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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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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奴很想抱一抱她。

巳時末的時候, 車輦停到了司禮監值房門前,小福子和小榮子放下車輦,年嬤嬤把楚言枝從裏面抱了出來。

狼奴提著那個木箱子和果盒子, 單手扶著車轅,也不踩轎凳, 一躍而下,腳步緊緊跟在楚言枝身後, 眼睛卻大膽地看向四處。

十二監皆設在南三所,各個值房看起來都灰撲撲的,包括十二監之首的司禮監,紅色墻體被雪水打得斑駁, 墻根處甚至爬有臟汙的青苔。司禮監於朝野內外名聲何等響亮, 其值房規格卻並不如它的名氣那般闊大,只是個兩邊帶耳房的屋子,舊門半掩著, 那層厚厚的棉簾子看起來不比東殿耳房前掛的那個好多少。

來來往往路過的公公們朝他們這看了兩眼,年嬤嬤臉上掛著真誠且拘謹的笑, 在他們的視線投過來時輕輕點頭。公公們只打量楚言枝,有認得她脖子上那串黑檀佛珠的,對她露出個淺淺的笑。楚言枝不甚明白, 也不搭理他們,只教狼奴把小木偶擦幹凈些。

小福子和小榮子把車輦擡到墻側角落候著了,年嬤嬤從狼奴手裏接過東西,見狼奴眼睛跟著墻頭一飛而過的瓦雀轉過去了, 拍拍他的肩膀:“狼奴, 記得要聽殿下的話。”

狼奴歪歪頭, 隨楚言枝的視線看那棉簾子掀動從裏面走出來的一個個人。他們大多都穿厚襖, 戴前圓後方下巴系結的皂色梁冠,且是弓著腰,低著頭背對門退到簾子前了,才慢慢轉身出來,手裏捧著一塊金質牌子或是一方素色奏折。

已經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司禮監值房還進進出出的,年嬤嬤讓楚言枝往墻邊站了站,自己往外張望著。過會兒棉簾子裏終於不再一個個冒人了,有兩個小太監從裏將兩邊簾布打開,便見一個覆著紅布的肚子先從裏頭冒出來了,一個穿紅袍的胖太監哈著白氣搓著手,走到屋前陽光底下,抻了抻腰。

楚言枝探著頭打量他那圓滾滾的肚子,懷疑他是不是在裏面塞了個娃娃。她晃晃年嬤嬤的手臂,小聲問她:“嬤嬤,太監也能生孩子?”

年嬤嬤知道只有司禮監的四位大太監能穿紅袍,這恐怕就是那三位秉筆太監之一的趙關趙秉筆了。她正要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一禮,就被楚言枝拽袖子問了這話,一時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頭偏過臉提醒:“殿下,這是趙秉筆!”

趙關正松著坐僵了的筋骨要喚小太監端膳食過來,隱約聽到楚言枝的話音,扭頭看過去。小公主披著青梅色的披風,頭上戴的兜帽帽沿與披風兩襟都綴著白兔絨,一手拉著那個嬤嬤,上半身探到陽光底下,說話間口鼻繚繞出一圈淺淺的白氣,顯得人極鮮活。

瞧見他望過來了,她便對他眨眼,毫不掩飾眼中的好奇。

趙關對她笑了笑,臉上的一圈肉把他眼睛擠成了兩條彎彎的細縫。他把身上的紅袍抖了抖,對守在門口的小太監報了幾個菜名,又朝裏面問:“二位,你們還有什麽想吃的?”

裏頭沒話聲,他也不覺得尷尬,走過去朝楚言枝略行一禮,問她:“七殿下是來找錢廠督的?”

楚言枝沒想到他不僅認得自己,還猜出來她是來做什麽的,打量了他一會兒後,才走出檐下,站到年嬤嬤身前,問他:“那他在嗎?”

“在裏頭呢,不過心情不太好。”趙關又看向她身後那個看似乖巧,眉眼間卻露著鋒芒的男孩,提醒楚言枝,“要不殿下改日再來?”

年嬤嬤已經在下意識點頭了,楚言枝卻皺了眉。他們廢了半天的功夫才到這,錢錦人也在,為什麽要回去?她首先是來還東西,其次是送禮,最後才是問他能不能收下狼奴。

楚言枝搖頭,正想讓趙關進去和錢錦傳個話,又想到自己再怎麽說也是個公主,司禮監的太監們權威再大,也是奴才,斷沒有她要找他還得讓人進去通傳的道理。

楚言枝對趙關簡單謝了兩句,直接繞過他往司禮監的值房門走去。狼奴一步不停地跟上她了,年嬤嬤的反應還慢了半拍,跟在後頭對趙關賠了個笑臉。

趙關攏攏袖子,又在外頭透了會兒氣,正打算跟著進去,忽然被人叫住了:“趙公公。”

來人穿銀紅色襖裙配軟翠色比甲宮女裝,走到他面前微行了一禮。

趙關俯身回禮:“碧珠姑姑也是來找錢廠督的?”

碧珠笑容微頓:“聽趙公公的意思,錢公公正忙著?”

“重華宮的七殿下來了,剛進去呢。”

碧珠恍然一笑:“想不到七公主今日不在重華宮內,我們娘娘剛派人去重華宮向她和姚美人賠禮呢。”

趙關見裏頭一時半刻聊不完,便引碧珠先往側耳房小坐一會兒,一面走一面問:“是為那日冬至宴的事?”

碧珠點頭:“娘娘自責了好些天,只是這幾日節假裏裏外外要忙的事太多,實在抽不開身。今日空下來了,就立馬派人送了好些東西過去。沒想到,原來七殿下在這。不知她來此,是為何事?”

趙關嘆氣,撩開簾子讓碧珠先進去,又示意守門的小太監倒茶去:“這我就不知了。不過就冬至宴這事來說,倒也不能怪娘娘。”

碧珠坐到錦杌上,接過茶暖了暖手,無奈道:“誰說不是呢。”

楚言枝走進司禮監值房正屋,就見兩把太師椅上都坐了人。錢錦坐在東位,指尖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擺在束腰方桌上的茶盞,垂眸不語,臉上卻含有若有似無的笑意。

另一邊坐著的孫留孫秉筆個頭不太高,身材偏瘦,與其說是坐在太師椅上,不如說是窩在裏面,手捏著扶手,眼睛微微瞪著錢錦。

楚言枝放下簾子的時候,恰聽到孫留壓低著聲音語氣發沖道:“……重修宗人府是汪公公指給我的差,東廠就非要插手嗎?”

眼前一明一暗,簾子掀動,察覺外頭走進人來,孫留不耐地咒了句:“哪個不識規矩的東西!”

錢錦掀眸瞥了一眼,見進來的是楚言枝,臉上神情僵了片刻,隨即聲音冷了下來,站起身偏頭對孫留道:“孫公公好大的氣性,敢指使東廠就罷了,怎麽還敢罵主子不懂規矩呢?在孫公公眼裏,還有規矩二字?”

孫留這才扭臉看過去,認出楚言枝就是那天冬至宴席上被荀太後抱在懷裏打了陛下臉的小公主,臉色變了幾變,良久起身朝她跪下,磕了個頭:“……奴才眼拙,一時沒瞧清殿下!”

楚言枝沒想到自己一進來就被人罵了,眉頭早皺到了一塊。她身後的狼奴反應更大,眼裏甚至迸出了殺意,楚言枝忙暗暗抓住了他的手腕,年嬤嬤也按著他的肩膀。

“我確實不識規矩,都不知道該怎麽罰你。”楚言枝聲音清脆,隱隱可聽出慍怒,“錢公公,可否告訴我,我該怎麽罰一個以下犯上的奴才?”

楚言枝仰頭問錢錦。

錢錦接過楚言枝脫下的披風,並不掛到一旁已放了兩件紅袍的衣架上,而是仔細地疊兩下,用自己臂彎攬著,勾手指讓門口的小太監拿巾子洗了,把另一邊的空衣架子擦幹凈。

狼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錢錦的動作,眼中殺意反而更濃了。

錢錦不緊不慢道:“這自然看主子心情。輕則掌嘴,重則挨板子、送刑……”

楚言枝是生氣,但也沒到要人半條命的地步,便對孫留揚下巴道:“你自己掌嘴,要二十個!”

孫留咬著後槽牙不動,瞥了眼側後方錢錦幹幹凈凈還繡著如意紋的皂靴,好半天才下定決心般左右開弓起來。

“孫秉筆,你平日的眼色都到哪去了?非要殿下吩咐一聲,你才能知道不可在殿下面前臟了她的眼嗎?”錢錦低笑一聲,靴尖踢了踢孫留的脊梁骨。

兩三個巴掌下去,孫留兩邊臉已腫了起來,聞言他動作微頓,慢慢趴起身往外走。臨掀簾前,他深深看了楚言枝一眼。

再怎麽說,他可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是陛下跟前的人,這不受寵的公主,背靠一個不管事的太後娘娘,就敢如此不顧及陛下的臉面嗎?

孫留憤憤然出去了,跪在門口繼續掌嘴。掌完了,他才讓小太監進去自己的紅袍拿過來,披到身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錢錦示意楚言枝在他方才坐過的位置坐下。楚言枝打量了眼屋中陳設,發現這裏確實不像原先她想象的那樣。四面刷的白墻已發黃發舊了,兩邊分別擺有兩張書案,書案之上堆著不少文書,不過簾柱前放了銅炭盆,裏面燒的是銀絲炭。

狼奴想跟著楚言枝站到她身後去,卻被年嬤嬤拉了手,按著不許動。楚言枝也看了他一眼,要他聽嬤嬤的話。狼奴抓緊了小木偶,眼尾還泛著尚未完全擦去的一點潮意,有點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錢錦見楚言枝坐下了,擡頭將她的披風掛到已擦過兩遍的衣架上,一邊朝裏間走去,一邊問:“不知殿下今日找奴才,所為何事?”

楚言枝看他拿了一套新茶盞回來,又提起茶壺將之燙了兩三遍,才將茶泡上,輕輕放到她那邊。

茶盞裏頭漂浮東西不像是綠葉子,楚言枝迎著水汽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來裏頭沈沈浮浮的黃色小塊是什麽。

錢錦笑道:“是蜜餞金橙子泡茶,味雖甜卻不失清冽爽口,殿下應該會喜歡。殿下還沒用過午膳吧,喝了也可開脾胃。”

楚言枝平時其實並不愛喝茶,娘親倒是愛品,但總說好茶不常有。每年入了秋,年嬤嬤倒會摘桂花泡成木樨青豆茶或是釀成桂花蜜給她沖水喝。

“我是來給你還衣服的。”

茶太燙還喝不了,楚言枝放下了茶盞。年嬤嬤聞言便捧著木箱子遞到錢錦眼前,笑著道,“已經洗凈了,狼奴給拽下的那粒珠子也擦洗好一並放進來了,還請錢公公收好。”

錢錦接過木箱子,放到一旁的高幾上開了鎖扣,見到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袍,笑著對楚言枝道了謝。

年嬤嬤卻又將一只雕了歲寒三友的果盒子捧了過來,楚言枝坐在太師椅上,捧著足有她半張臉大的茶盞吹氣,白氣熏著她的眉眼,她彎眸對錢錦笑道:“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錢錦接了,摩挲著上面的花紋,想著送禮送櫸木質的果盒子,確為孩童作風。他再次笑著回應:“謝殿下厚愛。”

楚言枝見他沒掂掂盒子的重量,只看了上面的花紋就要放下,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嫌她的禮物太輕了,那她一會兒要說的事就不太好開口了。

她側頭問:“錢公公不打開看看嗎?”

錢錦見她滿眼期待,長指一勾開了果盒。果盒裏面躺的不是各式各樣的果子,而是一只紅荷包和一只四方小盒子。他先開了小盒子,見裏面裝著白與棕兩種顏色的糖,不由失笑。他再打開荷包,看到裏面的金裸子,倒是意外地挑了挑眉。

“這荷包應當是太後娘娘給送與殿下的吧。”錢錦將小方盒拿出來,把果盒子蓋上了,走到楚言枝面前,放到了桌上,“這就足夠了,剩下的,奴才不能收。”

楚言枝蹙了蹙眉,放下才喝了一口的蜜餞金橙子泡茶,直起身道:“不行……你要收。”

錢錦從小方盒裏拾了塊松子糖入口,左邊腮幫子便微微鼓了起來。他淡淡道:“殿下便是有事要奴才幫忙,也是奴才分內之事,無需賞金賞銀。”

他竟知道她這回來是有事相求。

楚言枝心中微驚,垂斂目光重新捧起茶的時候,臉上顯出一抹尷尬。想想也是,若只要還換衣服,隨便派個人來就行了,根本無需她親自過來。她人都坐到這了,還非要他把禮物盒子打開看,不就點明了自己有事相求嗎?

見楚言枝喝了半盞茶還不開口說話,錢錦便收了小方盒,轉而看向一直站在年嬤嬤身後緊盯著自己的狼奴。狼奴一只手抱著小木偶,一只手擰著系在腰間的一只荷包,荷包裏似乎也是個方盒子。

他走過去,先問年嬤嬤:“他身上的傷都好了?”

“回廠督的話,已好了大半,話也會說了,您瞧,他走路也利索得很,是個聰明孩子……”

“殿下的意思是……”

年嬤嬤搓了搓手,把狼奴拉到近前,狼奴本還不肯,被楚言枝看了一眼,他只好站到了年嬤嬤身旁,仰面輕瞪著錢錦。

“殿下想著,狼奴體質非同常人,應該是個習武的好材料,只苦於深宮無門,聽說東廠和錦衣衛……”多的年嬤嬤怕說錯話,低頭舔了舔嘴,兩手交握到手指發白,才笑著微聲道,“錢公公,不知您可否幫忙尋個門路?”

錢錦將口中的糖塊從腮邊卷到舌尖,膩人的甜味兒讓他瞇了瞇眼。

楚言枝從太師椅上下來,拉了狼奴抓著小木偶的那只手,仰頭對錢錦道:“錢公公,他真的很聰明,學什麽都很快。你給他找個師父好不好?”

發覺身旁狼奴的眼神兇意難掩,楚言枝捏捏他的手心。狼奴一下子手僵了,身子也顫了,目光不由軟下來移到了她身上。楚言枝晃晃錢錦垂落的袖子:“錢公公愛吃糖嗎?我還有好多,都可以給你!”

錢錦笑問:“殿下想給他找個怎樣的師父?”

“不用特別厲害!只要會武功,然後願意教他就可以了。”

“辛恩如何?”

“……啊?”楚言枝眨了眨眼,看向年嬤嬤,年嬤嬤也驚得睜大了眼。

年嬤嬤今早和娘親談天的時候說過,錦衣衛的指揮使就叫辛恩。辛恩武功高強,會飛檐走壁,一等一的厲害。當然,不厲害,也當不上如今炙手可熱的錦衣衛的指揮使了。

“辛恩功夫實在一般,為人也愚鈍,但品性上,不得不讚一句剛正。他脾氣不太好,不過知道惜才,如今四五十歲了,也該收個徒弟了。”

錢錦咽下糖塊,不問楚言枝,問狼奴:“你可願意嗎?”

狼奴與他對視,黑白分明的眼睛仍藏不住情緒,若其中的厭惡與恨意能化作刀子,恐怕已經將錢錦紮個穿了。錢錦並不介意,他幾乎每天都能看見比這更恨意滔天的眼神。

“……我聽殿下的。”狼奴暗暗反握住楚言枝的手,把她的幾個指尖都攥到了手心裏。

楚言枝悄悄甩了甩,卻怎麽都甩不開。好在他沒亂說話,她便不管了,只把兩人的手往背後藏了藏,對錢錦道:“那就多謝錢公公安排了。下回,下回我還送糖給你吃!”

錢錦應聲點頭,忽而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側眸看去,機靈點的那個小太監掀起了一半棉簾。

是三五個太監端著膳食往旁邊的耳房過去了。

他轉而問楚言枝:“若殿下不介意,一會兒留在司禮監用膳如何?膳後,奴才帶您親去一趟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坐落在內皇城外承天門前,在五軍都督府西面,東面就是六部等外衙門了。楚言枝除了那回去上林苑找三姐姐外,就沒真正出過內皇城,聞言眼睛頓時亮了。

她用征求意見的眼神望向年嬤嬤,年嬤嬤暗暗點了下頭。

錢錦又問她可有什麽想吃的,楚言枝報了兩道菜,門口那個小太監跑著去了。耳房門口的太監見這邊有人出去取膳食,就走到門前,向錢錦通報坤寧宮處的碧珠來了,正坐在耳房內等著。

錢錦撚了撚系帶上的垂珠,正身對楚言枝行禮道:“奴才有些事要處置,煩請殿下稍候片刻。”

楚言枝點點頭,錢錦便去了耳房。

等門口沒人影了,楚言枝將狼奴的手一根根扒開,蹙眉質問他:“誰準你抓我手的?”

狼奴輕聲道:“是殿下要……”

“不可以瞪錢公公。他在幫你,你明不明白?”楚言枝又責問他當時的眼神。

狼奴沈默地點了點頭,還是忍不住倔強地解釋了一句:“狼奴沒有瞪他,狼奴只是看著他。”

楚言枝哼了一聲,坐到太師椅上,要年嬤嬤再給她把茶添上。她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味道。

狼奴卻跑到年嬤嬤之前,先她一步提起來坐在火爐上的茶壺,對楚言枝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奴也會給殿下倒茶。”

楚言枝不說話,看他動作略有凝滯傾倒起茶壺,壺嘴流出的水線微晃,年嬤嬤怕濺出來燙著了她,攬著她的肩膀往後靠了靠。一盞斟完,狼奴把茶壺坐了回去,還知道把隔熱用的白布疊好放回矮幾上。

楚言枝低頭看了看,杯盞裏留有一指寬的空餘,倒得剛剛好,不至於太少也不至於太滿溢。

狼奴乖巧地站著,等著殿下誇一誇自己。

楚言枝卻看向他要麽抱在懷裏,要麽咬在嘴裏的小木偶,抿唇道:“狼奴,如果你以後跟著師父習武還帶著它的話,會練不好武功的,那師父就會生氣。錢公公說,辛恩脾氣不好。”

狼奴腦袋朝她稍稍偏了偏:“奴不能帶著它一起練嗎?”

“你早晚要把它放下的,難道你長成大孩子了,也要走到哪裏都抱著它嗎?別人會笑話你的。”

狼奴沈默了一下,低低道:“奴不在乎他們。”

楚言枝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了。興許狼奴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個人呢,怎麽會在乎人怎麽看他。

她想起來時在車輦上狼奴傾倒在自己懷裏哽咽著的樣子,連小木偶都扔到一邊了,只抓著她的袖子靠著她的肩膀流淚。她又記起年嬤嬤說他夜裏很難入眠,就算睡著了,也很容易醒,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抱著小木偶不肯動一下。

他是怕自己一個人嗎?

楚言枝捧起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看到狼奴緊緊攥著小木偶的手,忽然回想起當初在上林苑時那個獵者範悉說的話。

狼喜歡群居,很少有單獨行動的時候。

狼奴沒有狼群了,範悉殺了所有同他一起長大的狼,而他被帶到上林苑後又被帶到了重華宮,和她一樣住在四四方方的天地裏。

楚言枝用茶匙撈起盞底的蜜漬橙丁吃了兩口,心裏則想,等狼奴有了師父,慢慢的也會有朋友,便不會總是黏著她不放了。

可惜她不會有師父,也不會有朋友。她永遠都會住在重華宮裏。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為首的太監對楚言枝恭敬道:“回稟殿下,午膳來了,可要現在布上?”

司禮監的值房並不大,這幾個人一進來,立時顯得這裏又悶又窄了。楚言枝點頭,那太監便讓人搬來方桌,指揮太監們依次將膳食與碗筷擺好,然後問是否需要侍膳,被年嬤嬤打發走了。

楚言枝撐腮看桌上的菜,越看肚子越餓。

等她第三次要狼奴添茶的時候,錢錦回來了,手裏正疊著一張薄紙。看到她眼巴巴地望著滿桌子的菜,錢錦將薄紙塞入袖中,啟聲問:“殿下為何不用膳?”

“等你啊。”楚言枝拿起了筷子,抵著下巴嘴巴一張一合道,“娘親說,與人吃飯的時候,人不到齊就不可以吃。”

錢錦尚未說話,狼奴便目光灼然地看向楚言枝。

年嬤嬤說,奴不可以和殿下同吃同坐。那為什麽,殿下會等他?

錢錦看楚言枝兩手握住筷子,筷尖抵著碗底,筷頭卻抵著下巴的樣子,想起有一段時間裏,他的妹妹也是這樣等著他回家吃飯。

他只拿帕子擦手,並不看她,淡聲道:“從沒有奴才和主子一起用膳的道理。殿下餓了便快用吧,奴才已在那邊用過膳了。”

這道理楚言枝自然懂得。只是她想著這一桌子菜裏面有三四道都是他點的,自己又坐在他的值房裏,留一堆殘羹冷炙給他總歸不太好,畢竟今天是她求他辦事來的。她本也沒打算一直等,料想他沒披紅袍,應該很快就會回來,這才一直忍著餓沒吃。

他既這麽說了,楚言枝便要年嬤嬤給自己盛飯夾菜。吃過之後,她又讓年嬤嬤和狼奴吃。狼奴如今也願意咽一點米飯了,但看表情還是有點兒痛苦不情願。而且握筷子的動作於他而言太精細太困難,他抓得不太好,偶爾會掉菜漏米。

吃完飯,錢錦擡手要把楚言枝的披風拿下來,卻被狼奴搶了先。架子太高,狼奴得踮起腳去夠,抓住衣服的時候,他動作又極輕柔,低頭認真地將之展開,攔住錢錦走向楚言枝的路,緊張地站在楚言枝面前,低聲道:“奴會給殿下穿。”

“那你給我系上吧。”楚言枝把有些歪了的昭君套摘下來,要年嬤嬤給自己重新戴好,聽到狼奴這話也沒拒絕。

狼奴走到楚言枝面前,展開披風,圍到楚言枝身上。他拿著兩邊系帶,清晰地感受到殿下清清淺淺的呼吸拂在自己面前,是很近很近的距離。他擡起眼睛看著她,她正伸著兩手幫年嬤嬤調整昭君套的位置,並沒有看他,瞧他盯著自己,才偏頭問:“你不會系嗎?”

狼奴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泛涼的指尖,回想自己系發帶時的動作,左穿右繞,最後系的時候卻沒敢用多少力道。

系得不牢,披風便往後墜,楚言枝嫌棄地把披風往前拉了拉,要年嬤嬤給她重新系上。

年嬤嬤一過來,狼奴就只能靠邊站了站。年嬤嬤邊系邊笑:“狼奴,將來學武功,可不能就這麽點力氣!”

狼奴失落地低下頭。

收拾好後,錢錦出門讓人擡轎來。小福子和小榮子把那輛青帷車輦擡來了,錢錦看了半晌,終究沒說什麽。等楚言枝坐進車輦,便吩咐狼奴跟在下面走,讓年嬤嬤上來坐。年嬤嬤不肯,錢錦竟主動提出讓年嬤嬤跟自己坐同一輛。

年嬤嬤心生惶恐,楚言枝卻一個勁兒催她快去,她只好戰戰兢兢地坐上了。

看到年嬤嬤也有的坐不會累著腿了,楚言枝就再度招手讓狼奴上來。

狼奴這次知道上車的時候得穩著身體重心了,就乖巧地坐在小杌子上,輕輕按住香幾。車輦往前行了幾步後,楚言枝掩唇打個呵欠,身體往靠榻上一歪,把披風解下來披到了身上,半闔著眼對狼奴道:“我困了,要睡一會兒,到了你再叫我。”

她一直有歇午覺的習慣,特別是吃得飽了,困得就格外快。還沒看到狼奴點頭,楚言枝就找到個舒服的姿勢窩著閉上了眼,但在困意徹底淹沒意識之前,她還是輕聲叮囑了句:“……不許哭了。沒有空哄你。”

狼奴抱著木偶坐在杌子上,微微屏著呼吸,凝視著楚言枝隨呼吸輕輕翕動的睫毛,心跳忽然就加快了。

他趴到香幾上,在微晃著的車輦中看她漸入熟睡,兩條藕段似的胳膊從披風裏伸出來,一條垂落著,另一條松松懶懶地搭在了發頂。

殿下一個人也可以睡得很安心。睡著了的殿下,眉眼溫軟安靜,不像殿下。

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多親近她一些了。

狼奴不知道車輦要多久會停下,他將小木偶輕輕放在香幾上,悄然起身,繞過小香幾,跪在了楚言枝睡著的靠榻前。

他朝她靠近,近得能看見她口鼻間隨吐息呼出的淺淡白氣。他心臟狂跳,呼吸也亂了分寸,然而還是忍不住再離她近一點。

他忽然不覺得這木頭盒子是牢籠了。這像一個小窩,一個只有他和殿下的小窩。

狼奴心尖襲上一股溫熱的暖流,他渴切地將臉輕輕搭上靠榻,依賴地蹭了蹭她的披風。他的手幾次試探,握住了她垂落的那只手腕。

她睡得很熟,偶爾嚶嚀一下,也只是要稍稍翻個身。

一直沒掙開他的手。

狼奴指尖涼得厲害,也顫得厲害,他還不敢太放肆,只用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方才在那間值房她握住他的手時,他就想這麽做了。

狼奴很想抱一抱她。像夜裏抱著小木偶那樣抱著,互相依偎著,汲取彼此的溫度,如此才好捱過一個又一個冰冷的夜晚。

可狼奴還記得,她是殿下,他是奴。他也怕殿下會忽然醒來,然後用力地將他推開,兇狠地責問他,把他關進籠子,再也不許放出來。

狼奴將她的手移向自己的肚子,輕扣住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按揉著,口中用氣音輕輕地呢喃著:“殿下……”

他渴望又滿足地用臉輕輕蹭著她的披風,也蹭她的手臂,在她隨時會醒來的危險境地裏肆意慰藉著自己對於擁抱的奢求。

將近一個時辰後,車輦停下,楚言枝被狼奴晃手臂晃醒了。

她一睜眼,就看見狼奴跪在榻前,臉微微泛著紅,耳朵也紅,眼神裏還透著一點緊張。她坐起身來揉眼睛,卻看見自己手背有一塊紅了,恐怕是睡得太熟不知撞哪了。

年嬤嬤過來要抱她下去了,楚言枝整理著披風,正要自己系結,垂帶就被狼奴攥住了。他低頭開始為她系,眉眼極其認真,低聲道:“奴會了。”

他三兩下系上一個蝴蝶結,最後打結的時候力道剛剛好,既不會太松也不會太緊。

年嬤嬤掀開了門簾,楚言枝起身,不要她抱,扶著她的手臂踩轎凳下去了。

年嬤嬤也註意到她手背上的那一塊紅了,摸了摸,皺眉問:“怎麽撞紅了?”

她轉而責怪剛跳下來的狼奴:“奴奴,怎麽沒把殿下看顧好?”

狼奴心臟驟然一緊,摟著小木偶,心虛得不敢看殿下的眼睛。

楚言枝倒不怎麽在意。她知道自己睡覺不太老實,有時候醒來會發現自己不在床頭也不在床尾,睡得奇奇怪怪的,偶爾磕磕碰碰再正常不過了。她理了理披風,擡頭看向四周。

這地方可比剛才十二監的值房要疏闊多了,承天門與大明門之間有一條又寬又長的宮道,右邊是六部與翰林院等外臣的值房,左邊就是五軍都督府和南北鎮撫司。

錢錦在前面帶路,到了北鎮撫司大門前,也不著人通報,直接就領著楚言枝走進大門,直奔指揮使辛恩的值房而去。

楚言枝往四面看,守在這裏的人各個身姿挺拔,各處擺設幹凈利落,光線通透,人一走進來,甚至感覺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她側身問狼奴:“你以後就在這裏練武,是不是很好?”

狼奴的視線還落在她那只手上,聞聲擡眸望著她,說話時頰畔那只笑渦也會微微漾出來:“殿下讓奴去哪,奴就去哪。”

作者有話說:

珍惜現在還只會摸摸小手的小狼崽子……

大聲告訴我今天的更新肥不肥!(驕傲挺胸)

感謝在2022-12-15 23:59:25~2022-12-16 23:59: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熏熏 30瓶;旗野野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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