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吳秀華撐著做拐杖用的粗樹枝，搖晃著站起來，“我爹娘，回來了嗎？”

聽著吳秀華的疑問，村民們面面相覷，好半天都沒人開口，集體啞巴了似的。

吳秀華的爹娘，大概死於半年前鬧貓驚屍的夜晚，這在窮村早不是秘密。

“咳。”照雲打破沈寂，道：“還在找，可能馬上就回來了，嗯。”

哪知吳秀華聽完不但沒面露喜色，反倒哭著跌坐在地，粗樹枝滾落一旁。

這話誰都能說，可唯獨從照雲嘴裏說出來，讓人怎麽也無法相信。

照雲——許天寶的爹娘，於十年前雙雙失蹤，當初村民也是將“馬上就回來”這句話重覆成百上千遍，如今還不是杳無音訊？

推開上前打算扶她的許天寶，吳秀華哀求道：“你們，你們說實話吧，我爹娘是不是......出事了？求你們了，告訴我......”

看吳秀華怨念十足的眼神，村民們都知道她心中有氣。共同相處這麽多年，大家早就不是親人勝似親人，誰能瞞得過誰。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就輕而易舉地說明他們在撒謊，死不承認罷了。

照雲：“是真的，我也是剛回來，知道叔叔阿姨沒在村子，已經讓上面的人幫忙找了。”

吳秀華一楞：“上面？”

“是啊是啊！”村民們都搶著開口，七嘴八舌道：“小吉祥現在是神仙呢！你不要擔心你爹娘了啊，秀華。”

“嗯，你放心，我們先回去吧。”照雲說完就伸出手，上前兩步身子忽然一頓，扭頭望向隨雲。

隨雲眨眼默許，同時心中不禁委屈起來。

吳秀華中的毒非比尋常，那些村民自然是碰不得她，且她左腿顯然是能少動就少動，照雲和她也熟，當然是照雲抱吳秀華回去——怎麽搞得好像是他隨雲小肚雞腸似的！

更出乎意料的是，照雲將吳秀華扛到肩上，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向隨雲伸出了手。

“不，不了吧。”隨雲突然結巴起來。

照雲：“嗯？”

......

好不容易走到吳秀華家門口，度秒如年的隨雲連忙縮回手來。面對窮村村民的疑問，他強壓心底不甘，隨口胡扯說和照雲只是好友。

應付一會兒，隨雲見照雲面色凝重地從吳秀華家走出，忙側過身，魚似的從村民的熱情包圍中鉆出去，“你接下來準備怎麽——”

“吉祥，小吉祥！”只離開片刻，村民們就數十年未見似的，心急如焚地把照雲圍在中心，你一言我一語道：“秀華那孩子機靈得很，你！你瞞不了她多久啊......”

照雲對此絲毫不擔心，扭頭一瞥屋裏，招手領村民走得離吳秀華家遠一些。他輕嘆一聲，垂下眼低聲道：“不用很久，秀秀運氣好的話，也只能撐到後天。”

“嗚——”離照雲較近的一大娘再也憋不住，不過剛出聲就被身旁的人捂住嘴，只能瞧見她眼中淚光閃爍。

捂著大娘嘴的老婦人躊躇半晌，瞧大娘情緒逐漸穩定，這才緩緩放下滿是老繭的手，“有一件事啊，村裏已經沒幾個人記得了，但是我還記得。”

吳秀華和李憨在很小的時候，他倆的爹娘訂了娃娃親，原本吳秀華的娘打算和許天寶的娘商量，可她多少有些受胡說八道的孩童影響，忌憚許天寶頭上“不祥”的藍發。

結果後來李憨的爹娘也出了村，再沒回來過，吳秀華的爹娘看李憨那孩子越來越調皮搗蛋，就跟村裏幾個老人商量，這娃娃親，也作廢了。

老婦人邊說邊回憶，語速慢得堪比龜爬，好不容易說完，她問：“話說，李憨呢？那小雞窩頭當初，不是跟著你走了？”

照雲腦袋一僵，楞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目光掃過一個個村民，啞口無言。

“怎麽了？小吉祥你說話呀。”村民紛紛擠上前催促，宛如前來搶食的錦鯉。

隨雲見狀，心中一陣刺痛，伸手將失魂落魄的照雲護在身後，替他答道：“李憨他在——”

“李憨死了。”看著瞬間安靜下來的村民，照雲繼續道：“有一天他和我鬧矛盾然後就跑了，過了一段時間，我聽說有個小偷給人捉住打死了，是個慣犯，應該就是他。”

照雲上前一步，扭頭瞧見隨雲面色詫異，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他握住隨雲的手，稍稍用力地捏一下。

“那，你，你是神仙，能不能救救秀華呢？”

“是啊，吉祥你就......救救她吧，好歹也是從小玩到大的姑娘。”

照雲瞇了瞇眼，低頭看向他完好無損的腿，嘆惋道：“秀秀身體內部比表面看起來更糟，如果她是今天中的毒我或許還能試試。可她起碼已經耽擱兩天了，毒素侵入骨髓，血肉都是壞的。我能治病，但沒法讓人起死回生，秀秀這樣......”

和死了其實已沒什麽差別。

村民們情不自禁地縮縮身子，裹緊老得幾乎辨不出顏色的破棉衣，他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凍得發疼的腳趾像踩著冰磚。

村裏唯一一個神仙都說死定了，那就真的死定了。小吉祥說得很明白，秀秀的身體已經爛透，一個蘋果只是表面爛了，削掉還能吃，但它果肉內部都因腐壞而發黑發軟的話，只能丟掉。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死亡變得離生活這麽近。

一村民搓了搓手，問：“那秀華，走後會到哪裏去啊。”

照雲安慰道：“您放心，秀秀心善，地獄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她下。”

“那不是說，‘好人一生平安’嘛，她為什麽會走得這麽慘呢？”

是啊，怎麽會這樣。照雲蹙眉，心想哪天必須去冥界一趟，秀秀死得蹊蹺，這事決不能就這麽過去。

吳秀華家一片狼藉，照雲提著掃帚打掃一番，封住吳秀華身上散發出的毒氣，好讓她臨死之前再看看鄉親——魔毒無處散發，會使她本就在被毒素瘋狂瓦解的身體更加脆弱，每過去一分一秒，她的情況都會比之前更加糟糕。

但這是村民們商量之後的選擇。

在吳秀華年幼時給她餵過稀飯的幾個大媽，此時無不趴在床頭涕泗橫流，捂臉痛哭。

她們屢次三番想不計後果地，伸手撫摸吳秀華的臉，捋順她散亂的頭發，可每次都在離她不到一拳距離的地方，被無形的力量狠狠震開。

約莫過去半個鐘頭，村民都能知道許天寶設下的那層透明屏障在哪。吳秀華逐漸潰爛的皮膚與那屏障之間，空氣裏透著絲絲紫色，被封住去路的毒氣只能緊貼在屏障前。

再後來，毒氣密密麻麻的，仿佛數不清的紫色蠶絲交錯在一起，更加阻礙村民們的視線。

“都出去——”照雲忽然厲聲大喝，將隨雲推到身後，看向慌忙逃離的鄉親。

就聽“嗡”地一聲輕響，好像有昆蟲振翅沖破屏障一般，紫氣猶如從煙囪噴出的煙霧，輕盈而緩慢地裊裊上升，飄至窗口又被彈回屋內。

照雲註視著吳秀華，她五官有些扭曲，似乎正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驅趕死亡。看著她慢慢停止掙紮，沒一會，照雲望向天花板，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秀秀。”

聽出照雲的哭腔，隨雲一動不動地站著。

方才他也仰頭盯著照雲看的地方，瞧見吳姑娘的魂魄自然上升，即將飄出屋子時，她嘴唇動了動，隨雲依稀能辨出她說的是：“你騙我。”

下一刻，吳秀華的魂魄輕顫，隨著紫氣一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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