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本來就應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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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之間，研二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已經到來，考完試便是寒假，研究生生涯這就已經過去一半了，時光真是好不經用的東西。
這學期最後一堂英語考試結束後，杜默一面感嘆著時光易逝，一面收拾好文具背上背包從座位上站起身，正打算獨自離去，冷不防聽見鄰座張教授班的一個女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跟另一個理論班的女生聊八卦。
“哎，聽說了嗎，原來顧霽早就結婚了，而且現在孩子都快兩個月了，據說還是奉子成婚的呢！”
杜默一瞬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另一個女生的聲音又傳入耳內。
“不會吧，這麽快？聽誰說的啊？”
“聽說一開始只有陳季揚師兄一人知道，昨天兩人聊天的時候被陳師兄的女朋友聽見了，她又告訴了曹閔，曹閔就告訴了我們畫室裏所有人。”
“哈哈，還真像是曹師姐的風格，這麽說來，還真是真的了。顧霽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啊，孩子都生了，還一點口風都不露。”
“就是就是，這消息一傳出來，學院裏怕是好多女生都要心碎了，哈哈哈……”
杜默沒有再聽下去，終於舉步走向教室門口，再呆下去，她怕自己的異常模樣就快要被別人發現了，而她此刻，完全沒有力氣去掩飾——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因為吃驚而張得很大，自己的心臟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在胸口狂跳——孩子都兩個月了，奉子成婚！也就是說去年春節的時候，他就已經結婚了，可就在她去敦煌之前，他們還曾那麽要好！她回想起兩人在畫室裏的熱烈親吻，在他授課的課堂上的甜蜜默契，在回宿舍的小徑上的親密擁抱，當時覺得浪漫的事，如今卻通通變成了諷刺！
——那個時候，他早已有了妻子！而且，他還明知妻子肚裏正懷著他的孩子啊！他怎麽可以這樣，怎麽可以這樣！
杜默想不出該用什麽詞匯來形容他的行為，也想不出有什麽方法可以抑制她的憤怒。她真想立刻沖到他面前，狠狠的扇他兩個耳光！這個男人，這個一度讓她那麽癡迷心動的男人，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原以為她對他已經足夠失望，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讓她的失望永無底限！混蛋，真他媽的混蛋！
然而，更令杜默沒想到的是，她這股來勢洶洶的怒氣，竟然還沒等到過夜，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那晚躺在被窩裏，那股怒火還在她的胸中熊熊燃燒，令她久久無法平靜。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他和她相處的情景，他曾對她說過的話。她想起了他去川西寫生前與她依依惜別時邁不開的腳步，想起了她去敦煌前他專程趕來送她，想起了去他班裏蹭課他教她畫水粉時臉上那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想起了兩人月夜下心心相印的擁抱……回憶中點點滴滴，令她怎麽也無法相信，他竟從未在乎過她。
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一個新的想法冒了出來——如果，顧霽是真的喜歡上她了呢？這個念頭一起，她不由一個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是啊，如果他真的喜歡上了她，那麽他從前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舉動，就忽然都有了新的解釋——他之所以總對她忽冷忽熱，是因為他也在忍受著矛盾和煎熬，也在自己的理智和情感中掙紮啊！面對懷孕的女友，他的選擇是婚姻，那正是因為他有責任感！而面對毫不知情還傻傻往前沖的她，他也的確是真的動了心，所以他才無力抗拒！至於他為什麽不告訴她，她也完全可以理解，說與不說，有什麽分別？說了不過是平添她的負疚而已，他是在一個人承受啊！
忽然之間，一直隱匿在心底一年的心結就此解開，頓覺心頭大悟，積蓄多時的熊熊怒火也仿佛被一場從天而降的甘霖漸漸澆熄，一瞬之間，靈臺一片清明，心頭一陣輕松。
然而，輕松過後，她卻並未覺得欣喜，卻只覺得心頭恍惚，悵然若失。原來自己和他，都好可憐。
她擡眼望向窗外，深夜的窗外一片漆黑，連半點燈光也無，那黑暗仿佛一片虛空，連同她的視線甚至靈魂都要吸入其中的虛空，她閉上眼重新躺下，在睡著之前，她殷切的期待著白天的到來。
當杜默走進顧霽畫室，徑直站到他的畫桌前，目光炯炯的凝視著他時，顧霽很是意外。她的眼神之中，有股洶湧激烈的情緒在翻湧著，令她看起來像個在祭祀儀式中神靈合一渾然忘我的巫女。在她如此眼神的註視之下，他也不由得神情凝重起來。
只聽她幽幽開口，“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孩子都滿兩月了……”
她終於還是知道了，他忽然有些慶幸，若不是她知道了這些，恐怕她這輩子都不打算再跟他說話了吧。他已經大半年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好好看看她哪怕一眼。此刻，他默默凝視著她，什麽話也不想說。
這大半年，她變了許多，頭發長到了雙肩下方十厘米處，以前可愛的齊劉海變成了柔順嫵媚的中分，再加上原本有點嬰兒肥而如今卻變得有些骨感瘦削的臉頰，令她整個人看上去成熟了很多，更有女人味兒了。變化尤其大的是她的雙眼，以前時常帶笑親切可人的眼睛，如今卻犀利得直刺人心。她此刻的模樣令他頓感心酸和悲哀，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也許是他的沈默被她誤解為心虛，見他沒有回答，她又繼續說下去。
“昨天剛知道的時候，我氣憤得不得了，恨不得沖到你面前痛罵你一頓，你讓我做了那麽久的傻瓜，為什麽就不能告訴我實話？”她似乎難掩激動，閉上眼深呼吸了好幾下，才繼續說下去。
“可是你猜後來怎麽著？我突然鬼使神差的就理解了你，理解了你的全部苦衷，我居然還覺得你也很可憐——這說明我傻得更厲害了，是吧。”
原來她不止是眼神變得犀利了，她說的話也鋒利得刀刀割破皮肉刺入心扉——她說他理解他，盡管他什麽都沒對她說過，她也竟然那麽輕易的就理解了他！這時候，還有什麽比理解更完美的詞匯！然而，她明明說著他最渴望聽到的最完美的詞匯，為什麽他卻反而更加心傷？
他不能再沈默下去，他已經沈默太久，有太多早該說出口的話沒有對她說，此時再不說，恐怕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了。
“我的苦衷”，他苦笑，“我最大的苦衷，也無非一個‘你’罷了！”
說完這句，他發覺面前的女孩神情變了，不再鋒利如刀，不再洶湧激蕩，漸漸變得柔軟，變得淒哀，開始可以專心聆聽他的聲音了，他於是繼續說下去。
“我這一生中，最充滿陽光的日子，便是剛認識你的時候。也就是在你出現以後，我才開始矛盾糾結。而一年前的那個‘意外’，終結了我的矛盾。那以後我本該‘致虛極，守靜篤’，恪守自己的本分與你保持距離。可每次看見你的笑臉，我就什麽都忘記了。你從敦煌回來後，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遠遠避開我，但我覺得這樣於你於我也許都是件好事，所以就努力克制自己，不再打擾你的生活。那段日子我故意躲著你，即使是聽到你的聲音也躲得遠遠的，我怕離你越近，越難以抗拒，就越是痛苦。然而即使這樣也無濟於事，即使一直遠遠的與你保持距離，但在我心裏，每天最渴望見到的，只有一個你。我的這些苦衷，你真的，全都理解了麽？”
他這一生中，還從未說過如此□□裸的情話，他這一生中，也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坦誠的流露過自己的感情，但他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一切都源自他的本心。此刻，他只想順從本心，將他最真實的感受表白出來，將他最柔軟的一面剖開來，統統盛到她面前，聽憑她的發落。
面前的女孩在聽完他的剖白之後，卻什麽話也沒說，原本目光炯炯的凝視他的雙眼，此刻卻忽然低下頭去，擡起右手用屈起的食指抵住前額，閉上雙眼皺起眉頭，良久，他聽見她深呼吸了一口氣。
再放下手擡起頭來的時候，她朝著他微笑了，那是一個溫暖的、釋然的微笑，那便是她的回答，她已不用再說什麽，只這樣一個微笑便足夠了。這一笑之中，兩人之間曾有過的所有誤會、猜忌、抗拒、矛盾、掙紮……所有不愉快的一切，頃刻之間煙消雲散，轉眼已成過往。經歷了這樣長久的疏遠隔閡之後，兩人終於再一次心心相印，百分之百理解了對方，明白了對方也與自己一樣身受煎熬。還有什麽比理解和同感更能令彼此舒心釋懷？無需更多言語，只需要一個微笑，一個微笑足已，一切盡在其中……
那天以後，顧霽發覺，突然之間他和杜默見面的機會多了起來。在這之前，兩人刻意互相回避的時候，整整大半年裏幾乎一次照面也碰不著。而一轉眼之間，命運卻對他格外開恩，這些天，無論他去哪裏，做什麽，總能不經意間遇見杜默。
有一天，市中心舉辦了一場水墨藝術展，他去了，在人潮湧動的展覽大廳裏，他遇見了杜默，兩人隔著一波波的人浪遙遙相望，並沒有向對方靠近，卻也沒有再避開眼光，對望良久以後，兩人都不約而同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又一天，晚上在宿舍接到吳波電話，說快放寒假了一幫同學在KTV聚會慶祝，邀他一起去，他去了，杜默果然也在，她男朋友吳瑋也在。那是他第一次聽見杜默唱歌，他驚異的發現她的歌聲比之專業歌手都不遑多讓，音色清亮純美，更為難得的是，無論是歡快的歌還是悲傷的歌，情感投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輕而易舉的就帶動了聽眾們的情緒。顧霽安靜的坐在角落，凝視著站在包房小舞臺上，即使唱著一首安靜的情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自然而張揚的感染力的女孩，從心底裏為她感到驕傲。他喜歡的女孩，果然就是那麽與眾不同！
再一天，對門畫室的老成媳婦兒來探親，於是邀大夥兒去他家吃便飯，顧霽去了，杜默果然又在！這一晚，一群學藝術的年輕人酒足飯飽後焚香煮茶，品畫論詩，好不風雅自在。在顧霽印象中，往常這種場合，杜默都是多聽少說，而這一晚，杜默的問題特別多，從“什麽是‘形而上’”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含義，從“喜不喜歡莫奈的印象畫”到“如何看待畢加索的立體主義風格”，從“趙孟頫的字是否有媚骨”到“蘇軾到底有幾個情人”，簡直古今中外學術八卦不一而足，那晚的話題幾乎都由她帶領，顧霽隨著她的話題和她一直聊下去——他們有太久沒有講過這麽多話了，一聊起來便覺得無所不能聊，簡直可以沒完沒了的聊到天亮。
那一晚，從老成家出來，顧霽送杜默回宿舍，站在樓下，他很是依依不舍，他很想提出陪她上樓，但他知道吳波前些天已經回家過年了，宿舍裏只剩下她一個人，這樣的請求便說不出口了。終於，杜默開口道別，他站在樓道口默默凝視著她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已消失很久了，他才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自從那日在畫室裏聽過顧霽的表白後，杜默便已完全釋懷，她從不懷疑他說的話，只要是他說的，她都毫無理由的相信，相信他的矛盾痛苦，相信他對她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因為相信，所以釋懷。盡管如此，她的心情依然無法晴朗——就算他們的確兩情相悅，就算至今已前嫌盡釋，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一切都已成定局，他們也已是走到盡頭，從此，再無可能。意識到這一點，她心底不勝淒涼。既然這樣，那就別再打攪他的生活，放手，轉身，祝福他從今以後也能得到平靜的幸福吧。
那日以後，杜默依然繼續著她一成不變寧靜孤獨的生活，直到幾天後，她在一次水墨畫展上偶遇了顧霽。那天展廳裏人格外的多，成百上千的面孔在她面前穿梭徘徊，但她卻一眼便看見了十米以外的他。他隔著人潮與她遙遙相望，周圍人聲嘈雜腳步雜沓，明明竟在咫尺，他們之間卻仿佛隔著一整個塵世。她默默凝視著他，也默默感受著他目光的專註。忽然之間，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隨著那會心笑意的綻放，中間間隔的塵世如同被大風卷走的沙土，頃刻間便煙消雲散，諾大的展廳裏仿佛只剩下默默相對的兩人，那一刻，杜默的心花也隨之綻放了。
幾日後的周末，吳瑋來學校看她，請大家去KTV玩，是她讓吳波給顧霽打的電話，而他果然來了。她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難得有機會唱歌給他聽，她便格外用情用心，一首一首，都是唱給臺下的他，她的視線沒有刻意往他的方向搜索，但她知道，他會用心聽她唱歌，比臺下任何人都更加專註。
還有十多天過年的時候，周圍的人陸陸續續都回家了，家在寧波的吳波因為離得遠也先走了，還留在學校的，因為人少，反倒格外親近起來。老成邀大夥兒去他家聚餐，她猜想顧霽一定回去的，於是也跟著去了。
飯前杜默隨手拿過老成書案上的歷代名畫畫冊翻看，身旁同學點評說喜歡這幅喜歡那幅的時候，杜默卻笑言，“怎麽有些在我看來畫得並不怎麽樣呢？你們什麽都說好，搞的我都不好意思評價了。”
一旁的顧霽突然插話說：“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賞畫最要緊的就是自己的喜好，並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杜默聞言不由呆立原地，心中大有所悟。一直以來，周圍的人總把古畫奉為聖物，沒人敢說一句不好，搞得她時常覺得這架勢仿佛《皇帝的新裝》似的，人人都擔心成為別人眼中的“傻瓜”。而此刻顧霽無意中的一句話，卻聽得她心頭豁然開朗——原來他眼中賞畫的真意竟然是這樣的，這樣的賞畫方式，簡直太合她的心意了！
再一次的，她發覺了他們兩人內心深處的相似相通，他們總是有著相同的思維頻率，相同的語言體系，難怪，難怪他們總會互相吸引，彼此愛慕！
吃罷晚飯，杜默忍不住又向顧霽請教起了一大堆困惑已久的學術問題，這些問題平常不管是百度還是請教周圍的師友，大家千篇一律的標準回答總令她難以釋疑，即使當時死記硬背記住了，轉眼便又忘了。她早就想聽聽顧霽的看法，而顧霽果然沒令她失望！
比如她問起“形而上”的時候，顧霽一指滿桌面的雜物，說，“這些是‘形而下’”，又隨手從那堆雜物中拿起一把勺子，高懸在桌面上空，說，“這，就是‘形而上’”——這是杜默聽過的關於《易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個句子最為精辟形象的解釋，他用這麽個簡單的動作便令杜默瞬間領悟了原句的真意。單這一問，她便對顧霽佩服得五體投地。兩人接著再一問一答，就這麽便停不下來了，一直到了杜默宿舍樓下，都還意猶未盡。
臨分別的時候，杜默這才發覺這些天她又有些忘乎所以了，明知兩人已再無可能，原本打算從此君子之交山長水遠，可一轉眼就又情不自禁的向他靠近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依依不舍的目光，她心裏百感雜陳，一個聲音說，“到這裏就好，別再執迷不悟”，另一個聲音說，“今晚，錯過今晚，你會終生後悔”……當她忽然想起吳瑋每晚必至的“電話煲粥”時，這才狠下心來，道別離去。
那晚的電話粥，杜默聊得格外有耐性，平常沒興趣聊的雞毛蒜皮小事，今天也特別拿出來說一說。因為十一點一過，宿舍大樓便會關門，她便可以了斷一切雜念，安心的等候放假過年，繼續今後波瀾不興的孤獨時光了。
等她掛斷電話時，果然已經十一點三十五分了，她心中塵埃落定，不再天人交戰，於是關上燈，背對自己的小床頹然的仰面倒下，隨後閉上眼睛直楞楞躺著，長久的一動不動。
恍惚間，她感到周圍黑暗中的“寒冷”和“寂寞”都化作有形，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湧進她身處的小小空間，在她的腳底漸漸匯集。那潮水越積越深，最終匯成一股巨大的漩渦，將她包圍在中心。在那漩渦的帶動下，她的四周天旋地轉，波濤洶湧，直令她兩耳轟鳴，幾欲作嘔。她終於掙紮著爬起來，爬向電話機，撥通了顧霽宿舍的號碼。
當他的聲音從電話聽筒中傳來的時候，周圍的天旋地轉漸漸減緩，洶湧的波瀾也漸漸止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我好想你！”
顧霽那晚根本無法成眠，不止是入眠，任何事情他都無法靜下心來做，他上樓前在樓下店裏買了兩聽啤酒和一包香煙，一回到宿舍就提著酒罐依窗而立，一邊眺望窗外，一邊猛灌啤酒。
他的宿舍樓跟杜默的宿舍並肩而立，從他的窗口怎麽都無法看到她那邊，但他依然朝著那個方向凝神眺望，側耳細聽。他真的很想知道，杜默現在正在做什麽，是像他一樣分分秒秒忍受著煎熬，還是真的放下了，轉身了，永遠不再回頭了。如果是後者，那樣也好，只要她幸福快樂，他也可以放心了；如果是前者，如果……
電話鈴聲突然想起，打斷了他的思路，拿起電話，他聽見了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聲音。
那聲音說：“我好想你”。
一霎之間，心花盛放！
“我來見你！”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到了她樓下，宿舍大門果然已經關閉，但這又怎麽能阻擋他想要見她的決心。他沿著大樓繞了一周，發現樓的側面有一個鐵窗，窗戶沒有玻璃，只有一根根間隙十五厘米的豎直鐵棍構成的窗欞。他兩手分別握住一根鐵棍，也不知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兩根鐵棍竟生生的被他掰彎，形成一個足夠他鉆入的洞。他原本還打算實在不行就叫醒住在這棟樓裏的師弟來給他開門（研究生宿舍與本科不同，是男女混住的），現在看來用不上這個下下策了。
當杜默打開房門，看到顧霽竟然真的站在門外時，難掩滿臉的驚異，“你真的來了？怎麽進來的？”
“明天，宿舍阿姨該請人來修理窗戶了。”顧霽笑得一臉輕松。
“你都幹了些什麽？”杜默臉上的驚異更盛。
“沒什麽，不過是弄彎了你們宿舍的鐵窗，做了一回夜賊罷了。”
杜默將他讓進房間，背靠著關上的房門，仰臉看他，忽然苦笑道：“何苦呢。”
“今晚，我一定要來見你。”他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眼神之中難以言喻的堅定決絕。
兩人脈脈對視，良久，分不清誰先誰後，他張開了雙臂，她投入了他的懷中。
當兩人緊緊相擁的那一刻，他們忽然意識到，為了今晚的相見，他們已經歷了多少艱險阻礙，誤會、猜忌、錯過、疏離，就連這一晚，都還需要他沖破鐵窗才能來見她。
他們的人生，原本就沒有多少交集，在這短短兩年可以共聚的時光中，卻偏偏又有這麽多艱險阻礙。今晚，也許是命運額外的開恩，也許是他們一生中唯一共度良宵的機會，錯過今晚，他們彼此都會抱憾終生。
盡管如此，兩人心裏卻並沒有多少欲念，僅僅是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裏，□□身體相依在一起，便已足夠美好。杜默蜷縮在顧霽的胸口，將耳朵貼近他的心臟，顧霽用雙臂圈住她的肩背，將唇貼上她的頭頂，兩個人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他們只是彼此溫暖著，聆聽彼此的呼吸，感受彼此的心跳，他們能真切的感覺到此刻彼此的心意相通，那感覺比任何□□都更能令人感覺幸福滿足，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的相互依偎著，任那平和寧靜的美好在寂靜的寒冷冬夜裏漸漸彌漫。
許久之後，杜默忽然偷偷笑了，她將頭埋在顧霽懷裏，語音含糊不清的說，“還記得有一晚，你在一棵大榕樹下對我說過的話麽？”
顧霽也笑了，那天，他對她說，好想什麽衣服都不穿的緊緊抱著她，她是想說他的美夢終於成真了吧。想起那一天的情景，他的心柔軟得有如一池春水。
“那天，你來上我的色彩課，聽課聽得一點都不認真，只顧看著我傻笑，我真想狠狠打你一頓屁股，但又舍不得。”
聽完這席話，杜默在他懷裏笑得雙肩直抖，原來她當時的那些小心思，他早就發現了呢。
“杜默，你相信嗎，我見你第一面時，就想要吻你了。”
“真的？”杜默從他懷中擡起頭來，凝視著他的眼睛，一臉興奮好奇，“就是在你們畫室，我跟著曹閔進來看陳季揚題字那次？”
“不。是在你入學面試的時候。那時你沒有看見我，但我只看了你第一眼，就已發覺，這個女孩，我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顧霽”，聽完他的獨白，杜默忽然一陣心酸，未曾防備，一句話便脫口而出，“你愛我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清高驕傲如她，怎麽能問出這麽俗氣得不能再俗氣的問題！以前她看電影看書時，每當有人這麽問，她就惡心得受不了，是有多傻的女人才能問出這樣的話來，愛或不愛，聽過就算，不能當真，只有用心自己感受的，才是真實。她一直都明白這個道理，卻不料此刻，竟然從自己的口中，問出這樣的傻問題來，難道她已經傻到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地步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聽他的答案，不是害怕聽他說不愛，而是害怕他被她逼出來的“愛”字並非本心。然而話已出口，猶如覆水難收，她不由得閉上眼苦笑起來。
這時，她聽見顧霽在她的耳邊輕聲耳語，“如果不愛你，我不知道此生還能愛誰。”
一瞬間，有淚意湧上來，令她鼻子一陣發酸，她不願意在他面前流淚，於是更緊的閉上眼睛，隨後伸出雙臂環上他的脖子，將自己的雙唇貼向了他的。
雙唇相觸之後，顧霽便有些停不下來，他不失溫柔卻也不乏狂熱的一遍遍吮吻她的雙唇，手臂也愈加用勁，將她的身體緊緊貼近自己的。
這一吻過後，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顧霽稍稍壓制欲望，再次扶著她的頭貼上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想做就不做，沒關系的。”
杜默沒有回答，她知道他並不是什麽欲擒故縱，她相信他說的都是真心所想，他們兩人此刻已經如此心心相印，他們之間，並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印證甚至加深彼此的關系。然而，這或許已是他們唯一的機會，一旦錯過，便再沒有以後，她不願為此生留下遺憾。
於是，杜默從被窩裏伸出手去，熄滅了床頭的小燈，將兩人的親密無間埋進了夜色掩映之中。
盡管他們彼此都覺得已經足夠親密足夠心靈相通，但當兩人真正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還是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被彼此的身體所觸發，那力量令得他們此刻進行的事情仿佛變成了一種神聖的儀式，那是一種心靈與心靈碰撞，靈魂與靈魂交融的儀式——他們十指緊緊交握，身體抵死纏綿，他在她的脖間留下一道道吻痕，她在他肩上刻下一行行齒印，情到濃處，他喘息著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我們本來就應該如此！”
是啊，他們本來就應該如此，一句話說到她的心坎上！他們的心靈是如此相似，他們的靈魂原本就是一體，他們是在上天造就時就彼此失落了的另一半，歷經了千辛萬苦才終於重聚。他們天生就該在一起！他們此刻所做的一切，是那麽的天經地義，自然自在！管他什麽理智，去他娘的道德，讓這一切都統統見鬼去吧！此刻，他們只屬於彼此，經過這樣的儀式，他們的靈魂終於真正融合在一起，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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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聽說了嗎，原來顧霽早就結婚了，而且現在孩子都快兩個月了，據說還是奉子成婚的呢！”
杜默一瞬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另一個女生的聲音又傳入耳內。
“不會吧，這麽快？聽誰說的啊？”
“聽說一開始只有陳季揚師兄一人知道，昨天兩人聊天的時候被陳師兄的女朋友聽見了，她又告訴了曹閔，曹閔就告訴了我們畫室裏所有人。”
“哈哈，還真像是曹師姐的風格，這麽說來，還真是真的了。顧霽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啊，孩子都生了，還一點口風都不露。”
“就是就是，這消息一傳出來，學院裏怕是好多女生都要心碎了，哈哈哈……”
杜默沒有再聽下去，終於舉步走向教室門口，再呆下去，她怕自己的異常模樣就快要被別人發現了，而她此刻，完全沒有力氣去掩飾——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因為吃驚而張得很大，自己的心臟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在胸口狂跳——孩子都兩個月了，奉子成婚！也就是說去年春節的時候，他就已經結婚了，可就在她去敦煌之前，他們還曾那麽要好！她回想起兩人在畫室裏的熱烈親吻，在他授課的課堂上的甜蜜默契，在回宿舍的小徑上的親密擁抱，當時覺得浪漫的事，如今卻通通變成了諷刺！
——那個時候，他早已有了妻子！而且，他還明知妻子肚裏正懷著他的孩子啊！他怎麽可以這樣，怎麽可以這樣！
杜默想不出該用什麽詞匯來形容他的行為，也想不出有什麽方法可以抑制她的憤怒。她真想立刻沖到他面前，狠狠的扇他兩個耳光！這個男人，這個一度讓她那麽癡迷心動的男人，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原以為她對他已經足夠失望，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讓她的失望永無底限！混蛋，真他媽的混蛋！
然而，更令杜默沒想到的是，她這股來勢洶洶的怒氣，竟然還沒等到過夜，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那晚躺在被窩裏，那股怒火還在她的胸中熊熊燃燒，令她久久無法平靜。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他和她相處的情景，他曾對她說過的話。她想起了他去川西寫生前與她依依惜別時邁不開的腳步，想起了她去敦煌前他專程趕來送她，想起了去他班裏蹭課他教她畫水粉時臉上那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想起了兩人月夜下心心相印的擁抱……回憶中點點滴滴，令她怎麽也無法相信，他竟從未在乎過她。
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一個新的想法冒了出來——如果，顧霽是真的喜歡上她了呢？這個念頭一起，她不由一個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是啊，如果他真的喜歡上了她，那麽他從前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舉動，就忽然都有了新的解釋——他之所以總對她忽冷忽熱，是因為他也在忍受著矛盾和煎熬，也在自己的理智和情感中掙紮啊！面對懷孕的女友，他的選擇是婚姻，那正是因為他有責任感！而面對毫不知情還傻傻往前沖的她，他也的確是真的動了心，所以他才無力抗拒！至於他為什麽不告訴她，她也完全可以理解，說與不說，有什麽分別？說了不過是平添她的負疚而已，他是在一個人承受啊！
忽然之間，一直隱匿在心底一年的心結就此解開，頓覺心頭大悟，積蓄多時的熊熊怒火也仿佛被一場從天而降的甘霖漸漸澆熄，一瞬之間，靈臺一片清明，心頭一陣輕松。
然而，輕松過後，她卻並未覺得欣喜，卻只覺得心頭恍惚，悵然若失。原來自己和他，都好可憐。
她擡眼望向窗外，深夜的窗外一片漆黑，連半點燈光也無，那黑暗仿佛一片虛空，連同她的視線甚至靈魂都要吸入其中的虛空，她閉上眼重新躺下，在睡著之前，她殷切的期待著白天的到來。
當杜默走進顧霽畫室，徑直站到他的畫桌前，目光炯炯的凝視著他時，顧霽很是意外。她的眼神之中，有股洶湧激烈的情緒在翻湧著，令她看起來像個在祭祀儀式中神靈合一渾然忘我的巫女。在她如此眼神的註視之下，他也不由得神情凝重起來。
只聽她幽幽開口，“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孩子都滿兩月了……”
她終於還是知道了，他忽然有些慶幸，若不是她知道了這些，恐怕她這輩子都不打算再跟他說話了吧。他已經大半年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好好看看她哪怕一眼。此刻，他默默凝視著她，什麽話也不想說。
這大半年，她變了許多，頭發長到了雙肩下方十厘米處，以前可愛的齊劉海變成了柔順嫵媚的中分，再加上原本有點嬰兒肥而如今卻變得有些骨感瘦削的臉頰，令她整個人看上去成熟了很多，更有女人味兒了。變化尤其大的是她的雙眼，以前時常帶笑親切可人的眼睛，如今卻犀利得直刺人心。她此刻的模樣令他頓感心酸和悲哀，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也許是他的沈默被她誤解為心虛，見他沒有回答，她又繼續說下去。
“昨天剛知道的時候，我氣憤得不得了，恨不得沖到你面前痛罵你一頓，你讓我做了那麽久的傻瓜，為什麽就不能告訴我實話？”她似乎難掩激動，閉上眼深呼吸了好幾下，才繼續說下去。
“可是你猜後來怎麽著？我突然鬼使神差的就理解了你，理解了你的全部苦衷，我居然還覺得你也很可憐——這說明我傻得更厲害了，是吧。”
原來她不止是眼神變得犀利了，她說的話也鋒利得刀刀割破皮肉刺入心扉——她說他理解他，盡管他什麽都沒對她說過，她也竟然那麽輕易的就理解了他！這時候，還有什麽比理解更完美的詞匯！然而，她明明說著他最渴望聽到的最完美的詞匯，為什麽他卻反而更加心傷？
他不能再沈默下去，他已經沈默太久，有太多早該說出口的話沒有對她說，此時再不說，恐怕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了。
“我的苦衷”，他苦笑，“我最大的苦衷，也無非一個‘你’罷了！”
說完這句，他發覺面前的女孩神情變了，不再鋒利如刀，不再洶湧激蕩，漸漸變得柔軟，變得淒哀，開始可以專心聆聽他的聲音了，他於是繼續說下去。
“我這一生中，最充滿陽光的日子，便是剛認識你的時候。也就是在你出現以後，我才開始矛盾糾結。而一年前的那個‘意外’，終結了我的矛盾。那以後我本該‘致虛極，守靜篤’，恪守自己的本分與你保持距離。可每次看見你的笑臉，我就什麽都忘記了。你從敦煌回來後，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遠遠避開我，但我覺得這樣於你於我也許都是件好事，所以就努力克制自己，不再打擾你的生活。那段日子我故意躲著你，即使是聽到你的聲音也躲得遠遠的，我怕離你越近，越難以抗拒，就越是痛苦。然而即使這樣也無濟於事，即使一直遠遠的與你保持距離，但在我心裏，每天最渴望見到的，只有一個你。我的這些苦衷，你真的，全都理解了麽？”
他這一生中，還從未說過如此□□裸的情話，他這一生中，也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坦誠的流露過自己的感情，但他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一切都源自他的本心。此刻，他只想順從本心，將他最真實的感受表白出來，將他最柔軟的一面剖開來，統統盛到她面前，聽憑她的發落。
面前的女孩在聽完他的剖白之後，卻什麽話也沒說，原本目光炯炯的凝視他的雙眼，此刻卻忽然低下頭去，擡起右手用屈起的食指抵住前額，閉上雙眼皺起眉頭，良久，他聽見她深呼吸了一口氣。
再放下手擡起頭來的時候，她朝著他微笑了，那是一個溫暖的、釋然的微笑，那便是她的回答，她已不用再說什麽，只這樣一個微笑便足夠了。這一笑之中，兩人之間曾有過的所有誤會、猜忌、抗拒、矛盾、掙紮……所有不愉快的一切，頃刻之間煙消雲散，轉眼已成過往。經歷了這樣長久的疏遠隔閡之後，兩人終於再一次心心相印，百分之百理解了對方，明白了對方也與自己一樣身受煎熬。還有什麽比理解和同感更能令彼此舒心釋懷？無需更多言語，只需要一個微笑，一個微笑足已，一切盡在其中……
那天以後，顧霽發覺，突然之間他和杜默見面的機會多了起來。在這之前，兩人刻意互相回避的時候，整整大半年裏幾乎一次照面也碰不著。而一轉眼之間，命運卻對他格外開恩，這些天，無論他去哪裏，做什麽，總能不經意間遇見杜默。
有一天，市中心舉辦了一場水墨藝術展，他去了，在人潮湧動的展覽大廳裏，他遇見了杜默，兩人隔著一波波的人浪遙遙相望，並沒有向對方靠近，卻也沒有再避開眼光，對望良久以後，兩人都不約而同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又一天，晚上在宿舍接到吳波電話，說快放寒假了一幫同學在KTV聚會慶祝，邀他一起去，他去了，杜默果然也在，她男朋友吳瑋也在。那是他第一次聽見杜默唱歌，他驚異的發現她的歌聲比之專業歌手都不遑多讓，音色清亮純美，更為難得的是，無論是歡快的歌還是悲傷的歌，情感投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輕而易舉的就帶動了聽眾們的情緒。顧霽安靜的坐在角落，凝視著站在包房小舞臺上，即使唱著一首安靜的情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自然而張揚的感染力的女孩，從心底裏為她感到驕傲。他喜歡的女孩，果然就是那麽與眾不同！
再一天，對門畫室的老成媳婦兒來探親，於是邀大夥兒去他家吃便飯，顧霽去了，杜默果然又在！這一晚，一群學藝術的年輕人酒足飯飽後焚香煮茶，品畫論詩，好不風雅自在。在顧霽印象中，往常這種場合，杜默都是多聽少說，而這一晚，杜默的問題特別多，從“什麽是‘形而上’”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含義，從“喜不喜歡莫奈的印象畫”到“如何看待畢加索的立體主義風格”，從“趙孟頫的字是否有媚骨”到“蘇軾到底有幾個情人”，簡直古今中外學術八卦不一而足，那晚的話題幾乎都由她帶領，顧霽隨著她的話題和她一直聊下去——他們有太久沒有講過這麽多話了，一聊起來便覺得無所不能聊，簡直可以沒完沒了的聊到天亮。
那一晚，從老成家出來，顧霽送杜默回宿舍，站在樓下，他很是依依不舍，他很想提出陪她上樓，但他知道吳波前些天已經回家過年了，宿舍裏只剩下她一個人，這樣的請求便說不出口了。終於，杜默開口道別，他站在樓道口默默凝視著她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已消失很久了，他才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自從那日在畫室裏聽過顧霽的表白後，杜默便已完全釋懷，她從不懷疑他說的話，只要是他說的，她都毫無理由的相信，相信他的矛盾痛苦，相信他對她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因為相信，所以釋懷。盡管如此，她的心情依然無法晴朗——就算他們的確兩情相悅，就算至今已前嫌盡釋，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一切都已成定局，他們也已是走到盡頭，從此，再無可能。意識到這一點，她心底不勝淒涼。既然這樣，那就別再打攪他的生活，放手，轉身，祝福他從今以後也能得到平靜的幸福吧。
那日以後，杜默依然繼續著她一成不變寧靜孤獨的生活，直到幾天後，她在一次水墨畫展上偶遇了顧霽。那天展廳裏人格外的多，成百上千的面孔在她面前穿梭徘徊，但她卻一眼便看見了十米以外的他。他隔著人潮與她遙遙相望，周圍人聲嘈雜腳步雜沓，明明竟在咫尺，他們之間卻仿佛隔著一整個塵世。她默默凝視著他，也默默感受著他目光的專註。忽然之間，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隨著那會心笑意的綻放，中間間隔的塵世如同被大風卷走的沙土，頃刻間便煙消雲散，諾大的展廳裏仿佛只剩下默默相對的兩人，那一刻，杜默的心花也隨之綻放了。
幾日後的周末，吳瑋來學校看她，請大家去KTV玩，是她讓吳波給顧霽打的電話，而他果然來了。她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難得有機會唱歌給他聽，她便格外用情用心，一首一首，都是唱給臺下的他，她的視線沒有刻意往他的方向搜索，但她知道，他會用心聽她唱歌，比臺下任何人都更加專註。
還有十多天過年的時候，周圍的人陸陸續續都回家了，家在寧波的吳波因為離得遠也先走了，還留在學校的，因為人少，反倒格外親近起來。老成邀大夥兒去他家聚餐，她猜想顧霽一定回去的，於是也跟著去了。
飯前杜默隨手拿過老成書案上的歷代名畫畫冊翻看，身旁同學點評說喜歡這幅喜歡那幅的時候，杜默卻笑言，“怎麽有些在我看來畫得並不怎麽樣呢？你們什麽都說好，搞的我都不好意思評價了。”
一旁的顧霽突然插話說：“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賞畫最要緊的就是自己的喜好，並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杜默聞言不由呆立原地，心中大有所悟。一直以來，周圍的人總把古畫奉為聖物，沒人敢說一句不好，搞得她時常覺得這架勢仿佛《皇帝的新裝》似的，人人都擔心成為別人眼中的“傻瓜”。而此刻顧霽無意中的一句話，卻聽得她心頭豁然開朗——原來他眼中賞畫的真意竟然是這樣的，這樣的賞畫方式，簡直太合她的心意了！
再一次的，她發覺了他們兩人內心深處的相似相通，他們總是有著相同的思維頻率，相同的語言體系，難怪，難怪他們總會互相吸引，彼此愛慕！
吃罷晚飯，杜默忍不住又向顧霽請教起了一大堆困惑已久的學術問題，這些問題平常不管是百度還是請教周圍的師友，大家千篇一律的標準回答總令她難以釋疑，即使當時死記硬背記住了，轉眼便又忘了。她早就想聽聽顧霽的看法，而顧霽果然沒令她失望！
比如她問起“形而上”的時候，顧霽一指滿桌面的雜物，說，“這些是‘形而下’”，又隨手從那堆雜物中拿起一把勺子，高懸在桌面上空，說，“這，就是‘形而上’”——這是杜默聽過的關於《易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個句子最為精辟形象的解釋，他用這麽個簡單的動作便令杜默瞬間領悟了原句的真意。單這一問，她便對顧霽佩服得五體投地。兩人接著再一問一答，就這麽便停不下來了，一直到了杜默宿舍樓下，都還意猶未盡。
臨分別的時候，杜默這才發覺這些天她又有些忘乎所以了，明知兩人已再無可能，原本打算從此君子之交山長水遠，可一轉眼就又情不自禁的向他靠近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依依不舍的目光，她心裏百感雜陳，一個聲音說，“到這裏就好，別再執迷不悟”，另一個聲音說，“今晚，錯過今晚，你會終生後悔”……當她忽然想起吳瑋每晚必至的“電話煲粥”時，這才狠下心來，道別離去。
那晚的電話粥，杜默聊得格外有耐性，平常沒興趣聊的雞毛蒜皮小事，今天也特別拿出來說一說。因為十一點一過，宿舍大樓便會關門，她便可以了斷一切雜念，安心的等候放假過年，繼續今後波瀾不興的孤獨時光了。
等她掛斷電話時，果然已經十一點三十五分了，她心中塵埃落定，不再天人交戰，於是關上燈，背對自己的小床頹然的仰面倒下，隨後閉上眼睛直楞楞躺著，長久的一動不動。
恍惚間，她感到周圍黑暗中的“寒冷”和“寂寞”都化作有形，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湧進她身處的小小空間，在她的腳底漸漸匯集。那潮水越積越深，最終匯成一股巨大的漩渦，將她包圍在中心。在那漩渦的帶動下，她的四周天旋地轉，波濤洶湧，直令她兩耳轟鳴，幾欲作嘔。她終於掙紮著爬起來，爬向電話機，撥通了顧霽宿舍的號碼。
當他的聲音從電話聽筒中傳來的時候，周圍的天旋地轉漸漸減緩，洶湧的波瀾也漸漸止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我好想你！”
顧霽那晚根本無法成眠，不止是入眠，任何事情他都無法靜下心來做，他上樓前在樓下店裏買了兩聽啤酒和一包香煙，一回到宿舍就提著酒罐依窗而立，一邊眺望窗外，一邊猛灌啤酒。
他的宿舍樓跟杜默的宿舍並肩而立，從他的窗口怎麽都無法看到她那邊，但他依然朝著那個方向凝神眺望，側耳細聽。他真的很想知道，杜默現在正在做什麽，是像他一樣分分秒秒忍受著煎熬，還是真的放下了，轉身了，永遠不再回頭了。如果是後者，那樣也好，只要她幸福快樂，他也可以放心了；如果是前者，如果……
電話鈴聲突然想起，打斷了他的思路，拿起電話，他聽見了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聲音。
那聲音說：“我好想你”。
一霎之間，心花盛放！
“我來見你！”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到了她樓下，宿舍大門果然已經關閉，但這又怎麽能阻擋他想要見她的決心。他沿著大樓繞了一周，發現樓的側面有一個鐵窗，窗戶沒有玻璃，只有一根根間隙十五厘米的豎直鐵棍構成的窗欞。他兩手分別握住一根鐵棍，也不知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兩根鐵棍竟生生的被他掰彎，形成一個足夠他鉆入的洞。他原本還打算實在不行就叫醒住在這棟樓裏的師弟來給他開門（研究生宿舍與本科不同，是男女混住的），現在看來用不上這個下下策了。
當杜默打開房門，看到顧霽竟然真的站在門外時，難掩滿臉的驚異，“你真的來了？怎麽進來的？”
“明天，宿舍阿姨該請人來修理窗戶了。”顧霽笑得一臉輕松。
“你都幹了些什麽？”杜默臉上的驚異更盛。
“沒什麽，不過是弄彎了你們宿舍的鐵窗，做了一回夜賊罷了。”
杜默將他讓進房間，背靠著關上的房門，仰臉看他，忽然苦笑道：“何苦呢。”
“今晚，我一定要來見你。”他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眼神之中難以言喻的堅定決絕。
兩人脈脈對視，良久，分不清誰先誰後，他張開了雙臂，她投入了他的懷中。
當兩人緊緊相擁的那一刻，他們忽然意識到，為了今晚的相見，他們已經歷了多少艱險阻礙，誤會、猜忌、錯過、疏離，就連這一晚，都還需要他沖破鐵窗才能來見她。
他們的人生，原本就沒有多少交集，在這短短兩年可以共聚的時光中，卻偏偏又有這麽多艱險阻礙。今晚，也許是命運額外的開恩，也許是他們一生中唯一共度良宵的機會，錯過今晚，他們彼此都會抱憾終生。
盡管如此，兩人心裏卻並沒有多少欲念，僅僅是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裏，□□身體相依在一起，便已足夠美好。杜默蜷縮在顧霽的胸口，將耳朵貼近他的心臟，顧霽用雙臂圈住她的肩背，將唇貼上她的頭頂，兩個人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他們只是彼此溫暖著，聆聽彼此的呼吸，感受彼此的心跳，他們能真切的感覺到此刻彼此的心意相通，那感覺比任何□□都更能令人感覺幸福滿足，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的相互依偎著，任那平和寧靜的美好在寂靜的寒冷冬夜裏漸漸彌漫。
許久之後，杜默忽然偷偷笑了，她將頭埋在顧霽懷裏，語音含糊不清的說，“還記得有一晚，你在一棵大榕樹下對我說過的話麽？”
顧霽也笑了，那天，他對她說，好想什麽衣服都不穿的緊緊抱著她，她是想說他的美夢終於成真了吧。想起那一天的情景，他的心柔軟得有如一池春水。
“那天，你來上我的色彩課，聽課聽得一點都不認真，只顧看著我傻笑，我真想狠狠打你一頓屁股，但又舍不得。”
聽完這席話，杜默在他懷裏笑得雙肩直抖，原來她當時的那些小心思，他早就發現了呢。
“杜默，你相信嗎，我見你第一面時，就想要吻你了。”
“真的？”杜默從他懷中擡起頭來，凝視著他的眼睛，一臉興奮好奇，“就是在你們畫室，我跟著曹閔進來看陳季揚題字那次？”
“不。是在你入學面試的時候。那時你沒有看見我，但我只看了你第一眼，就已發覺，這個女孩，我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顧霽”，聽完他的獨白，杜默忽然一陣心酸，未曾防備，一句話便脫口而出，“你愛我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清高驕傲如她，怎麽能問出這麽俗氣得不能再俗氣的問題！以前她看電影看書時，每當有人這麽問，她就惡心得受不了，是有多傻的女人才能問出這樣的話來，愛或不愛，聽過就算，不能當真，只有用心自己感受的，才是真實。她一直都明白這個道理，卻不料此刻，竟然從自己的口中，問出這樣的傻問題來，難道她已經傻到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地步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聽他的答案，不是害怕聽他說不愛，而是害怕他被她逼出來的“愛”字並非本心。然而話已出口，猶如覆水難收，她不由得閉上眼苦笑起來。
這時，她聽見顧霽在她的耳邊輕聲耳語，“如果不愛你，我不知道此生還能愛誰。”
一瞬間，有淚意湧上來，令她鼻子一陣發酸，她不願意在他面前流淚，於是更緊的閉上眼睛，隨後伸出雙臂環上他的脖子，將自己的雙唇貼向了他的。
雙唇相觸之後，顧霽便有些停不下來，他不失溫柔卻也不乏狂熱的一遍遍吮吻她的雙唇，手臂也愈加用勁，將她的身體緊緊貼近自己的。
這一吻過後，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顧霽稍稍壓制欲望，再次扶著她的頭貼上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想做就不做，沒關系的。”
杜默沒有回答，她知道他並不是什麽欲擒故縱，她相信他說的都是真心所想，他們兩人此刻已經如此心心相印，他們之間，並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印證甚至加深彼此的關系。然而，這或許已是他們唯一的機會，一旦錯過，便再沒有以後，她不願為此生留下遺憾。
於是，杜默從被窩裏伸出手去，熄滅了床頭的小燈，將兩人的親密無間埋進了夜色掩映之中。
盡管他們彼此都覺得已經足夠親密足夠心靈相通，但當兩人真正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還是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被彼此的身體所觸發，那力量令得他們此刻進行的事情仿佛變成了一種神聖的儀式，那是一種心靈與心靈碰撞，靈魂與靈魂交融的儀式——他們十指緊緊交握，身體抵死纏綿，他在她的脖間留下一道道吻痕，她在他肩上刻下一行行齒印，情到濃處，他喘息著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我們本來就應該如此！”
是啊，他們本來就應該如此，一句話說到她的心坎上！他們的心靈是如此相似，他們的靈魂原本就是一體，他們是在上天造就時就彼此失落了的另一半，歷經了千辛萬苦才終於重聚。他們天生就該在一起！他們此刻所做的一切，是那麽的天經地義，自然自在！管他什麽理智，去他娘的道德，讓這一切都統統見鬼去吧！此刻，他們只屬於彼此，經過這樣的儀式，他們的靈魂終於真正融合在一起，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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