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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杏花寒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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吭,那幾個短命的非要想聽他叫出來,就動了好幾次大刑。後面累得不行也不見他出聲,才罷休了。”

尚書凝視李大人的笑容好一會兒,也笑了:“你還笑得出來?”

李大人道:“大人不也笑了嗎。”

“是啊。”尚書看他一眼,轉頭走出去,心底道:畢竟這是你活著的最後一天。

下午日光燦爛,清風襲人,走在大道上愜意得很。

殷席早備了車在門外等候。不多時,一道陽光移過去,照在刑部大獄森寒的門匾上。大門仿佛夜梟嘎吱一聲,一群人送了出來。

蕭素身上黑袍已破成襤褸,渾身不知幾多血洞,他每走一步便激起一股黑血湧出來。

但他面無表情,似乎不覺疼痛,一步一步踏向前,步伐沈穩,氣勢迫人。日光映在他凜冽鋒利的眼中,殷席忽然間感到刑部大獄的陰寒為之潰於一旦,繼而主宰這天地的是他強悍的、浩大的、決然的、狂妄的威嚴。

令人想到與之相像的當今……

殷席連忙止住後面的思緒迎了上去。

蕭素張開手在殷席伺候下披上大氅,冷不丁問道:“公主呢?”

“什麽?”殷席楞了一下,系好帶子後回道,“公主病了,在公主府裏。”

蕭素道:“公主受罰了?”

“沒有,氣不都撒在主公身上了。”

“好。”蕭素點頭,慢慢走向車駕,“那是怎麽病的?”

殷席頓了頓,道:“昨晚送公子初離京,回府就病了。”

“嗯。”

蕭素應了一聲,不知什麽意思,只是上車時道:“一會兒你去看公主,我就不去了。”

殷席欲言又止,只盯著蕭素冷淡的面色看了半天,只好回答:“是。”

☆、春欲暮

? 深鶴端藥碗掀簾而入,原本伺候在榻前的兩名侍女正在講玩笑話給令姬聽。太醫令的人說令姬是心有郁結,要高興才好得快。正好話說到尾聲,二人一見他都退出去。

“公主。”深鶴將藥送到她眼前去。

令姬剛抿了一口,立刻一把擋開,臉都黑了:“這是什麽?怎麽這個怪味道?我不吃,和中午分明不是一樣。”

“不會呀。”深鶴自己湊上去嗅了嗅,頓覺精神開闊,頭腦清醒。強忍著嘔出晚飯的沖動,將藥放到一旁案幾上,他妥協道,“還是放涼一點就好了。這是新藥方,很管用。”

“太醫令的人開藥越來越曠古爍今了。”

“風氣自上而下,今上大約從公主上呈的寶物裏研究出什麽,這才召集各地奇人異士煉藥。太醫令也是投其所好。”

令姬精神不好,病懨懨的,聽了也只是笑,不想說話。

一名侍女進來隔著珠簾道:“公主,會稽王府來人了。”

原本有命來拜見的都擋住,事後統一回報深鶴知道就行。但畢竟是駙馬的人,侍女不敢做主。

深鶴聞言站起身立在一旁。令姬默了須臾,道:“叫進來回話。”

不一會兒,侍女領著殷席進門,又退在門外。殷席深知長安公主不待見會稽王府的人,故此並不自行上前,只遠遠望一眼她面無表情的蒼白面龐,又掃一眼立在一邊的深鶴,拱手低頭道:“殷席給公主請安。”

“哦,殷席我記得。”令姬隨手一指胡床桌凳,“你坐。”

“不敢。”殷席心底微微訝然她的態度,仍站著道,“王爺遣殷席來問公主的病。”

她收回手去,臉色又冷淡幾分,道:“病好多了。他回府了?”

殷席聽她問起蕭素,心下一喜,忙回道:“是,王爺下午回的府,在刑部裏……”他頓一頓,這種話本不該在公主面前說。但他繼續道,“一身傷口深可見骨,太醫說不能走動,故並未親自來見公主,望公主見諒。”

她聽了淡淡地笑:“怪嚇人的。”

殷席暗恨自己多嘴,又好心辦了壞事。公主必定以為是他沒把她放在眼裏,才敢口無遮攔危言聳聽。上次便是這樣,但解釋亦不好解釋,只能更恭敬道:“公主受驚了,是小人多嘴,下次不敢再犯。”

“殷先生乃會稽王府第一門客,自稱小人我怎麽受得起。”令姬擺手,不想聽這些費神,道,“百鬼必然也放出來了?”

“是,他沒有大礙。”

“倒是命大。知道高禦史的情況麽?”

“似乎高大人晌午時分重傷不治……”

令姬沈默良久,猛地咳了一聲,喘過氣不冷不熱道:“我知道了,殷先生去吧。”

殷席拱手一拜,告辭道:“是,小人告退。公主請靜心養病,嫵夫人那裏一切有王爺呢。”

深鶴在彎腰替她拍背,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口茶,隨口道:“嗯,你們送殷先生。”

侍女便打起門簾送殷席出府。令姬出了一會兒神,轉首問道:“他回話誠實麽?”

深鶴點頭道:“句句屬實。高大人重傷不治,送回高府了。過後楚帝去刑部見了百鬼,與他一同回宮。”

她皺眉不解:“高禦史真的沒醒過?”

深鶴笑意微冷:“宮裏人這樣回的高府親眷,但是否病死還兩說呢。公主以為?”

“楚帝為他做到這個份上,百鬼也真是個角色。”令姬思及高嫻,嘆息道,“你派人去高府看看,回頭發喪我想去祭拜。”

深鶴顧慮她身體,道:“我替公主去吧。公主病了以後,倒像變了個人似的。”

以往但凡提及百鬼、楚帝或是會稽王有關的事,她必定義憤填膺,冷嘲熱諷不絕於口。

令姬聞言垂眉而笑,問道:“那這樣好不好呢?”

“好是好的,就是太靜了。”深鶴替她掖一掖被角,端過藥碗來,“公主藥涼了。”

令姬指了指妝臺上今秋新貢的桂花膏子瓷罐。深鶴會意立刻去取過來,回頭卻見她抱著碗仰頭一口幹了,瞬間驚訝得呆在原地。

她擱下碗,對深鶴道:“你楞在那幹什麽?給我呀。”

“公主是條漢子。”深鶴遞給她一塊。“聽說諸王回京述職陸續到了,就在這幾日。”

令姬吃完躺下,閉眼道:“傳我話,明晚司文堂議事。”

深鶴看她沈靜的睡姿,遲疑片刻問道:“是。司文堂請示公主,刑部厚此薄彼,是不是該換水了?”

“別問我。”她側身面朝裏。

深鶴卻笑道:“是,不為別的,只為讓百鬼四肢齊全地出來,就知留著也是沒用的。”

……

入夜時分,會稽王官邸掌燈。上百門客與各位大人都來探望了,走馬觀花似的折騰一下午,到殷席回府還未散盡。

殷席在大廳候了半晌,才去蕭素寢臥,此時僅餘姍姍來遲的雉子一人在房內談話。

他躊躇片刻,還是進門。聽見雉子冷笑道:“我早說過那是個禍水,主公不聽,這才一天,連榻都下不得了。還說什麽‘豈以五男易一女’。不過當今天子連這點信任都不給主公,還是趁早換個主子吧。”

殷席嚇得冷汗涔涔,不想素日少見的這位林下高士什麽話都敢說。要是隔墻有耳,就為這話也該沒命了。

蕭素被諷刺也不怒,忽略前面的話,只回道:“說得有理,他不仁我不義,倒還挺合適的。”

“主公。”殷席不能再聽他們繼續談下去了,上前拜了一拜,又對雉子見禮,“雉子先生。”

雉子拱手,也不告辭,自行起身回房去。

蕭素已清理過傷口,只著單衣。隱約可見肌肉鼓脹的身體纏滿了紗布,顏色發暗,大抵血還在往外滲。他不動聲色收緊披在背上的錦裘,點頭道:“你回來了。見過公主了嗎?”

“是,公主說好多了,主公不必掛心。”

“嗯。還說什麽了?”

殷席楞了楞,反應過來道:“哦,公主問起主公,席回答主公已經回府……只是席一時多嘴說錯了話,公主不太高興。後面還問了百鬼和高禦史的狀況。”

“她是那樣,不必往心裏去。談談正事要緊。”蕭素朝他招手。殷席靠上前去,回道,“今上派去青州的衛士一路有人跟著,但公主真敢明目張膽吞了這支隊伍?這樣一來,今上怎麽也想得到是她動的手腳。”

“不是經過青州嗎?魯國公因大破晉國功高震主,賜封假持節,都督青兗二州軍*事。非他腦子傻,不知往今上心裏插了多少刀了。”蕭素搖頭道,“否則以他功績,不至遠離京都。”

殷席臉色一凝,了然道:“在魯國公地盤裏出事,他脫不了幹系。但這也不夠的……席擔心近幾日魯國公回京,公主怕要對他動手。”

“他是國之雄鎮,桓楚正需要這樣的人才。”蕭素道,“要盡力保住。”

“就怕殺他的不是公主,是今上的心結啊。席有句大逆不道的話。”

蕭素看著他笑:“你現在哪句不是大逆不道?還吞吞吐吐的。”

“主公說笑了。天地知道主公一片赤誠對天子,但席看眼下局勢,只怕主公處境較魯國公還要危險十分。主公跟隨今上多年,戰功不知比他多上多少,而今又出了這檔子事,公主的身份也是一根刺。就怕今上下一個目標就要對準主公了。”

殷席冒大不韙開口,蕭素聽了血脈噴張,但不接話,像是不在意。

殷席咬牙又道:“昨日晚間剛接到的消息——今上命各地大中正要緊擇選人才,區分九等,名單直接報呈尚書省禦覽。最後優中選優召進京城今上殿試,怕就在今年底明年春了。如此大批量選拔人才,恐是昨日百官面聖引來猜忌,不知多少官員要落馬。”

蕭素抿緊了唇,低頭凝視傷口縱橫的雙手,下了決定:“等士人入京再看吧。今上若真一意孤行,我不動各方勢力也不會束手待斃。不過眼下要先將公子初迎回來,眼看北方鮮卑來犯邊境,我怕顧不上此事,你幫我記得。”

“本來幽州都督才是最合適的,但席也以為今上此番是要調離主公了。勝也是錯,敗也是錯。”殷席一臉憂慮。

“勝錯在暗地裏,敗錯在明面上,可我沒法不盡力一戰。畢竟都是桓楚的山河,桓楚的子民。”

蕭素說著脫下錦裘,擺手道:“我有些倦了,其他的事你看著辦。”

殷席拱手告辭,剛走了幾步,又回頭請示道:“刑部主要官員的罪證都齊了。”

“嗯,交給太傅,請他明早呈上去吧。”

殷席走出蕭素的寢臥,看看天上,夜已很深了。

☆、羊和狼

? 第二日早朝,楚帝交代了諸王覲見,承光殿設宴的相關事宜,最終擇令崔貴嬪同席。大鴻臚借此提出應當選秀,楚帝後宮只有二三人太過冷清。楚帝思忖片刻,亦覺有理,吩咐他們看著辦就是。

刑部尚書兩股戰戰一早上,眼見即將散朝也無人扯上他,不由大松口氣。

偏偏就在此時太傅與尚書令一同出列,厚厚的兩沓罪證令他幾欲昏死過去。楚帝似笑非笑將罪證草草看了一眼,眸光閃爍出洞察一切的銳利。他起身,搖晃的十二旒撞擊得琳瑯作響,只聽一句輕飄飄的話:“依卿所奏,涉案官員一律處死。”

刑部諸多官員雙腿一軟,跌坐在殿上。

漏夜長。

靠近西郊處農戶較多,一路聽見田地裏蛐蛐叫個不停,正好掩蓋車軲轆滾動聲響,以致少有犬吠,十分安靜。

及至一座簡陋茶肆後門停下,低低的茅檐下升一面招牌旗幟,在夜風中如鬼魅飄搖。

早有店小二打扮的人站在後門接應,只見車中出來之人身形窈窕,外罩一件帶帷帽深色大氅。整個人都被包裹在厚衣裏,看不清樣貌。隨從是一暗衣少年,黑夜裏仍可分辯此人清秀絕倫的眉目風姿。他迎上去笑嘻嘻地壓低聲音問:“姑娘這麽晚來喝茶?”

“不喝茶,我有正經事要辦。”

店小二笑容一收,垂眉低首推開門讓路。待二人進去了便左右四顧,見道路空曠,小二立即拉了韁繩遷往後院。

黑洞洞的樓梯口站了一人,手中提一盞明晃晃的燈籠。見他們二人到了,也不開口,恭敬在前引路。

雅間門一推開,頃刻明華大盛。數十名同樣暗袍低調的男子端坐於內,此時見了來人,不由紛紛跪下,拱手道:“臣等拜見公主。”

令姬攏緊大氅,面無表情從眾人身邊經過,直直走向議桌最上方的軟椅,道:“諸卿免禮,入座吧。”

深鶴靜靜立在她身後。

“公主召臣等議事,不知為何?”

她環視眾人,單刀直入道:“高大人是忠臣,臨死還托人給我帶話。他說,百鬼密見江夏史。而轉眼高大人重傷不治,百鬼卻被楚帝放出刑部。諸位大人以為是何緣故?”

“難怪臣明裏暗裏,總覺百鬼此子像是有意針對公子初一派的人。也曾疑惑他是楚賊的狗,怎麽如此不開眼,亂咬自家主子。”

令姬笑道:“這條瘋狗認準了公子初咬,楚賊也拉不住啊。非得是真正的主人來不可。”

“公主說的是,恐怕百鬼之主當是江夏王。但高大人去前必然醒過,楚賊知道百鬼底細還這樣重用,看來眼下不好動他。別的倒沒什麽,臣只是思及不能為高大人報仇,寢食難安!”

“不能動,我也要動。”令姬咬牙道,“我等不及想把他千刀萬剮。”

一名老臣長長一嘆道:“公主萬不可輕舉妄動。忘記前幾日的事了麽?百鬼是跳梁小醜,死一萬個還有一萬個。公主千金之軀,世上獨一無二。”

眾人紛紛相勸。令姬心底一痛,閉了閉眼,收斂情緒道:“我知道,諸位大人放心。我要殺他,必然先斬斷偽楚的兩大筋骨。”

這名老臣想了想,驚訝道:“江夏王和魯國公?”

“這樣是否太過冒險?楚賊手下能獨當一面的不過那幾個,要一次鏟除這二人,恐怕偽楚高樓要塌三四成。”

“江夏王暫且不談。單是魯國公手握二州重兵,我等尚不能明目張膽招兵買馬,公主如何應對?”

令姬微微一笑,避而不答道:“鮮卑戰起,諸位以為楚賊會命何人領兵?”

“幽州都督戍守邊關多年,熟悉鮮卑地形特性與作戰方式,當是最佳人選。但……”一人頓了頓,眼神古怪地望著她脫口而出,“會稽王?”

一時咳嗽聲此起彼伏,眾人都感到氣氛古怪起來了。

“涼了的茶水就那麽嗆人?我們能好好就事論事麽?諸位大人?”令姬蒼白的面色詭異地一紅,很快又被怒色取代。

“啊!是是是。臣以為楚賊要清洗朝廷,極可能先調離會稽王,命他領兵出戰鮮卑,並以幽州都督為副將相互配合。”

她點頭,面色冷冷地盯著眾人道:“那麽當會稽王軍隊回京時,經過青兗二州,一旦接到魯國公謀逆罪狀,自然派大軍鎮壓。但我們不能總用這一招,自己的兵馬還是早作計較。”

有人欲言又止,令姬見他古怪的神情便知沒有好話,索性當做沒看到。

沈默一陣,那名老臣道:“兵馬是一件,臣等會盡快找出辦法。可如何能使會稽王信服此為魯國公罪證,而非故意偽造陷害?另,如何能確保罪證能及時交到會稽王本人手中,而不被魯國公知道?”

“自然是要先有楚賊下令暗查魯國公的手諭,方能名正言順使會稽王出兵鎮壓。而這個契機——就在諸王大宴上。”令姬笑道,“我會親自前往青兗二州,屆時京中一切情況有勞諸位大人權宜處理,有突變務必報我知道。”

此言一出,群臣大驚失色。紛紛勸阻道:“公主不可輕涉險境!青兗二州天遠地偏,實是魯國公一人天下。我等無勢力在那邊接應公主,此去豈非羊入虎口?!”

令姬聽得發笑:“原來我是一只羊。”

“會稽王可是狼啊。”人群中一名較為年輕的公子口不擇言地調侃,氣得她伸手抓起茶盞砸了過去。那公子一歪頭躲開,還扯著身旁老臣的袖袍,假惺惺地哭訴道:“救命啊父親大人!”

那名老臣哭笑不得。他深知自己的兒子習性吊兒郎當,但眼見公主似乎確然發怒,不由沈下臉喝道:“放肆!公主面前不得胡言亂語!”

這人悻悻地閉嘴,拿餘光偷偷覷著她的臉色。令姬冷冷剜他一眼,不再註意。

另一人正經問道:“那麽不知公主所說的契機是?”

“前往東陲的衛士在青州遇害,以及魯國公好男風。”令姬忽地冷笑看向那名年輕人,嚇得他連連擺手道,“公主別看我,我不好那口的!我此生非女子不娶,雖甘願為覆國大業肝腦塗地,但暫時還未能領悟獻身精神……在這一點上我異常敬佩公主……”

“你再多言一句試試。”

那人又立刻閉嘴。

“即便你願意去,魯國公也未必看得上你。”她冷淡地說完,覆又正色道,“不知諸位大人是否記得那日殿外,在雨中跪了一上午的門下侍中?現正好在鴻臚寺當值。”

……

會稽王官邸。

初冬時節,早晨霧氣重。太醫囑咐不讓蕭素出門,太妃遂派出身邊老嫗守在寢臥門外,還真不讓他出來。

蕭素懶得同她計較,只讓殷席將要務折子搬到房中,一件一件批閱。

二人正談到關鍵處,忽聽到緊閉的房門外那名老嫗與誰攀談起來了。老嫗訝然的詢問聲飄進來:“姑娘來見王爺的?”

來人嗓音如泠泠昆山玉碎,帶點高貴的雅,空靈的脆,還有僵硬的冷。

“我是長安公主。”

殷席呆了一呆,忙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蕭素。蕭素也很詫異,手上卻將折子合上遞給他,擺手道:“下午再談,去請公主進來吧。”

“哦,是。”殷席將折子疊好塞在懷裏,快步打開房門,竟真見到令姬立在臺階下。空蒙的霧氣襯得她不像凡人,只像國手丹青裏的一股神韻。連她身後跟著的深鶴也清靈俊秀如仙童。

老嫗未曾見過長安公主,正不敢確定,見到殷席出來,忙上前問道:“殷先生,這位姑娘……”

她未問完,殷席已上前拱手拜道:“小人拜見長安公主。”

老嫗心知這是正主,也拜了一拜,待她進門後,忙不疊一路小跑奔向太妃居所。

偌大的寢臥陳設格外單調簡略,除一張臥榻、一張案幾與茶桌衣櫃外,幾乎再無多餘設置。倒是書案邊一面朝東的窗戶開著一半,一眼可見窗外竹林綠得可愛。遒勁的老梅枝逐漸打上花苞,與竹林相映成趣。

蕭素仍穿著深黑的長袍,見她進來正要掀被子下榻。不想令姬頓一頓,走過來道:“殷席不是說你不能下地麽?”

“……嗯。有勞公主掛心。”蕭素停下動作,果真沒有下來,只是看到深鶴時面色越發嚴肅。

她不很相信,明明聽消息說他是走出刑部的,怎麽反倒回府這麽些天還不能走動了。“我看看。”令姬走到榻邊去伸手要拉開他衣服看,冰涼的手指方一碰到蕭素的衣襟,便被他立刻伸手按住。

蕭素只覺嗓子眼一緊,小腹上有邪.火升騰。他看著皺眉不解的令姬,勉強開口:“素怕嚇到公主,其實怪難看的。”

“那就不看了吧。”她本十分惱怒,想他竟敢阻攔自己,但突然又想到蕭素是一個男人,她怎麽好去看。回過神便連忙抽出手掌,站遠了幾步。正逢婢女進來奉茶,她坐下順手接過嘗了一口,道:“我今日來,有事要請你幫忙。”

蕭素看著她,默不作聲。能讓她一早還在病中就親自上府來找他的事,無疑會讓他非常為難。

他不能答應。絕不答應。

“駙馬,你在聽我說話麽?”

“在的。”蕭素嘆氣道,“公主請講。”

☆、令無衣

? 令姬正要開口,不料太妃聽聞長安公主蒞臨,趕來一睹真容。

“這位就是公主麽?”太妃進來,慈祥地拍著她的手,越看越高興,“長得真好看,跟畫上走下來似的。今上垂憐我兒。”

她敏銳認出來人,抽手淡笑道:“令姬見過太妃。”卻也並不行禮。

太妃楞一楞,拿眼神詢問蕭素。但見他臉色也格外冷峻,不由嘆口氣,心領神會地不多做停留。

“那麽你好好陪公主說話。我看後院老梅就打苞了,清清爽爽的。沒有事和公主去走走,你的傷也要多活動才好得快。”太妃坐一小會兒便走。只是說這話也不覺得多尷尬,大約忘了是誰一早派人守在門口不讓走的。

蕭素不計較這個,起身取過輕裘披上,老實到真帶令姬去看早梅。

初冬清晨的風是尖銳的冷,連夾在風裏的幽香都是冷浸浸的。碎石子小路兩旁墨竹與老梅雜錯交種著,四下又無人打擾,顯得十分清凈。三人默默過了月亮門洞,誰也不說話,各自皺眉沈思,目光游弋在墻角的芭蕉闊葉上。

深鶴不動聲色放慢腳步,離得遠了幾丈,無人發覺。

“這邊往前走是個湖,湖上一道橋通向湖中小築。那裏冬天垂下竹簾,掃雪烹茶很雅致。”蕭素語畢,又補充道,“素在譙國家舍中有座相似的小築,只是要小得多。冬日裏常見清客雲集,素是粗人,倒不懂那些。公主大概是喜歡的。”

“我看起來像個雅士?”二人停在岔路口。

蕭素看她一眼,回道:“也不是像。只是公主琴技好,若大雪日在湖心亭撫琴,想必風致出塵。”

令姬笑了:“我其實不會撫琴,只是為刺殺他才苦練那闕曲二月有餘。”

蕭素冷冷地閉嘴。

她指向另一邊道:“這邊景色也好,下去看看。”

二人遂右轉一路前行,很快瞥見一座肅穆的院落佇立在翠綠的雪松中,無端端寒氣逼人。令姬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問道:“那是什麽地方?”

“祠堂。”蕭素不欲多言,詢問道,“公主累了吧?”

雖語氣還是詢問,但他已轉身。令姬點頭也往回走。

又沈默走了一段路,她忽地開口:“你派人監視我的人?”

“是公主先派人一路盯著趕往東陲的衛士。”蕭素目不斜視,唇線抿得很緊。

“你再不收手,我連他們一起殺。”

“公主行事何曾顧慮過他人?”蕭素冷道,“那一萬衛士性命在公主眼中不過草芥?他們何其無辜?魯國公何其無辜?”

令姬大笑道:“說得對,我根本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惡人。”

“公主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萬人性命都在公主一念之間。”

她懶得同他爭辯,只道:“我不想聽你說教。你什麽身份,把自己當我爹麽。”

“素不想做公主的爹。”蕭素笑,氣得她眼前一黑,轉身便走。蕭素卻一把拉住她,手臂堅固如鐵鑄,道:“公主,他們也都曾是後周大晉的子民。”

“你放開。”她拂開他的手,力道很輕,但他一下便松開了。“我本不想和你爭,但你得寸進尺。我要不是看在你是被我牽連才進了刑部,我連今日這句提醒也沒有。你說他們無辜,那被他們殺死的數萬後周、大晉的忠臣、勇士,他們就不無辜了麽?魯國公腳下堆了多少屍體,才封侯列土?他也算無辜?不說別人,你自己手上就幹凈得很了?”

蕭素沈默須臾,嘆道:“公主不要執著,人死已了。且這是兩個王朝的戰爭,他們為桓楚奮勇殺敵,並無過錯,不能以私怨視之。與公主眼下所為有所不同。”

“並無不同。我是晉國公主,也為王朝而戰。”令姬冷笑道,“你說他們無辜,那你可曾見到被打入賤籍的千百萬周晉百姓?他們被你口中無辜的人踐踏——同是耕種買賣,他們卻比楚人賦稅更重,權益更低,租地更少。還要限制穿戴,一人犯錯連坐一裏鄉鄰,甚至狀告楚人,無論是否有理,都須先受十杖!他們無辜否?”

“……是,此為今上不仁。素也正想辦法上奏廢除此條律令。”他面上浮現愧疚與憂慮,“但公主何必一定要殺人?”

各自站在對立立場上,她只覺多說無益,並且她也不用蕭素的認同。“殺一人為罪,殺十人為兇,殺千人為將,殺萬人為雄。殺十萬人以救千萬人者,大聖大仁也。你讓我如何不殺。”

蕭素怒極反笑道:“公主心底當真沒有一點仁義道德了嗎?”

“古來仁德專害人,道義從來無一真。”令姬淡淡地笑道。

二人爭鋒相對,一路不言回到前院。她拂袖出門去,蕭素心底生氣,但想到她來是有事要他幫忙,只得壓下怒氣問:“公主方才有事?”

“無事。”

令姬頭也不回登上車駕,一把摔下簾子。

……

晚飯時分前後有兩駕車從後門駛進公主府,小廝並不看車裏是何人物,只引到偏廳廂房便退下。

門被人推開,一名穿碧衣宮袍的男子走來,秀氣的雙眸凝視燈下杏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奴婢陳雪衣,不知公主可在?”

那杏衣女子回身定定望著他,並不開口。殿內簾後轉出一人,正是令姬。她笑道:“知道你從鴻臚寺出來一趟不容易,要趕著回去。我也不耽擱你時間,這一位便是你小妹了,你知道該怎樣做吧。”

陳雪衣仔細打量一眼:她眉眼生得婉轉,但因面無表情而棱角冰冷。不像自己,細看之下,卻有些像永史臺的嫵夫人。

“好。不知你的名字?”

那杏衣女子拜了一拜,回道:“奴婢夏梅。”

陳雪衣疑惑道:“夏天哪有梅?”

“是梅子的梅。”

他想到《詩經》裏《摽有梅》一篇,仿佛看見紛紛黃梅落地。因而失笑道:“好吧,夏梅,你以後叫無衣。隨我姓陳。”

陳無衣也不動容,“是,奴婢陳無衣。”

陳雪衣覺得滿意,告辭離開。令姬不留他,只道:“這是我千辛萬苦選來的翹楚。你不要小看她,雖不敢稱宮廷第一高手,但與百鬼對幾招也不在話下。”

“這麽厲害?”陳雪衣偏頭笑道,“那麽我以後就仰仗無衣妹妹護我周全了。”

無衣凝視他雪白的面容,無聲點頭。

車駕直奔皇城門,再晚些宮門下匙了。因此下人趕得很快,車身微微搖晃,車內二人卻不動如山。陳雪衣閉目養神,低聲道:“你知道進宮要做什麽麽?”

“奴婢知道,公主已將計劃告知。”

“對我不要稱奴婢,哪怕沒人的時候。”陳雪衣靜靜地點頭,“知道就好。”

無衣應聲,良久盯著他不出聲。陳雪衣仍閉著眼,但卻微笑道:“你盯著我要說什麽?”

無衣猶豫道:“你真是太監?”

他霍然睜眼,神色淡了許多:“嗯。——以後你要知道哪些話能問,哪些話不能問。即便是主子問你,不能問的也要咽回去。”

她這才發現,原來陳雪衣不笑的時候,眉眼其實很冷酷。

她沈默一會兒,低聲道:“對不起。”

天樂署宮人夜裏也並不早歇,仍在精心排練。明晚是諸王大宴,她們都是楚帝的臉面,絕不能出差錯。宮令抄著手立在最上首,註視眾樂女舞姬的目光頗為嚴厲。

陳雪衣笑著上前道:“還未走近就聽仙樂繞梁,宮令刻苦勤勉,教導有方啊。”

“陳禮史這張嘴呀,怎麽說什麽話都十成十像真的。”宮令眉開眼笑,瞥見他身後的無衣楞了一楞,詢問道,“這位是?”

他側一步,對無衣笑道:“還不快見過天樂署宮令大人。”

“奴婢陳無衣見過宮令大人。”

“哎喲,姑娘快免了吧。我不過一個伺候人的,哪裏敢稱大人。”宮令扶了一把,轉頭笑問陳雪衣,“也姓陳?”

“不瞞宮令,此乃奴婢舍妹,方從老家趕來。宮令大人想必知道今上選秀一事,不知以為舍妹相貌品格如何?”

宮令仔仔細細看一眼,笑得越發燦爛了:“有冰河肅麗之美。若真要放進秀女裏,也是難得一見的出挑。”

“謝宮令誇讚。但士族門第的出身她卻沒有,無緣大選。這樣的樣貌倘若隨意匹配農家,著實可惜。”陳雪衣不動聲色將一包金子放進宮令敞開的衣袖中,微笑道,“奴婢想舍妹極善琵琶,正好又逢上諸王大宴,不若做個樂師獻音,或者還有一線可能。宮令可否行個方便?”

宮令了然地雙手攏在袖中,面露難色,低聲道:“也不是我不通情達理,無衣姑娘是極美的,可是太仆寺那邊不好交差呀。這獻藝的宮人名單是要遞呈太仆寺審閱的……”

陳雪衣笑道:“奴婢知道,那邊奴婢會打點的。”

“陳禮史辦事我一向很放心。”宮令與他相視一笑,作勢拱手道,“那我就先在這裏見過無衣妃子了。”

無衣低眉狀似羞赧地淺笑,看得宮令目光一呆,喃喃自語道:“笑起來,怎麽與永史臺那位有幾分相似……”

☆、煙霧重

? 次日早晨陳雪衣從鴻臚寺送一應器具往承光殿,他一人攏袖在前,身後整齊跟著數十名小太監,個個手抱一摞快冒頭的匣奩。穿宮墻夾道時瞥見門洞那頭遠遠一群人走近,隱約可見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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