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越委屈越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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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學期剩下的日子便這麽波瀾不驚的繼續著。2002年的最後一個月裏,杜默完成了兩幅作品創作,其中一幅作品甚至還參加了全市大學生書畫展,在佟博士的專業理論課後所寫的論文拿到了第一名的高分,逃了幾天公共課跟吳瑋去了一趟大理麗江旅行,以及,跟顧霽依然保持著不冷不熱平淡如水的關系。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點,一切都仿佛從未發生過,兩人從偶遇的寒暄,到見面的聊天,都平平談談,絕不逾矩越界,杜默的心裏,也從失望失落,到平和安寧。她想,她是真的放下了。

她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愛上了他,可為什麽她能夠這麽快的理智起來,清醒的遠離了曾經的漩渦,能這麽輕易就放下的,還算是愛情麽?她真的,愛過他麽?

也許,從頭至尾,她真正愛上的,不過是愛情本身,是他給她帶來的愛情的感覺,而不是他。她只是太渴望一場愛情,於是便制造出一切條件,再讓自己全情投入,投入到連自己都難辨真假。而顧霽,不過是她這場愛情劇中一個重要的角色罷了,即使不是他,她也許也會找到另一個人來扮演這個角色,也許也會演繹出同樣的情節。不同的只是演員,不同的演員,扮演的全都是同樣的角色。

而吳瑋,他不是演員,他不扮演任何角色,他才是她生命中真實存在的人,他,才是她生命中的主角——認清了這一點,杜默感到如釋重負,仿佛終於穿透重重迷霧的森林走上了光明坦途。她想,從今以後,好好的跟他過日子吧,這才是她真正應該做的事!

聖誕節時,杜默在吳瑋那邊聽說了一件“大事”,曹閔的男朋友劈腿了!據說已經快一年時間了,他同時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一個是已經有著深厚感情的舊愛,一個是正處在激情巔峰的新歡,哪一個他都不忍割舍,卻終於在新歡“逼宮”的時候引爆了□□。那男人硬著頭皮來找曹閔分手,卻在曹閔絕望的眼淚之中,毅然決定放棄新歡……

多麽標準的肥皂劇情啊!要在以前,杜默聽說這樣的故事,一定會義憤填膺正氣凜然的告誡悲情女主角,這樣薄情寡義的男人,趁早拋得越遠越好,趕緊的!然而現在,在她自己也經歷了薄幸男子同樣的遭遇之後,她忽然就很能理解那些心裏同時裝著兩個人的人了。

前些日子,她心裏還有負罪感和內疚,但當她拿定主意放下顧霽,與吳瑋好好過日子以後,她便不再背負任何思想包袱了,她的內心變得平靜,並從這平靜中體會到了美好——她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擁有一個真正愛她的人,還能夠遇見一個讓她心動的人,無論是顧霽還是吳瑋,現在,她想到這兩個人,臉上都會泛起微笑。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無欲無求,就那麽簡單,就那麽單純美好,她什麽都不要,一切就如現在這樣就好。他有他的生活,她也該有自己的生活,有些事,讓它深埋在心底就好,就讓她懷有這樣一份秘密的美好的小幸福,繼續今後的人生吧。

2003年1月初,第一學期公共課的期末考就快來臨,周圍的同學都在緊張的備考英語,很少去畫室了。而杜默,自從經歷過一次失敗的考研在家裏猛攻了一年英語以後,要拿下這小小的期末考試便已經不在話下了,因此還天天泡在畫室。也就是在這一時期,杜默和顧霽有了一次難得的單獨聊天機會。

那是一個周六的上午,山水畫室裏只有顧霽一個人,杜默從門口經過正好遇見他出門倒水,記不清是誰先開口或是誰的提議,兩人一如初識時,再次在山水畫室裏隔著茶幾相對而坐,一面喝茶一面聊天。

盡管兩人刻意回避曾經共有的一段回憶,也絕口不提對彼此的感覺,但聊的也絕非普通朋友的淺顯對白。

杜默告訴顧霽,她向往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要任何責任來束縛她。顧霽告訴她,其實有時候這些責任跟束縛都是有必要的,正因為有它們沈甸甸的壓在我們身上,才讓我們感到生命的存在。

顧霽告訴杜默,她是他見過的最純潔的女孩,純潔得不像個實現中的人。杜默說她擔心自己還不夠成熟,還沒有真正踏入社會,也許有一天,她也會被世俗所磨礪而最終變得現實。顧霽微笑的看著她的眼睛,堅定的回答她,你不會的,你會永遠保有這顆赤子之心。

杜默告訴顧霽,她非常向往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希望可以終其一生,很深很深的,只愛一個人,可她又擔心她遇不到這樣一個人,更擔心她自己根本做不到這樣全情投入的從一而終。顧霽於是說,不只是你做不到,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只怕都做不到,愛情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人的年紀越大,就越不容易相信愛情。他說,二十歲的人,心門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三十幾歲的人,心門是木頭做的,需要一把熊熊烈火才能點燃;而四十幾歲的人,心門是鐵做的,只有用水一般的柔情才能侵入。

兩人就這麽一邊喝茶一邊聊天,談人生理想,談生活愛情,整整一個上午,沒有任何旁人來打擾,能這樣的跟顧霽相處,令杜默覺得很是幸福,多年以後,她回憶起那一天的時光,依然覺得甜蜜溫暖。那一天,她終於明白她之前為什麽會喜歡上顧霽,只有他才能跟她這樣的聊天,只有他,說出的話,才句句都那麽入耳入心。她忽然發覺,原來他跟她,有那麽多相像之處,都一樣的崇尚自由,崇尚真實,崇尚有理想有目標的人生。

以前看《呼嘯山莊》時讀到過凱瑟琳說一段話:“我這麽愛他,並不是因為他長的英俊,而是因為他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不管我們的靈魂是什麽做的,他的和我的是完全一樣的。……每一個人,諒必都有一種想法,除了你之外,還有,或者說應該有,另一個你都存在。要是我整個兒全在這兒了,那吧我創造出來的用處是什麽呢?……我活著最大的目的,就是他。即使別的一切全都消亡了,只要他留下來,我就能繼續活下去;而要是別的一切都留下來,只有他給毀滅了,那整個世界就成了一個及其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再像是它的一部分了。……他並不是作為一種樂趣,而是作為我自身存在在我的心中。”這一大段連念起來都拗口的話,她從前怎麽也理解不了,可如今卻忽然頓悟:顧霽能做她想做卻做不了的事,能過她想過卻過不了的生活,他就是她心中向往的自己,難怪她總是不知不覺被他吸引,情不自禁像他靠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次聊天以後,杜默產生了想要動筆寫點什麽的沖動,她想要把有關與他的心情全都用文字記錄下來。她在一天深夜裏蜷縮在被窩裏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寫這篇日記不像日記,小說不像小說的東西。

她只有在高中時期因為一些幼稚的小暗戀小情節寫過日記,進了大學開始真正戀愛以後,反而再也沒有了寫這些東西的心思,她並不怎麽擅長寫作,高中時期也曾為了每周一篇的作文作業而苦惱。而現在,一旦開始動筆,她發覺自己竟文思如泉湧,時常一寫就是一整天,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而且寫作的時候,她驚奇的發現,一直自認為忘性很大的她,竟然能將他們之間經歷過的往事記得那麽清楚,從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到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她都幾乎歷歷在目。她沒有想過這東西寫出來有什麽用,只是寫作的時候,她仿佛又重溫了一遍他們曾經共有的回憶,在兩人已經越來越疏遠的現實中,這樣的回憶令她感到安慰。

在期末考試結束後,杜默又在宿舍裏宅了整整兩周,期間還斷斷續續熬了幾個通宵,終於寫完了那篇長達五萬字的心情日記。完工的那晚,她在淩晨五點入睡,在次日中午十二點時醒來。等她醒來的時候,她萌生了一個想法,她要將寫好的東西,交給顧霽!而這個念頭一起,她忽然就覺得整個人精神煥發神清氣爽,仿佛從久病中康覆一般。她快速的起床洗漱更衣,去食堂飽飽吃了一頓午餐,然後,她在樓下的打印店將文檔打印成雙面A5紙張,用一個空白封面裝訂在一起放入一個牛皮紙袋。

去畫室的路上,經過她經常光顧的水果攤,看見店裏擺著一盆已經抽出枝條結出花蕾的水仙花。她喜愛那盆花長得生機勃勃的樣子,便纏著店主半賣半讓給了她,隨後捧著那盆水仙,將牛皮紙袋藏在了花盆底下,心潮澎湃的朝畫室走去。

為什麽會突然產生將寫出來的東西交給顧霽的念頭?一路上,她這樣對自己解釋,她曾經那樣的為他思念和牽掛,快樂和傷心,而他卻完全不知道,這樣也太可悲了吧。反正現在她已經決心就此放下,將這一頁翻過,繼續往前走了,那麽,她也想讓他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的心情,這樣才不算白白喜歡過他一場啊,她只是不甘心她的愛情僅僅只是她一個人的心理游戲罷了,僅此而已!

而事實卻是,以上那些理由不過是她為自己尋找的托詞而已,如果稍稍再多想想她便會清楚,她之所以這麽做,其實,是因為她根本就從未放下過他,辛辛苦苦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還想找個機會親近他,以此更加打動他,這才是她埋藏在心底卻從不敢細想的真正用意!

她後來常想,如果,她能早一點意識到這些,能更清楚的看清自己的心,她和他之間,會不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只可惜,當時的她,從不敢細想這一切,因為,她不願讓自己和他背負上背叛的罪名,她可憐兮兮的在理智與情感中苦苦掙紮,委曲求全,卻不料,最終還是弄得遍體鱗傷。

世上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第一學期已經結束,學校裏絕大多數的學生都已經放寒假離校回家,準備過春節了,美院裏卻還有不少學生繼續留在學校裏進行創作,顧霽當然更不例外。自從十四歲離開家鄉獨自闖蕩以後,他早就沒有了“回家”過年的習慣,其間他只回去過他生長的姑媽家兩次,那感覺更像是走親戚而不像是回家,於是愈發回去得少了。

那天是臘月二十七,離春節還有三天了,雪嬈腿傷好得差不多了,一放寒假就和弟弟兩人一同回了老家。美院裏的學生也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一棟教學樓裏,仿佛只剩下他一人。這樣也好,他很喜歡這樣的冷清,讓他得以安安靜靜不被打擾的進行創作。

這時,因為寒冷而關閉上的畫室大門上,忽然響起了幾下輕輕的敲門聲。這時節,就連勤雜工們都應該已經放假離校了呀,會是誰呢?顧霽滿心疑惑的起身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杜默。好幾天沒看見她,顧霽以為她早就回家了。自從上次在他宿舍樓下,她在雨中離他而去之後,他明顯的感到她再次疏遠了他,盡管見面她依然會跟他打招呼,找他借東西,但卻再不流露出半點對他的依賴,也再沒有了從前那些暧昧的親昵感。有一兩次她還帶著吳瑋來畫室,兩人態度親密,而且郎才女貌看上去很是般配。他發覺自己竟然很有些受傷和挫敗感,但他馬上又告訴自己,這樣也好,她和他都應該過他們該過的生活,一切回到原點,對於他們而言,也許才真是最好的安排。

兩人的關系,在一月裏那次單獨聊天後,才稍稍有些緩和。但那一次也許算是上天賜給他們的機會吧,在那之後,兩人再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也沒有誰刻意制造這樣的機會。所以今天,看見杜默專程來找他,他很是意外。

門外站著的杜默兩手捧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盤,盤子裏盛著幾株水仙,她將那盤子捧在胸前,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她開口對他說:

“我要回家過年了,養在畫室的水仙沒人照管,我怕開學回來就幹死掉了,我想你應該不會離校,所以想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

就連她的語氣也是平靜淡漠波瀾不興的,她是真的因為找不到人托付,還是,她只是想找個理由來找他?

他盡量讓自己不胡思亂想,點點頭應了下來,從她手中接過水罐,發現她手中盤子下面,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牛皮紙袋。

“還有這個。”杜默還是一臉面無表情,將那個牛皮紙袋也朝他遞過來。

顧霽用左手托了水仙盤子,騰出右手接過那個袋子,裏面的東西感覺上像是一疊紙,一疊厚度有相當份量的紙——如果說那是一封信,未免內容也太多了一點。顧霽一臉疑惑的看向她,她卻並沒有向他說明的意思。

她靜靜的看了他大約五秒鐘,說了句,“那水仙,很好養,別讓水幹了就行,春節時就會開花了。”

“我記住了。”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清澈純凈,但那裏面閃動著的,卻是他看不懂的情緒。

“我走了。”她又說了三個字,然後轉身,快速走出了他的視線。

在她的背影消失好一陣之後,顧霽還楞楞的站在門口,直到想起手中還捧著她交給他的東西,這才返身關上畫室大門,隨手將水仙放下,坐在畫室的沙發上迫不及待的打開了那個牛皮紙袋。

他是把那東西當作杜默的日記來讀的,盡管她文中的人物全都用了化名,但其中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白,都與現實中曾發生過的一模一樣,身為另一個當事人的他,又怎會看不出來?她的文筆雖然稚嫩,但卻貴在感情真摯,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都飽含著她濃烈的情感,她初識他時的心動,他在川西時她的思念,他對她冷漠時她的難過,他親吻她時她的幸福……讀著讀著,顧霽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她,跟著她的文字,站在她的角度,再次經歷了兩人的相識、相知、相互疏遠……

顧霽一連將這近五萬字的“日記”看了兩遍,第一遍只想快快看完文中的所有情節,第二遍則逐字逐句將她的心情細細揣摩。兩遍讀罷,他靠向椅背擡頭望向窗外的天空,那裏早已是一片漆黑,他長久的一動不動,由心而生的疲憊和憂傷猶如吐絲結繭一般層層疊疊將他緊緊裹住。

原來,她曾經那麽為他心動那麽樣的思念過他;原來,他的疏離退讓竟讓她有那麽深的誤會;原來,她曾為了他與吳瑋談過分手;原來,她曾因為他的擁抱和親吻那麽幸福快樂過;原來,她對他的感情竟如此濃烈——這個小姑娘,怎麽可以那麽美好可愛,那麽敏銳善感,又那麽純真善良,令他既感動,又心痛……

故事寫到杜默二十三歲生日那天戛然而止,杜默說她已經長大了,不能永遠停留在原地,該是時候忘記他,繼續往前走了。全文便在這裏突兀的結束了。

看完這個結局,顧霽心頭一片茫然,他們的故事,明明才剛開始,為什麽卻會如此結束?

他忽然感到一陣不甘,不,該結束的,應該是已經不再美好的東西,美好的東西,是值得他去努力追求的,他的人生座右銘,不正是不斷追求更美好的生活麽?

他將目光移向桌上那盆水仙,在那些修長挺括的葉片間,已有三兩支淺淺的花莖悄悄吐露,花莖頂端,隱隱能看見些花骨朵的雛形,只需再過幾日,它便會長成含苞吐蕊的花蕾。顧霽靜靜凝視著那盆花,腦海中想象出它在他的桌上長滿花朵溫柔盛放滿室幽香的情景,一定很美好!那樣的美好,他不願錯過。

是的,他決不會就此放棄!

除夕之夜,顧霽照例跟往年一樣,一個人在宿舍裏度過,他買了餃子、啤酒和一些下酒小菜,在宿舍裏一面自斟自飲吃著年夜飯一面用李易的電腦播放春晚。他並不怎麽熱衷於看春晚,只是為了不至於太過冷清,才弄出點熱鬧的人聲而已。

杜默給他的那盆水仙,被他拿回來放在了書桌上,才三天時間,那花莖已經竄高了很多,頂端也明顯的分裂出了三五顆花蕾,眼看著就要開放了。看來他把這花兒養得不錯,還有二十多天就開學了,等杜默回來,她應該會對他的工作感到滿意吧。

顧霽嘴角泛起微笑,舉杯向著那些花兒,輕聲說道:“新年快樂,杜默。”

宿舍的電話鈴聲響起,他一陣欣喜,難道是她?幾步跨過去一把抓起電話,傳來的聲音卻讓他又失望了,是雪嬈打來的。

聽筒那邊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電視聲爆竹聲,很是熱鬧,雪嬈的聲音夾雜在這陣噪音之中,令顧霽聽得很是費勁。

“新年快樂!”她說。

“你也是!代我向你父母和弟弟問好。”

兩人寒暄了幾句雪嬈家裏的近況,話題告一段落時,雪嬈沈默了一會兒。

在這一小會兒沈默中,顧霽在想,如果在這個大年夜跟她提分手,會不會太過分了?算了,還是等寒假結束當面向她說吧。

而雪嬈在沈默了好一會兒之後說:“我下周一就回學校。”

下周一,不是才大年初六麽?顧霽滿心疑惑:“這麽早,有事?”

“嗯,我有話跟你說。”她在那邊壓低了聲音說話,讓他聽得更加吃力。

“什麽事,電話裏不能說麽?”

她在那邊猶豫了一下:“還是當面說的好——就這樣吧,下周一我來找你。”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會是什麽重要的事情,讓她這麽嚴肅認真?顧霽心裏又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上一次出現這樣的感覺,是在雪嬈摔傷之前,這一次,又會是什麽事?

放下電話,他走到書桌前緩緩坐下,伸出右手用手指在水仙那挺括的葉片上輕輕摩挲——杜默,這一次,又會有怎樣的障礙橫亙在我們之間?

初六那天,雪嬈給顧霽帶來的消息是,她懷孕了。

當顧霽從她口中聽到這一消息時,他並沒有很吃驚,在這之前,他早已設想過雪嬈有可能告訴他的各種情況,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這一消息。而他,也早已想過,如果真是這樣,他該怎麽辦?

早在兩人熱戀之時,雪嬈便已意外懷孕過一次,那一次,顧霽陪她去醫院做了人流。後來,他上網查詢了關於被流掉的胎兒的資料,十二周的胎兒,已經初具人型,內臟系統開始工作,甚至能夠吞咽羊水。他看著圖片中的胎兒,心痛內疚無以言表。那已經可以稱為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了,那是他的孩子,而他,卻殘忍的拋棄了它!

那晚,顧霽做了一個夢,夢中,他獨自行走在一個漆黑的樓道裏,始終感覺身後有個身影在悄悄跟著他,他急切的想要離開那個不詳之地,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電梯,他走進電梯時,身後的人影也已跟到了電梯口,他急切的按著關閉按鈕關上了電梯門,正在他松了口氣之際,才運行了一層樓電梯就停下了,電梯門再次打開了,陰森森的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那小女孩卻有著一張濃妝艷抹的成人的面孔,她張開塗著鮮紅唇膏的嘴,聲音嘶啞的問他,“你們為什麽不要我了!”

他從噩夢中驚醒,一夜無眠,他為他的草率深深悔恨。

這一次,他又再面臨這樣的局面,難道他還要再作同樣的決定,任由自己被悔恨的流沙吞沒,越陷越深?

他面對著雪嬈,目光卻無法聚焦在她的臉上,而是投向了她身後桌面上的那盆水仙。花兒雖然已經開放了,然而可惜的是,因為C城從不見陽光的冬天,缺乏陽光的照射,枝條只是徒長。不過才六天時間,那開花的花莖已經長得太快太長,終於受不住重力從中折斷了,花朵們無力的垂向桌面,顯得那麽頹廢絕望。

曾經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便什麽都能做到,可是,他卻連一棵水仙的衰敗都無力阻擋,更何況是主宰自己的人生?

原來,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只要命運之手隨便一揮,便可以叫他不得不垂首聽命。

厚重的疲憊感再次向他層層壓來,他輕闔雙眼做了個深呼吸,隨後,他緩緩張開眼,一字一句的說,“我們結婚吧。”

“結婚?”雪嬈難以置信的聲音在面前響起。

“是,結婚。”他繼續說:“把孩子生下來,那是一條生命,是我們的孩子……”

春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顧霽與雪嬈登記結婚了,從登記處出來,顧霽一手牽著雪嬈,一手握著兩本小小的紅色硬皮本。

就這麽個不起眼的小本子,就能代表法律和社會對兩個人關系的認定,就這麽把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人緊緊的綁在了一起?想起來還真有些不可思議。

這麽說來,身旁的這個女人,從今以後便是他的妻子了,這個詞兒對於他的意義到底在哪裏?他需要對她負有怎樣的責任和義務?今後兩人的關系是否會因此而變得更加深厚?一想到這些,他發覺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便不願再多想這些,轉而想些他更容易想通的事情。

他就快要有孩子了,他不要讓這個孩子像他小時候一樣寄人籬下顛沛流離,他會讓他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長大……

杜默感到有些後悔,在她交出了那個牛皮紙袋的同時,就如同交出了自己的心。她就那麽□□裸的坦誠了她的心意,她的這份心意會遭到顧霽怎樣的對待呢?是視若珍寶,還是棄如敝履?她既迫切的想知道,卻又害怕知道,幸好寒假很漫長,她可以暫時忘記這個問題,等到開學的時候,再來面對吧。

這個寒假,她過得百無聊賴百般無趣,從上初中時開始,她就痛恨過春節——確切的說,是痛恨包括周末寒假暑假在內的一切假期。在學校裏,她倒更可以自由自在,可在家裏,她的一言一行都在父母的監視下,一切諸如看電視玩電腦游戲等娛樂活動自不必說,就連畫畫和看小說都會被父母認為是不務正業的,只能做賊一般偷偷摸摸的進行,這樣的生活簡直令她幾欲發狂。尤其可怕的就是春節,不得不隨著父母探訪那些一年才見一次面毫無親近感可言的親戚,身邊除了父母以外更多出一大堆毫不相幹的人,大家互相聊些連自己都不見得感興趣的話題,更多的時候是無話可聊而默默的坐在一起看那些難看得要命的電視節目,以至於她從小就疑惑不解,搞不懂這樣的聚會究竟為了什麽奇怪的理由而存在的?

她苦苦熬過了春節,等到離開學還有十來天,就迫不及待的返校了。

返校的第一天,杜默就在畫室裏見到了顧霽。那天,畫室裏只他一個人,大門虛掩著,她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案前發呆,聽見她走過來的聲音,他轉頭看著她,沒有開口說話,神情卻很是古怪。

於是杜默說:“我來拿我的水仙。”她一面說,一面已經看到了他重新放回畫室桌上的水仙。她驚異的發現,原本生機勃勃的植物如今卻變得衰敗不堪。她帶著疑惑失望又不滿的眼光看向他,卻發現他早已移開了目光,扭頭不再看她。

杜默忽然間感到一陣徹骨寒意,仿佛寒冬裏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之後又被丟棄在了風雪之中,她默默端起桌上的花盆轉身逃離他的身旁,就好像身後有惡鬼在追逐她一般。剛一出門,她便連植物帶水盆一股腦丟進了畫室門口的垃圾桶裏,隨後,她不願再多看那可憐的植物哪怕一眼,快速沖進了自己的畫室,使勁關上了大門。

她錯了,她真的錯了!她不該將一盆好好的水仙交給他照顧,她不該將自己的心事全都交付給他,她更不該錯放了一份感情在他身上……原來,一切都不過是自己自作多情而已,他根本就是個沒有心的人!她輸了,她輸掉的不僅僅是感情,還有她的尊嚴和驕傲。她心灰意冷,她想,這一次,真的是時候該結束和放下了!

杜默又一次在心裏痛下決心,而這樣的決心,在她以後在學校的日子裏,不知還反反覆覆下過多少次,但她卻從未真正做到過,她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是放不下他,為什麽只要他稍稍對她好一點點,她就馬上將自己的決心拋到了九霄雲外,這個問題的答案,她要在很多年以後,才會明白。

而當年,在她剛滿二十三歲還依舊不夠成熟智慧的時候,她把她的尊嚴看得比什麽都重,驕傲蒙蔽了她的眼睛,令她看不清顧霽的眼神中深藏的痛苦,也體會不出他轉過頭去之後心底的悲涼,她只感到自己受到了屈辱,她只想要逃得遠遠的,忘記這令她感到屈辱的一切。

她當天就離開了學校,來到了吳瑋的公寓。晚上兩人睡在一起。以往吳瑋有需要時,總是愛撫過她的身體,然後去廁所裏自己解決,然而這一晚,他要起身下床時,杜默拉住了他。

“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再這麽矯情了。”她說。

吳瑋有些意外,但隨即便覺得也的確水到渠成了,他微笑著返身回到床上,將杜默擁入懷中說:“等了那麽多年,終於讓我等到了。”

杜默沒有繼續聽他講了些什麽,她正在努力與心裏那些紛繁雜亂的思緒做鬥爭,不不不,她什麽都不要想,她再也不要停留在原地,她需要忘記關於那個人的一切,繼續往前走了。

當他進入她的身體時,她感到一陣悲哀,那悲哀不是來自於疼痛或是失望,而是來自於一種悲憫,為她的人生感到悲憫——她人生中的少女時代就此完結,她的生命,已不可逆轉的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這其間的跨度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僅僅就那麽微不足道的一個動作,便足以轉換人生,人生,真的好不由自主……

第二天,杜默隨意走進一家理發店,讓理發師將她的一頭長卷發統統剪掉,低頭看著留了三年多的長發一縷縷落到她的膝蓋上和地面上,再擡頭看著鏡中越來越像個男孩子模樣的自己,她輕揚唇角露出淺笑。

她終於,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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