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12 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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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國緣一把童磨當做最麻煩的人物看待。

雖然善於討人歡心,有著各種豐富的肢體動作和表情。但童磨與其他人截然不同,即使臉上再怎麽顯出欣喜或悲傷,身體器官也毫無反應。那些情緒只是一層虛假的表皮。

他在宴會廳外的走廊奔行時,被七彩瞳眸的年輕教士攔下了。

“緣一殿下,您怎麽在這裏亂逛?”

“這裏的土不太對勁,即便是花壇,也不需要特意翻動這麽多,加上怪異的氣味,下面或許埋了什麽東西。”他說道,“我需要去轉達外面的禦林鐵衛和城防軍。”

“如果修士方便,也請幫我轉達給兄長大人,我知道您和他最近走得很近。”

童磨疑惑地望著他。

“嚴勝閣下不是已經在大廳裏了嗎?”教士無辜地開口。

一瞬間,疑惑、不安隱約將緣一籠罩。

“兄長不是還在生氣,說自己不會出席宴會?”

“您和他說過什麽,我就不清楚了。他也是剛剛發現不對勁才進去的。”童磨有些擔憂地說,“下面到底埋了什麽?”

鐵王座繼承人死死盯住教士的器官血液,但教士身體裏只有正常人生存所需的血液流轉,臟器躍動。其內部沒有情緒,空無一物。

他無法分辨這個人說話的真假。

緣一幾乎是頭一次感到驚慌,他直覺童磨行為詭異,但只要兄長有萬分之一在宴會廳內的可能,他就無法將這信息棄之不顧。

他匆匆對教士點頭示意,大步跑入宴會廳。

而此時此刻,這個得到了總主教和教團武裝庇護,逃過制裁的修士卻嬉皮笑臉地站在宮廷訓練場內,拉自己兄長的手。

兄長顯然也不喜歡和童磨接觸,臟器本能地露出嫌惡反應,幾乎立刻撤回自己的雙手,這讓緣一十分欣慰。然而下一刻,兄長轉頭看向他,強烈的厭惡與驚恐反應比看童磨遠甚。這又讓他感到受傷。

“兄長,您身體還未完全恢覆,為何會來這裏?”他習慣性向兄長行禮,“童磨修士為何又在這裏?”

“童磨修士是來為我祈福的。”嚴勝冷淡地點頭回應他,“至於我的身體……不勞你費心。”

“……兄長近日十分疲憊,我也有責任。”他說道,“練劍的事,可以再等一等。”

童磨用扇子遮掩住的笑容更微妙了些,而兄長的臉徹底陰沈下來。

“這個時間你應該在禦前議會,為何會在這裏?”

“今天事情不多,很快就散會了。”

其實他撒了個小謊,禦前議會依然對他的王後喋喋不休。認為直到生下孩子前,身為罪人的兄長還該待在高塔。緣一不該允許王後碰武器,更不該讓他拿到珍貴的龍蛋。於是他用提前離場和月光一口噴向天花板的龍焰作為答覆。事實證明,提前離席的決定也非常正確。

“非常感謝您,但今天就不必祈禱了,童磨修士。”他轉向童磨,那披著人皮的怪物身軀依舊毫無情感波動。

“那我可以在什麽地方找到王後,為他和孩子祈福呢呢?”修士無辜地發問。

“每周一次的祈禱。”他答道,“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不可以,王後需要安靜修養。”

嚴勝皺起眉,顯然想爭辯自己並不需要。但緣一無動於衷,他用身軀擋在兄長與教士之間,面向教士的方向開口。

“也請修士轉達總主教,王後並不擅長神學與禱告,我感謝教會為他祈福的好意,但請盡量不要讓他親自參加教會儀式,也不必派遣修士到宮廷內來。”

童磨露出些驚訝的表情配合表演,緣一試圖在他身上捕捉到些許不滿,但依舊什麽都看不見。

教士恭順地點著頭,“我會轉達的。不過王後方才的心情狀況有些令人擔心。雖然原因我不大清楚,這大概是您與王後之間的事……但他或許需要教士為他開解一二。”

“願七神的光輝照耀王後與他腹中的胎兒。”

教士虔誠地念完禱詞,心情愉悅,飄然離去了,緣一不知道童磨是不是真的心情愉悅,只知道他自己經歷了這一場談話,實在不大爽快。

“兄長剛才和他說了些什麽?”他牽起兄長的手。逼問童磨毫無意義,倒不如從兄長這裏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你……沒有聽到?”兄長的反應顯然松了口氣。

“聽到一部分,兄長。”緣一答道。

其實這也是撒謊,他根本什麽也沒聽到,兄長雖然疲倦,體能也因儀式略有下降,但他站在附近還是很容易被察覺。

他只能躲在紫藤花架後隱蔽氣息,遠遠看著他的兄長揮劍時修長挺拔的身姿,看著童磨打擾兄長練劍,走上前來,兩人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隱約可以聽到龍,黑死神的字眼。還有童磨激怒兄長時加重的王後二字。童磨著實令人討厭。

“……我和他講黑龍的事。”兄長艱難地思索了片刻,回答道。“他願意幫助我。”

“怎樣的幫助?”他一手牽著兄長,將他引向花園的長椅,再扶著兄長的腰一起坐下。嚴勝顯然對扶著腰的動作十分抗拒,立刻就揮開他的手。

“我沒虛弱到需要這麽扶著。”兄長扭過頭,“……你是在審問我麽?”

“並無此意,兄長。”他再度伸手,這次是摟住腰,整個人靠上去了,“我只是擔心那個教士會說出些討厭的主意,帶壞兄長。”

嚴勝笑了出來,“‘帶壞’……你不但把我當成婦人,還把我當成三歲孩子。”

“您當然不是,可無慘都騙得到您。”他說。

兄長身軀一僵,使力想推開他,然而他早有預料,抱得更緊,“童磨想讓您怎麽孵化龍蛋呢?”

“……關於龍,他不會比我清楚。”嚴勝別開眼睛,望著午後熾烈的陽光下紫得發白的花架,“但他說自己能提供瓦雷利亞巫術,野火和卷軸。”

“野火不可以。”緣一立刻說。

“……我不會燒死無辜的人。”兄長沈默片刻,語氣有些軟化,“……龍蛋孵化需要高溫。”

兄長大約並未說謊。他視線上移,目光自臟器和肌肉轉向兄長修長白皙,扭過去的脖頸,優美的線條讓他想起新婚之夜,它那樣仰著,讓他不自覺地順線條親吻過去,含住比他小些的喉結處。

過兩天大概還要繼續,他還要一直重覆著灌溉,如同園丁澆灌花圃,直到兄長溫暖的腹腔裏孕育出他的孩子為止。禦前議會和各地的貴族會為此安心,曾經支持哥哥的反對派也會徹底絕望,離他而去。

“只要孵化方式不像上次那樣慘烈,我也會幫忙的。”緣一靠著兄長,像小時候那樣玩他的發梢,“您不必去拜托童磨。”

是的,兄長不再需要那些人,他們只會出各種糟糕的主意,弄臟兄長的手,讓兄長背負罵名。還讓他們兄弟分離。他們原本可以腰佩長劍,做一對最完美,最強大的兄弟和夫妻。一起騎著巨龍在七國的土地上翺翔。

“初代征服者與他的姐妹,都是足以四處征戰,實力強大的龍騎士。她熱烈地愛著征服者,不會因生育而衰弱死去,不會因為一個孩子就甘心囚居高塔。她甚至為他打下兩三個國度,騎在銀白色的巨龍上,一度是七國的噩夢。”

“我曾希望擁有這樣的豐功偉績,這樣的王後……但這一切都不過是泡影。”瘋王,他的父親說道,“她太軟弱了……龍也再也沒有孵化出來。”

緣一跪在地上,低垂著頭,心中卻沒有絲毫尊敬。兄長尊敬每一位強者與尊者,他卻無法做到。瘋王的心在躍動著,是和正常人一樣的反應。痛苦,不甘,癲狂卻又帶著冷靜。

您能體會我所不能體會的一切,溫暖,愛意,死亡與失去的痛苦,卻還是犯下大錯。您究竟把人命當成什麽了呢?

“緣一,我犯了一個錯誤。”瘋王咳嗽著,痛苦地蜷縮在鐵王座上,劍刃割傷了他的手,鮮血滴落在地板上。緣一記得鐵王座的傳說,一旦鐵王座劃傷了主人,那王很快就要死了。

“一開始……我就該選擇你。”瘋王說,“讓嚴勝做你的妻子。”

“不,我認為兄長才是更合適的國王,他會像預言裏一樣偉大。”緣一擡起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然而瘋王毫不意外,也沒有生氣:“……如果是嚴勝,此時一定只會低著頭,說我選擇的對。他很像他的母親。”

“這也是我選擇你的原因。”

瘋王頭一次讓他感到驚訝,緣一遲疑著發出疑問,“可兄長在處理政務上比我更加熟練,他記得每個重要地區的狀況,甚至背得下七國所有大封臣近三代的族譜。”

“這些事,作為王後,作為封臣也一樣可以完成。”瘋王只是說,“然而預言中選擇的真龍……能讓龍蛋回應,足以震懾七國,絕不向任何人順從的王者……獨一無二。”

“我順從於我的兄長。”他回答道。

“那不是順從。你以後會明白的。”瘋王擺擺手,“如果我早能預料到今天……實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麽?”緣一問,今天的瘋王讓他感到很不同,像是預料到自己即將死亡般,傾吐著平日根本不會說的話語。

“倘若一開始他是你的妻子,想必能夠認同你的強大,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來幫助你統治七國吧。”瘋王說。“可惜……”

“原本,你們可以像征服者和他的姐姐一樣,一同騎在龍背上,征服所有的土地,你們會成為傳說,被天下人稱羨的愛侶與統治者……”

父親喃喃自語,渾濁的紅眼睛裏星星點點的火光,一時讓他想起兄長背誦預言的模樣。

“……我所夢想的傳說。”

“不,您最初的選擇並沒有錯。”他搖搖頭,正準備告訴父親他選擇了一個怪物登上鐵王座,卻在電光火石間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父親,現在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兄長真的只能一天天衰弱下去,一天天任憑力量流逝……變得像母親一樣嗎?”

瘋王點點頭,卻又搖搖頭。

“力量的衰弱……不過是魔法的副產品,為承受儀式一方附加的枷鎖,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它防止被變為兩種性別的王子心生惡意,傷害自己的丈夫。畢竟男人在床上總是特別沒有防備。”

“但我在開始選擇了他。嚴勝永遠只會認為……自己的一切被你奪走。他需要這個枷鎖。”

“枷鎖能夠被打開嗎?”

“你不能打開它。”

“……我只想從您這裏知道方法。能不能控制打開的後果,是我自己的事情。”

瘋王瞇著眼睛,深深地註視著他。

“那就走著瞧吧……”

緣一將兄長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在兄長頸窩蹭著。

“等生下孩子,您恢覆一些,我們再一起去訓練場練劍吧。”他說。

嚴勝嫌惡地看著他。你在諷刺我嗎?兄長的眼神似乎這樣說。

然而並非諷刺,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原本可以正常感受到痛苦,卻因為爭權奪利而敗壞的人。這一天原本可以來得更早些。

血液換取血液,生命換取生命。瓦雷利亞的巫術儀式讓他們彼此相連,讓他們融為一體,共享喜樂悲歡。他們是雙生兄弟,理應如此。

他微笑著,輕輕在心裏念誦。那是獨屬於他們的祝禱詞。空洞的心頭泛起一絲暖意。

“我們在同一天出生,也該在同一天死去。兄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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