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唯有忘記才能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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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默坐在從學校回家的車上,兩眼失焦的望著車窗外發呆。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七,學校裏最後還留著的一批人昨晚也一起吃了“團年飯”,今天便都各自回家過年了。而昨晚的飯局,顧霽沒有參加,他已經早一天坐上了去湖南的車,與他的妻子一起,回妻子老家看望兒子去了。

她並沒有因為這個生氣或是吃醋,在那之前,她就先他一步回了一趟吳瑋家,還是他送她上的車。那原本就是他們各自的生活,她想,他們兩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昨天專程趕回來,就是為了與他一起吃一頓團年飯,誰知,他卻早一步先走了,竟讓她白跑了一趟,原本期待的一次飯局,也變得索然無味。

回想起前一天他送她上車時的情景,兩人一路默默走著,很少說話,到了車站,他拉著她的手久久不肯放開,她幾次試圖抽出手來轉身上車,都被他執拗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最後終於放手時,他說了一句,“你走吧”,那三個字說得那麽無奈傷感,仿佛終於下定決心,作了一個重大決定似的。

而今天,他卻先她一步回家了,剩下她獨自一人,坐上離開學校的車,又要回家去過那個沒完沒了的無聊的“年”。那個人,竟然再一次令她失望了,她默然凝視著窗外,滿眼一晃而過的風景,入眼卻沒有入心。

假如有人從旁觀察她的話,一定會為她此刻臉上多變的表情而震驚——她時而陷入陶醉的微笑,時而雙眼失焦目光渙散,時而淚光浮現,時而又閉目輕嘆……

可知他此刻是否也和她一樣心神激蕩難以平靜啊,還是照舊過著自己一如既往的平靜生活?她很想說希望自己沒有打擾到他的生活,可如果真是那樣,她又該有多麽可憐可悲!

她只要他平安幸福,其它的,她都不要,真的!

又有淚水湧上來,她再次閉上雙眼,把臉轉向車窗,將眼角即將滑落的淚水偷偷抹去。

此時的顧霽在哪裏?他正在五百裏之外的鄉間山谷,面朝大山,席地而坐,舉臂擡腕,在身前的畫稿上一點點勾畫出眼前風景。

那日,他送杜默上車,他一步一步送他心愛的人去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那一路上的心痛令他不堪回首。

她說她隔天就會回來,參加學院的團年聚餐,她沒有說要他等她,可她眼中的殷殷期待他又怎麽能不懂?

望著即將離去的她,他沒法逼自己說出再見。他一手緊握著她的手不願放開,另一只手卻在口袋裏攥緊得發疼。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憤怒,對命運如此的安排感到憤怒,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對即將到來的分離感到憤怒。然而憤怒過後,卻是深深的悲哀,以及絕望。

小時候,他曾養過一只流浪狗,在他孤獨無依的童年,那只小狗於他更像是親人而非夥伴。有一天,小狗誤食了別人投放的鼠藥,他抱著毒發後渾身痙攣的小狗,眼睜睜的看著它的生命消逝,感受著它的身體一點點變得僵硬,再到最後變得柔軟。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命運隨意施為,卻毫無辦法!那時候,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絕望。

而此刻,當他手中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那雙靈動閃亮脈脈含情的雙眼時,他竟然再一次體會到了當年那樣的絕望。

他終究敵不過命運,他已沒有明天,他已給不出未來,就算將她的手握得再緊,也不得不認命的放開。

載著她的客車開遠以後,他返身回校,收拾行李提前離校。他並沒有和妻子一起走,雪嬈已經先於他很多天回老家看望孩子去了。這一次,他是獨自一人走的。他不願再等杜默回來,他不願再這樣送走她一次,更加舍不得讓她這樣來送別他——杜默或許還沒明白這樣的分離意味著什麽,所以她才能如此坦然,但他已經足夠明了,他再也經不起第二次,他生怕再有下次,就再也舍不得放手,就算為了她而拋妻棄子,也在所不惜!

然而那樣的後果,他想想便怕,如果他因為她而做了這麽可怕的事情,他和杜默彼此都永遠不會心安!

他沒有別的選擇,只好做個逃兵,先她一步逃離這個漩渦,以後的事會怎樣,他需要留待這個長假中冷靜下來以後再來思考。

然而他過高的估計了自己的力量,放假這麽些天,他的內心依然無法平靜。每到夜晚,他就拼命的跟岳父喝酒,只求尋得個一醉方休。而白日裏,他則一個人躲進山裏畫畫。作畫的時候,他老是記起杜默跟他說過的話,那是杜默在去敦煌之前,有一回來他畫室看他作畫時對他說的,她說,“為什麽你老是喜歡把畫面填得這麽滿呢,就不能讓它空一點嗎?”於是他便停下筆來,思索著如何才能令畫面空曠一些,想著想著,竟不由自主流下淚來。

他知道雪嬈早已看出他的異樣,但他已無力掩飾,他也沒心思掩飾。他只希望杜默帶給他的心海波瀾可以早一點平息,唯有到那時,他才可以坦然面對周圍的一切。

那麽,暫時就把一切都交給時光來處理吧。

2005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春節剛過便日日都是暖風和煦陽光明媚。吳瑋在大年初三就專門跑到杜默爺爺奶奶家把她接去與他共度長假,呆在吳瑋那邊不知比在農村老家要自在有趣多少倍,因此對於吳瑋這種利己又利人的搭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行為,杜默由衷感激。

每一天,吳瑋都陪著杜默滿山城閑逛,逛街購物、遍尋美食、山上賞花、溪邊釣魚、白日泡溫泉、晚上KTV,幾乎把所有城市裏能玩的娛樂項目輪番試遍。

吳瑋的假期結束後,杜默仍然呆在他家,白天出門買菜回家收拾房間上網玩游戲,晚上等著吳瑋回來兩人一起動手做晚餐,餐後收拾完畢再一起窩在客廳沙發上看美劇。這樣悠閑愜意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杜默開學。

過了幾天這樣居家生活味十足的小日子,杜默覺她的心性都被消磨得有些慵懶了。她能夠預見她未來婚後的生活,也是這樣的平靜安逸,沒有驚心動魄轟轟烈烈的大事,每日只經營著小家庭的生活瑣事,雖然她天生熱愛自由崇尚激情,但如果那樣的人生需要以掙紮痛苦和飽受折磨為代價,那麽,能就這麽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其實也算不錯吧。

度過了這樣一個長假,等她重返校園的時候,她的心態與放假前相比,已是大相徑庭。她有些慶幸這個長假給了彼此一個喘息的機會,要不然,她還真不知道開學後,應該以怎樣的心態來面對顧霽。而現在,她已完全清醒,知道她未來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那就是,她和顧霽之間終究只能算是“南柯一夢”,夢醒之後,他們就會分道揚鑣,各自生活。此時越是過多的介入對方的生活,此後的分別就會越難受。認清了這一點,她已經知道如何面對他們共同在學校的最後一學期的時光了。

再見顧霽,她並沒有打算避開他,但也不再如以前一樣尋找一切機會接近他,知道他就在她的周圍,和她擁有著共同的美好回憶,甚至,第一次那麽明確的知道他心裏有她,這就已經足夠美好。

新學期的頭兩周裏,對於杜默而言,每天都是嶄新而美好的一天,早晨剛一睜眼,她就對即將展開的一天充滿期待。早起晨跑已成習慣,隨後回宿舍梳洗打扮,出門吃一頓美美的早餐,再神采奕奕的去上課或是去畫室,偶爾在畫室裏遇見顧霽,和他聊聊最近看了什麽好書好電影,互相點評下對方最近的畫作,或是在路上遇見時彼此溫柔的對視,再交換一個會心的微笑……凡此種種,她都可以留待晚上躺在被窩裏細細回味,為自己又度過了充實而美好的一天感到無比快樂滿足,在滿懷著對嶄新的明天的期待和憧憬中,閉上眼睛滿意的沈沈睡去。

她本以為這種寧靜美好的小幸福,可以一直保持到顧霽畢業,到那時,她才會操心她需要花費多少時間來將他淡忘的問題,卻不料她的心靈遠比她想像的脆弱,她的偏執卻又遠比她以為的堅持,僅僅兩周以後的某一天,因為一件小事,便提早終結了她的精神伊甸園。

而那件小事,卻微不足道得不值一提,不過是遇見了她最怕看見的人,為他生下孩子的那個人。

杜默找到了一個避難所,從美院大樓四樓走廊盡頭的窗戶翻出去,就可以到達三樓樓頂的平臺,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杜默從畫室裏逃出來,一個人躲到那裏,痛快的大哭了一場。

她蜷縮在樓頂的角落裏,將頭埋在雙膝上,兩手緊緊抱住雙肩,一邊放任眼淚流淌,一邊拼命抵抗著如海嘯般排山倒海向她襲來的無奈感。

是的,無奈!有生以來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強烈的無奈——他是屬於別人的,只有那個人才能堂堂正正的站到他的身旁,可以與他手牽手,肩並肩,一同走回屬於他們自己的家。而她呢?她算什麽?她什麽都不是!什麽都不是!這一事實令她既痛苦又自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與他面對!

要是當初她從敦煌回來後一直保持對他的冷漠該多好,要是他從沒有對她說過那些表白的話該多好,要是一切就保持原樣該多好,又或者,要是一切不是現在這個樣子該多好!

她現在才發覺,去年一整年她過得有多糟糕,她現在才明白,原來她從來沒有真正對他忘情,原來他始終左右著她的情緒,原來沒有他的日子會如此了無生趣!她現在才知道,原來她對他的渴望早已超出了她的預期,原來她竟然還幻想著有朝一日他們能真正在一起,她是傻到什麽程度了,才會心存這樣的癡心妄想!

以後該怎麽辦?以後要如何與他相對?從今以後,怕是只能再一次遠離他的世界了。可是她剩下的能見到顧霽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呀!就算能見到他,也不再是他一個人,她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做,那樣的見面於她而言只能是一種折磨!可要是再也不能見他,要是她的世界裏再也沒有了他的參與和分享,那樣的世界,光是想像便令她覺得冰冷可怕!

然而,再可怕又能怎樣呢,她還能怎麽辦呢?最多就像去年那樣吧,時間久了便會慢慢習慣,便會麻木,忘記了曾經的快樂,便再也品不出身受的痛苦。她想,還好,她一直是個很善於遺忘的人,這一回,她需要的只是時間,再多給她一點時間,她一定會忘記他的!

然而這個時間,到底需要多久?整整一周過去,這一周裏杜默在畫室遇見過顧霽兩次,每一次,他身旁都有妻子相伴,每見一次,便令她難受一次。

她的痛苦已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期,連身邊一些很少接觸的同學都看出了她的憔悴,有人當面問她是不是失戀了,有人背後傳她腳踏兩只船被男朋友拋棄了……她明明已經拼命克制了,卻不料已經傷心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於是她幹脆躲起來,只要不上課便躲回宿舍,抱著啤酒罐借酒澆愁,卻怎麽喝都不醉,只落得個頭暈力乏心更傷的結果。

周末一到,她便迫不及待的逃到吳瑋家,原本是想避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卻不料心裏腦子裏塞得滿滿的全是他,怎麽努力都無法解脫。吳瑋帶她一道出門和朋友到江邊曬太陽,趁一群人在牌桌上熱鬧時,她借口吹吹河風散散步,獨自一人沿著河岸行走,剛一遠離人群,便忍不住淚如雨下。

那一瞬間,她忽然好想好想跟他說說話,問問他知道不知道她的痛苦,問問他以後她該怎麽面對他才好!她坐在河岸的巖石上,面對著江面呆坐了半個小時,這半小時裏,她無數次拿起電話,有好幾次甚至連號碼都輸入了,卻始終沒有按下撥出鍵——這個時候,他應該跟他的妻子在一起,她不能打擾到他的平靜生活。

那個晚上,她在吳瑋面前哭得泣不成聲,哭到不能呼吸。她對吳瑋坦白了她對顧霽的感情,她實在是太累了,她已不想再隱瞞。面對她的崩潰放縱,吳瑋沒有生氣,反勸慰她說他們兩人在一起太久了,偶爾對旁人產生新鮮感很正常,那種如感冒發燒一般的激情很快就會過去,她很快就會恢覆正常了。

那天晚上,吳瑋長達兩小時的循循善誘雖然並沒有讓杜默的痛苦減輕,但至少令她平靜了不少。她一面驚異於吳瑋的寬容大度,一面迷惑於自己對顧霽的感情,究竟是激情還是其他?她回想起曾經和顧霽一起探討愛情時自己對愛情的定義,她要的愛情是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而這樣的感情,怎麽看都似乎不太可能在她和顧霽之間產生,畢竟兩個人連開始都幾乎算不上就已經走到了結局,未來還有好幾十年的歲月,她可不敢確信她能對他至死不渝。那麽她對他懷有的,真的就只是激情而已了?只是一種越是得不到越是難以舍棄,越是曲折糾結越是無法釋懷的激情而已?

吳瑋最後說,放寬心一點,出去散散心,換換空氣換換環境,你很快就能忘記他了。對於吳瑋的這一個建議,她深感認同。一年前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她不就因為去了一趟敦煌,回來以後就把他拋在腦後了麽?只要再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她一定能很快忘記他,畢竟,她可擁有著超一流的療傷能力啊!

這個機會並沒有讓她等多久,周一剛回到學校,導師就宣布了下周要帶他們和一班本科生們前往西雙版納寫生的消息。聽到這個消息,杜默並沒有格外興奮和期待,只是默默在心裏松了一口氣,她想,來得可真是時候啊!

開學後的第二周末,一直在湖南老家照顧孩子的雪嬈終於返校了,她的產假即將結束,便提早了一周回來,好和顧霽單獨相聚——他們兩夫妻也的確有很長一段日子沒有好好相處了。為此顧霽的室友李易還專門住到了自己女朋友那裏給夫妻倆騰出空間。顧霽表面上很平靜,心裏卻一直擔心雪嬈和杜默相遇,他總覺得不管出自什麽樣的考慮,那樣的見面都一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而事實也的確證明,他的擔心果然不是多餘的。

那天,他陪雪嬈逛街回來,在回宿舍的一段狹窄石梯上與前往畫室的杜默撞了個正著。遠遠的一看見她的身影,顧霽心裏便開始忐忑,卻又避無可避,他知道她也早看見了他們,她的眼光早已遠遠的投過來,即使還隔得那麽遠,即使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他也能對她心底的震驚感同身受,因此也更加對她明明難受卻要裝作若無其事感到心痛。三人插肩而過時,她對兩人微微一笑算作打招呼,隨後匆匆移開視線,快步離去。她走路本就很快,這會兒更是走得如飛奔一般。顧霽沒有回頭看她,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之中還彌漫著她身上的氣息,就連那氣息也透露著傷感和迷惘。顧霽閉上雙眼,在心底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一周裏,顧霽一直陪在雪嬈身邊,心裏卻始終擔心著杜默,那個心思細膩敏感又善良純潔的孩子,在那之後不知道會怎樣的自省自傷!他多麽希望能立刻奔到她身旁,就算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但他想要陪著她,就算要痛苦要自責,也該由他來承受!有兩次雪嬈和他一起去了畫室,偏巧每次都遇見了杜默,而每見她一次,她眉宇間的憂郁苦悶都似乎更加深了一點,這令他更加急迫的想要陪在她身邊,想要跟她說說話,然而,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他什麽也不能做,就連給她打個電話都無法做到!

這樣的狀況令他幾欲發狂。好不容易等到周末雪嬈離開返回她任教的學校,他便撥通了杜默宿舍的電話。然而接電話的吳波卻告訴他,杜默昨晚一下課便去了男朋友家,至今沒有回來。

周末的整整兩天,顧霽一直處於一種心神不寧的狀態,之前杜默在敦煌的時候,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而這一次比之上次更甚。他明知道杜默日漸心碎日漸憔悴,卻連見她一面都那麽艱難,越是無法得知她的狀況,他便越是擔心,時間每多過一分,他的焦慮便也跟著加深一分。兩天裏他往杜默宿舍打了無數個電話,也往畫室跑了無數趟,看見吳波或是辛嵐,就要向她們打聽一次杜默的消息,可是杜默卻始終沒有回來。

他很想往她的手機打電話,最終卻還是忍住了。他們兩人都有互相不能碰觸的紅線,就是絕不影響對方和對方另一半的生活。在這點上,他們從來無需任何交流,已經足夠默契,但其實彼此心裏都明白,相較於寬容理解,這點默契也許更多是源自於心虛和逃避。

一直等到周一早上,他知道杜默要回學校上課,這才終於撥通了她的手機。

不知道她是正在上課,還是不願意接他的電話,從早上開始,他撥了四次她的電話,回應他的,卻一直是冰冷的回鈴音。直到中午第五次撥通電話,她才終於接聽了。當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的時候,顧霽恍惚間有一種錯覺,覺得那個聲音他仿佛已經等待了極其悠遠漫長的時光,漫長到物是人非,滄海桑田的地步,他聽見那個久違的聲音滿是疲憊的說:

“顧霽,我好累!”

那個聲音令他的心緊緊一縮——那個倔強要強的小姑娘,此刻連她一向擅長假裝堅強的偽裝都懶得用了!他寧願她狠狠痛罵他一頓,就像上次剛得知他已結婚生子時的激動憤怒也好,可是,她卻說她累了,這一次,她是真的傷透心了……

他閉上眼握緊聽筒,沈重的深深呼吸,胸口猶如壓了一塊巨石般抑郁沈悶。半餉,他說:

“你在哪裏?我想見你。”

“不要!”她升高了音調,反應激烈得令他吃驚。

“從今以後,再見到你,對我而言已經是種折磨,我只希望可以快點忘記你,只有忘記你,我才能重新快樂起來……下周我們就要去版納寫生了,我會用那段時間來習慣和適應,等我回來,我一定可以把你忘得幹幹凈凈的。”

盡管她的想法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真正聽她說出口,顧霽還是感到了一陣難以言說的悲哀——他們之間,終於走到了今天,雖然明知這是早晚的事,但真正到了這一天,他依舊難以接受,就好像突然之間聽聞了滅頂之災的噩耗一般,話音進入耳內,卻無法激起大腦的響應。他木衲的握著電話,腦子裏空空如也。兩人隔著電話久久沈默,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能夠將那句話說出口,他說:

“如果忘記能讓你快樂,那你便忘記吧。”

說完這句,聽筒那邊依舊一片沈默,很久以後,他聽見她說:

“再見,顧霽!”隨後,電話掛斷了。

顧霽垂手將聽筒放回機座上,走到窗前依窗而立,臉上露出個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淒然苦笑。窗外,一群棲息在樹叢間的飛鳥仿佛忽然間受到驚嚇般,猛地撲棱著翅膀從林間起飛,呼啦啦的絕林而去,頃刻間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顧霽極目遠眺,目力所及,除了一片灰霧,再也不見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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