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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杏花寒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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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恰巧的。”

小德子見他不信,又道:“昨晚順風,奴婢聽了一耳朵。”

禦史大夫看著他點頭。

“東陲郡公來信,這麽大半月了,明裏暗裏沒半點風聲回覆。消息不知在哪一截兒被吃了。”小德子故意粗聲學完,又彎眉瞇眼做妖邪狀,尖笑道,“我知道,會稽王和長安公主都脫不了幹系。公子桓初也插了一腳,真是自尋死路。這回一鍋端,讓王爺放心。”

“公子初?真是老天開眼送的大禮,消息可靠不可靠?”

“聽說是會稽王和長安公主兩邊人打了一架,有人見到公子初來勸二人罷手,那些賤民應是不敢騙我。”

“啊哈,窩裏鬥,倒有點意思。”

小德子說完,又謹慎地四下瞟了一圈,松口氣道:“沒了,就是這些。”

禦史大夫吃了一驚,臉色已十分難看。百鬼竟知道晉帝出海的消息,又像是江夏王一路的。這要捅到楚帝面前,恐怕一箭三雕。“做得好,小公公叫什麽?回頭我就讓人替你打點。”

小德子眉開眼笑,恭恭敬敬行個躬身大禮,響亮道:“奴婢小德子先謝過大人。”

“好,好。”禦史大夫按了按手,急不可耐要回府。誰知剛踏出一步便被澆了個透心涼,才記起大雨下得正猛。

小德子忙拉他進來,替禦史大夫拍打身上雨珠,笑道:“大人這神情舉止是丟了魂還是怎麽的?別是心疼寶貝吧,奴婢不急呢。不過……”

他看一眼廊外愈加陰暗的天空,憂愁道:“唉,看這大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啦。”

禦史大夫憂心忡忡,不想扯皮。大雨滂沱他難以行走,但局勢緊迫,容不得宮中逗留了。

正兩難之際,方才傳喚陳雪衣的那名宮人又回來,將一把油傘交到他手中,笑盈盈道:“侍中到了昭陽殿,說這雨大約今日是停不了了,故遣奴婢來給大人送傘,以便送大人出宮。”

“到底還是師哥想得周到。”小德子心裏高興,不計前嫌地誇讚。

禦史大夫笑著撐開傘走進雨裏,低聲對落後半步的宮人道:“陳侍中心思細膩,可造之材啊,將來定能平步青雲。”

小德子見他們走遠了,遂獨自一人攏著袖,搖頭晃腦地回值位上去。思及即將升任,他心底苦悶一掃而光,口中哼起小曲來。

“文武應時用……兼才在明哲。”

“公公。”

“好,你們倆越來越長進啦。”小德子沖過往的小太監點頭,儼然一副他師父平時的模樣。繼續唱:“嗟嗟我石生,為國之俊傑。”

“入侍於皇闥。出則登九列……”

身後一人陰笑道:“我看你是入葬在臺下,覆席上九泉吧。”

小德子被這妖邪的冷笑生生嚇了個激靈。緩緩轉頭,果見百鬼狹長的丹鳳眼近在咫尺,他不由登時雙唇泛白,抖得說不出話。

此處已是太液池附近,都知道挨著冷宮要倒黴,宮人見了繞道走。他心想,早跟師父抗議說不來這邊當值,前殿一忙,他連談天的人都沒。師父還不理會,現在任他上天入地也難以脫身了。

小德子不禁悲痛萬分地凝視上蒼,只見真個烏雲蓋頂。

更何況眼下一片暴雨如瀑,這荒涼陰森的,還真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地兒。

“特、特使……好文采啊。”小德子顫聲道。

百鬼青白的手指按在他肩上,嗤笑道:“你發什麽抖?做賊心虛了?”

小德子連連搖頭,惶恐道:“天太冷。”

“我懶得同你廢話。方才你跟高化談什麽了?”小德子眼珠一轉,剛要答話。百鬼擡手便是一刀砍在他左臂上,血脈噴湧,丹鳳眼卻眨也不眨。

“啊——”小德子淒厲地慘叫,轟然跪地捂著短了一截的手臂,涕淚橫流。劇痛使他幾欲昏厥,無法開口。早知百鬼此人橫行無忌,卻沒想到真敢皇宮裏動手殺人。

“下一刀就是你的腦袋。”

百鬼見狀提刀近了一步。

“高大人、問奴婢關於特使的……情況,說提攜奴婢升任。奴婢一時頭腦發熱、對他說了昨夜聽見的話……特使饒命啊!奴婢不是存心的……”小德子哭著,單手撲過去抱緊百鬼的腿哀求。

百鬼一腳踢開他,陰冷道:“別臟了我的靴子。”

小德子萬念俱灰,哽咽著一步一步朝別處爬,烏血蹭出一條長長的血跡。這個瘋狂的少年,他怕了。

百鬼冷冷地看他爬了幾步,實在耐性不足,上前揪住他頭發一把拽起來,問道:“昨夜,只你一個人聽見,還是你師父師哥都聽見了?”

小德子哪裏不明白,只要他答一句只有自己聽見,立刻就要人頭落地。

若說師父師哥都聽見了,憑師父師哥的勢力,說不準還有活路。

他這時才想起二人的好,淚眼朦朧道:“師父昨夜領著奴婢二人路過,都,都是聽見的。”

“好。頭前帶路吧。”百鬼撒手扔下他的頭。

內侍監左數第一進院子格外明亮寬敞,住的正是昭陽殿大長秋。他閉眼躺在搖椅上,殿中安息香徐徐散開。大長秋不由愜意地想,日後差事交付大徒弟陳雪衣,小徒弟就在跟前逗笑取樂,真是再舒服也沒有。

提心吊膽一輩子啊……他想到這,便出聲道:“來人吶,去把小德子找過來。”

語畢,房門竟被推開。噗通一聲悶響,像是誰摔了跤。緊跟著有人氣若游絲道:“師父……”

大長秋本來惱怒,一聽是小德子,心想準是又輸了錢,便眼皮也不擡。

“我聽見一聲響,是不是你跪下啦?”

“是,你的好徒兒五體投地送你歸西。”有人附在他耳邊涼颼颼地道。

大長秋一驚,睜眼只見極致的白與紅。那是刀光……和他自己的血液。

……

公主府。

令姬昨夜睡得沈,不知怎麽一起身還是覺得眼皮跳得厲害。她見四下已不見刺眼的猩紅,甚感快慰,去大廳用飯時隨口問:“他呢?”

婢女是公主府裏新選的人,不解其意道:“公主說誰?”

“駙馬一早上朝走了,現在想必已回官邸。”深鶴靜靜地答道。

令姬頓一頓,冷淡道:“日後稱他會稽王,駙馬聽著不太順耳。”

深鶴答了個是,她又擺手道:“也無所謂,左右日後我不召他,也用不上稱呼了。”

“那他自己偏來呢?”深鶴笑著問。

令姬如鯁在噎。還未回答,只聽庭外奔進來的小廝道:“公主,會稽王在門外求見。”深鶴沒忍住,噗嗤就笑了,但眼裏眸光還是微涼的冷。

她聽完一陣劇咳幾乎氣絕,好半晌怒道:“關門!有沒有狗?先放出去!”

小廝頭一回見識她的待夫之道,腦中又想起門外黑著臉的會稽王,不禁呆了呆,尷尬道:“回公主,沒有狗……後院剛買了兩只雞,您看……”

“雞頂什麽用!”

令姬深知靠他們是頂不住的了,只好拂袖起身下石階。深鶴替她撐傘走在一旁,明明是那樣大的傘面,但雨水還是不可避免披了他一身。

只因他撐傘,從來都是斜的。

小廝和婢女頭一回伺候公主,被這離經叛道的行徑嚇了一跳,呆呆跟在兩人後面。心中不由直犯嘀咕,總覺這二人並肩畫面倒更像夫妻。

府門霍然打開,嘩嘩的大雨聲夾著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她一擡頭看見門口負手佇立的蕭素,兩人冰冷的目光又碰撞在一起。

令姬冷笑,蕭素的面色也難看,渾身嚴酷的氣勢像在極力壓制什麽爆發。

“什麽事?”她忽然覺得不祥。

蕭素冷靜道:“今晨百鬼闖內侍監,殺昭陽殿大長秋與其幼徒。隨後直闖正殿門庭,欲對大長秋大徒出手……”

他未說完,令姬已覺怒不可抑。區區刑部特使,竟敢擅闖皇後宮殿殺人,實在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我母後在何處?”她利落地打斷。

“皇後殿下正在庭中,見狀制止百鬼。但他雖未動手,卻直言令皇後殿下交出那人。”蕭素說到此處,眼中冷意也已達爆發邊緣。“禦史大夫未出宮門,趕到昭陽殿見無法阻止,意稟告陛下,卻遭百鬼一刀重傷,現下生死不知。”

“混賬!”令姬怒極反笑,“不知誰給他吃了多少狗膽,敢不把皇後放在眼裏,還公然謀害朝廷命官!”

她不願再聽,吩咐道:“即刻備車,我要入宮。”

“不必。”蕭素阻止道,“門外已備好車,今日恐委屈公主與素同乘,不去也得去了。”

令姬掃一眼雨中禁衛把守的華麗車駕……禁衛。

“後面還有突變?”

蕭素聲音低沈:“陛下趕來,問百鬼何故。百鬼答有人欺君,隱瞞晉帝東渡一事不報。不止禦史大夫與大長秋師徒四人參與,亦牽涉素與公主,及公子初。陛下大怒,遂遣人來召。”

令姬大吃一驚,不知百鬼如何收到消息,一時腦中亂如麻。眼下楚賊派禁衛來“請”,只恐事無轉機了。

她凝視車駕須臾,收回目光,深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我知道了,那便走吧。”

她眼下無上策,只好步步為營,總不能坐以待斃。倘若只是她一人,她不怕。

可是還與母後有關,與……公子有關。她不能認命,她的牽掛太多啊。

她踏出府門,蕭素順手去接深鶴的傘。但深鶴微微側首避開,靜靜回道:“不敢勞駕會稽王。”

蕭素一楞,察覺有何處不對,但很快他不再糾結,收手也轉身下臺階。

令姬低聲對深鶴道:“你不要同我入宮,立刻通知司文堂我眼下的境況,務必令他們率百官入宮面聖。動作要快,遲則生變,我的命就交給你了。”

深鶴神色一凜,將傘放到她手中,輕輕點頭:“公主在,深鶴才在。”

“你說什麽傻話。還不知宮裏是何情況,要實在沒有趕得及,你更得好好活下去,替我報仇。”

令姬說完撐傘便走。

蕭素先一步上車,見她過來,自然地伸手拉她。

令姬註視眼前這只粗糙而長滿薄繭的大手,猶豫片刻,露出極淡的笑意,將手放到他掌中。那掌心火熱,驟然收緊握住她,稍一用力她便上車坐下。

“這一次,我們可真要算是生死與共了。”

蕭素聞言也笑了笑,松開手平靜道:“不會死的。”

“看你一片忠心,這時還相信你的陛下能明察秋毫是麽?”

“這事還要怎麽查?本已水落石出。”蕭素奇怪地偏頭看她。令姬只覺自己又被他不費吹灰之力激怒了,咬牙告誡自己此時必須忍,切不可意氣用事。良久,她終於壓下心頭火,冷笑一聲,不再多言。

果然敵人永遠是敵人。

☆、謁金門

? 雨幕中大明宮猶如一頭假寐的猛虎,正緩緩張開長滿獠牙的利齒。

車駕一進宮門,內常侍即從昭陽殿外疾步進來,回道:“陛下,公主和會稽王到了。”

“宣。”楚帝手中捏著折子,一下一下敲在案幾上,眼皮也不擡。

內常侍應聲而退,手中拂塵的須毫都僵硬了。殿內寂靜無聲,宮人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令姬與蕭素一同入殿,經過殿外跪著的那名內侍時,她不禁訝然。暴雨裏那名內侍低首垂眉,猶見冰雪姿容,清瘦的脊梁□□如松。

待到內常侍開門引了他們入殿,她便收回目光,不安地望向側首。只見景嫵果然冷笑著隨意四望,看也不看她。

“拜見陛下,陛下千秋萬歲。”

二人方才跪下,楚帝的聲音便從上方傳來,笑道:“原來你們還是看得見朕的,朕還以為自己已學會隱形奇術了。”

令姬閉口不言,蕭素答道:“陛下高坐明堂,天下萬萬人都看在眼裏,記……”

“朕沒說別人,只當你們看不見。蕭卿,你告訴朕,是何物將你眼睛遮住了?”楚帝似笑非笑地打斷他。

蕭素沈默一霎,只俯首道:“臣不敢。”

“你們還有什麽不敢的!”楚帝啪的將折子砸在地上,勃然大怒道,“給朕睜開眼好好看看這折子上寫的什麽!”

其實不必看也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蕭素撿過折子展開一看,正是稟報他們幾人攔下晉帝東渡一事,言辭間口誅筆伐,頗能勾動人的怒火。再往下一瞥,署名是東陲郡公。只恐東陲郡公行伍出身,要寫出這樣的生花妙筆,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是,臣有罪,請陛下發落。”

楚帝見他默然認罪,怒極反笑,指著他道:“好,你好,連辯解的話都沒有了,看來折子所言不虛。既然你上趕著要朕發落,朕也懶得問你緣由替你開脫。只拉下去一刀給個痛快,也算朕成全你悍不畏死的名聲,不枉君臣一場。”

兩旁內侍之人聽了,大驚失色,跪地求情道:“陛下息怒!會稽王一路跟隨陛下從譙國到征戰中原,對朝廷實在功不可沒,忠心耿耿。眼下做出這事想必另有隱情,望陛下三思!”

“你們也就這點出息!”楚帝冷笑,“人正主還沒開口呢,你們倒忙不疊替他出頭。當心朕連你們一塊兒治罪,只怕別人還覺得你們活該!”

蕭素臉色微變,但垂著頭沒人看見。

四下靜了片刻,楚帝走下丹陛,停在二人面前,彎腰撿起那本折子。半晌見蕭素仍不肯出聲,登時被氣得笑了:“看見沒?朕早說蕭卿頂天立地,死何懼之,你們還多此一舉惹人生厭。”

“賤骨頭!”楚帝冷冷將折子砸在內常侍的腦袋上。

令姬抿緊唇,只是臉色微微發青。

忽而,一道人影自外進殿,行至她身旁跪下,月白的衣袍帶起一股杜蘅香。

公子初側首時像無意對她點了點頭,令她安心,隨即叩首道:“父皇,兒臣來遲了。此事乃兒臣命人攔下,不忍父皇因此多費心神,竟不知讓父皇如此生氣。但會稽王與公主皆是依命行事,與之無關。請父皇懲處兒臣一人。”

“又來一個上趕著認罪的。”楚帝點頭,面無表情,“好得很。你平時正事不上心,這種命令倒不知做了多少。看來是朕疏於管教,讓你過得太猖狂了。”

楚帝轉身回上座,眼神冷酷得讓景嫵心驚。她欲要開口,卻被楚帝帶著殺意的一瞥震住。

昨夜本就摔簾而去,再經此事,恐怕她亦離冷落不遠。雖是公子初與蕭素都各自認罪,但景嫵心下再明白沒有,除了令姬,別人誰會不想晉帝死。

楚帝冷冷地掃過三人,最後定在令姬身上。

他不說話,誰也不敢再出聲。人跪了一地,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連呼吸也聽不見了。

“啪!”楚帝猛地一拍案頭,猶如驚雷乍響,眾人心臟隨之一跳。“還楞著做什麽?來人,蕭素罪在不赦,押入大理寺,今夜子時摘頭。公子桓初欺君罔上,即刻除皇籍貶為庶人逐出京去!”

殿門大開,一隊禁衛肅穆奔進來,楚帝閉上了雙目。

令姬急得眼淚也要出來,司文堂的人怎麽如此拖拉,現在什麽時辰了還不入宮,難道真要眼見公子初被廢?

“陛下!”

楚帝睜眼冷笑,“令姬,既他二人說與你無關,又念你與司馬消難父女情深,朕也就不罰你了。回府思過便是——至於宮外跪著那個,賜死吧。”

殿外陳雪衣無聲疊手一拜。

“且慢!陛下,並非如此。其實是令姬深恐罪父被押回京,陛下見了生厭,要處置亦左右為難。又想畢竟血濃於水,令姬不忍眼看他觸怒龍顏喪命,故膽大妄為一意孤行。公子初……與駙馬皆是被令姬無辜牽連,至於昭陽殿大長秋師徒、甚至禦史大夫也參與此事實在可笑了。令姬可對天發誓,認也不認得這些人。”

令姬冷冷盯了一眼角落裏的百鬼,咬牙切齒叩首道:“令姬甘願領罪,但請陛下為禦史大夫與大長秋師徒做主!”

公子初眸光覆雜地看著她,低聲嘆息——她的性子,太烈了。

楚帝瞇著眸子,想了想,哦了一聲,“你是說要朕處置百鬼?”

令姬直起身道:“百鬼目無尊卑,無視皇後威嚴,公然謀害朝廷命官,無故殘殺內侍宦官,當處以極刑。”

“他目無尊卑,”楚帝淡淡地笑了,“你眼裏就有了?”

令姬錯愕地看向楚帝,楚帝哼了一聲。她很快明白過來,又叩首道:“令姬不敢,令姬日後必定時刻謹記陛下教誨。”

“那也得有以後才行。”

楚帝看了一眼百鬼,平靜道:“百鬼是朕的人,為朕辦事,沒有半點欺瞞。他說的話,朕不信,朕去信你殺了百鬼?令姬,你讓朕怎麽信你?你還有臉讓朕信你!”

“陛下大可去查!令姬雖有過錯,但怎可一言蔽之!此乃昏——”令姬怒道,下意識忍不住要站起身來。所幸公子初手肘牢牢壓著她的衣袖,一扯之下,她低頭去看,霍然收聲閉口,心底恨死了自己這樣易怒。

戒躁用忍。忍。

令姬心底多念了兩遍,終於平心靜氣悔過道:“令姬錯了,望陛下寬恕。”

楚帝冷笑道:“你想說什麽?朕是昏君?”

不等令姬回答,等待許久的東風終於姍姍來遲。一名公公進來回道:“啟稟陛下,尚書令攜左右仆射、五曹尚書及其尚書臺屬官在門外求見。”

楚帝眉頭一擰,又一公公進門來道:“啟稟陛下,太傅、禦史中丞、督軍及中樞監、中書令、中書省所有屬官在門外求見。”

緊接著又一人匆匆進來:“啟稟陛下,建威大將軍、驃騎大將軍、中軍大將軍、國子監司業及九城兵馬司大統領在門外求見。”

“啟稟陛下,丞相大人與大司農、大鴻臚、衛尉、太常、太仆、少府、廷尉、宗正九卿及各司屬官在門外求見。”

楚帝聽完默了一會兒,忽笑了起來,淡淡地望著殿中跪著的三人,不住點頭:“來得夠齊的,比朕早朝還齊整。今日早朝丞相還邪風入體不能下地,這會兒倒健步如飛了。也不知是什麽藥方子這麽妙手回春。”

“冒雨覲見,值得嘉獎啊。朕真想聽聽他們這是想幹什麽呢?”楚帝語氣已極度危險,冷喝道,“讓他們統統給朕滾進來!”

百官夾帶一襲風雨魚貫而入,嘩啦啦跪了一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令姬微微偏頭去看,只見黑壓壓一地的腦袋。他們來,腦袋不是長在脖子上的,是提在手裏的。不少大臣朝服下擺濕透,磕頭時一股水順著鬢發淌到殿上。老丞相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想必確然病得不輕。

不全是為她,但有不少,她也不知到底是多少。

令姬忽然感受到肩上的重擔。覆國這二字,似乎不僅僅只是報仇雪恨,也不僅僅只關系她一個人的命。

她想她日後應當謹慎行事。

“諸位愛卿平身。”楚帝帶著笑,註視丞相顫巍巍站起身來,又道,“不知怎麽,這話朕日日聽著,就今日覺得怪異。諸位愛卿再念幾遍給朕聽聽。”

百官不解其意,覆又跪倒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皇……”

吾皇。楚帝聽了三四遍,笑道:“夠了。朕知道了。諸位愛卿平身吧,有何事要奏?”

“陛下,老臣伏聞百鬼特使肆殺無忌,竟公然謀害禦史大夫與昭陽殿內臣,實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丞相久跪起身一個趔趄,險些又跪下去,勉強拱手道,“高大人日夜殫精竭慮,克己奉公,如今生死不明,卻被汙蔑欺君之罪。萬望陛下垂憐,莫要寒了天下士人的心啊!”

“望陛下為高大人伸冤,將狂徒繩之以法!”

另一朝臣也出列道:“司馬消難東渡一事尚不能辨別真偽,是否與公子初、會稽王及長安公主有關也未可知。僅憑百鬼特使上呈的一道東陲郡公折子,陛下萬不可輕信小人定罪。”

“這三位都各自認罪了,還要怎麽才算辯出真偽?”楚帝手中的核桃捏得稀爛。

宗正出列道:“陛下,臣大理寺監審案,必定人證物證俱全方能定罪。既然陛下已覺此案已畢,臣懇請陛下將物證供臣一覽。”

楚帝看一眼內常侍,這位公公立刻便拾起眼前的折子遞向宗正大人。

他看了幾眼,合上笑道:“陛下,臣有二事不明。”

“講。”

“第一,東陲郡公遠在青州,是如何得知公子初三人攔下了他的密信呢?折子上述信使盡喪命,那麽何人回覆他這個消息?”

“第二,東陲郡公早年在江夏王帳下,曾因寫錯自己名諱而受人恥笑。即便近一年潛心苦讀,想必文采長進也難有這麽快吧?”

楚帝楞了許久,終於慢慢轉頭去看百鬼。

☆、風乍起

? 百鬼同楚帝對視一眼,低頭跪在他腳下道:“陛下息怒,百鬼有罪。會稽王與長安公主攔下此事時,百鬼當日也知道了,所以暗中回覆了東陲郡公。這道折子,也是郡公授意百鬼寫的。”

隨後百鬼竟將當日與蕭素的對話如數上奏。更謊稱因自己不放心,故尾隨殷席,目睹了長安公主與公子初二人攔下消息的過程。

楚帝聽完只覺火冒三丈,一腳踹在百鬼心窩。他嘴角涎出血絲倒在地上,又慢慢爬起來跪好,一聲不坑。

楚帝仰頭冷笑道:“好極了,如今朕身邊都是些欺上瞞下,忤逆猖狂之徒。看來朕日後得多加小心,什麽話也不能隨便信了!”

他看一眼跪下高呼“陛下息怒”的百官,怒從心起,掀翻了身前的案幾,道:“行了!此事朕不想再過問,立刻著人去青州協助東陲郡公捉拿司馬消難。高化那邊待醒了再問話。另,這四人……蕭卿好膽量,還要造反。來人,拉下去刑部靜靜心!”

蕭素叩首道:“臣謝主隆恩。”禁衛上前,但不敢拽他,只默默跟在身後出去。

楚帝憋了一肚子火,又道:“百鬼也拉下去!”

他冷哼一聲,拂袖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公子桓初不用留在帝京了,立刻收拾東西回譙國去待著,不得朕傳召不能入京。”

百官一聽大驚道:“陛下,公子初並無大錯,怎可……”

“放肆!”楚帝終於忍無可忍地吼了一句。

百官從未見過他這樣憤怒,一時都被嚇得噤聲。公子初拜了一拜,並不放在心上。只除了不能常常與母妃見面外,這倒像是對他的恩賜。

“兒臣謝父皇開恩。”

楚帝見他心滿意足一般離去,便理也不理。目光掃了景嫵與令姬一眼,道:“皇後教女無方,降為夫人,遷往永史臺思過。令姬——”

令姬也正回頭望著楚帝,因極度壓下的憤怒與恥辱令她雙目猩紅。但別人不知,倒以為她害怕得流淚。

楚帝頓了片刻,切齒地道:“朕不想再看見你,以後無必要,不得進宮。”

語畢,他快步走出昭陽殿門,內常侍連忙撐傘追上去。途經跪了一上午的陳雪衣時,楚帝看也不看他,只匆匆道:“起吧,明日去鴻臚寺當值。”

陳雪衣臉色雪白,已不能開口,只疊手而拜。所幸楚帝也不在意。

百官如潮水退去,大殿上僅有始終不曾開口的景嫵與令姬四目相對。

“母後……”

景嫵冷哼一聲,拂袖道:“我是你哪門子母後?”

令姬一急,快步上前拉住景嫵的衣袖,目露哀求與歉疚。景嫵一把推開她,卻幾不可聞道:“過幾日悄悄來永史臺見我。”

她不經意看了看跟上來的宮人,垂下眼松手。景嫵便冷笑出門去。

轉瞬人去殿空。令姬靜默了片刻,走出門外接過宮人遞來的傘,低聲問道:“高禦史……情形怎樣?”

宮人一楞,回道:“回公主,奴婢也不清楚。只記得當時百鬼特使一刀正中高大人要害,登時血液崩流……”

令姬氣得眼前一黑,擺手道:“不要說了。”

“是。”

她見進殿時那名太監還立在雨中,便行過去將傘撐在頭上,疑惑道:“他為何殺你師徒?此事與你們不相幹。”

陳雪衣下頜滴水,他並不擦一把,只低著頭輕聲答:“奴婢也不知。”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麽。

“那你回吧,節哀。”令姬見他淋得渾身打哆嗦,心底也難過,不想多說話。

她正要走,陳雪衣忽道:“高大人昏過去前,命奴婢給公主帶話。”

“什麽?”

他一直低頭,眉睫顫動,恐是想到高化被刺的血腥場面。“百鬼昨夜密見江夏使。”

令姬悵然一嘆,越發自責,低聲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她拍一拍陳雪衣滴水的內侍絹服,只覺衣下軀體冰冷,安慰道,“你放心,我會替你師父師弟血恨。”

陳雪衣聞言擡頭一笑,雪白的肌骨頓時麗色逼人:“不,奴婢自己來。”

天地間淒迷的風雨仿佛就在這一刻靜止了。

黃昏她去送公子初出城,回來夜裏就病倒了。哪怕他一直笑著安慰她,不要緊,這本來是他希望的。他還只怕朝臣日後動作太快,沒過幾日又要回京。

次日晌午雨停,聽聞楚帝要親臨,刑部官員一個個戰戰兢兢地候在門口,心底惴惴不安。

終於有人惶恐道:“滿以為百鬼這回完了,底下人多日的怨氣這回一道撒,一整夜沒停過。陛下見了……”

“陛下那裏還好說,畢竟昨日是奉了旨意。”這人搓了搓手,全是冷汗,“最要小心的,還是百鬼這人。他睚眥必報的性子,等到出去還不往死了陷害?”

一人呆了呆,忽然道:“此事與我無關,你們不要拉我下水!”

“少來,昨夜把屎盆子朝他嘴裏灌時,你可笑得最歡,當他聽不見?”

“那你讓他做不了男人就幹凈得很了?”

兩人互相埋怨,刑部尚書聽得一口氣上不來,指著他二人直翻白眼:“你們!你們……你們是不是傻!”

“是。”眾人下意識點頭,一剎又都趕緊搖頭,“啊,不是不是。大人息怒!”

侍郎開口道:“諸位大人看他眼下傷勢如何?日後還能……”

“傷筋動骨,就算有禦賜聖藥,怕將來也不算正經男子了。還有一件,就是刑罰不重,小兔崽子些倒沒把他當人來折辱。”這人一臉難色,嚇得黑臉都煞白。

侍郎冷笑一聲,擺手道:“此言差矣。李大人,他穿了琵琶骨,已是廢人不能當差了。”

“啊?”李大人老實巴交,沒懂侍郎的意思,“底下人只顧著作踐他,並未動大刑……”

刑部尚書也反應過來,眼看時間來得及,便微笑道:“李大人,我也記得剛穿了他的琵琶骨。你——忘了麽?”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領會其中三昧,心下一松,立刻派人進了刑堂。

誰知楚帝來得更快,不到一刻禦輦就到了門外。

刑部官員只覺命休,還來不及拖延時間,楚帝便推開他們大步流星朝裏走。尚書直給侍郎打眼色,看得楚帝一笑:“愛卿眼疾犯了?”

“是啊,呵呵呵呵。天一冷就愛迎風流淚,眼冒青光。”尚書尷尬地答。

侍郎亦無計可施。

臨近刑堂,楚帝聽見刑獄在說話,不由一腳踢開大門,怒喝道:“停住!”

只見百鬼被脫去衣服,綁在刑具上,一身烏血。三名刑獄正手持刀鎖,方才在他左肩割開一條細縫。

“你們在做什麽?!”楚帝上前冷面如霜,“解開他。”

三名刑獄嚇了個好歹,忙將百鬼扶起,又脫下自己外袍披在他身上。

百鬼睜眼,妖邪的目光更陰沈了。

“陛下……”他開口,嗓音破碎如刀刮鐵片難聽。

“你別開口。”楚帝心底一沈,對身後刑部官員揮袖道,“退下。”

待人都出去,楚帝才道:“你不要怨朕,這次你太糊塗。朕需要你手段毒辣肆殺無忌震住百官,但敢對朕不忠,你便是嫌自己命硬了。”

百鬼一震,擡頭望著楚帝。

楚帝冷笑著負手,居高臨下道:“你同江夏王的關系朕知道,否則朕也不能如此放心地用你。那幾個人殺了也好,省得多生事端。禦史大夫身在曹營心在漢,朕也知道,你重傷他雖為私事,但朕懶得計較了。”

“百鬼……傷其要害,並未致死……”

他艱難地開口,楚帝輕飄飄道:“朕已命人在藥裏動手腳送他歸天了。否則他醒來,你九條命也不夠朝臣奏殺的。”

“百鬼謝主隆恩。”

“你知道朕是你的主才好。”

少頃,楚帝從刑堂出來,百鬼不能行走,遂由兩名禁衛擡著。刑部官員看也不敢再看百鬼,只紛紛跟在最後道:“恭送陛下。”

楚帝頭也不回:“會稽王也放了吧。”

“是。”

“大人……”李大人幹笑著欲言又止。

刑部尚書看他的臉色,只覺天已經塌下來了。咽了咽唾沫問道:“你要說什麽?”

“會稽王他……”

“你們也像對百鬼一樣對他了?!”

“倒不敢,那倒不敢。”李大人擦了擦額上冷汗,張口吐出一句更可怕的話,“但是用刑時他一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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