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5 嚴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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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孩子取代曾系在腳腕上的鏈條,成為他新的枷鎖。

自鐵群島回到君臨後,神之子遺留在體內的寄生物自腹部一點點鼓脹起來,如果它在任何一個女性身上,都會是美好而充滿希望的景象。然而在他身上卻像是長著一個惡意飽滿,幾乎馬上就要流出黑色毒汁的腫瘤。他不想讓熟識的人看到這副姿態,因此將自己關在寢宮裏,自覺地做一個囚徒。緣一曾無數次地表達擔憂——在龍背上那個夜晚後緣一的擔憂就從未停止,新王像是對待一個馬上就會碎裂成無數片的水晶器皿般看顧著他,詢問怎樣才能讓他好過一些。只要嚴勝不索求龍蛋,不點燃野火,即將做父親的新婚丈夫什麽都會照做。

“種一些櫻花吧,就在高塔四周。”他挨不過緣一沒完沒了的關懷欲望,最後說道,“那是母親喜歡的花……我最近總是想起她。”

伴隨著那一團肉瘤生長,他動作變得遲緩,無法再擡起劍,騎馬,奔跑難以持久,甚至行走得久些,腰會酸痛。嚴勝堅持不去做那些支撐腰部的動作,但經常與他一同在花園內行走的胞弟此時總會及時扶住他的腰。

“兄長累了吧,要不要歇息一會兒?”緣一溫柔地,妥帖地問。嚴勝這才想起弟弟有著能看透器官,肌肉與骨骼的視野。一切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對你可真是溫柔呢,黑死牟閣下。”童磨用手撐著頭,倚靠在聖堂的長凳上,“每次看到你們在花園散步,我都為你們祈禱。”

嚴勝看著他,那雙詭異的七色瞳眸依舊沒有感情流露。

“我的身體快不能再來了。”他說,“閑話少說,有沒有其他能傳遞消息的方法?”

“當然,我雖然不是火術士,也有自己的方法。”教士像是獻寶般吹了口氣,一座冰晶凝成的小小雕像落在他手心上,這似乎是神像的造型,但卻並非七神中的任何一個。

“……你還真是個披著教士外衣的邪教徒。”嚴勝盯著雕像。

童磨露出傷心的神色,“我可是為了幫您,您卻這樣指責我。您需要我行動的時候,滴一滴血,對著它說話就好。”

“……多謝。”他說。

童磨又笑了,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不過您真的要那麽做嗎?我可聽說,繼國緣一宣稱是你用野火焚燒了半支鐵群島艦隊,幫助他以少勝多。封臣們都對王後的印象有所改觀呢。”

“野火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做法。”嚴勝回答,“況且君臨的人們也大多只記得王的英勇,還有那條出沒在戰場,在箭矢中穿行的龍。”

“凡人終究是無法勝過奇跡的。”他低低地,像是在自語。

緣一也很清楚這一點,新王將黑色的龍蛋鎖在曾關押他的那座高塔上,白龍蹲守在樓下,看守它尚未孵化的兄弟。嚴勝曾數度想溜進塔樓,但白龍總能在關鍵時刻醒覺,飛到門口,展開雙翼阻止他的步伐。

於是嚴勝再度走到塔樓前,如今他的身體也不再允許他潛入高塔,奪回龍蛋,他只是出於習慣走到此處罷了。

他將馬肉幹丟給白龍,高貴的遠古生物像條溫順的大狗一樣,叼住肉幹,歡快地撲閃兩下翅膀,向他走來。

“放心,我不會想著進去。”他又拿出一塊肉幹,白龍親昵地走上前,頂了頂他的小腹。

嚴勝有些不悅,但面對一條幼龍發怒未免過於跌份。況且他總覺得白龍的紅瞳裏有某種情緒,名為擔憂的情緒。古書裏說龍是富有智慧的生物,這份感情或許並非他的幻覺。

“月光。”他呼喚道,“緣一為什麽給你起這個名字?”

嚴勝覺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淪落到要和一頭龍交談,讓自己不至於發瘋。或許他也早就瘋了。巨龍湊近些,用它的大腦袋蹭他的頭。嚴勝自然無法理解,只能輕輕地撫摸那顆大頭上銀白的鱗片。

“太陽的光芒才和他相稱,為什麽你是月光?”

月光自然無法回答,只是蹭得更起勁了,這模樣讓他想起緣一,下意識推了推那顆龍頭。白龍顯得有點失落,挪動巨大的身軀,坐在塔門前。

“我可是差點殺了你的主人。”他嘆息一聲,“你不知道嗎?”

白龍搖搖頭。

“兄長,您也是月光的主人。”意料之外的聲音忽然響起。嚴勝回過頭,緣一正站在一顆新栽的櫻花樹下,招呼著他。

說是站在樹下,那樹苗卻比緣一高不了多少,顯得有些光禿和滑稽。與少年時弟弟坐在花樹下,令他一時恍神的畫面相去甚遠。

“你怎麽在這裏?我記得最近海對岸的自由城邦有些騷亂。”嚴勝說,“你應該去處理那些事。”

“我擔心您的狀況,兄長。”緣一回答。

“如你所見,我現在哪兒也去不了,也沒辦法再孵一次龍蛋。”他冷淡地回應道,“你可以不用隨時盯著我。”

胞弟走近他,習慣性扶著他的腰。神情低落的像是剛剛被他推開的那條白龍。“我不是這個意思……”

“其實,我有事想和您商量。”緣一攬著他,放慢腳步在新種植的櫻花樹林裏行走,“也確實和自由城邦的事有關。”

“海對岸的奴隸貿易城邦一向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緣一商談正事的嚴肅口吻讓嚴勝一時有些恍惚,“為何會突然進犯海岸?”

“留在奴隸灣的間諜傳來消息,說是不朽之殿……為我們的孩子做了一個預言。”緣一有些為難,“就像我們出生前得到預言一樣。”

“……內容是什麽?”

“間諜並沒有打探到預言的具體內容。”胞弟搖搖頭,“但那一定很重要,我們的孩子……讓自由城邦感到了威脅,他們才會騷擾海岸,整備艦隊。”

“我們最好能知道預言說了什麽。”嚴勝說,“除了應戰,或許還得派人去一趟不朽之殿。”

“我已經命令產屋敷應戰。”緣一嘆息一聲,“但不朽之殿並不是尋常人能夠潛入的,那些男巫的確有些本事。”

“如果沒人能取得消息,你該親自去取。幾個城邦的男巫,再怎樣也不會是你的對手,況且還有龍。”

“兄長,您快要生產了,我想陪著您……”胞弟的語氣低落下來,“況且,其實我也並不想知道那些。”

“為什麽?”他抓住緣一的手,卻沒什麽力氣緊握,只是輕輕地圈著手腕,“那預言非常重要。”

“我……不想再那樣了。”緣一說,“預言……也許沒有那些,我們的孩子會活得更快樂些。”

他的同胞兄弟低垂下頭,嚴勝恍惚間想起龍背上的那個夜晚,有某個瞬間,他與緣一對望,那時的太陽自天空墜落,露出陰影,就像是個普通人一樣悲傷而痛苦。此時緣一依舊俯視著人間,眼底卻帶上些許與那時相同的迷茫。

“你真的認為,不知道,一切就不會發生?”他問,“不朽之殿並非那種浪得虛名的地方。”

緣一轉頭,有些空洞地望著他。

“而且……”嚴勝說,“並非所有預言都會實現。”

多麽滑稽可笑,時隔多年,光禿禿的櫻花樹苗下,像個怪物般蹣跚的他,牽著緣一的手向前行進。弟弟雖然已經長大,變得高大而俊美,卻像是童年時那個表情呆滯的孩子,任由他牽著。

他轉過頭,不再看緣一,而是望著那些新栽種下,滑稽的東方樹木,想象它們如母親所喜愛那般開出花朵的樣子。“如果預言裏真有什麽不好的事……”

“……我們可以只挑好的信,去吧。”

茫然的紅寶石眼瞳露出訝色,隨即,緣一笑了。那是非常溫暖的笑容,嚴勝想,他很久沒有見過胞弟這樣的笑容,不是太陽欣慰地俯瞰人間,高高在上的笑,他能感覺到,那裏面有某種自己能夠理解的東西。

像是……像是某個時刻,但他記不得了。

“好的,兄長。”緣一笑著回答,“那我去和禦前議會商量一下,準備出征的事。”

嚴勝點點頭,緣一扶著他走出那片花林,名叫小梅的侍女正侍弄花樹,她的園丁哥哥幫忙一起翻鏟著土壤。小梅相貌醜陋的哥哥擅長侍弄異國花草,如果沒有意外發生,那些櫻花會在一兩個月後就抽開帶著粉白色花朵的枝條。

“我立刻去議會宣布這件事。”緣一說,“兄長還有什麽要轉達的嗎?他們現在也會聽一些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他有些驚訝。

“嗯,雖然我不支持您的做法……但產屋敷說您在鐵群島幫了很大的忙。”胞弟有些氣悶,卻又有些自豪地轉達道,“他覺得適當聽取您的意見會對我有幫助。”

“沒什麽,你去吧。”

他沈默地看著緣一離去的背影,心中有一角久違泛起波瀾,像是侍女在陽光下抖落衣物,那些骯臟的灰塵被揚起,在陽光下被照射得透亮,像漂浮的星辰,下一刻就可以飄到遙遠的太陽上去。

“緣一。”他忽然開口,呼喚道。

“怎麽了,兄長?”胞弟恭敬地回過頭。

“一直以來……不,我曾經想過。”他說,“如果……能成為你這樣的人就好了。”

緣一的眼睛瞪大了,驚愕地望著他。眼中熾烈的日光在閃爍,他不知緣一在驚詫些什麽,胞弟似乎永遠不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有多麽明亮耀眼,是無數人所向往的目標。他不能向往,不能承認,但也不能例外。

然而下一刻,緣一又像是從前那樣,不知所謂地笑了:

“……我也是的,兄長大人。”

惡心感再度充盈了嚴勝的五臟六腑。

成為他這樣的人?成為他這樣的人有什麽好呢?

他的話語在喉頭梗了許久,終究問不出口,而緣一已經邁著輕松的步伐離去了。

嚴勝一步步艱難地攀登著高塔的臺階。

緣一已經帶著白龍離開了,月光無法阻攔他,能阻攔他的只有腹中那個沈甸甸的,出生就遭到詛咒,還被海峽對岸深深恐懼的孩子。那個預言經過童磨添油加醋,威力大了不少,但基本的意思並未改變,這個孩子在成長之後會成為海對岸奴隸城邦的噩夢。只不過孩子現在還未長大,還只配做他的噩夢。

他扶著墻壁,一步步走上狹窄的樓梯,高塔的臺階很高,他喘息著休息了幾次,才爬到塔頂上,打開那扇曾無數次懷著歡喜開啟,也無數次想脫逃而出的門。

黑色的龍蛋正躺在床上,沐浴在月光之中等待著他。

他勉強地走到窗邊,從腰間掏出那個冰晶凝結成的東方邪神雕像,貼在唇邊。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落在高塔四周的地面,那些新栽種的櫻花樹苗上。那些土松松地埋著肥料,肥料下則是其他不該出現的東西。緣一還是太過單純,新王任憑嚴勝自己安排這些無聊的小事,凡人汙濁的心思,他全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嚴勝露出一個微笑。

“點燃野火。”他對著冰晶雕像,滿足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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