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杜默日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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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9月6日星期三晴

今晚起風了,暴熱了近六十天的C城,終於要變涼了。

什麽事情都做不進去,煩躁了一個晚上,一會兒在網上閑逛,一會兒拿過昨天剛買的海子的詩集翻翻,一會兒打開音樂卻找不到一首想聽的歌,只好又關上。這會兒終於什麽也不想折騰了,坐在電腦前,望著本該在今晚完成,卻怎麽也安不下心來寫的ppt,發呆。

前天晚上終於用新換的手機號碼撥通了他的電話,我都記不清有多久沒和他說過話,有多久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了。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才剛出聲,他卻立刻喊出了我的名字,他說,即使夾雜在一千個人的聲音裏面,他也能一下子就聽出我的聲音來……

最想知道的,是他過得好不好,可他卻說他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要不是因為兒子,早該離了。他說現在過得很是逍遙自在,每上完一天課,每完成一副創作,便覺得無比滿足,說著他笑了起來,可為什麽我總覺得那笑聲裏卻帶著勉強和無奈。

聽到他現如今到狀況,我心裏滿是矛盾——我希望他過得幸福快樂,可聽到他與妻子感情不睦,我竟然隱隱感到一絲滿足——看來我還是修煉不夠,除不掉女人的小心眼小自私啊!

他問起我最近過得如何,我一時竟不知作何作答,究竟怎樣算過得好?衣食無憂,有體面的工作有貼心的男友,前方的道路是一片坦途,我應該算是什麽都不缺了吧?可真要是這麽萬事遂意,為什麽我卻感覺不到快樂?為什麽心裏總是覺得空落落的?為什麽才工作了不到兩個月,卻覺得像是一生都走到盡頭了似的?

心頭千回百轉,卻完全無法訴諸語言,只好苦笑對他說聲還算過得去,隨後轉而與他談起了近來在工作中遇見的一個廣告公司的男人,那個男人跟他長得很相像,所以總讓我有股莫名的親切感。而他聽聞以後,不知道是誤會了我的意思還是在跟我開玩笑,竟然告訴我說,遇見心動的就好好把握,不要錯過。他的反應令我又詫異又失望,真想朝他大聲吼叫:

“可他不是你啊!”

然而我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有說出口的話,漸漸化作沈屙郁結於胸——為什麽今晚跟他說話我總是沒法暢所欲言?要麽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要麽就說不出口!

也許,我們之間,已經在那麽久的刻意疏遠之後,變得無法再像從前那般心有靈犀了。從前曾那般親密,而今卻變得如此陌生,想來真是有些悲哀。

放下電話後,先前的煩躁不安漸消,取而代之的,卻是越來越深的迷惘——是啊,我現在終於過上了曾經幻想過的“在高級寫字樓裏穿梭忙碌”的生活,可這樣的生活,卻令我感到無所適從,總覺得怎麽也無法融入其中,就好像無意間闖入了一場盛大的演出,周圍的人全都在賣力演出,唯獨我一人是觀眾,而且還是一個對眼前的演出毫不感興趣的觀眾。

比如上周六公司組織去山間郊游那次,一到達目的地,同事們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打牌打麻將,邊打邊聊些車子房子美容購物之類雜事。這種時候,我便又成了看戲的觀眾,未免無聊,我只好獨自在樹蔭婆娑、和風怡人的山林間閑逛,一面默默走著,一面暗自神傷。如此大好秋色,身旁的人,卻沒有一個會關註一朵花的綻放,一片葉的墜落,更加不會在意鳥鳴的婉轉,流雲的舒卷……

我忽然意識到,原來不久前我所離開的,不僅僅是校園,是我的學生時代,更甚至,是我青春的終結!再也沒有一群志趣相投的人可以跟我一起背著畫板四處寫生,再沒有人可以對坐論道暢談古今,再沒有人可以把酒狂歡長歌當哭。我所熟悉和喜愛的生活,我任性張揚恣意放縱的青春歲月,從此已一去不覆返了。

天哪,一想到從今以後,我都不得不置身於我無法融入的世界中,變成一個與周遭人事格格不入的人,我就打心底裏感到害怕,更可怕的是,這樣的生活,我還得過上一輩子啊!

此念一起,忽然覺得這個念頭好生熟悉——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他不是就對我說過類似的話麽!那是個天清氣朗的秋日,他們並肩坐在圖書室的長桌前,他對我說他什麽都有了,人生卻已無可追求,除了繪畫是唯一寄托,他不知道未來還有什麽可期待。當時我對於他的這種消極情緒完全無從理解,而如今鬥轉星移時過境遷,我竟然與當時的他擁有了完全相同的感受!可笑我那時竟然一本正經的開導他安慰他,現如今卻完全無法用同樣的話語來開導安慰自己。

顧霽,顧霽……原來就算相隔著空間與時間,我們的心靈竟然還能夠如此巧合(或許並不是巧合)的重合在一起……不知道如今的你是否依然處於這樣的狀態,還是已經找到了新的夢想,生活又有了新的寄托?而我,我的新生活中的希望,究竟在哪裏?

2006年11月3日星期五 多雲

自從畢業畫展之後,我已經很久沒碰過畫筆了,客廳花瓶裏那一大束粉色玫瑰開得嬌艷誘人,趁著難得的周末夜晚,我也難得的重新拿起畫筆,放松身心,臨花而坐畫起速寫來。這麽久沒畫畫,下筆都有些生澀了,不過好在感覺還在,整體構圖和最終效果還是蠻不錯的。

在給畫作題字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這一大束玫瑰,是吳瑋買給我的結婚禮物呢,這才意識過來,原來,我也已經嫁做人婦,成為已婚人士了呢。

結婚也算是人生大事了吧,可我卻並未覺得有半點興奮喜悅幸福之類的感覺,也並未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此發生了多大的改變。領結婚證也這事兒,既沒怎麽經過全家人的溝通討論,也沒有什麽“意外的驚喜”——吳瑋在北京交流工作了半年,上個月底回來以後,便提出把證領了,於是就隨便找了一個工作日,上午上班,下午請了半天假,就這麽隨隨便便的穿著工裝就去了,然後才打電話各自通知了父母。

吳瑋父母(現在我也該改口稱呼他們爸媽了,但想起來還覺得別扭)跟他在電話裏討論回縣城老家去辦婚禮的事情,說是一切都由他們操辦了,我們小兩口就別操心了,只管回去當當演員就行了。至於我家這邊,我沒興趣辦什麽婚禮,覺得既麻煩又瑣碎,在電話裏跟父母說了領證的事情,他們倒也沒對我辦不辦婚禮提什麽意見,卻問了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他們家打算拿多少彩禮啊?”

我當時就楞在原地了,半天答不出話來,那感覺就好像本打算被待價而沽的商品,突然發現竟然忘記了標價就被買主順手牽羊了。見我不答話,電話那頭便開始了長篇累牘的絮絮叨叨:什麽誰家結婚,男方拿了20萬給女方啊,什麽誰家又給女方父母買了一套房子啊雲雲。最後我拋下一句這事兒你們自己找吳瑋父母提吧,這才得以脫身。

本以為這事兒就沒我什麽事兒了,可隨後幾天,他們並沒有去找吳瑋父母,而是又打電話來,說他們二老都退休了,我現在工作也安定下來,結婚後他們住得離我們太遠不方便相互照顧,要我們幫他們在市區買套房子。聽聞這話,我又很不爭氣的發楞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可我才剛工作,自己都沒買房啊。我父親的回答是,“你買什麽房啊,吳瑋父母房子這麽大,跟他們住一起就行了啊。”話已至此,我無言以對。

掛掉電話後就開始跟吳瑋商量給我父母買房的事,他倒也沒反對,只是他工作這些年一直供我念書,他本來又是個愛揮霍的,沒存下什麽錢,最後商議的結果是父母拿首付,以後每月我們付月供。

到這裏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可為了房產證上怎麽寫名字,誰占多少的產權,父母又開始跟我較勁。對於他們,我從來逆來順受慣了,但這事兒吳瑋也一反常態的堅持原則,說他們太得寸進尺。盡管父母的舉動令我心寒,還得耐著性子安撫他們,還得夾在他們和吳瑋之間溝通周旋,其中滋味……這輩子從來沒覺得這麽心累過。

才剛離開校園多久啊,除了適應職場,連家事也變得覆雜得讓我難以負荷了。

我好懷念以前在學校的日子,既不用操心生計,又不用為這些人情世故所惱。整日裏只是看書畫畫,除此以外,最大的煩惱便是“顧霽心裏到底有沒有我?”現在想來,那時候還真是簡單幸福啊。如今真正步入成人的世界才發覺,生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成長,更加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2007年3月31日星期五晴

因為工作崗位的調動,我從公司的A分部調到了離家更近的B分部,以後上下班可以少花1個多小時的交通時間,早上也可以多睡一會兒了。

下周才去新部門報道,今天便成了工作以後破天荒頭一遭不用上班的日子,吳瑋周三去北京出差了,今天下午的飛機回來,我獨自一人,決定回母校看看。

一早起來,拉開臥室的落地窗簾,窗外早已是一地陽光,卻並未讓人感覺春光明媚,反倒顯得有些無力而沈悶。

收拾整齊出門坐車,一路都有些恍恍惚惚,是沒吃早飯,還是昨晚睡得有些晚?難得一天不用上班,還特意回到闊別快一年的母校,為什麽心裏滿滿的,不是歡喜,竟是憂傷?車窗外快速向後退去的景色,曾經那麽熟悉,如今卻已變得有些辨認不出了。

一進校門就看見美術學院樓下那片高大茂密的樟樹林裏,白色的鳶尾花開得正盛,記得去年也是這個時節,即將畢業的我們還曾在這片鳶尾花中拍了好多或文藝或搞怪的畢業留戀照。一轉眼,一年時光倏忽而過。

跟辛嵐、小司他們一起吃了頓飯,又去辛嵐的宿舍喝茶聊天,下午接到吳瑋電話,說他已經下飛機,催我快回家,在離開之前,我終於還是忍不住,撥通了顧霽的電話。

還是坦白承認吧,我今天過來,最主要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見他一面麽?

他來辛嵐宿舍坐了沒多會兒,我又接到了吳瑋第二次催促的電話,不得不起身告辭,辛嵐很知趣的說她就不送我了,將最後的告別時光單獨留給了我和他。

在從辛嵐宿舍到校門的這一段路上,我和他並肩而行,一邊走,我一邊在記憶中搜尋,上一次和他這麽並肩而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他送我去敦煌的時候?不對,應該是“那晚”以後,他送我坐車去吳瑋家,而今天,又是如此。

那些往事啊,如今離我們是那麽的遙遠,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一想起來,就徒增傷感。

也許今天大家都有這樣的感覺,所以這次會面,由始至終都籠罩著一層憂郁的陰雲,不止是我和他,就連辛嵐、小司他們,也都如此。

我們在校門口告別,他將我送上回城的出租車,沒有擁抱沒有握手,連依依不舍的脈脈對視都沒有,出租車開動後,我沒有回頭。

我們都已不是當年的我們了,虛長了年歲,豐富了閱歷,我們比之當年,更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緒,更懂得隱忍的活著了。是的,是的,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一顆心再如明鏡,也沒法阻止它像被壓在深海底一般沈悶得喘不過氣來。

正胡思亂想間,手機鈴聲響了,是他的手機打來的。我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那一端卻沒有任何聲響,隔著沈默的電話,我能感覺到,另一顆同樣被壓在深海底的心,正在緩緩向我靠近。一霎之間,我淚如雨下。

坐在出租車後排座上,一手握著電話,一手捂住嘴,任眼淚放肆的決堤而下——顧霽,顧霽,你的沈默,我都懂,你不用開口,只這一個沈默的電話,我已釋懷!

許久以後,他說了四個字:

“好好保重。”

我哭得說不出話,只好握著電話鄭重的點了下頭,回他一句:

“嗯!”

放下電話,我努力止住了眼淚,心海裏卻久久無法平靜,在那裏翻騰往覆著的,是些紛亂得連自己也解釋不清的情緒。

以前想見面就可以見時,我故意避開他疏遠他,也從來不敢深思,不敢去想我對他究竟懷有怎樣的感情。總覺得反正跟他都不可能有結果,就權當作一場難得的經歷罷了。我一面抱著沿途風景邊走邊看邊玩的心態,一面卻苛責著他對我到底是否真心。可真正離開了他,我才越來越清楚的意識到,他在我心裏,早已是不可替代的。

我閉上眼睛將頭靠向椅背,費勁的一次又一次深深呼吸,心底裏的那些情緒開始漸漸平覆,一個深埋已久的秘密靜悄悄的浮現出來。

——我愛他,發自深心的愛著他,從一開始,從在他的畫室見他第一面時,就已經愛上了他。曾經滄海難為水,“如果不愛你,我不知道此生還能愛誰?”那一晚他曾對我說過的話,我當時將信將疑,而如今,我真的相信了,也完全理解了這句話。

從今往後,只怕我也再不能愛上別的什麽人了。

不能怪我後知後覺,直到今天才明白過來。只能怪命運早已做好了安排……

事已至此,唯有希望他今後平安喜樂,一切安好。

至於我,我不知道此後的人生還能有什麽新的希望和樂趣,但我會試著努力去尋找,惟如此,才能繼續好好的生活下去。

2007年11月29日星期四陰

真討厭,擔任的工作崗位越來越重要之後,出差這件我最不喜歡的事,也終於降臨到我的頭上了。

生平頭一次出差,就是北京!不過,北京……他不是今年考上了中央美院的博士麽?那我豈不是來到了他所在的城市?

飛機剛落地就給他發了短信,又是那麽久沒聯系沒見面,心裏正忐忑,他的短信回覆卻是他剛好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本周回C城了,不在北京……

他在短信裏還告訴我,他離婚了,孩子判給了雪饒,他覺得一下子輕松了不少,就只可憐了孩子。他說,早知道如此,當初真不該跟雪饒結婚,那樣的話,就可以把我娶回家,那該多好!只可惜,天意難違。

天意難違!屏幕上的這四個字猶如一把利刃,狠狠的刺痛了我的心。

是啊,天意難違!任憑再怎麽努力再怎麽爭取,在天意面前,都是徒勞,就如同我穿越大半個中國以為可以見他一面,結果卻又是錯過,天意如此,我們又能如何?

晚上,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想看看這陌生城市的夜晚,是否能看到星空。可結果,北京的夜空,比C城的還要不堪。望著這不見星月卻覆蓋著濃厚霧障的夜空,獨在異鄉的我不由一陣傷感,返身到桌前坐下,在筆記本電腦上打下了下面這首小詩:

你是否記得

有多久沒見過星空?

這寂寞肆虐的大地

濃雲密布

遮住了

頭頂的星空

我卻清晰的記得

最後一次看見星空

是在敦煌的沙漠

我躑躅在沙礫飛馳的大地

頭頂上是寧靜璀璨的星河

那是我第一次離你遠行

我在這樣的星空下

學會了想念

那以後

我們在寂寞的大地上

一個固守一個流浪

固守的渴望流浪

流浪的向往安寧

越掙紮

越遙遠

頭頂上曾有過的

燦爛星空

漸漸遺忘

這是第幾次

我追逐著你的腳步

在陌生的大地

擡頭所見

依然濃雲密布

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卻總是失之交臂

這是個什麽天地?

到哪裏 都找不你!

2008年10月31日星期五小雨

自從半年前因為工作出色(姑且容我自誇一下)被公司職能管理部門的領導從分公司點名要人以後,在我的新職場世界裏,就不斷發生著挑戰我的世界觀的事情。

剛到新部門不久,有天晚上主管打電話給我,說今晚部門聚會,經理叫我也一起出去。因為這次升遷就是托經理的福,初來乍到不好太忤逆領導,便收拾一番去了那家KTV。

到了以後,發覺部門很多女同事都在,心裏稍安。沒想到這群人來KTV並不只是為了唱歌的——女同事們熱情的給領導們敬酒,陪領導們跳舞,一個個都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看得我目瞪口呆。到後來經理喝得醉醺醺的,竟然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摟著一個女同事合唱起來。而我從頭到尾縮在墻角,不敬酒不唱歌不跳舞,主管一定後悔死叫我過來了,從此以後令我求之不得的再也沒叫過我。

跟部門裏的人混熟以後,陸陸續續聽到了很多八卦,來來去去都是A領導跟B員工同居了,C員工又跟D領導在婚外戀,E員工又是F領導的小三等等,其中關於我們部門總經理G領導的八卦最多,光是部門內部跟他有過親密關系的女同事就有三四個,至於接待上級領導或外部客戶吃喝嫖賭之類的,那都不叫事兒了。

這類八卦聽多了,到後來都有些麻木了,當作娛樂新聞聽過就算,畢竟這些都不關我的事。

可工作上的事同樣也令我不那麽省心,部門裏做事的風格,不是看如何更有利於市場發展,如何更能做出好產品賣出好價錢,而是揣度老板們的心思,考慮如何做事才能令老板們高興!

公司常常開會、發文件宣講工作要有制度、講流程,可一旦老板們有任何需求,這些制度流程就統統見鬼去了,所有環節大開綠燈,至於以後的麻煩,員工們自己想辦法彌補就是。

有一回參加崗位競聘,一群人坐在十七樓一邊小聲聊天一邊等候輪到自己入場,冷不防大老板從大廳路過,兩旁坐著的人呼啦啦全體起立了,我楞了半天才跟著站了起來。待老板走過以後,眾人才坐下,沒過多久老板又從裏間出來了,這一群人又呼啦啦的站起來。這一回,我懶得隨大流了,坐在椅子上繼續玩我的手機游戲。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那場面之下,我這樣的舉動怕是足夠鶴立雞群的。而那時的我卻管不了這麽多,只覺得一陣惡心。

那一刻,我心裏清清楚楚的浮現出一個意識——我永遠也沒有辦法適應這個公司的企業文化。

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下,還能指望做出什麽“事業的成就感”麽?可偏偏每日都還自己跟自己折騰,做與不做都沒多大關系的事情沒完沒了,所有人都幾乎每晚七八點才下班,隨便在外面吃點東西再坐車回家,幾乎沒怎麽休息就到睡覺時間了,第二天還得早起繼續新的一輪折騰,就連周末也時常加班。這樣的工作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的生活,我真不明白如此這般每日周而覆始的折騰的工作有何意義?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不斷仔細考慮今後的打算,換部門、跳槽、辭職……可想了很多種方案,卻沒有一個具有現實性,每一種方案都總是由這樣那樣的缺陷,作了許多嘗試,也統統都是徒勞,每一次努力的結局都毫無意義。

經歷這樣的一番周折我才發現,原來我早已為生活所囿,困頓至此,不得自由,更可悲的是,回顧我的一生,除了研二那年那個短暫的暑假,我仿佛從未真正自由過!

而我今後的人生,又有可能真正獲得我想要的自由麽?!

2009年7月10日星期五晴

為了這份無聊透頂的年中工作會材料,今晚已經是連續第五個集體加班的深夜了!截至目前,與我相關的那部分內容,已經改到第12稿了!

之所以會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每改一稿我都會完完整整的保留前一版本,也幸虧我這麽做了,因為第八版就用到了第三版的某項數據,第十版用到了第七版的圖表,而最新的一版竟然整體框架結構都重新回到了第五版的樣子!看吧,諸如此類的折騰簡直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我已經快到崩潰邊緣了,可擡眼看看周圍的同事,一個個卻神態安詳心平氣和,對領導提出的重新改回到第X版的要求也安之若素。有一次我忍不住問隔壁桌同事為什麽他能保持那麽好的心態,他回答說,上班就是拿錢辦事,至於辦的事情到底有沒有意義,拿到錢就是上班的意義咯。他這麽一說,我竟無言以對。

網絡上流行這麽一句話:找一份喜歡的工作,那麽早上8點到晚上7點不會感到無聊。找一個喜歡的人,這樣晚上8點到早上7點也是開心的。而我現在的狀態是,早上8點到晚上11點都耗在無聊透頂的工作中,下班後回到家裏,只有洗漱睡覺的時間了。即使到了周末,也並沒有覺得比上班有趣多少。因為,家裏也並沒有一個令我喜歡的人。

自從工作以來,我見縫插針的抽時間看喜歡的書、學日語和法語、畫畫,只要晚上睡得不是很晚,依然保持著早起晨跑的習慣。而吳瑋,卻沒有任何類似的興趣,每天回家便是開著電視玩手機。因為缺乏鍛煉,才三十出頭的年紀便過早的發福,早已不覆當年在學校裏瀟灑倜儻的模樣。每當我看完書畫完畫從書房出來,經過他的臥室(很早以前我就借口他鼾聲太大與他分房睡了),看到他不到十點便倒在床上睡著了,電視卻依然開著,床邊擺著剛打開吃了一半的零食的模樣,就沒法不感到厭惡。

我早已經與他沒有了多少共同語言,從來不會跟他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天——連一起生活的人都沒法推心置腹的說說心裏話,這是件多麽可悲的事情!更可悲的是,他從來都沒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有什麽不對勁,他似乎很滿足於這樣的生活。有一次我問他人為什麽活著,他一臉不屑的看著我說,想那麽多幹嘛,你就是因為成天愛胡思亂想才總是不開心,老是不知足。

好吧,他這話倒是說得大智若愚的,想的太多,也許真不是件好事。有時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應該學一學吳瑋和我的同事們,工作就是把錢拿到手,生活就是隨心所欲的過日子。就好比混在一只龐大的□□隊伍裏,只管被擁擠的人潮推著往前走就是,管他前方的目的地在哪裏。要是有人偏要在這時候停下來思考一下方向,或是甚至逆著人潮的方向走,不止是行動困難,還有可能被擠得頭破血流。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這樣,生命只有一次,我想要有意義的,充實愉快的度過每一天啊,更想要有一個心靈相通的人攜手同行啊。與這樣的一個人一起行遍天下之路、體會人間冷暖、閱盡人生滄桑,那才不枉來人間走一遭啊!

可是,那樣的一個人,那樣的人生,於我,都似乎已經遙不可及……

什麽是孤獨,孤獨就是心裏裝了好多東西,想說說不出,說了也沒人聽,聽了也沒人懂,懂了也沒人理解。

什麽是空虛,空虛就是心裏連棵草都不長。

什麽是友情,我說了,你懂了。

什麽是愛情,我什麽都沒說,你已經全部理解。

2009年10月11日星期日雷陣雨

因為拿到堂座第八排的票,今晚去看了話劇《戀愛的犀牛》。前面一直沒啥感覺,故事情節有些老套,無非就是A男愛B女,B女愛C男,C男又不愛B女之類無止盡的單戀。就連劇中人物也有如下對白:

“馬路愛上了明明,但明明不愛他。”

“她愛另一個人,但那個人也不愛她。”

“你怎麽知道的?”

“都是這樣的。”

都是這樣的!——絕望的愛情,孤獨的靈魂,用散文式的優美的文藝腔臺詞,以一種聲嘶力竭、離奇古怪的方式展示著——典型的孟京輝風格。因為看過《艷遇》後有了些了解,便總覺得相比之下的《犀牛》缺乏感染力,頗有點搔不到癢處的隱隱難受。

看到都快結束了,我都還一直保持這種評價心態,覺得這部戲也不過如此了,一派“愛情高於一切,沒了愛情就不能活”的調調,是我最最不屑的一類情節了。直到劇都快結尾了,男主角面對著他那頭執著的不肯離開舊館走進籠子遷入新館的犀牛,說出了這樣的臺詞:

“你應該像其他的犀牛一樣順從你的命運,你就不會整天這麽郁郁寡歡。順從命運竟是這麽難嗎?我看大多數人自然而然就這麽做了,只要人家幹什麽,你也幹什麽就行。所以我們都是不受歡迎的,應該使用□□的。也有很多次我想放棄了,但是它在我身體的某個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覺,一想到它會永遠在那兒隱隱作痛,一想到以後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會因為那一點疼痛而變得了無生氣,我就怕了,愛她,是我做過的最好的事情。”

就在那一瞬間,有如醍醐灌頂,我心頭大悟。

順從命運,順從命運……原來我之所以一直那麽郁郁寡歡、焦慮煩躁,就是因為不肯順從命運,寧願清醒的接受著命運的擺布,也不肯打那一記□□。而不向命運妥協的後果是什麽?故事的結局,那頭犀牛和那個男人都死了……

我又忽然想到了《挪威的森林》裏的木月和直子,他們的結局也是如此。以前總把他們當作是無法適應社會而被淘汰的弱者,現在才突然明白,他們和眼前舞臺上的男主角一樣,都是因為不願做命運的順從者,而以一種神聖的倔強態度,寧可主動的尋求死亡,也不放棄追求他們夢想中的美好。

“別怕,圖拉,我要帶你走。在池沼上面,在幽谷上面,越過山和森林,越過雲和大海,越過太陽那邊,越過輕雲之外,越過星空世界的無涯的極限,淩駕於生活之上。前面就是一望無際的非洲草原,夕陽掛在長頸鹿綿長的脖子上,萬物都在雨季來臨時煥發生機。”

看到這裏,我不盡悲從中來,突然間便流下淚來,不是因為劇中越來越煽情的表演方式,而是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某個場景:

最先憶起的,是一室的茶香和亞莎海菲茲琴技卓越的《流浪者之歌》,隨後是一個隔著茶幾與我相對而坐的人,再然後,我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

“杜默是我見過的最純潔的人,純潔得猶如初生赤子,你有著一顆難能可貴的赤子之心。”

“可是人總是會變的,我害怕總有一天,等我進入真正的社會,我也會變,也許也會變得曲意逢迎,滿嘴虛偽的謊話……一想到有一天我會變成自己曾經憎惡的樣子,我就感到害怕。”

“不,你不會的,旁人也許會,但杜默你不會,你會永遠保持這顆赤子之心。”

說這話的人一臉溫柔的笑容,用專註而深邃的目光凝視著我,彼時我正一臉甜蜜微笑的陶醉在與他如此靠近的幸福裏,卻全然沒把他的話當真,覺得他只是隨口安慰我而已。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他早已將我看了個透徹,他竟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隔著朦朧淚眼,我仿佛看到他正站在我面前,微笑著對我說,

“不要放棄夢想,不要放棄心中真正美好的東西,不要丟掉你的赤子之心。”

顧霽,我會的,我會的!我永遠不要順從於命運屈服於命運,我要永遠保持你眼中最純潔的模樣!

但願你也永遠是我當年熟悉的模樣……

2010年2月13日星期三陰

又是一年除夕之夜。自從工作以來,每年都會抓住春節這個難得的假期外出旅游,現如今,便正身處大理古城。馬上就要到跨年的時刻,電視裏春晚的一群主持人吉祥話正念得如火如荼,吳瑋跟一塊兒自駕過來的其餘幾個朋友到客棧門外放煙火去了,我推說太冷,縮在客棧床上寫日記。

每年的這個時刻,總會收到顧霽發來的節日問候短信,雖然都是群發的內容,但我都會認認真真的回覆,以此得以與他極為難得的聊上幾句。就在幾分鐘前,又收到了他的拜年問候,照例是群發的內容,而今年,我卻不打算回覆了。

放假以前,在網上搜驢友帖子選這次春節的旅游目的地,看到了好多青藏鐵路沿線風光的照片,其中最令我怦然心動的,是一張從車窗內向外拍的視角呈現的照片。鏡頭呈現的畫面裏可以看到正在轉彎的綠皮火車車身,和鐵軌兩旁開滿梨花的青翠山谷。照片後面附帶有一段話:“背個小包,裝著我們的理想和所有喜歡的歌,帶足夠買酒的錢,坐著哐當哐當的火車,去旅行……”

這段話一瞬間擊中了我內心深處的渴望,從我第一次去敦煌,到後來與同窗一道去版納、去杭州,每一次坐長途火車,我都幻想著,如果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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