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主話音剛落，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幹脆利落地跪下來。

跪著的人神色不動，而他身旁站著的二位新人及底下眾賓客，無不嚇得臉色煞白。所有神仙的膝蓋打著顫，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住，無論如何都跪不下來。

“一千七百年前舍弟死亡，完全是我的過錯。”眾神仙面色各異，神主視若無睹，他堅定地看著站在大殿中心的時術，好像這番話只是說給時術一個人聽。

時術此時就像天寒地凍的臘月裏，橋洞下身無寸縷的瘋子，他面色鐵青，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發抖，毋庸置疑成為所有人視線的匯聚處。

在一頭霧水的神仙眼裏，時術的樣子有些滑稽，但神主見他這副模樣，卻挺直了背，跪得更加認真。

“曾經我由於沒有想通，礙於面子棒打鴛鴦，鑄成大錯，希望此時挽回一切還為時不晚。如果你願意，我會給你和寧竹舉辦一場更為盛大的婚禮，只要你勸寧竹回來。”

時術嘴唇幾乎沒了血色，勉強止住顫抖，他面不改色，恭敬而疏遠地答道：“多謝神主，但是不必了，‘有勞’神主掛心，一千七百多年，我已習慣了。如今我與寧竹形同陌路，此事我愛莫能助，抱歉。”

說完，時術不管神主先前警告，落荒而逃。

婚禮結束得十分詭異，在時術率先違背命令逃出殿外後，所有賓客加上神主旁的新人照雲、隨雲和司儀昊弦，忽覺壓力解除，於是通通面朝神主，雙膝下跪。

靜默良久，神主宣布結束，眾賓客作鳥獸散。照雲和隨雲這才明白，今天神主與時術才是重點，婚禮不過是神主向時術道歉的一個媒介。

但是二人的感情能被仙神兩界接受，他們已心滿意足。

被幾個熟悉的朋友歡聲笑語送至家門口，照雲道聲謝，就推門進去過小兩口的二人世界。

只隔了幾日，房子裏頭已然和以前大不一樣。

火紅的紗幔裹著鮮花占滿了墻壁，天花板上垂下幾片薄紗，掀開一層又是一層，重重疊疊，越到深處越看不清，只剩朱紅。

房間被人收拾得整整齊齊，一些小物件都按其高矮胖瘦，被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排，放在桌面或櫃子上。

照雲扭頭一瞥，眼尖地瞧見左手邊紅木櫃子上，放了張紙條：“只給你收拾了表面的東西，抽屜和櫃子裏的我都沒動。”

他不由得笑了笑。啟月一貫如此，做事總會顧及到別人的感受，如果是昊弦來做這事，八成是把一個顏色的東西挑出來堆到一塊，總之就怎麽不正常怎麽來。

大門沒有預兆地“砰”一聲開了。

二人聞聲回頭，見昊弦還保持著踹門的威風姿勢，手中抱著一摞書。

照雲眉毛一挑，氣不打一出來，冷哼一聲上前就摁著昊弦肩膀，要把這不速之客推出去。

“幹什麽？幹什麽！我來鬧洞房的！”昊弦邊後退邊高聲抗議，兩手護著懷裏的書，防止它們落下來。

“你剛才還沒鬧夠？！”照雲狠狠推昊弦一把，甩下個怒火沖天的背影，放那鬧洞房的進屋。

昊弦嬉皮笑臉地將書放在桌上，“那我是送禮來的，送禮總可以吧？”

照雲和隨雲的目光立即落在那摞書上，說來也怪，所有書的書皮都是暗黃的，並且封面半個字都沒有。

二人各拿一本隨意翻了幾頁看，下一刻，臉就不約而同地紅了。

“啪——”

照雲顫抖著把書拍回桌上，臉紅脖子粗的，好像吃了大半碗辣椒。他咽了口唾沫，瞪著昊弦難以置信道：“你哪來的這麽多這種書？”

“技多不壓身，多多益善。”昊弦笑嘻嘻地說：“我怕你們那什麽到一半不知道該怎麽辦，那多掃興啊對吧！嘖嘖，我看你這樣子就知道，肯定沒看過吧？”

昊弦說著，故意拿起一本書翻開了給照雲看，見這人紅著臉別扭地躲開，笑得合不攏嘴。

“拿開拿開。”照雲無意瞟到幾眼，連呼吸都加快了，慌忙辯解道：“你以為我跟你似的整天閑得慌？我掌管四季幾百年也很忙的！”

昊弦剛要還口，忽然手中一松，發現隨雲強裝鎮定地把書抽走。

“我看吧。”

“可以可以。”昊弦不懷好意地沖照雲呲牙咧嘴，笑道：“你別看，千萬別看，哥們幫你呢還不要。回頭發生了什麽別賴我沒提醒你！走了啊――”

照雲愁眉苦臉地把昊弦朝門口推，用眼神表示“你快走吧你趕緊走”。

最後昊弦以一句“五百歲的老處男”收尾，被照雲踹得連滾帶爬，終於滾到門外，他口中嚷嚷著“以怨報德，這就是以怨報德，沒有良心”。

回答他的是被照雲憤怒摔上的門。

“嘁，什麽人啊！照雲你丫個老處男——”昊弦沖照雲屋裏大喊一聲，不料居然吼出了回音。

“照雲你丫個老處男”在照雲家附近來回飄蕩幾遍，昊弦慌忙起身拍拍屁股，趁老處男沒發飆，趕緊撒丫子跑了。

......

照雲喘著粗氣皺著眉，可到底還是個神仙，他微微顫抖地合上眼，原地站了一小會，再睜開眼時只剩下新婚的喜悅。

走到屋內定睛一看，照雲不禁輕笑出聲。

就見隨雲這廝跟個小媳婦似的，坐在床頭縮著身子。他雙眼無神，手指有規律地扯袖子，聽見動靜慌忙扭頭看過來，眼裏全是尷尬和歉意。

照雲當然知道隨雲在愧疚什麽――自己心口現在還隱隱作痛，好像傻站著不躲不閃，被人用十成功力使了招黑虎掏心。

“你還知道自己錯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剛才你可答應我了，要永遠在一起的。”照雲故意板著臉，擺出一副要跟眼前人講道理的樣子，實際心裏恨不得一個箭步沖上去揉他腦袋。

他看隨雲傻楞楞地點著頭，給人感覺好像結個婚把腦子結壞了，“你到底為什麽躲我，說實話，你在害怕什麽？”

“我是個廢物。”見照雲的目光瞬間變得錯愕，隨雲波瀾不驚地，緩緩把話重覆一遍。

“我是個廢物。上次在山上我就想殺了那幫人渣，他們欺負我娘、我妹，我當時真想把他們的頭砍下來，用包包子的紙裹好了送到他們家裏去，給他們的至親至愛看看自己的兒子、丈夫、爹是怎麽死的。我心裏全是負面情緒。”

隨雲自顧自地說著，不敢擡頭望照雲一眼，生怕那邪惡的目光把這位比太陽還耀眼的天神給汙染一般。

“以前是我不懂事，只想著跟你在一起就好了，但是剛才我們站在那麽多神仙中間，我才感覺到自己害慘你了。我知道昊弦什麽意思，我確實是克制不了自己的占有欲，我還有很多陰暗想法你都不知道，因為我一個人藏著掖著。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李憨不是被巫族害死的，他是被我活生生咒死的，他是被我咒死的知道嗎！還有我爹，我爹也是我咒死的......”

隨雲眼眶都紅了，煞有其事地抹一把臉，痛苦萬分地吸了吸鼻子。

照雲對隨雲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搞個自我反省能把他自己弄陰郁了。

估計其他時空不管出什麽亂子，這位都能用他“怨天怨地怨自己”的眼神瞟照雲一眼，幽幽地說：“我在那時空肯定有個分身，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混蛋。”

實在是裝不下去了。照雲繳械投降，一把抱住隨雲。

他眨巴眨巴眼，模仿著昊弦耍無賴的口吻，委屈道：“別這樣了，我沒有五百多歲，我已經死過一回了。現在我只有十八歲，比你還小兩歲呢，你得愛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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