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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杏花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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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直緊盯左側首座的公子初。

兩人對視,似在無聲交流。

公子初無奈地搖頭:“公主不應當這樣令蕭素難堪,他並未做錯什麽,也對你一直很有禮。”

令姬哼笑:“他拒婚,與我何幹。”

“因為是公主不希望的,他才會承認拒婚。”

她偏過頭去,不看任何人:蕭素如此,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此時誰也沒提方才的婚事,景嫵卻一拉楚帝的衣袖,徐徐起身走下丹陛。寬大的鳳裾逶迤而去,愈發襯得她身姿窈窕似女蘿。

“阿嫵?”楚帝疑問。

景嫵行至蕭素身前,虛扶了一把,笑道:“蕭將軍先請起。”

“謝皇後殿下。”蕭素避開景嫵的手,平靜起身。

“蕭將軍通曉兵要,名重於世,又進退有度,有容人之量。我看來尚令姬是合適的。”景嫵讚賞地點頭,回首望向令姬。她立在紫金闕上,高傲而不屈。景嫵心底嘆息,眼神卻不容拒絕,“令姬,不要再胡鬧。”

她意外地挑眉,不由沈默:這是她的母後。一個亡了國的寵妃,再度臨朝,成為皇後。

母後心裏是怎樣想的呢?會同她一樣仇恨桓楚,伺機覆國嗎?

如果母後同她一樣,那麽該是萬萬不會令她適蕭素的。因為那是桓楚王侯,是親手指揮楚軍屠戮她們家國子民的仇人!母後怎能讓她承受這樣的煎熬!

她會日日夜夜見到這個仇人,卻不能一劍殺了他,甚至還要同榻而眠——

但那樣美麗的母後望著她,眼神堅定,令人無法拒絕。

“好。”令姬掃一眼蕭素,隨意道,“母後說好便好。”

景嫵於是回眸一笑,重回寶座,對楚帝道:“陛下何用擔心蕭將軍。鐵血男子,自有處世之道。”

楚帝甚喜,擁著她道:“當稱會稽王。”

眾人於是紛紛起身朝賀,笑容滿面。而蕭素神情如常平淡,並無喜色,只是按例跪地謝恩。

令姬亦是冷冷地看著他跪下又起身,身形分外挺拔。

戌時三刻,宮宴散去,空中孤月已照庭。

巍峨宮闈岑寂。

夜風吹得樹影婆娑作響。有一人穿庭而過,正踏上回廊,卻見到身前靜立的女子,不由默然了。

令姬淒然地笑一聲:“公子初。”

他月白的長袍更顯皎潔,夜風中縹緲得不真實,仿佛就要消失了一樣,怎麽也抓不住。

“長安——妹妹。”

這四字他說來順口,她聽著卻刺耳。

“長安?”令姬歪頭反問道,“我如今是後周的長安,還是桓楚的長安?”

公子初皺眉,神色矛盾。少頃他回答:“如今天下一統,長安妹妹不要再執著了。”

“可你當初給我畫了後周的長安。”

“那只是一座城,而你是一個人。”

令姬點頭失笑:“是,眼下連那座城也不是後周的了。我想你給我的畫也沒有必要留著了吧。”

“當做回憶也好,彼時初畫得很用心呢。”公子初彎眉笑。

“可我回憶中,這四月以來,只有楚軍無盡的屠戮。甚至我的父皇——也屍骨無存。你覺得很美好嗎?自然,那時公子初是過得很美好的。”

他一言不發,眸光滿含歉意,十分真誠。

可是,可是……分明不關他的事。當他送她回到晉國後,去了遙遠的邊塞尋覓什麽土壤,似要用來做陶瓷的。他為何要用這樣歉意的眼神看她,他難道不知道,每當他以這樣的目光看她時,她就會覺得很痛苦嗎?

因為她無法仇恨這樣的公子初。她甚至會心疼,會想要告訴他,不要抱歉,她可以原諒他一切罪過。

“你不要這樣看我!”她忽然忍不住激憤道。

“好,我不這樣看你。”公子初眸光漸漸變為憐惜,柔聲安慰道,“長安妹妹,我送你回寢殿休息好嗎?”

令姬拒絕:“不必。我走之前,只想問你,那日我躲避百鬼抓捕而闖入你作畫的雅間時,你是否認出了我?”

公子初毫無猶豫地點頭:“是。”

她只覺心底一片冰涼在逐漸蔓延,最終問出她最想知道的問題,出口時嗓音都飄忽恍如隔世。“那你為何助我?你是楚人。”

“因為,”公子初頓一頓,仍是回答了她,“我知道,你不願嫁給我,我想幫你。”

“就只是這樣?”

她難以相信,竟然因為這樣……因為我不願嫁他,所以他幫我逃走,這表明……

“長安妹妹,這樣已很好。”

“你說謊!難道不是你也不願娶我,所以才要助我逃跑的麽?”

公子初點頭,但他也笑了:“可妹妹確實也不願嫁給初,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嗎?”

令姬狠狠地點頭,咬牙笑著轉身:“對,說得對。我根本不願嫁給你。”

但我仰慕你。

非常非常非常地仰慕。

空空的長廊上她拂袖而去。

☆、意難平

? 令姬回到寢宮,宮內燈火通明。她挑眉,心下了然。

踏入大殿,錦屏後果有女子窈窕婉約的剪影。她毫不意外,隨手閉上殿門道:“母後。”

景嫵從錦屏後轉出來,臉色不覆之前的溫柔:“跪下!”

令姬怔了怔,還是跪在她面前。

“你知不知錯?”

“不知。”

景嫵怒極反笑,揚手想要打下去,但終究收回袖中。“你告訴我,晉宮宮破,我忍辱護你逃走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讓你今日宮宴上自找死路嗎?”

令姬想到那一日,楚帝闖入她們的寢宮,母後為了拖住他,沒有拒絕……

“對不起。可是母後,我不能眼看你去做楚賊的皇後。我本做了十足的努力,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公子初,也會有別的護衛。你應當慶幸是公子初親自攔住你,若換做百鬼出手,你還有命在嗎?”景嫵蹲下去,好似也跪在她面前,冷笑道,“你真是做了好大的努力啊——原本琴棋書畫都稀松平常的長安公主,為了這場刺殺,竟將琴技練得爐火純青。”

令姬凝視母後幽深的雙眸,一時悲從中來,不由偏頭岔開話題:“哪有琴技,母後當我絕世天才呢。只是七十日都只練這一首曲子,自然不錯。”

“你還當我是在誇你!”景嫵霍然起身背對她,沈聲道,“既然你又回到這骯臟恥辱的楚宮裏,那就只能適蕭素,總好過與公子初糾纏。我唯一能送你的自由你不要,那便和我一起在泥濘中掙紮吧。令姬,心滿意足了嗎?”

她沈默許久,也起身來,低聲問:“母後,我知道我回來非你所願。但是我不明白,你與楚賊耳鬢廝磨,溫情款款時,你心底也記得那是恥辱嗎?你令我遠走高飛真的只是望我自由嗎?”

“令姬!”景嫵回眸,難以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母後從來不穿白,是真的不喜歡嗎?令姬怎麽聽說,母後為宮婢時,只穿如霜的白衣呢。”她笑容凜冽,“你若知道那是恥辱,你當斷不會讓我也同你一樣嫁給楚人!讓我生不如死!母後,是不是楚賊傾晉,恰如你願!”

她最後一句詰問近乎聲嘶力竭,但這樣也難以抵消她心中崩塌的情感。

景嫵只覺她句句如刀,刺在自己渾身最柔軟的地方。可是再一細看,鋒芒畢露、咄咄逼人的女兒內心,卻早已哀毀骨立。

桓楚滅了她兩個國,兩個家。

“我與楚帝是曾有過一段情緣。但當年情形太過覆雜了,我不會因此而罔顧家仇國恨。”景嫵語氣軟下來,輕輕地撫摸令姬鴉鬢,溫柔說道,“令姬,無論我做了什麽,你要信我。我如今只想力所能及盡我一個母親的責任。”

令姬神色糾結,心底對立的情感相互撕扯。她擰著眉,接受母後的擁抱。這懷抱依舊如同十歲之前一樣暖。

她埋著頭,低低囈語:“可是母後的關懷太無情了。您強勢斬斷所有您認為可能會傷害我的一切,那同樣傷害了我。”

“你恨我嗎?”景嫵默然良久問。

令姬漸漸睡得深了,沒有回答這句話。

……

秋意濃的時節,驪山風景獨秀。

令姬即將出嫁,公主府已按最高品階修整。楚帝未免她精神郁郁不佳,故特許後周與晉國舊臣之女時時入宮陪伴。

這一日令姬出游驪山,眾貴女也得以拋開禮數,肆意賞玩。

禁衛協九城兵馬司衛士將驪山出口層層圍住,整座山並無一名外客。而身後——令姬不經意四處掃視一眼,便見到十丈開外,有一單薄少年一身雪白,雙袖與衣上都繡滿扭曲的銀灰鬼影,狹長的丹鳳眼顯得妖邪。他垂立的手中提著一柄鐵索彎刀。

令人聞風喪膽的刑部特使——百鬼。

他曾萬裏追捕她整整兩個月——那是多麽狼狽而難熬的時光。這個十九歲的單薄少年,體內擁有極度罪惡的力量與狼一樣的爆發力。

這樣重重守衛監視,她要如何才能避開耳目,與司文堂的人會面亦或是傳遞消息?彼時晉宮宮破,她令深鶴保護父皇先行離開,她則與母後一起。然當她逃出晉宮,卻傳來他們二人身亡的消息。

她無法相信,在刺殺前,曾令司文堂的人搜尋他們的下落。如今不論有無消息,也總該聯絡一次,以確定司文堂眼下情況。

“公主在想什麽?”

令姬沈思被貴女的詢問打斷,便微笑道:“想這驪山景色如桃源。”

“便是世外桃源,今日也當是公主一人的。”貴女並不在意她所答是否真實,只笑著指山下黑壓壓的衛隊,道:“今上對公主更勝親生呢,未免閑人打擾,竟勞師動眾至此。”

令姬也笑,那是楚帝未免她被百姓唾罵致死的緣故。只是此舉一出,恐非議更勝從前。想昨夜她已將先秦遺物雙手奉上,楚帝大喜。然而,他拿去也是無用。他不知,昔年她嫁入後周,皇室聘禮之一正是這先秦遺物的拓本。父皇研習十五年仍一無所獲,楚帝如今同樣持有拓本,又能得到什麽。

另一人附和道:“連百鬼也忍痛割愛了,皇後盛寵可見一斑!不過……我竟從不知他年紀這樣小。”

“未及弱冠吧?但姿容甚美!”此人偷笑,引來另一人辯論,“緣你未見過公子而已。百鬼姿容怎及公子初風度萬一。”

一路沈默的禦史大夫之女此時低聲道:“其實,會稽王氣勢懾人,腹隱珠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也實在要算當世驕子。世族少年難以企及,已堪與公子一爭高下,公主不必因門第耿耿於懷。”

令姬聽得發笑,仔細打量此女半晌,見她說完這番話已雙頰緋紅,不由心中明悟。然另幾名貴女個個含羞帶怯,竟未反駁,看得令姬像吃了蒼蠅似的。不以國恥為恨,但以嫁敵為榮……

令姬想到她們父輩皆是司文堂忠臣,便也不想太落她面子,斟酌片刻後只笑問:“高姑娘婚配否?”

眾人不由紛紛看過去,高嫻愈見窘迫。她聲音更弱:“回公主,尚未。”

“既尚未婚配,又十分欣賞會稽王,如何不早些議親?禦史大夫是清貴門第,足以匹配蘭陵蕭氏支脈。”令姬雖恨,但很能理解。蕭素任楚王府大司馬,久經沙場,男人原始的濃烈野性與指點朝野的威權並存一身。為人偏又沈穩冷靜,似難以接近,對高姑娘這等貴女自然很有沖擊力。她不無遺憾地道,“如今事成定局,我恐不能抗旨成全高姑娘。”

高嫻嚇得臉色一白,連連擺手跪下道:“公主息怒,高嫻絕沒有這樣大逆不道之意!”

另幾人也面色惶恐,欲言又止。只怕救人不成,惹火燒身。

“我並不生氣,高姑娘多慮了。”令姬拉她起來,不在意地笑道,“我只是替你惋惜。”

高嫻借著她的手起身,不敢真用力,但很受寵若驚,竟推心置腹地將秘密說了:“公主仁善,不必惋惜。會稽王這樣優秀的人,當是公主才配得上呢。早二月家父也曾因溺愛高嫻而鬥膽,私下請了媒人去會稽王官邸議親。只是會稽王無暇應付,稱年少輕狂,暫不思慮終身大事,高嫻至此也斷了心念。”

禦史大夫竟敢!愛女如此,可憐可恨。

令姬忽想到一計,問道,“高姑娘介意做側妃麽?”

高嫻驚愕地怔在原地,望著令姬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日後居公主府,並不能常召會稽王入見,恐文吏多有微詞。倘若有高姑娘伴在他身側,我心甚慰。”只盼她能纏住蕭素,我便能全心運作覆國大業。

令姬想到這,笑容變得和煦起來。高嫻似一時反應不過來,仍未回答。

幾名貴女推了高嫻一把,打趣道:“怎麽,高興得傻了?”

另一人故作嚴肅道:“不不不,怎麽會呢。高嫻這是身姿正派,絕不肯為側妃的氣度。”

“說得有理,高嫻斷不肯為會稽王折——”

話到一半,便被突如其來的冷聲打斷,那聲線低沈,分外熟悉。

“公主。”

令姬似笑非笑:“會稽王。”

幾名貴女猶如冷水從頭澆到底,既尷尬又羞惱,紛紛低頭不語。高嫻一張臉通紅似要滴血,看也不敢再看蕭素,慌忙躲在最後面。令姬心下嘆息,只怕高嫻這樣,無法纏住這人。

“會稽王為何不避開我?”

蕭素不知是聽見了方才的談話還是沒聽見,他神色甚淡,看不出究竟,只一本正經地道:“素來找公主。”

“找我?難道你不知,婚前新人相見是不吉利的麽?”令姬實在不想看見他,只冷淡道,“會稽王,你應速離。”

蕭素將袖中信函遞過來,道:“素立刻離開。”

她掃了一眼那信。不知蕭素在搞什麽名堂,她並不想接,也並不想看裏面寫了什麽——等等!令姬只覺心跳快要奔出嗓子眼,蕭素手指按著的那處,正是執筆人落款。字體細小,方才並未註意,她這才見到,那分明是司文二字!

天吶!後周與晉國的老臣私下組建的覆國組織竟將密信交給蕭素帶給她!

蕭素是何人!他是楚帝帳下第一人!桓楚的會稽王!

密信交給他,怕不是對蕭素太放心了點?哪怕有個萬一,他將信函拆開看一眼……

☆、誰飲恨

? 令姬幾欲昏厥,翻了個白眼。勉強從他手中拿過信,仍是不放心,思忖一瞬,她叫住了轉身便走的蕭素:“會稽王——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蕭素聞聲停下,等她走到近前時,見到他神色不茍言笑:“公主不是說這樣不吉利?”

“……”令姬楞了一霎,而後冷冷乜斜他一眼,徑直朝前行去。“吉利不吉利對我來說,並沒有區別。料想會稽王威若神明,瘟神也要被嚇死吧。”

“公主真是看得起素。”蕭素腳步跟上來,像是不大樂意同她多言,回答讓人接不下去。

她覺得已足夠遠了,百鬼也並未靠近,便停下來。四周空山聞鳥語,十分幽靜,是個合適茍且的好地方。手中的信函被漫不經心地翻轉了幾遍,她確定並沒有拆開的痕跡,松了口氣。“會稽王也到驪山來踏青?”

“方才有人上府,請素將此信轉呈公主。”

令姬意外,沒想到他是特意來驪山送信,須知會稽王官邸到驪山路程並不算近。“送信派名下人便是了,何勞你親自來。”

蕭素平靜道:“下人未必能過禁衛那關。”

“你……會稽王可真會替我著想。”令姬總疑心他不像好人,不知此舉目的何在,“不知送信人是什麽模樣?”

蕭素沈默片刻,答道:“豐神秀骨的少年。”

她一楞,恍然大悟,不覺眉開眼笑道:“是他!他果然活著!”想到深鶴來找自己,令姬迫不及待想要拆信,已全然沒有同蕭素多言的工夫。

“會稽王現下回城?”

“是。”

令姬伸手招來高嫻,她猶豫片刻仍低頭羞怯行至近前。“我與另幾位姑娘還要繼續游玩,高姑娘體弱已倦,有勞會稽王一道送她回府。”

蕭素負手不悅,默不作聲。高嫻見狀不免失落,低頭小聲拒絕道:“不,不用了。會稽王事務繁忙,且與寒舍並不順路,不敢麻煩。山下正有牛車相候,高嫻可自己回去。多謝公主費心了。”

令姬握住正要離開的高嫻手腕,冷冷地直視蕭素,面無表情重覆道:“有勞會稽王?”

“公主。”蕭素瞳孔越發幽深,神色一剎那嚴肅起來,這與他健壯高大的軀體相結合,格外有威懾力。他話未出口,候在五步開外的一人卻立刻上前躬身回道,“公主,小人無事,可替王爺護送高姑娘回府。”

令姬怒極反笑,看著來人問:“你是何人?”

“回公主,小人殷席,是會稽王府上門客。不才自幼習武,尚能保證高姑娘的安全。”殷席拱手低頭,一身灰袍格外不起眼。

令姬掃他一眼,年歲不大,眉目忠厚,看起來像是可靠之人。不過此人她並未聽說過,蕭素帳下的門客她只知道一人,乃林下高士。只可惜整日閉門醉酒,並不多言。若日後有機會,她不介意花大價錢將那人收為己用。

“殷席——好門客。必要時能替主公分憂的門客可不多見了。”令姬點頭微笑,緩緩收回了手,意味深長道,“看來我也需要多養幾位像閣下這樣的好門客,不然日後誰還能聽我差遣呢。”

“公主謬讚。”殷席自知長安公主話裏有話,故並不接茬。

“高姑娘早些休息。”令姬親切地對高嫻一笑,而後看向殷席,對蕭素視若無睹,“去吧,高姑娘安危就交給你了。”

殷席頓首道:“小人告退。”

高嫻滿面通紅對令姬與蕭素道別,蕭素點一點頭:“小王公務纏身,高姑娘勿怪。”

“不,不會。殷先生文武雙全,又跟隨您多年,為會稽王府第一門客,這是人盡皆知的。高嫻已覺十分榮幸。”

高嫻語畢,蕭素禮貌地笑一笑,轉頭看向令姬。

“你看我做什麽?!”令姬十分憤怒,不由擰眉冷冷道。

蕭素沈默半晌,說:“素先告辭了。”令姬沒有理會,他也面色一如來時平靜,壓根不在意她的反應,大步走下山去。

到了山下蕭素便與殷席高嫻二人分開,獨自縱馬先走。

大約近下午未時一刻,他進了官邸,府中人早備好午飯,來請他用。他半點沒有胃口,揮手讓撤了。

書房裏會稽郡交接的事務本子堆得山那麽高,他用不著全部過目,只揀要緊的看了就是,剩下的自有門吏來整理匯報給他聽。可是他現在有空,便坐下從頭看。

未幾,他扔了本子,走出書房。

後院多是門客居所,整日敞開,三兩先生群聚,席地而坐,談玄說文,或議論時政,非常激烈。唯有院角最西處十分僻靜,門窗俱被湘妃竹掩住了,不細看倒以為並沒有房屋,只是綠茵茵的竹林。

蕭素走過去,叩了叩門,道:“雉子。”

房中沈寂少頃,傳出含糊不清的應答聲,那人在笑:“呀!主公……進來啊。”

他推門而入,但見陰暗中一地粗劣瓷瓶,酒氣濃郁,並不好聞。一丈陽光斜照在門檻,映出地上仰躺的一個人。他身上寬袍看不出原本是何顏色,只搖搖欲墜地耷拉在腰下,胸襟大敞。

蕭素立定,居高臨下俯視他半晌,沈聲問道:“雉子何以如此?”

“兀然而醉,霍爾而醒。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吾本如此啊主公。”雉子仍半閉雙目,笑得肆意,悠然擡手搔著身上虱子。

他冷硬的五官因微怒變得愈發棱角分明,不久也坐下去,道:“還是沒有她的消息。”

雉子聞言動作定了一定,隨後扔了酒瓶,閉目似要睡過去,懶懶地回答:“本就渺茫,我亦未抱希望。”

蕭素道:“已十四年,她又瞎了眼……”

“她是為我瞎的眼。”雉子突然補充道,“還抱著兩歲的孩子。”

“那不是你的。”蕭素目光很嚴厲。

雉子驀然拍地坐起來,嘶啞地低吼道:“可我欠她的!我說過要照顧她,照顧她的孩子!可我轉眼就讓她們——!”他頹然倒地,臉撲在灰塵裏,身體微顫。

他哭了。

“我知道了。”蕭素神色一斂,將手放在他背上拍了一拍,起身走出門去。

忽然,雉子直起身背對他道:“主公嫌棄雉子這四年來只會醉酒,而未出任何有用之計麽?”

蕭素道:“彼此罷了,我亦未曾將應你的條件辦到。”

雉子大笑,又將酒瓶抓回來囫圇灌了一口,吐口長氣道:“看在主公如此大度的份上,我提前預獻一計忠告。也許日後所有計策算起來不如這一句話重要。”

“雉子請講?”蕭素回頭肅目。

“寧可抗旨,莫尚長安。”

蕭素有一瞬動容,臉色極不自然。很快他冷笑道:“我抗旨,陛下肯,皇後殿下肯嗎?”

雉子似剎那酒醒,也回頭,那雙灰褐色的瞳孔定定望著門外。陽光下高大挺立的蕭素面容隱在陰影裏,他看不清,但他不必看清這些表象。

“主公這話好笑,只要主公一聲不娶,以長安公主那烈性,皇後遲早甘拜下風。”

“我由僵死之軀為陛下所救,但凡聖意,我萬死不辭。”蕭素平靜地開口,但話中決然之意斬金斷玉。

“哪怕因此備受猜忌,滿門抄斬?”

“雉子滿腹經綸,我是粗人,但也聽過前朝一事。嘗聞昔年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王司馬穎,王兄長沙王執權於洛陽,遂二王構兵相爭。有小人讒樂令,長沙王問之,樂令神色自若答;豈以五男易一女。長沙王由是釋然,無覆疑慮。”他偏頭道。“長沙王遠君子,親小人,尚且能如此。今上大才,自有斷論。”

雉子冷笑一聲,一腳踢上了房門。蕭素吃了閉門羹,也不生氣,靜靜地負手走了。

他腳下的石子變成齏粉被風吹散。

前院蕭太妃午睡醒來,聞說兒子一天不用飯,頗感意外。但兒子一直是個沈著穩重的人,蕭太妃倒不擔心,而且這時節身體乏力,並不想動。她靠在軟榻上,讓人重做了菜設在大廳,遣身邊老嫗去詢問緣故完事。

蕭素方才一腳踏進前院門,老嫗便迎上來,笑問:“道安君,太妃擔憂您的身體,故遣奴婢來問是何緣故。”

她稱了蕭素的字,顯得十分親近。

“少吃頓飯他們也拿去太妃跟前說?”蕭素了然,面無表情,但老嫗深知他並不高興。

“道安君一早急著出府,眼看又是黃昏,加起來有一天了。”老嫗笑著一指大廳,做請的姿態。

蕭素擺手,大步流星朝外走:“不用,我出去一趟。”

老嫗望著他的背影直發楞,真是咄咄怪事,往常不見他這樣。

會稽王官邸外。

“籲——”一灰袍男子飛奔過來,止馬跳下,面色甚急,韁繩一扔給小廝便沖進府門。恰逢蕭素走出來,兩人眼看要撞個滿懷,幸好蕭素驟然側開身,殷席慣性使然,險些撲倒在地。

蕭素淡淡地笑他:“你急成這樣?”

“主公,席有要事稟報!”殷席顧不得衣上塵,回身便深深一躬以表歉意。

“何作?”

“邊境東陲郡公傳來消息,二十三日前親見晉帝出海,安然無恙。郡公此前曾放出十七只信鴿傳來帝京,卻無一不是被射殺於公府二十裏之外。後一共派出三十名信使半夜子時一同出發,終有一人抵達京城外驛站。”殷席低聲道。

晉帝司馬消難!蕭素聞言霍然一驚,凝重道:“那人呢?”

☆、離心錐

? 殷席嘆氣,忌憚地回答:“席趕到時,那人也已喪命。傷口極其細微,恐非尋常劍器所致。晉帝亡國之君,尚能調度如此恐怖的勢力,主公是否立即奏稟今上?”

蕭素望著他,若有所思,並不說話。

若奏稟楚帝,必定大軍圍剿,司馬消難一日不死,楚帝寢食難安。但是……

良久,蕭素閉眼道:“消息……暫時攔下來。”

“主公!”殷席吃了一驚,詫異地勸道,“晉帝出東海尚不知何為,且能操縱的勢力敢在帝京殺人奪命,囂張至極。如不盡早鏟除,恐危及桓楚社稷!”

他皺眉,再次沈默,顯然正在天人交戰。

殷席實在不知此等刻不容緩之事,為何主公一再遲疑,到底在顧忌什麽。

不等蕭素說話,半空突兀傳來一道冰涼徹骨的冷笑:“這等消息你也敢攔,會稽王如今真是一手遮天啊。”

只見街邊最高那顆柳樹樹頂單足立著一名消瘦的少年,及腰長發遮掩了他一半面容,僅露出狹長的丹鳳眼。他垂手而立,握著一柄鐵索彎刀,雪白的衣袍上鬼影繚亂。

蕭素遙望他,平靜道:“特使才算一手遮天,敢置聖諭不顧。”

後周傾頹那日長安公主逃走,楚帝命百鬼緝拿,因有公子初相助,一時無法成功。月餘楚帝決意發兵晉國,待景嫵臨楚宮,公主自然也是座上賓。故下旨撤銷緝拿公主命令,詔百鬼即刻返宮。但百鬼接到聖諭而不顧,仍千裏追殺公主二十餘日,最後公子初明令警告才罷手而回。

但此事楚帝並不知道,百鬼只說路途遙遠,一時迷路耽擱了,朝中有知情的也沒有敢講。

“你消息倒靈。”百鬼陰陰地笑,並未動身從柳樹上下來,保持著俯視的姿態道,“但無論如何,即便你要讓我丟了性命,這種事我還是要奏稟今上的。與桓楚大業相比,區區百鬼一條賤命不算什麽。”

蕭素點頭道:“我知道了,特使想逼我反?”

“大膽!”百鬼吃了一驚,蕭素若在帝京反叛,未穩的皇權難以鎮壓。他一身赤誠忠心,恐也不能力挽狂瀾。

蕭素無動於衷,一言不發。

不久百鬼從柳樹上落下,隔著六級石階道:“會稽王是個不喜說話的人,我明白,我也是。”

蕭素無聲笑了,徐徐踱步下來,直視他道:“特使真是俊傑。”

“那,這道消息?”百鬼冷著臉皺眉。

“陛下很快就會知道的。”蕭素隨意地拍一拍百鬼的肩,喜慍莫測道,“都是特使的功勞。”

“我哪來的功勞?”百鬼無端端倒退了一步,悶哼一聲,眼神怨毒,轉身消失在層疊的無邊院墻中。“我今日又不曾見過會稽王。”

百鬼一走,殷席上前問道:“主公,是否即刻稟報今上?”

蕭素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親自去。他人不過無辜犧牲。”顯然也對不知名的恐怖勢力有所防備。

殷席領命,覆又從小廝手中奪過韁繩,跨馬而去。

……

驪山高處入青雲,令姬與蕭素分別後,同眾人玩賞一陣,趁小憩時獨自散步,拆了深鶴的信。

方一讀完,她不由微微激動。深鶴師承後周宮廷禁咒師,保護父皇一人離開是萬萬沒有問題的,彼時兩人俱亡的消息她不肯信。現在果然不錯,他在信中寫道,二人只是為絕楚軍追捕而故意作溺水身亡表象,屍體並不是他們。眼下深鶴同司文堂取得聯系,已作為耳目回京。

更要緊的是,父皇毫發無損,但竟不知何故一人東渡大海而去,還無意令東陲郡公發現蹤跡,遞了消息進京。

驛站官署立刻稟報給會稽王門客,深鶴來不及阻止,只滅了東陲信使的口。

“蕭素得知一定立即上報,現在半路攔截也許來得及。”她作出定奪,將信塞進香囊中,回到八角涼亭中懶懶地靠著木柱坐下,打不起精神。

眾人盡興了,見她露出倦色,便都知趣地到此為止,勸她下山。

令姬在山下與眾人分別,數架牛車依次駛遠。宮人仍攏著轎簾,小聲問:“公主,回宮嗎?”

“你們先回,我在城外轉轉。”令姬根本不容拒絕,一把搶過韁繩,利落翻身上馬,疾奔前行。不到半刻,她發覺身後有人,不過不必回頭也知道那人是誰。她恨死了他。

空曠的道路塵土飛揚。

身後的百鬼陰魂不散。

令姬回頭道:“百鬼特使腳下功夫真是厲害,比我的坐騎還要好。日後我去哪兒,幹脆叫你來拉車吧?”

百鬼清秀臉龐一陣抽搐,“百鬼奉命行事而已。”

“呵呵。特使知道外人叫你什麽?”

百鬼盯著她神色不善,腳下一點沒倏忽。令姬一字一句道:“走狗。”

語畢,百鬼猛然淩空掠過她立在前方,寶馬嘶鳴一聲停下來。那把彎刀直指令姬喉嚨。“你再說一次試試?我刀下的皇族也不怕多你一個。”

“特使吃了什麽?”

百鬼擰眉不懂她的話。

令姬便笑道:“好大的口氣。說得跟你太上皇似的。但我明明記得楚帝他爹,他叔都入土為安了呀。”

她剛說完,百鬼已將刀刃刺到她皮膚上,鋒利而冰涼的薄刃讓人膽寒。只要她稍一動作,喉嚨就被劃開。

“司馬令姬,你一個亡國奴,對我出言不遜是在找死。早知就該在兩月前虐殺你,要知道陛下本就視你為眼中釘。”百鬼面龐因怒火變得扭曲。

他還敢提起兩月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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