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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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狼奴在看你呢。”

楚言枝有兩天沒去看狼奴了。

到用膳的時辰, 她也不去東殿了,要麽陪著姚美人在碧霞閣用,要麽讓紅裳端著去翠雲館吃。越到年根底下天越寒, 年嬤嬤她們也樂意她這麽做,免得總出門受風吹。

狼奴也再沒踏出過東殿。年嬤嬤說他還是整天抱著小木偶不放, 但會幫她生火做飯,歪著腦袋聽他們幾個說話, 然後跟著學。

聽小福子說,他夜裏睡覺的時候好像會輕輕發抖,不知是不是冷的。年嬤嬤給他放了湯婆子,還燒了炭盆, 但他始終保持蜷縮的姿勢不動, 一聽到動靜就會睜圓眼睛盯向窗外的月亮,咬著小木偶“嗚嗚”地低叫。

楚言枝攪弄著年嬤嬤端給她的一碗紅棗枸杞梨湯,喝兩口就放下了, 撐腮聽年嬤嬤同娘親說話:“……冬至節假都過了,想必錢公公沒那麽忙了, 他還有件紅袍在咱們這呢。要不明日奴婢給他送過去?只是要同他開口提狼奴的事,不帶點什麽,恐怕不太好。”

姚美人已聽年嬤嬤說了關於送狼奴習武, 然後想辦法讓他進錦衣衛的想法,也認同這個法子。可這事說著簡單,實際上錢公公與重華宮的交情並沒有很深,要想他答應為著一個狼奴而向那位脾氣不太好的錦衣衛指揮使擺笑臉, 恐怕要費上幾番功夫。

況且他素來憑心情辦事, 那天覺得枝枝好玩, 才看在枝枝的份上照顧重華宮幾分, 拿來了他們本就應該領到的補子蟒衣。當然,只這幾分照顧,也夠重華宮享許多好處了。小福子早上還說,他這幾日去禦膳房等處采買的時候,那些人一瞧見他身上嶄新的補子衣,就要問東問西的,給的份例都比以往厚實了。

姚美人用手爐暖了暖手,繼續拿起繡繃,不緊不慢地繡著什麽,她沈吟片刻,問正趴在炕幾上發呆的楚言枝:“枝枝覺得,送錢公公什麽禮物好?”

年嬤嬤停下幫她理針線的手,也看向楚言枝。楚言枝不解道:“枝枝沒有好東西可以送給他啊,除了皇奶奶給的……但是枝枝哪一樣都舍不得送給他。”

那天從慈寧宮回來,如凈嬤嬤給她擡了一整個箱籠的東西。裏面並不都是什麽貴重至極的寶物,畢竟荀太後一心向佛,除了常抄的幾卷傳世佛經孤本、常拜的幾座沈香木菩薩像和從前慣不離手的黑檀佛珠,平素吃穿住行皆按定例,每逢節假、壽誕所收禮品也皆交由十二監歸整,並不存放於慈寧宮內。

那只箱籠裏,有千年人參和天山雪蓮各兩株,姚美人讓年嬤嬤挑了,分別給江貴人、施婕妤和莫美人送過去,她們還不太肯收。餘下人參一株,年嬤嬤主張留下來給姚美人自己補身子,楚言枝也極力認同,便不好再給錢錦送去。除開這些藥材,便是給楚言枝玩的一串和田玉質九連環、一個大紅酸枝木孔明鎖和一個魯班球,還有一個掐絲琺瑯嬰戲蓮蓬的十二角八寶果盒子,專門用來擺在桌上給楚言枝裝點心幹果的,別說楚言枝舍不得,其實本就都不適合送給錢錦。

姚美人卻笑問:“那枝枝舍得送給他什麽?”

楚言枝捏捏湯匙,又糾結又不好意思,試探地問:“糖行不行?”

年嬤嬤不準她多吃糖,那些糖就只能放在盒子裏撓她的心。楚言枝無所謂舍得不舍得的。但她也知道,只拿幾盒糖作為還人家送闔宮上下新衣服、給狼奴開籠子的恩情,太拿不出手了,便跟著補了句:“還有那袋金裸子,給他一半。”

姚美人點頭:“好。紅裳,按殿下說的去給錢公公備禮。嬤嬤,一會兒煩你陪枝枝去一趟司禮監值房將那套紅袍還給他。”

楚言枝手一松,湯匙柄碰到白瓷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聲。

“我也去?”

“是呀,錢公公上次是為枝枝送的衣服,這次該是枝枝還禮。狼奴的事……也唯有你最適合同他開口。”

“因為我是小孩子?”楚言枝隱約明白了什麽。

姚美人笑著默認了。

紅裳去翠雲館收拾東西,年嬤嬤放下針線筐,歡歡喜喜地端起楚言枝未喝完的梨湯餵她,餵完了再拉她起來披衣裳。

楚言枝被年嬤嬤催著喝完梨湯,邊套袖子邊嚼著紅棗問姚美人:“狼奴也去嗎?”

姚美人挑針線的手一頓,問年嬤嬤:“他如今話說得怎麽樣了?”

“已經能說大半的話了!擱誰能相信,他之前只是個會一個勁兒嗚嗚叫的小狼呢?還是老婆子我會帶孩子。”年嬤嬤喜滋滋的,過會兒又皺了眉,“但規矩還沒怎麽學會,這恐怕得小殿下來教。”

譬如他只肯對楚言枝和美人下跪,若出了重華宮,沖撞到別宮貴人可怎麽好?

楚言枝想到狼奴那天晚上臨走時候望向自己的眼神,心裏有點說不出的別扭。她當時氣他不識規矩,亂說話輕辱了自己。可年嬤嬤的話提醒了她,他幾天前還是個被關在籠子裏的狼呢。狼哪裏會懂什麽規矩。

而且說起這些規矩,其實楚言枝自己也不甚明白男女之別到底別在何處。以她的理解,無非是男子要穿男子的衣服,女子要穿女子的衣服。她的那些皇兄皇弟們,到八歲就可以進文華殿讀書認字,將來封王出宮建府,而她與皇姐皇妹們只能留在各自的宮裏學女紅,認字就只需要認得兩本叫女什麽的書上的字就可以了。她們成不了王,更不可能做皇帝,一輩子都是公主。憑什麽呢?

楚言枝也不太明白太監和男孩兒的區別在哪。她小時候就追問過,大人們支支吾吾的不肯說,她跑去問小福子,小福子通紅著臉說不出話,她再一問,他就開始掉眼淚了。楚言枝便沒有問過了。

年嬤嬤為她穿好衣服,整理好頭發,紅裳端著裝紅袍的木箱子和果盒過來了。楚言枝領著她們一起出門。

走出中殿,她往東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廊道上被掃灑得很幹凈,樹上的葉子早掉光了,近日也沒有雨雪覆蓋,白日不會點燈,顯得此處空空蕩蕩的。

“我想去廚房那拿點心吃。”楚言枝腳步一停,轉步往東殿走。

年嬤嬤與紅裳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楚言枝走到廡廊下,就見狼奴正面對墻站著,身上還穿著那天她給他套上的補子衣,下身穿著不知從哪弄的收腰棉褲,腳下穿一雙破洞的舊皂靴。此刻再看到他穿著自己的衣服,楚言枝有點難為情。

她仗著他不懂什麽男孩女孩的事就給他穿了這件衣服,卻又因為他一句話就怪罪他不懂男女的規矩……楚言枝的腳步慢下來,有點後悔過來拿點心吃了。她別過視線,靠柱子停下,只盯向廚房的門,對紅裳道:“我要吃豆包,半個就夠了。”

紅裳去了,年嬤嬤拍拍她的肩膀:“殿下,狼奴在看你呢。”

楚言枝卻往柱子後面躲了躲,低頭玩脖子上的黑珠子:“他看我幹什麽。”

年嬤嬤笑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扭頭往前面望:“……紅裳怎麽還不回來。”

狼奴的身影再度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了,他抱著小木偶,遠遠站著不動,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楚言枝便正過身子,垂眸問他:“你看我幹什麽?”

狼奴睫毛一顫,不知所措地眨動眼睛,揉捏著小木偶。他不敢問,但片刻後,還是輕聲問了:“殿下,不是來看奴的嗎?”

楚言枝的手指摳弄著柱子上斑駁的舊漆:“當然不是,我是來拿豆包吃的。”

狼奴唇角的弧度一下子平了許多,他不再揉捏小木偶的木頭腦袋,偏過臉擋住楚言枝投來的視線,不說話了。

紅裳把豆包拿過來了,卻不是半個,而是個完完整整的兔兒豆包。

楚言枝看著盤子裏臥著睡覺的兔子豆包,責怪她:“紅裳,你拿多了,我吃不下這麽多。”

“呀,奴婢一時疏忽,忘記殿下方才的交代了。”紅裳懊悔不已,“那奴婢再去拿刀切一切?”

“算了,等再拿回來就涼了。”楚言枝拈起小豆包,掰成兩瓣,舉到她面前問,“這一半你吃不好不好?”

紅裳搖頭:“奴婢早上吃了三只窩窩頭呢。”

楚言枝舉向年嬤嬤,年嬤嬤也搖頭:“美人吃不下的早膳都進了奴婢肚子,奴婢現在也吃不下一點東西了。”

楚言枝捧著兩瓣兔兒豆包,糾結了一會兒,沖站在墻角的狼奴道:“狼奴,過來吃豆包。”

狼奴僵了一僵,很快轉過臉來,如同遮蔽在星星前的烏雲忽然被一陣風吹走了,他原本黯然無光的眼睛霎時變得明亮起來。

但他仍不敢邁動步子,要向楚言枝再確認一遍:“殿下叫奴?”

楚言枝沖他點頭。

狼奴忙抱著小木偶跑到廊柱底下,隔著一排欄桿停下,緊張地仰頭望向楚言枝。

楚言枝走近一些,將那半只豆包遞到他唇邊。

狼奴的視線卻始終不在豆包上,只凝視著她的臉,在她遞過來時,小心翼翼地咬住豆包,連眼睛都不敢輕易眨動一下。

楚言枝的指尖感受到他含咬住豆包時那細微的力道與清淺溫熱的呼吸,擡眸與他對視。

狼奴長翹的睫毛終於動了動,沒有在殿下淡淡的神情下看到生氣或嫌棄厭惡的情緒後,心尖湧上一股澎湃的欣喜與慶幸。他不由自主彎了眼睛,對她露出一個歡喜至極卻又十分乖巧的笑。

見他兩三口吃完了豆包,楚言枝收回手,也收回了視線。她揪下小兔耳朵,一小口一小口斯斯文文地吃。

狼奴怕殿下吃完就要走了,忍不住要對殿下說話。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如果像那天一樣說錯話,惹殿下生氣了怎麽辦?

殿下一直不來看他,一定是還沒有原諒他……

狼奴兩只手捧起小木偶,期期艾艾地對楚言枝道:“殿下,狼奴剛剛教它說話了!”

楚言枝看了眼那個牙齒印子比兩天前還要多出許多的小木偶,覺得狼奴好傻。他不知道木頭不可能會說話嗎?

“你為什麽要教它說話?”

狼奴見殿下真的肯跟自己說話了,耳朵尖浮上一抹紅。他小心牽扯出唇角的弧度,陽光照耀下,右頰畔露出的那個笑渦顯得這抹笑格外真摯動人。

“它陪奴,奴陪它。它只有奴呀。”

楚言枝默了默,咬了一口兔子腦袋。

它一個木頭小人,才不要他陪呢。是他自己要它陪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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