偶落到了杜頌手裏,直接松了掐住董玨手腿的爪子,明明心急卻還是放柔了動作,從杜頌手裏接過小木偶,輕輕按在了心口上。

“有它,我也可以練。”狼奴定定地看著杜頌的眼睛,“教我。”

杜頌扶了扶站穩後一腳踢倒椅子的董玨,沈聲道:“你既答應了教他,那就好好教。你教你的,他學成什麽樣是他的事。等到了日子,他自然就走了。”

董玨把自己胡子上落的灰拈下去,拍了拍手掌,瞇眼看著狼奴:“你倒有幾分能耐,但也就這幾分。想學是吧?過來。”

他步下看臺,狼奴的眼睛卻還盯著杜頌,想讓這個看起來更壯實些的人教自己。杜頌卻仍然只看著看臺底下,察覺到狼奴的目光,他轉頭往另一面走:“我不教,找他去。”

董玨抱臂站在臺階上,斜著眼睛沖狼奴笑道:“不想學?那正好,省得我費功夫了。”

狼奴摟緊小木偶,朝他走過去。

董玨領著狼奴一直走到校場最末的位置,用腳尖在地上圍著他畫了個圈,又把前面那個校尉叫過來:“紮給馬步給他看。”

那名校尉依言做了,兩腿成馬步半紮,雙手成拳握於腰側兩邊,目視前方炯炯有神,一動不動。

董玨指指狼奴:“紮。”

狼奴看看那個校尉,又看看前面做著各種動作或拿著各種奇怪器具操練的人,問董玨:“我要學武功,不學這個。”

董玨不知從哪拾了根草放嘴裏銜咬著,聞言哼笑道:“沒點基礎功,你就敢跟他們學了?不想紮可以,我不教了。”

見他要走,狼奴仰頭問那名校尉:“基本功?”

校尉移目看看他,點了點頭。

狼奴把小木偶放嘴裏咬著,兩腿一字排開,也把兩手握拳夾住腰腹,眼睛則看向那個校尉。

校尉原本繃著臉,他一看過來,不由分了心,結果狼奴還咬著木偶對他眨眼,一副好奇研究的模樣。校尉沒忍住,迸出一聲笑。

周圍其他明裏暗裏往這看的校尉都笑起來,董玨一一瞪過去:“都想紮馬步?來!排好了,紮!我倒要看看會不會有哪個不爭氣的倒在這小娃娃之前。”

後排這一溜人都收了笑,被董玨甩著鞭子催到那校尉旁邊排成一行,面對狼奴紮起了馬步。

晨曦漸露,枯黃的早熟禾上覆著的白霜漸漸消融,整排人都穩穩紮著馬步,打量著還真能做到一動不動的狼奴。

董玨讓人搬了椅子,盛了一海碗的肉醬面,吐了草根坐下來,蒙著一臉白氣吸吸溜溜地吃起來。

這些校尉天不亮就起來操練,早一肚子酸水了,見董鎮撫使又跑來他們面前吃早飯,一個個都吞起了口水。

董玨吃相沒半點文雅樣,抻著脖子挑筷子,看他們那模樣,幹脆站起來,慢慢地走到他們面前,眼睛往下一一睨過去:“才過去兩刻鐘,這小娃娃還沒喊餓,你們就不行了?”

他又故意走進那個圈子,在狼奴面前喝幹凈最後一口湯,打了個飽隔,將碗筷隨手往側一扔,即刻有人在那頭接住了。

“小東西,餓不餓?”

狼奴皺眉,嫌棄地偏了偏頭。

董玨掏出白帕子細細擦幹凈了胡子,擦完手賤,還想來碰他嘴裏的木偶,狼奴發狠怒瞪著他,嘴裏甚至發出警告的低吼聲,像極了炸毛的小獸物。

董玨便收回手,踱步坐回椅子上,瞇著眼睛打起盹來。天一日比一日晴,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這太陽對於餓著肚子操練的眾人就太不好受了,嘴裏還幹得緊,只能盼著這小狼崽子能趕緊晃晃腿別紮了。可直等董玨一個盹瞇過去,其他校尉連加練的那一個時辰都練完回飯堂搶飯去了,狼奴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沒動,下盤穩得不見一絲顫抖,甚至臉上也沒出多少汗,仍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們。

他們都是錦衣衛的精銳,一個個又正當二三十歲的壯年,紮一天馬步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好受。本以為狼奴再厲害,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撐一兩個時辰就頂了天了,誰知道等董玨在他們面前把午飯吃了、午覺睡了,狼奴還好端端地站著,只是臉上開始落汗,腳腕處輕微地抖動起來。

下午的操練都快開始了,其他人沒了歇晌午覺的興致,又圍過來看,嘖嘖稱奇。

杜頌過來了,見董玨還窩在官帽椅上懶懶地睡覺,便走到朝狼奴面前,看了一會兒,聲音依舊又沈又冷道:“腳疼就別紮了。”

狼奴微微歪頭看向他。

杜頌揮手讓前面那一排校尉起來,場上頓時揚起一連串的呼氣聲,甩腿的甩腿,扭手腕的扭手腕。狼奴見他們都起來了,才收了動作,把小木偶從嘴裏拿下來,從懷裏拿出帕子,愛惜地給它擦幹凈。

董玨這才伸著腰從椅子上站起來,對那一排人道:“行了,趕緊吃飯去,要是遲了下午的操練,夜裏加練。”

那些人忙去了,其中一個校尉回頭朝狼奴招手:“餵,那小孩,吃飯啊!”

狼奴確實有點兒餓了,眨眨眼抱著木偶朝他們走過去。

看狼奴被那些年輕校尉簇擁著問東問西走了,董玨撇撇胡子:“小狼崽子是有點能耐,錢公公還挺會挑人。”

“閹黨送來的,越是天賦驚人,越是要警惕。”

“何必分這麽清。”

話不投機,杜頌拍下董玨搭到他肩膀上的手,往看臺走去。

進了飯堂,那幾個校尉還圍著狼奴,有的看他臉雖冷,兩邊頰肉卻微鼓,還想上手捏兩把,狼奴眼睛一瞪,對方立時不敢了,卻仍笑容熱烈道:“小孩,你可是除辛指揮使外頭一個能治董鎮撫使的人!就他那張臭臉,一天天的真是看夠了!”

“就是!長得不好看還到處轉,嘴癟得都能掛尿壺了,天天笑笑笑,不知道在笑啥子。”

“笑傻子嘛,哈哈哈,就你這樣的!”

“去去去,去你的!”

……

幾個人笑笑鬧鬧打了飯,還給狼奴盛了一份。北鎮撫司的夥食一向不錯,比五軍都督府的都要好,他們幾個雖來遲了,倒還能盛到幾個糖醋肘子,挖到幾勺土豆燉雞、涼拌豬耳朵等菜,各個碗裏堆得滿滿的。一坐下來,他們都默契地不說話了,扒著碗就往嘴裏送,嚼都沒見嚼幾下,油鹽混著米飯一起滾進肚子。

狼奴筷子尚拿不熟練,在重華宮的時候,人人吃飯都細嚼慢咽的,特別是殿下和美人,沒一個像他們這樣的。狼奴對他們這樣的吃相感覺更親切些,可殿下絕不喜歡他這樣吃飯。狼奴便用筷子搗著那只肥碩的肘子,一口一口慢慢咬著吃。

已有人伸著腰剔牙了,見他這樣,笑道:“小孩,你在這斯斯文文,往後可是吃不飽的。”

狼奴不理他。等他啃完肘子,長桌上的人都撂下了幹幹凈凈不見一粒米的碗,擦擦嘴整理整理護袖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對狼奴嘆氣道:“再有半柱香操練又要開始了,小狼崽子,你要是再紮馬步,可去服服軟吧,這麽冷的天,咱們手腳都快僵成木頭了。”

他們一走,飯堂頓時安靜了。

狼奴繼續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挑飯吃,落了幾粒米在桌上。過了片刻,一個左臉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銜著煙鬥過來收碗筷了,動作利索幹脆,碗碟劈劈啪啪疊成一摞,卻沒一個破損的。收完了碗筷,他又洗抹布擦桌子。

狼奴歪頭看了一會兒,那人笑一聲,指指他的碗:“吃幹凈點,別浪費我的飯。”

作者有話說:

崽崽歷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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