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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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那天,解琳難得定鬧鐘起了個“早”,說早也到了上午九、十點了。解琳以為田螺先生會給自己準備早飯,誰知道他就扔過來半袋今天過期的面包,讓解琳草草解決。

解琳只好先去洗漱一番,又想到是和陸承的見面,翻翻衣櫥,沒有像樣的衣服可穿,為此苦惱。

最後她翻到一件高中時奶奶帶她出去買的一條牛仔藍連衣長裙,早過時地不成樣子了。解琳皺著眉頭穿起來,剛上高中那會子買的衣服她如今穿著竟更嫌大了,幹巴巴枯瘦的身子晃蕩在寬大通直的連衣裙當中,又沈悶、又古板,而且可笑,走上兩步,嗖嗖的風肆意在她腿間穿梭,好幾年來她只穿褲子,一下著實很不習慣,她於是又一頭紮回衣櫃當中,滿頭大汗地尋找能配起的絲襪,又只有一條滿是古舊氣味的黑色保暖襪。

看著解琳真要將那膩乎乎的襪子往腳上套,葉楚終於看不過去,過來一手按住了她。“慢著,你真要這麽出去?這可是大夏天。”

“我不想露出腿來。”

“露著吧。”

葉楚苦澀地笑,從她手裏奪走那只長襪扔了,擡步走近衣櫃,纖長白皙的指尖掠過一件白色T恤,回頭看看解琳正穿著的襯在裏頭的黑色長袖,搖搖頭,將夾縫中的白色長袖扯出來。

白色比起黑色可以讓本來就有些沈悶的裙子一下亮許多,解琳聽他的換上後,果然滿意多了。

這時候葉楚從隔壁雜物房裏又拿了條牛皮編織的寬皮帶來給解琳往腰間一圍,腰身一下子顯出來,通直古板的裙子配上皮帶前端的銅金色方型扣竟忽然變得覆古優雅。

解琳被他小小這樣一改造,還真勉強像個樣子了。她眸光不可思議地閃爍出光彩,道:“厲害了,想不到你還懂得打扮。”

葉楚揉揉眉心,無奈地說道:“哪裏是我懂?是你太沒常識。”

穿上裙子的解琳也俏皮起來,她沖葉楚吐了下舌頭,原地碎步轉過一圈,像是在炫耀,葉楚看著她笑。

解琳拍下手,突然想起什麽,回身從衣櫃裏“啪”地拿出了前陣子買的那條迷你裙,

“我把它忘了!要不,我穿這個試試?”

葉楚斂笑,眉毛輕輕一挑,右眼微瞇,“得意忘形了?那個,你今天不許穿。”

“為什麽今天不許穿?我好不容易有個約會,不出門穿,難道獨自穿給你看?”解琳來了興致又打趣他。

葉楚果然瞪她一眼,轉身飄走,撂下一句:“我才不樂意看喲!”

老頭子似的語氣,逗得解琳哈哈大笑。

九月入秋了,南方的天氣還並不見涼,正午的太陽借夏日殘留的威風勁,烤得人發焦。

解琳好像已經忘記了外頭的風是這般蒸臉了,頭頂一路連到盡頭的樹葉綠得沈悶,可從葉間透下的光斑又可愛得惹人憐。

就和大街上的人們一樣,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本是讓人心煩的,但若你一眼看見了背著書包、大熱天還套著件長袖外套的學生急匆匆地跑過馬路,可能是要回家裏頭吃午飯的,又或者是剛逛完商場的年輕女人出門撐起一把精致的小陽傘,而她路過你時身上淡淡的攪入了悶熱空氣的香水味、她耳朵上戴的一只小花耳環吸引了你,又或者是西裝革履背著公文包還在外頭跑業務的男士使你驚嘆了……看到這些,你又會覺得他們可愛。

外頭的溫度,滾燙得嚇人,有些讓人不安,可它終究是有生命力的,這樣的力量總是吸引人的。

解琳站在商場門口,隔著高掛著垂下來的透明磁性門簾,裏面刺人的涼氣從底下的縫裏鉆出來,可惡地撩著解琳的腳踝,她越發在意那涼氣,就越清晰地感受到從額頭流下的汗水一路滑到下巴,癢癢的、難耐。

她怕陸承看不見她,或認不出來她,只好站在大門口比較顯眼的位置,不敢走進去,眼巴巴地等。

等不來陸承,身側倒是撞來一陣涼風,使解琳緊繃的心一瞬舒展了,門簾被掀開,解琳低下頭讓路,只見那雙漂亮到陌生的橫著金屬方扣的黑色穆勒鞋停在了自己面前,解琳想她鞋上的金屬方扣和自己腰間的有點像,可她的很時尚,她突然也想穿穿看這雙好看的鞋子。

這時候,美麗的鞋主人開了口:“你是……解琳嗎?”

解琳一怔,迅速擡頭看過去,眼前的人讓她渾身的熱都散盡了。俞夢琪看到她笑出來,面頰凹陷下兩個甜得膩人的酒窩,這麽熱的天裏,她也渾身香噴噴的,雖然是有點讓解琳反感的香氣——另一個世界的味道,拿金錢堆砌出來的,大多是解琳未曾見識過的東西,那晃眼的耳環、項鏈、戒指……她拿戴了好幾個戒指的手隨意把出了薄汗的脖子那裏的頭發揮開了。

“這天真熱啊,你怎麽在這裏啊?等人?”

解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她以為是堅韌而鄙夷的神色,實則她驚慌而憤怒。

“不關你的事吧?”她很想這麽說,可她只是撇過了頭。解琳不願意理她,俞夢琪也不是個自討沒趣的,可不知為什麽她想同解琳多講兩句。

“聽說你和孫思遠分手了?”俞夢琪的語氣裏,好像這件事和她沒有半分的關系。

“你還用聽說?是孫思遠親口告訴你的吧。”

解琳止不住後挪了半步,她比俞夢琪還要高,可她總覺得自己需要去仰視她,她不願意仰視她,於是幹脆不看她。

她又笑了,輕佻的笑針紮似地讓解琳的汗流得像瀑布,解琳不服氣,明明她曾經才是孫思遠的正牌女友,為何要心中卑怯?自卑感害了她。

俞夢琪道:“你別誤會,我和他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解琳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用力抽搐了一下,“可他為了你的逢場作戲背叛了我的真情實意,真是諷刺。”

聞言,她收起笑容搖搖頭,“不是的解琳,不是他背叛了你,而是你自己先背叛了你自己。”

“什麽?”

解琳皺著眉頭瞪眼看她,她也不生氣,道:“奉獻的確偉大,可不能忘我。”

說著她沒有預兆地擡手,拿她貼著華麗麗珠鉆的長指甲勾開解琳貼在額前的發,露出她清秀得單薄的臉。

接著,她撐開一把純黑的陽傘,踏步離開了。

她的話卻莫名留在解琳的胸口,縈縈繞動,見她走遠後,解琳猛地轉身面對過擺了展示品的櫥窗照了照自己,把頭發理理清爽。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得厲害,解琳拿起來要接聽,不遠處從地下通道出來的人舉著電話正好看到了她,陸承穿著白色的T恤,黑色長褲,簡單卻挑不出錯,一頭清爽的短發,縫隙裏會透出金色的陽光,就和他的眼眸一般燦爛。

他高高沖解琳揮手,解琳只好應著他小心地擡擡手,算作打招呼。他很快走過來,一下子靠近,第一句話居然也是:

“這天真熱!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你站在外面等幹嘛?裏頭有空調呀!”

說著他掀開門簾,讓解琳先進去,解琳從他胳膊底下走過,才切實再次感受到他個子很高、很結實,他皮膚曬得有點黑,正好是最健康的顏色。

“我怕你望不見我。”解琳解釋道,陸承哈哈笑兩下,

“沒事啊,你找個地方坐著,我來找你就好了嘛。”

“哦。”

解琳被迎面的涼氣吹得通身一激靈,陸承敏銳地看過去,只覺得心中發癢,他微微低頭,放小了聲音,但實則還是大聲地說:“你真可愛。”

引得走過的兩位中年女人看著他們側頭發笑。

解琳滿面熱起來,不禁抱怨他:“你說話真大聲。”而且解琳實在摸不清他是有太多心眼還是缺心眼,一上來就說這樣的話。

“抱歉抱歉,習慣了。”他大咧咧的樣子倒很真實。

二人上到最高層,坐落在了一家西餐廳裏,中午人不算多,店裏頭色調偏暗,棕色的地板、深色沙發,除了遠處的一面落地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就頭頂懸了一盞微弱的小燈。燈把高腳紅酒杯、白色餐盤、金屬餐具的邊緣都劃上鋥鋥的光。

這些對解琳來說很新奇,她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小時候吃過的“洋餐”也不過肯德基一類的漢堡薯條,和孫思遠在一起的時候倒吃過西餐,不過一個剛剛工作的女孩帶著個窮學生,吃頓牛排算不錯了。

陸承問她吃什麽,她不知如何作答,便道:“和你一樣就好。”

又忽然擡頭望見服務員皮笑肉不笑的,心中發虛,緩緩把擱在桌上的手臂拿下來,兩只手捏緊放到膝蓋上。

“你餓了吧?希望他們上菜能快點。”

陸承說著饒有興趣地盯著解琳就不移開目光了,後來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確不禮貌,低垂下目光,抿唇笑笑:暗暗思忖目前為止哪裏做得不對、不好,一想全是漏洞。

他於是開口道歉:“對不起啊,我也沒什麽經驗,我是不是讓你等生氣了?哦,我冷不丁說你可愛什麽的,你別想太多啊,我是看你年紀小……哎呀!”

他懊惱地恨不得往桌角撞,解琳發出了一聲輕笑將他趕緊拉回來。

“沒有,我沒生氣,也不在乎那些,就是……是我不太習慣這個環境。”她道。

陸承跟著解琳轉動眼珠子繞看了店面一圈,也湊頭上來說道:“其實我也不習慣,我只是以為你們女孩子會喜歡這種氛圍。”

他用笑聲緩解了尷尬,解琳緊扣的肩膀松了松。他扯開餐巾大方往腿上一鋪,道:“怎麽說也就是簡簡單單一頓飯而已,等吃完了,我們去……”

“說起來你為什麽要約我出來?”解琳著急問他。

聞此,他把指向門外的手收回來,正坐了,臉上是掩不住的緊張。

“其實,我是真的有事想請解小姐你幫幫忙。”

“解小姐?”解琳對這個稱呼很不習慣,“解琳就好。”

陸承點頭,在冷氣滿載的空間裏也出了汗,他一面焦急地往餐廳更深處看去,希望快點上餐好打斷他的話,把他這份難以啟齒的尷尬略往後推一推,但又想總歸是要提的,不直面困難不是他的風格。

“其實呢,我是希望解琳你能假扮……嗯……”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輕敲在餐盤的側緣,好像要把那塊鑿碎了。

解琳聽到“假扮”兩個字,冒出了些猜想,她試探地對上陸承飄忽的目光,他自顧點了下頭,把胸腔裏的氣屏著,憋紅了臉說道:“你能假扮我的女朋友,跟我回去見我爸媽嗎?”

“啊?” 解琳果斷搖頭擺手,“你這是什麽意思?”

陸承雙手合掌豎在臉前,粗而濃的眉毛把眼眶擠沒了,緊挨著他大而深邃的眼睛。

“我知道!我們第一次出來,提這種要求實在很過分,可是……也是我不好,之前怕一天到晚被嘮叨,就騙了我父母說我有女朋友,但其實沒有……”他的聲音說到最後低下去,又升起來,“現在呢,我媽要出國了,非要在離開前見一見我女朋友,你知道我的工作整天忙來轉去,而且接觸不太到女孩子,我正想辦法呢,想著想著,就想起你來了。”

其實這是一條明線,暗線裏的小心思藏在陸承心裏:他說的也沒錯,從讀書到工作,他所能接觸到的適齡女孩是很不多的,可就在兩個多月前的那個晚上,陸承在樹林裏救了解琳,半抱著披著他的外套、柔弱、無助甚至失魂落魄的解琳一步一步往小山坡上爬時,莫名的悸動就點點浮動心間了。坐在車裏,她哭著、害怕地攥緊他的衣服,又知道解琳是一個人住在那種危險性極高的房子裏,也許是同情,也許是憐愛,解琳每一瞬的目光都揪疼他。那時候起,他就總想起解琳來,想起她又牽掛著,一直把她放在心裏一碰就摸得到的位置。

終於,他找著這個借口,當作是個機會勇敢聯系了她。

一時無語,看著坐在正對面慌亂堆笑地解琳,陸承卻還在想:她果然是個漂亮姑娘,那一晚的月色沒有迷惑了他,他的眼睛和心是清明的。他對解琳的感情是泛濫的保護欲麽?不!不算吧,他在心裏大聲否認,她不太會說話,但陸承總能從她垂目的眉間、微亂的發絲、映出紅光的臉頰、還有輕輕摳弄著餐巾的指尖,從這些美好的事物裏尋出趣味來。

“我可以嗎?我們才認識啊,會被拆穿的吧?”

解琳捂住臉,摩擦幾下,把右手撐在了下巴——她忽然對這件事有了興趣。她無波的生活當中,終於不是有人惡意砸進石頭,而是被柳條搔弄了水面——轉出令她快樂的波瀾。

“沒關系的,我爸媽又不查戶口,我幫著你說就好了。”

話音剛落,解琳開開口沒說出話,就被端上來的可頌面包、奶油蘑菇濃湯打斷了思緒,也許是服務人員的疏忽,叫人看不懂食材的精致前菜緊跟著上來了,解琳和陸承卻同時跨過它們去取了面包來啃,“真餓了。”他笑眸明亮。

解琳想起早上葉楚扔給她的那袋過期面包,沒吃完可惜了。她咬了一口手裏的可頌,被奶香味浸潤了身心,是她喜歡的味道。

“這個不情之請,還請你應下,拜托!”他更張大了眼睛,同他總喜歡發的那只卡通貓咪似的,他的眼睛還真有那麽大、那麽亮。

“那,是什麽時候?”

“今晚!”

“唔!”

解琳驚得一口面包噎在嗓子裏下不去也上不來,她看看四面又沒茶水,死命咽下去了。慌道:“今天晚上?”

這個陸承今天約她出來就是騙她上了賊船,現在回家還來得及嗎?她一面想著,陸承包裏的手機歌一般響起來,“叮鈴咚隆”……他也不回避,直接接起,神色一瞬窘迫:

“餵媽?嗯,現在……”陸承瞄一眼解琳,“在一塊呢?嗯嗯,也許會去,不過這還要看……”他又瞄過來一眼,“要看人家的工作安排。”

解琳緩緩放下面包,現在說不答應似乎不仁義了。

等陸承簡短地掛斷電話,他也沈默了一陣子,直到僵持的氛圍把解琳擠得瘦瘦長長、再安靜地坐不住了,她吐出一口氣,算是無奈地答應了他。

陸承很高興,一瞬開心得忘我,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他是個警察,應該是沈穩的,可陸承從沒有這份沈靜。

解琳在飯間一面聽他侃侃而談,一面想起了那時候他從山坡上探出頭的樣子,他也沒有第一時間安撫受驚的解琳,而是著急生氣地對她吼:“為什麽這麽晚了還跑到這裏!”

如此,也有可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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