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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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和解琳分手後,孫思遠的日常當中處處都顯得空嘮嘮。他本不太愛出門,倒偶爾和酒肉朋友廝混,可如今也形單影只了,一個人他更不願意出去玩——喝多了、玩瘋了也沒人照顧。

廚房冷了許久,開始不過積層灰,發展到今天,他試著做飯而飛濺得到處都是的油點子、倒了的醬油瓶暈開的大片汙漬被一塊黑黑黃黃的抹布胡亂擋在墻角,再加上水池子裏汪著的臟盤子、發黴的木筷子,臺子上堆著的近好幾天的外賣盒,泥石流般將原本狹小卻井然有序的廚房鋪天蓋地掩埋了。

俞夢琪說要來家裏前,他也想過收拾一下,可怔楞地站在門口,挪一步就像是要牽連下一波洪流似的,他可下不去手,於是他關了廚房的拉門,又往門縫處麻木地噴了半瓶子花露水,用來掩蓋氣味。

依舊好吃好玩地貢著,茅草屋又要迎接女神駕臨了。孫思遠從前都是很緊張的,今天他原本也緊張,兩只手臂就像是有筋緊緊連著拉著頭皮,背脊發麻,腦袋從左到右開了個孔似地絲絲竄風,熱血都往該沖動的地方去了。

直到,他沒註意到自己忘了清理床頭櫃前落了一圈的煙頭,還有它們本來的棲息之所,那包紅色外殼的空煙盒——他最近煙癮越發不可收拾了。他急匆匆剛要上前去收拾,以免臟了女神的眼,俞夢琪卻毫不在意地拿高跟鞋發亮的尖頭把紅盒子連同許多煙頭都踢進了床下的縫隙裏。

這讓孫思遠一下子楞住,轉而涼意竄了全身。

再美的女人又怎樣呢?孫思遠再不能盡興。當俞夢琪一頭柔軟的發搔在他脖頸兒和後背時,他覺得不快,煩亂的思緒漸漸理清了一個他從沒有意識到過的想法:原來這檔子事也是需要感情把兩個人連在一塊的,不然遲早會厭倦,再美、再有誘惑力,也是會厭倦的。

朦朦朧朧之中醒來,俞夢琪裹走了他的被子,她將自己裏裏外外裹了好幾圈,精致的側臉被床頭的燈光細細勾勒,發絲橫亂、半夢半醒,好像孫思遠剛剛是侵犯了一位純情玉女——她明明不是!孫思遠在心裏怒喊,就像是在法官面前為自己陳情一般,惱怒著大吼,把腦仁都震痛了。

桌面上的鐘哢嗒哢嗒走著,時針直逼近那個豐滿的“3”字。孫思遠斜在床頭一角,手機亮成一個小方塊,映在他的眼睛裏,從黑漆漆的瞳孔當中又浮現一名淺笑的女孩:照片上的解琳剪著短發,穿著最不起眼的T恤和牛仔褲,腳踩的那雙休閑鞋是她在上高中的時候就穿著了。

那時候十分難得去旅游,二人也不過是去城市周邊的古跡公園裏頭晃晃。他還記得他拉扯了她好久,她才不情不願地站在這座石雕前讓他拍了這張照:頭微微低著,眼神飄忽在鏡頭的左側,雙手極不自然地扭在身後,雙腳跨開站著,瘦長的腿連著線條硬朗的胯骨——她現在好像更瘦了。孫思遠努力想想近來的解琳,想不太清楚,盡力回憶起的她和照片中的模樣重合,可他莫名認為現在的解琳更瘦得難看了。他想帶她吃些東西長長肉——可她想吃什麽呢?

俞夢琪瞥過視線來有一會了,她裝作才剛剛醒來,深呼吸了一口氣把身體對過孫思遠,嚇得他趕忙關上手機,“啪嗒”一聲。

俞夢琪起身,把生著尖下巴的臉往孫思遠肩上一擱。孫思遠扯扯笑擡手將腦門上粘著的發絲往後撥,這一下猛地碰到了他額頭的傷口,他的心一揪。俞夢琪半吊著眼睛看過去——喲謔!一個紫紅的大包!她倒是好奇這是怎麽弄的,可問出口還要吊一口氣,太麻煩了,好在孫思遠自己解釋了:“我,我自己跌的。”

俞夢琪拿鼻子哼哼笑了兩下,閉眼又搖搖頭,並不打算深問、更懶得去關心。她習慣孫思遠一個勁地貼上來,要從她這使的力氣還用不到孫思遠身上。孫思遠對此卻越發不滿:他不是個畜生、不是工具,他為自己辯白,他掏心掏肺對待、剛剛還與他行魚水之歡的女人,連句關心的話也不說嗎?

“夢琪。”

他喚她一聲,身邊的女人從頭發絲到漂亮的小臉到和柔嫩的肩連著的那種雪白雪白的胳膊,都忽然詭異地不清晰起來,摸上去的觸感他突然忘了,只看上去,就和人偶一樣,不會說話不會動,冰涼涼、木楞楞的,要他自己去把頭掰過來她才能直視自己。

好在,她動了。美目淒淒地“嗯?”了一聲,讓他一下子原諒了她。

他堆上笑,又“呵呵”笑兩聲,兩側床頭的小燈,橘黃色的,和兩撇燭火似的,而孫思遠和俞夢琪正坐在腐朽的棺材裏。

“夢琪,你愛不愛我?你喜不喜歡我?”

孫思遠掩藏了語氣底下的焦急,故作風輕雲淡地問。他也在猜想,俞夢琪就算不那麽喜歡也肯定是有點好感的,只要有那一點點好感,她這樣的姑娘就會抱著他的胳膊,甜膩膩地撒嬌說:“當然啦!”他最喜歡她撒嬌的模樣,真真假假都不在乎了。

可俞夢琪倏然嗤笑,驚地他渾身涼麻麻。

“你和我談感情?你連初戀女友都能輕易甩掉,還要什麽感情?都是成年人,玩歸玩,認真了就沒意思了。”

她的這番臺詞分明是孫思遠第一次聽到,他卻覺得煞是熟悉,就好像俞夢琪早已排練過成百上千次了,就等他親自打板,好讓她一口氣把臺詞念完——她好殺青了。

俞夢琪離開後,孫思遠不惱怒也不恍惚,竟分外清醒。

四點多了,清晨的曙光也要降臨了吧?他早早拉開了窗簾等著,等了一會,眼前的“畫框”裏仍舊漆黑一片,他不想等了,打開電腦翻出了他高中時代的那篇小說,他再沒寫出這樣真摯的好作品來,他以為自己是江郎才盡了,可他細細看過每個字、每句話,他哪裏是寫不出來這樣的句子了?也不是寫不出來這樣好的故事,只是他沒了情感了。

他在這部短短數萬字的小說裏傾註的滿滿都是他曾經對解琳的那份熾熱而羞怯的喜歡,他隨著筆下的主人公或笑或哭,直到東方翻上魚肚白,他這條快渴死的魚也急切想回到江河裏去了。

黎明的光終於照亮了房間,孫思遠去到洗手間洗漱,卻看到本和他的放置一處的,解琳的紅色牙刷被俞夢琪丟進了垃圾桶裏。他怔怔地看了很久,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只新的拆開,還是她喜歡用的這款紅色軟毛的,按照她的習慣拿熱水燙過一遍,放進了那只空洞洞的杯子裏。好像她還會回來的。

解琳學著葉楚看書。她從奶奶的書架上挑了一本藍皮軟冊、頗有些年頭了的小說來看,原先兩三頁她還定得下心看看,可隨著時間推移,那本子上的字就逐漸模模糊糊、支離破碎起來,像擺著跳著的小人手拉手連成一段不成形的舞蹈似的,調過來看過去,有些段落要看上好幾遍才能理解意思,解琳逐漸頭昏了,眼皮子耷拉下來,她半捏著書角歪在床邊睡去了。

床角的葉楚擡眸看她一眼,靜靜發笑,剛讀了一半的長句子止到一個逗號,他也懶得顧慮,沒有讀下去的心思,光盯著解琳的睡顏看。葉楚原先覺得解琳像一株路邊難叫上名字的野花,可見過她這樣清麗面孔的人才會知道,她是一株菡萏。

時間靜悄悄流過,葉楚覺得她是不會再醒了,走過去要扶她安睡,可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一聲,本靜悄悄的房間裏,空氣都被震得波動好一下,自然也把半睡半醒的解琳震得驚醒。

“呀!”

她輕叫,擡眼看見正略略蹙眉的葉楚,倒放下了一顆心,嘴上卻說:“你靠我那麽近幹嘛?想嚇我?”

葉楚聳聳肩,瞄了眼手機屏幕,它剛好暗下去,解琳伸手抓起來查看。

“哎?這個是……?”

空蕩蕩的聊天背景當中只有對面發過來的兩句話:“你好。”、“可以聊聊嗎?”

解琳先掃過對方的頭像,是一只很可愛的小狗,才看到名字的備註是:陸承。有點印象的名字,但記不大起來了。解琳擡頭想問問葉楚,可不知他是撿了哪一秒鐘的空隙,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解琳擡起手指回道:“你是誰?”

對面發過來一個微笑的表情,怪怪的、涼颼颼的,幾秒鐘後,解琳猛然想起來,此人正是當時在小樹林裏救了她的年輕警官呀!她於是趕緊多了兩分謹慎、三分敬意,先對他道了謝。

不久,話題逐漸聊開,對面忽像變了個人,他的文字之間語氣輕快活潑,話又多還喜歡發各種各樣搞怪的表情包,有一下沒一下把解琳逗笑。

他問解琳的頭像是什麽、太近了看不清,解琳回答是院子裏開的一朵花,葉楚把它們照顧得很好,解琳比起它紫紅色的花瓣更喜歡它嫩黃的花蕊,於是只拍了它的花蕊。

“當做頭像的確很奇怪哈”,她也不甚在乎。

陸承則說他頭像裏的那只狗是他警校時期學校裏的一只幼年德牧,現在已經四歲了,長到七十多斤,解琳還是第一次知道狗能長那麽大。

他又話癆似地說起近來一些瑣碎的工作。說有一次,有名老大爺報警聲稱老伴兒不見了,他們以為是走失案件便出警趕過去,到那後,老頭一人在家,只說老伴兒不見了、不見了,民警耐著性子問過去,老頭才實說是被自己氣跑了,原來是這對七八十歲的老夫婦吵架呢,都是頭發花白的老人了,還在鬧家暴、鬧分居。他也有老伴兒的電話號碼,就是拉不下臉子主動打過去,又怕老太太真丟了,急著報警。後來是陸承打過去的,電話一下就通了,老太太根本就在小區花園裏坐著、沒走遠,倒也是個倔脾氣,不肯回家去,最後是警方協調逼著老頭低頭認了錯,事情才解決。

解琳盯著屏幕的眼睛微微發酸,嘴角揚著笑容,平常的事情被他的話一說出來,添了好幾分趣味。解琳發過去一個大笑的表情,聽他說完警犬、說完鬧分居的老夫妻,解琳心裏莫名流出一股子溫熱的情緒。

“風風火火的兩個人風風火火過了一輩子,”他說道:“真好,羨慕。”

他這句話忽然點醒了解琳,原來這股子溫熱的情緒叫做“羨慕”。她於是簡單地回應道:“我也是。”

發過去,她又楞住了,解琳覺得隔著聊天界面的那個人十分真實,像是真正活著的人,他所在的世界和那個世界裏發成的許多事,都離自己很遙遠,而自己又很向往。

她努力回想了一番那個晚上的陸承,他有著在黑漆漆的夜晚都能乍現光芒的有力而堅定的大眼睛,他直面著人也同現在隔著網絡一樣話多。正當解琳這麽想著時,對面有好幾分鐘沒言語了,解琳並不覺得太意外,畢竟自己總這樣寡言少語,實在讓人難以提起興趣吧。

也就這樣了,她反蓋下手機,幾乎同時,“哺!”一聲,他又發來:“請問,你有時間,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奇怪的氣氛沿著錯綜煩亂的網攀過來,直從屏幕裏滲出,讓解琳疑惑了一下。她誠實地發去一個“?”

他又有近一分鐘沒有回覆,解琳像是看見了對面他窘迫的樣子。

他道:“有點事情想拜托你,不知道你能否、賣我這個辛辛苦苦在深夜密林中營救過你的小警察一個薄面。”

這話似在開玩笑,又充斥著他一點點的小威脅,“我還開了近一個小時車送你回家呢。”連著發過來一張閃著波光大眼睛的貓。

“為人民服務的警察同志也要如此斤斤計較麽?”

解琳回過去,他卻只笑。解琳在與他說這句玩笑話時就有了決斷,總歸陸承搭救過她,且又不會真對她做什麽,他是令人安心的。於是解琳答應了:周末約在市中心的某商場前見。

解琳合上手機擡頭,這才聽見外頭廳裏“咯吱——咯吱——”搖椅的晃動聲。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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