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別總是非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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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後,王教授帶著杜默他們三個研究生、四個成教脫產研修生,以及當年念大三的一班學生,湊成了一個整整二十多人的寫生團隊浩浩蕩蕩的奔赴西雙版納西南一隅小鎮猛侖的植物園。

在植物園的日子裏,一群人自然而然的結成了許多小群體,杜默的小群體裏有她的同門師姐辛嵐、在廣東一所高校任教的研修生阿澤和一個來自山東的大三學生小司。四個人每天互相敲門叫醒,溜達著一同出門早吃餐,捎帶上新鮮又便宜的瓜果,迎著朝陽踩著薄霧,經過一座長長的吊橋橫跨猛侖河,走入巨樹參天生機無限的熱帶雨林中。

畫畫總是不著急的,四個人常常借尋找素材之名一同在園子裏東游西逛。阿澤和小司兩個男孩都既風趣幽默又貪玩搗蛋,成天逗逗長臂猿,趕趕孔雀,一會兒鉆到樹叢裏尋找神秘果,一會兒又爬到高高的檳榔樹上摘檳榔,把原本老成持重的辛嵐師姐都帶壞得跟著一起瘋。杜默更不必說,這趟出門,她比誰都玩的更瘋更野,導師安排的每日兩張寫生作業,她常常連一張都完成不了,為此沒少被王教授當眾批評,但她依舊死性不改,剛被批評過,大晚上的又慫恿著阿澤偷偷溜進植物園裏尋找螢火蟲去了。

說起阿澤,杜默不由心生感激,這趟旅行,阿澤成了她難得的可以說說真心話的朋友。在植物園裏尋找螢火蟲未果的晚上,她跟阿澤並肩坐在草坪上,一邊仰望星空,一邊聆聽蟲聲蛙鳴的自然天籟,一邊聊天。

杜默一向不太習慣與人聊天,每每遇見旁人聊天的話題令她毫無興趣,卻不得不忍住打呵欠的沖動禮貌的敷衍時,她都感到煩躁得要命。為了避免給別人也帶來這樣的苦惱,在不確定對方對自己的話題感興趣時,她往往寧可保持沈默也不會沒話找話。

而阿澤與她剛好相反,獅子座的他簡直是個天生的外交家,總是有著無窮無盡的話題,而且極善察言觀色,知道隨時根據對方的反應調整聊天的氛圍,駕馭對話的方向。杜默以前跟他接觸不多,對他了解不深,那個晚上,她算是徹底見識了他在這方面的天賦。

阿澤先是不停的尋找話題跟她聊天,出盡八寶逗她開心。當她偶爾講話時,他則會馬上安靜下來凝神傾聽,在該評論的時候貼心回應,而等她停下來的時候,為避免冷場和尷尬,也是為了鼓勵她講得更多,他又適時的聊一些有關自己的或私密刺激或浪漫溫馨的往事。對於他的熱心親切,杜默其實心知肚明,知道他是因為看出了她最近的消極抑郁,才有意如此,他的善意,令她很是感激。

也許是當時的氛圍很適合聊心事,也許阿澤算是難得與她投緣的人,也許她真的壓抑太久想找人傾述,那晚,在他的循循善誘下,她漸漸敞開心扉,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跟旁人聊起了心事。她對他講起了她的童年,她和父母的不睦,她和吳瑋的戀愛長跑,最後,她講到了她和顧霽,從兩人的初識講到相知,從相親講到錯失,甚至連他們曾經共度的那一晚,她也沒有隱瞞。

出乎她意料的是,在聊到別的事情的時候,阿澤都會順著她的情緒隨聲附和,唯獨聊到顧霽,他卻一副大吃一驚不可思議的樣子,他說:

“真想不到你竟然會喜歡他那樣的男人!你們兩一個是冰,一個像火,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他的話令杜默好一陣發楞,原來,在旁人眼中,他們竟是水火不相容的兩個世界的人,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們才總是無論如何努力也是徒勞,才終於沒有辦法走到一起吧?

她還正發楞,阿澤又繼續說道:

“也許,你並不是真有多愛他,而是一時新鮮,太過寂寞吧?只不過是自己沒有發覺罷了。”

聽他這麽說,她不由扭頭看他,“有這個可能麽?你真是這麽看的?”

面前這個長著一雙桃花眼的漂亮男人對她綻放出一個魅惑的笑容,半開玩笑的說道:

“那你不妨試試,多花點時間跟我這麽陽光俊朗,幽默可愛的男人在一起,所不定你也會喜歡上我哦!”

聽完這話,杜默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她就知道男女之間不太可能有純粹的友誼,難怪阿澤願意花這麽多時間和心思在她身上,原來是存了想泡她的念頭。他還真是心直口快,一點也不像顧霽那麽難以捉摸。她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也半開玩笑的答道:

“阿澤大爺您老人家還是饒了我吧,像你們這樣的‘準已婚人士’,我可是再也不想碰了。誰不知道你們等到一畢業就拍拍屁股走人回家結婚生子了,難道還指望我再傻乎乎的拿自己的感情來陪你們玩?我可再不做虧本生意了!”

“切!放棄你面前這麽優秀的男人,那才叫虧本吶,小默你真不會做生意。既然這樣,我就再大發善心一點,如果你覺得寂寞,需要朋友,記得我,至少在畢業前,我一直都在哦!”

兩人不愧同為火象星座,都不喜歡拐彎抹角,把話坦白說透以後,一點沒覺得尷尬,反而更覺輕松和親近。杜默愉快的答道:

“好啊,以後寂寞空虛想要找個人聊聊天喝喝酒什麽的,一定找你!”

那晚之後,杜默真的與阿澤成為了極親密,又極有默契的好朋友,雖然阿澤對她的心思比之普通朋友稍有過頭,但他在那晚之後從不刻意表露什麽,也沒有做出什麽特殊的舉動,杜默也難得遇到個知情識趣又格外討人喜歡的玩伴,便樂得繼續裝糊塗。白日裏,阿澤陪她一起找素材拍照畫畫,到晚上,阿澤陪她沿河散步賞星月聽蟲鳴,於是此後在版納的日子,也因為有了阿澤的相伴,變得開心有趣多了。

兩周以後,導師帶領著本科生們先返校了,留下杜默他們班和阿澤他們班一行六人繼續“深造”。因為沒了導師的鞭策束縛,也沒了大團隊的喧鬧嘈雜,剩下的日子,他們的生活變得無比的自由自在,一開始還呆在園子裏懶懶散散的作了幾天畫,到後來人越走越少,只剩下杜默阿澤跟辛嵐三個人了。最後三人幹脆收拾行李離開植物園,硬生生把游學變成了旅行,跑到橄欖壩度過潑水節,之後取道景洪,再到昆明,一路游山玩水吃喝玩樂,快到五月才終於意猶未盡的返回學校。

經過了這一趟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悠長假期之後,杜默果然覺得狀態大好,再沒有以前的頹廢自閉,重新變得積極友善開朗活潑起來。與此同時,在版納之行中相處密切的小團隊,返校以後依然保持著凝聚力並繼續壯大,辛嵐、阿澤、小司,再加上杜默的室友吳波,五個人忽然之間都變得極為熟絡親近。一群人時常相約著一同吃飯看電影、外出寫生、爬山游泳、短途郊游什麽的。

那段日子,幾乎每個晚上這群年輕人都聚在一起,有時是在阿澤租住的公寓樓頂天臺上,有時是在吳波和杜默宿舍,有時又是在校園大門口長長的階梯上。一群人喝著啤酒吃著點心唱歌聊天,大有魏晉時期竹林七賢的遺風。三個女生時常喝得暈暈乎乎的才一路嘻哈瘋鬧著攜手走回宿舍,全然不顧路人的眼光。有一次,一行五人加上吳瑋,一同背著幹糧帳篷徒步貴州山區,在大山裏風餐露宿朝夕相處了整整三天。又有一次,五個人一起去了吳瑋家,像一家子兄弟姐妹一樣每日一起買菜做飯打掃房間一起看碟玩游戲整整住了三天。

那段日子,對於杜默而言是既新鮮又有趣的,她第一次與一大群人如此親密的相處,她第一次擁有了一大群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而這群朋友還那麽的難能可貴,他們有無數的共同語言共同興趣,他們可以在學業上相互幫助相互促進。和這麽多“朋友”在一起,每一天,她都過得既充實愜意又輕松自在。在那兩個月有朋友的日子裏,她真的一點也沒有感到過孤獨寂寞。她回想起兩個月前阿澤在版納植物園草地上對她說過的話,說她也許根本不是真愛顧霽,只是太過寂寞而已,現在想來,他說的,也許真的大有道理啊!

說起顧霽,自她從版納回來,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因為她有了一群新朋友,也的確很少再想起他,倒真是應了當初自己說過的話,只需要一趟遠行,就可以徹底忘記他。

原來自己對他,也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麽用情太深嘛!想到這點,她甚覺欣慰!

就在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把他拋到腦後的時候,她和顧霽又有了一次猝不及防的遭遇。

那是一個涼爽的夏夜,大夥兒相約著去看電影,原本說好了要看文藝片,到了電影院發現正在上映一部日本經典恐怖片,杜默突發奇想的非看不可,便一個人固執的買了另一場電影的票進去了。坐了沒多久,阿澤進來坐到她身旁,開玩笑的說怕她等下害怕起來沒有可以躲藏的懷抱,所以特意好心過來陪她,這個破爛理由換來了杜默對他的嗤之以鼻。

沒想到電影果然極為恐怖,整場放映時間裏,杜默不停的用手捂住眼睛,卻又忍不住從指縫中偷看,一邊偷看還一邊不時的尖叫,惹得身旁的阿澤不停的嘲笑她,笑得都快斷氣了。好不容易熬到電影結束逃出場來,另一邊的電影卻還沒結束,她和阿澤兩人便坐在電影院外那條風景優美的林蔭道下的花園椅上,一邊聊天一邊等人。

阿澤還在拿電影裏的情節來嚇唬她,一會兒說她背後有個沒有臉的人,一會兒又故意側耳傾聽說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杜默本來心理陰影都還沒有消除,這會兒更是被他的惡作劇搞的不勝其煩,正想一個降龍十八掌給他拍過去,冷不防阿澤口中卻突然冒出顧霽的名字。杜默一時腦子沒轉過彎,擡眼向他看去,他卻朝她使了個眼神。

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一個久違的身影印入眼簾,正是顧霽和他的妻子,也許也是看罷電影回家,正順著這條道路走來。原本兩人只是並肩走著,待看見坐在花園椅上的兩人,雪嬈不動聲色的將手挽上了顧霽的臂彎。

這一小動作沒有逃過阿澤的眼睛,他湊過來對杜默耳語道,“哇,秀恩愛呀!小默,不能輸給他,他們手挽手,我們就接吻給他們看!”

這句玩笑使得從剛一見到那兩人出現就有點魂不守舍的杜默一下子恢覆正常,她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剛才就舉棋不定的巴掌也終於又重又狠的落到了阿澤的手臂上。

待面前的兩人走遠後,阿澤收起了嬉皮笑臉,很認真的問她,“還好吧?”

“本來有點難過的,被你一打岔,感覺好多了。”她朝他笑道,“這場景怎麽感覺這麽眼熟呢?好像經常出現在各種肥皂劇和言情小說中吧?女生們總愛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跟別的男人秀恩愛,然後她喜歡的人就吃醋了受傷了。以前每次看到這樣的情節都覺得好爽好過癮好解恨,可為什麽真擱在自己身上時,卻只覺得自己這麽可憐呢!唉!——不過,不管怎麽說,真高興剛才有你陪著,比起讓我一個人面對這一幕,有個人陪在身旁真是太好了!”

“看起來,我的心血都白費了,你還是沒能放得下他。”在她絮絮叨叨長篇大論之後,阿澤下了這樣的結論。

阿澤的話令她忽然一楞,是啊,原本以為她已經徹底把他拋到腦後了,可剛才他的身影闖入她視線的那一霎,她卻忽然間就亂了心跳,失了心神。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不管她周圍有多少朋友,不管她表面上看起來過得有多開心,不管她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多堅強勇敢,只要他一出現,依舊可以勢如破竹的沖破她所有的防備,摧枯拉朽的破壞她精心偽裝的一切,毫不費力的影響她,左右她的情緒。

原來,她從來都沒有放下過他……

那天以後,杜默漸漸不再像以前那麽熱衷於五人聚會了,一方面是她發覺自己只是在用每日的狂歡作樂在麻醉自己,另一方面,他們這個小團體中也開始出現了一連串特殊的情感狀況。

阿澤對她的好感她是一直知道的,自從上次在版納點破以後便再沒誰提起過這個話題,但兩人相處得總比旁人要親近些;與此同時,杜默發現辛嵐似乎也喜歡上了阿澤,常常會因為阿澤對杜默做出的一些漫不經心的舉動而忽悲忽喜,發發小脾氣;另一邊,吳波跟小司兩人也開始偷偷摸摸的有些暧昧起來,好幾次背著大家單獨行動。就這麽著,這個小團體中各人之間的關系開始變得微妙起來,不再如當初那麽有趣了。

原來不只是愛情,就連友情都是那麽短暫易變的東西!那麽她想要的至死不渝的愛情,要到哪裏找?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那樣的愛情麽?

她只覺得心灰意冷,意興闌珊,便漸漸遠離了那個小團體,又開始恢覆到獨來獨往的生活。既然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那麽就在筵席還不那麽無趣的時候就離開吧,別等到曲終人散乏味到令人生厭的時候才不得不散場,就太可悲了。

就這麽著,她在一片孤獨中迎來了又一個畢業季。這一個畢業季裏,阿澤他們那一班學生全走了,以前跟她一起去敦煌的本科生走了,還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也都相繼離開。杜默那一陣子情緒低落無心向學,幾乎都躲在宿舍或是吳瑋那邊偷懶,連阿澤走時也沒能送行,也因此躲過了很多送別的場景,並未怎麽感受到離別的傷情。

又一個周末,當她坐在開往城區的大巴車上經過學校門口時,看到的盡是傷情的送別場景,一堆又一群的人在抱頭痛哭,揮淚話別,好不容易終於登車以後,還在隔著車窗依依不舍的拼命揮手。

那一刻,她忽然就有些動容,她忽然意識到,原來離別真的是一件非比尋常的事情,從此以後,有些人,便真的此生再難相見,就比如在過去的兩三個月裏曾與他們那麽親密要好的阿澤,這一別,便是永恒。

任何事物,只要打上了永恒的烙印,就會上升到一個哲學的層面,顯得那麽凝重,莊嚴,甚而悲壯。她在這陣悲壯中,無可避免的想到了顧霽——他也是今年畢業人群中的一員,但他卻並不離校,他留在了本校本學院任教。她曾經那麽渴望他留校,以為他留下以後他們可以有更多機會在一起。而如今她才發現,即使他留下了,於他們之間現在的情狀,也再難有什麽改變。

他已經搬出了畫室,搬出了宿舍,有了一處杜默所不知道的住所,開始來往的,是一群杜默從不接觸的老師們,他和他的妻子,將一起踏上他們的新生活之旅,而他和她的交集,卻像日光下曝曬的積雪般飛快的消融。他們是兩條經過了相交點之後的直線,從今以後,除了日益明顯的遠離,再無他途……

大巴車開動的瞬間,杜默擦去了一滴滑到腮邊的淚珠。是的,盡管他們還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學校同一棟大樓,但杜默知道,屬於他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她只剩下最後一年學生生涯,她知道她應該珍惜,卻怎麽也止不住憂傷——這剩下的一年,她還有什麽值得留念,還有什麽值得期待?這樣的一年時光,會顯得多麽悠長,多麽難以打發。這一年,註定會是孤獨難捱的一年,她將在這陣孤寂中,告別她的青春,迎來人生的新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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