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顧霽正埋首在自己的畫桌前潛心創作，陳季揚從外面進來徑直走到顧霽身旁問他：“你今天見到杜默沒？”

顧霽從畫桌上擡起頭來，第一反應是，杜默出了什麽事？可看陳季揚的表情又不像，他放下心來，“沒有，怎麽了？”

陳季揚神秘兮兮的說：“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你過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顧霽很想立即放下畫筆走過去，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丟下一句：“我沒你那麽無聊。”隨後又重新埋頭於畫案，不再理他。陳季揚也是他們畫室裏另兩個對杜默有好感的男生之一（盡管他已經有女朋友了），杜默跟他關系也挺不錯，因此這會兒顧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頗有些酸溜溜的。

陳季揚也不跟他計較，笑罵了一句：“又裝蒜！”說完便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忙活去了。

他的確是在裝蒜，嘴裏說著“無聊”，可一上午卻不斷的往畫室外面跑，不停的上廁所洗畫筆換筆洗裏的水，終於在他第六次出門的時候，在走廊裏碰見了正從廁所回來的杜默。

第一眼看見的時候，他真的差點沒認出來，她那一頭漂亮的長卷發不見了，變成一頭長度不及她下巴尖的短發，原本染成的栗色也還原為烏黑亮麗的本色，一些不太服貼的發絲還倔強的微微翹起，那模樣令他一瞬間想到了《這個殺手不太冷》中還是個小女孩的娜塔莉波特曼，整個人顯得很是孤高桀驁，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疏離，與她之前可愛可親的模樣確然是判若兩人。他一時間沒能適應，停下了腳步呆站在走廊裏，默默凝視著朝他走來的杜默。

她走路的時候似乎心不在焉的，等離他只有五步遠時，她才註意到他。忽然的相遇令她促不及防，一瞬間，她的臉上湧起一陣潮紅，但不等顧霽開口，她立即移開了視線，快步從他身側經過，走進自己的畫室，還迅速關上了門。

她變了，顧霽敏銳的感覺到，她身上發生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變化，除了她的頭發，她的眼神她的表情，都變了，他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變化，但就是感覺和從前很不一樣，仿佛短短十來天之內，她就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破繭成蝶長大成人了。

這個小姑娘，這個純潔美好得令他心醉又心疼的小姑娘，這個曾經是他生命中的陽光，曾經對著他兩眼放出熱烈崇拜的光芒，曾經在他懷中貼著他的耳朵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對他說“我好喜歡你”的小姑娘，終於開始漸漸長大了……

那一年冬末，C城的天氣照例霧霾重重遮天蔽日，從一月到二月，持續陰雨連綿，沒有一天能見著陽光。杜默與顧霽的關系，也如同這天氣，冷冰冰陰沈沈得令人沮喪心煩。杜默明顯的在躲避顧霽，她依舊每天勤奮的到畫室練畫，卻再也沒有踏足過山水班的畫室，即使偶爾幾次在走道上碰見，她也急匆匆的從他身旁走過，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顧霽明白她的心情，也不再打擾她，他想，這樣也好，就讓他們都重新回到各自該過的生活中去吧，兩人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就當作一段美好的回憶留在心裏，能夠讓彼此偶爾懷念回想一下，便足夠了。

臨近立春，天氣漸漸好轉，雪嬈說想去郊游散心，顧霽便陪她去了近郊鄉村裏一處花木之鄉正在舉行的梅花節。

令他沒想到的是，在去往郊區的大巴車上，竟然遇到了杜默，她也跟幾個一年級的女生一起去看梅花。車上人並不多，大半位子都空著，她們在車快開的時候才上來。其他女生見到顧霽兩人，都微笑的朝他們打招呼，而杜默卻徑直走到最前排，撿了個靠窗的單人椅，一坐下便掏出ipod的耳塞塞住耳朵，然後將臉轉向車窗外。從背後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單是她的背影和姿態，都流露出一副閑人勿擾的冷漠孤傲。

顧霽心裏一陣悲涼，不再將視線停留在她身上，他坐在座椅靠過道的一面，又不願讓視線越過雪嬈看窗外，便輕闔雙目裝作沈沈睡去。

下了車，一行人因為目的地一致，又自然而然的同路而行。杜默摘下了耳機的耳塞，跟其他女生走在一起，但她似乎跟她們並不親熱，當另外幾個嘻嘻哈哈擠作一團時，她只偶爾露出淺笑算作配合，更多時候只是兩手插在短夾克上衣口袋裏默默走在一旁。顧霽以前一直覺得她人緣很好，現在回想起來，才發覺她雖然逢人便一臉燦爛笑容的打招呼，卻從不跟任何人特別親近，不管是去畫室、上課還是吃飯的路上遇見她，幾乎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別的女生們湊在一起聊肥皂劇聊購物聊八卦時，也從來沒見過她參與其中。

他忽然發現，原來她並不如她看上去的那麽熱情陽光，在她天真爛漫的外表下，隱藏著的卻是一顆孤獨善感的心，這個可愛又可憐的孩子，在她的七竅玲瓏心裏，到底還隱藏著多少的傷花悲秋的心事啊！想到這，他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

到了目的地，眾人總算分散開來，各自鉆入那一大片開滿臘梅的山頭，不見了蹤影。顧霽陪著雪嬈沿著主路而行，沿途都是一模一樣的風景，走到哪裏都是滿枝金黃嬌嫩的臘梅，撲鼻的梅花香，還有隨處可見的賣花農人。他有些心不在焉，總是擔心下一個路口就有可能遇見杜默，心裏忐忐忑忑也不知是期待還是害怕，然而卻總是哪裏都見不到她時，他心裏又明明白白的平生出幾許失落。

等到轉出山頭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才終於又見到了她。她獨自一人站在出山門的路口，懷裏抱了一滿懷綴滿花朵的梅花枝，那小心仔細的神情猶如抱著的是個小嬰兒一般。她似乎正在等待其他女生們，因為她一直朝著游人出來的方向張望著。這樣的狹路相逢想要裝作沒看見是不可能的，見到顧霽兩人向她走過去，她甜甜的微笑著，等他們走近時，她將懷中的花分出一束遞給雪嬈。

“吶，送給你！”

雪嬈也不推辭，接過來道了聲謝，顧霽於是問道：“怎麽還不走？”

“我等她們一塊兒走，你們先走吧。”

她跟他說著話，眼睛卻看著雪嬈，臉上還是一臉燦爛甜美的笑容。然而顧霽卻不會再輕易被她的表象蒙蔽，他深深的看向她的眼睛，他從中發現，她與他有著同樣的心酸和無奈。

坐在返程的車上，顧霽再次閉目打算裝睡，冷不防身旁的雪嬈說了一句話：

“那個杜默，跟你關系很不一般吧？”

顧霽心中一驚，一霎之間心頭掠過無數念頭——詫異的反思，下意識的抗拒，承認的沖動，坦白的快感，但最終都被理智統統壓到了心底——她肚裏的孩子還不足三個月啊。

他答道：“你想多了，杜默性格外向活潑，對所有人都這麽熱情，也跟很多男生關系不錯，我們很談得來，也沒什麽‘不一般’的。”

聽完他的“解釋”，雪嬈沒再說什麽，低下頭去把玩著杜默送給她的花束。顧霽也不再開口，閉目靠向椅背，為自己剛才的匆忙之中所作的辯解感到厭惡惡心。

自從梅花節見過顧霽和女友兩人親密出游後，杜默更是遠遠的避開了顧霽，就連路上遇見了都會繞道走。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她現在對他到底懷有怎樣的心態，但她本能的覺得，一旦靠近他，就有可能要“出事”，至於究竟會出怎樣的事，她無法可想，唯有離他遠遠的，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她就這麽安安穩穩的度過了開學後的頭幾個星期，直到有一天，兩人終於還是不期而遇了。

那天，杜默在畫室呆到忘記吃晚飯就接著去上晚上的英語口語課，下課後覺得餓得難受，便一個人去教學樓附近的飯館裏吃宵夜，剛點了餐等著上菜，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扭頭一看，門口進來了一群人，領頭的是院長胡教授，正帶著山水班的六個學生一起來吃宵夜，顧霽的身影也赫然其中。

杜默避開顧霽的目光，起身叫了聲“院長好”，又對剛才叫她的陳季揚揮揮手打了個招呼，心裏想著這回可真是避無可避了。

果然，陳季揚接著說：“你一個人？過來一起坐啊。”

她還想著要怎麽拒絕，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起來，就連胡教授都開口了，她便不好再推辭，走過去與他們一同落座。而顧霽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正好坐到了她身旁。

胡教授把寫菜名的單子交給顧霽，又隨口報了幾個菜名，顧霽伸手拿過桌面上一只禿頭鉛筆在一疊破舊的紙簽上記菜名，一旁看他寫字的翟鳴忍不住笑言：“寫成這樣是想要考驗廚師們的眼力麽？”

杜默於是扭頭去看他寫的菜單，那一手鉛筆行草寫得龍飛鳳舞，張揚灑脫，神形自在，真令人忍不住拍案叫絕。以前只見過他中規中矩的楷書，還從不知道，原來他的字寫得這麽好！都說字如其人，果不其然，他這樣的人寫出來的字也只有這樣才相配啊！杜默心裏又止不住悄悄翻騰起了對他的欣賞崇拜。

正暗自感嘆，冷不防身旁的顧霽忽然扭頭問她想吃什麽。

他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說過話了，現在突然離著這麽近的距離，還正處在對他的崇拜升級狀態中，當著這麽多其他同學的面，也不可能像以往一樣對他視而不見，她便暫時放下心頭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和包袱，開開心心的答：

“我要吃水煮魚、糖醋裏脊、回鍋肉、醋溜土豆、肉沫茄子再加一個虎皮青椒，嗯差不多就這麽多吧。”

一開始還認真記筆記的顧霽，發覺她一口氣報了這麽多菜名，似乎是鬧不清她是開玩笑還是當真，不由停筆擡眼望向她，她便對他甜甜一笑。看見她的笑臉，他先是一楞，隨後也笑了。杜默深深看向他睽違已久的帶笑的眼睛，心頭一片暖意。

一旁的胡教授忍不住開口了，“看來杜默胃口很好啊，幫我們把剩下的菜全點了。顧霽，別光顧著跟人家眉目傳情了，趕緊記下了，肚子餓等著上菜啊！”

聽了他的調侃，眾人都笑起來，兩人也都不好意思的各自別過頭去，心情都已是大好。

飯桌上氣氛很是融洽，胡教授是個學養深厚平易近人又幽默風趣的學者，他興致高昂的與他的一幫學生們暢談藝術感悟和生活理想，三個高年級的學生跟他互動很多談得很是投緣，另外三個跟杜默同年級的學生，卻也跟杜默一樣，聽得多說得少，但無論是聽者還是說者，都獲益頗多。

看著他們這一班的師生聚在一起吃飯聊天教學相長，杜默很是羨慕。她自己的導師遠在華盛頓，一個月才一個越洋電話對她指導幾句，僅有的一個同窗也常常不見人影，哪像別人班這麽熱鬧有趣啊。

正神往間，胡教授說起下月將有一批日本學者來學院訪問，說著說著就把話題指向了顧霽。胡教授說：“對了，聽說顧霽日語水平很高啊，到時候就由你充當翻譯吧！”

聽到話題轉向他，杜默不由豎起了耳朵，只聽顧霽的回答是：“嗯，是還不錯，沒問題。”

一旁的陳季揚笑了，“還真是給根竿就往上爬，一點都不謙虛啊！”

胡教授也跟著笑了，“是啊，我還以為他會客氣一下，搞得我都不知道怎麽把話題接下去了。”

一席話說得大家都笑了，杜默也跟著笑起來——如果換作是她，面對別人的誇獎，也會自信滿滿毫不做作的坦然接受，從來都不覺得有什麽必要需要故作謙虛。在別人看來也許覺得這樣的個性很是驕縱張揚，而於他們而言卻是那麽自然而然的事情——原來他與她，的的確確在內心深處有著許多相似之處！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內心裏忽然平生出許多感慨——難怪他會那麽吸引她，就算他不在乎她，就算他從不把她放在心上，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只要他還是他，他身上還有那麽多令她喜歡的特質，她就會一直無法擺脫他的影響。他就如同一個魔咒，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將她的心神牢牢禁錮……意識到這一點，她既悲哀嘆息，又感動欣慰，更多的，卻是對宿命的敬畏，一時之間，心頭百感交集。

偷眼註意著身旁的女孩低頭微笑起來，顧霽的心裏猶如一夜春風拂過，霎時百花齊放。他有多久沒看到過她的笑臉了？這段日子他為難自己也為難著她，看著她一天天疏遠一天天沈默，他也變得越來越孤僻寡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段日子過得有多麽昏天黑地。他真心實意的感激上天，感謝它賜予他今晚這樣的機會，讓他得以在昏天黑地的日子裏稍稍換過一口氣來，才不至於在某個漆黑的深夜裏終於窒息而亡。

吃過晚飯，胡教授開車回家，翟鳴和陳季揚都要回各自租住的公寓，一年級的兩個女生回宿舍，一個男生說還要回畫室做點事情，顧霽琢磨著杜默多半也要回畫室，便也說要回畫室。果然，杜默說她明天上課用的課本放在畫室了要回去拿，於是一行三人便一同回到美院大樓。

那晚，他再一次鬼使神差的走進了杜默的畫室。記不清是誰先靠近誰，在時隔近四個月以後，兩人再次忘掉防備放下偽裝相擁在一起。

他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每次只要一靠近她，每次只要一看見她的笑臉，他就會忘乎所以，他簡直無法記起，為什麽要強迫自己一次次故意疏遠她，為了什麽目的要既狠心傷害她又為難自己。不就是結婚了？不就是快要有孩子了？不就是從此以後與她再無可能？此刻，當兩人相擁在一起的時候，這些都已不再重要，他們心心相印，百分之百屬於彼此，這便已經足夠，除此，還有什麽可奢求？

那晚，他沖動到幾乎難以自持，他將她推倒在畫室的沙發上，狠狠的親吻她，好幾次令得兩個人幾近窒息，卻怎麽也無法平息體內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欲望。他終於橫下心來放開她的唇，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讓她的頭貼近他的胸口，深深呼吸著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時，他聽見她在他懷裏低聲說：

“知道嗎，我已經，不是處女了。”

這話剛入耳的時候，他心頭頓覺一片茫然，仿佛眼睜睜的看著一件稀世珍寶被狠狠的砸向地面，摔得粉碎。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該作何反應，沈默許久，他問：“什麽時候的事？”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麽第一個湧上心頭的，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這學期見到你的第一天，那天我扔掉了你養壞了的那盆水仙，然後終結了自己的少女時代……”

顧霽記得那一天，他記得杜默從他畫室離去時臉上的傷心失望，當時的他認為自己什麽都不能做，什麽也不能對她說，因為，那正是他登記結婚，正式成為另一個女人的“丈夫”的第二天。

而竟然就在那天，杜默也經歷了她的第一次。如果說她選擇在那一天做那件事，是因為他對她的冷漠態度，那麽，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杜默忽然從他懷裏揚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她說：“我好希望那個人，是你！”

他胸腔裏的那顆心忽然劇烈的收縮起來，那顆他一度以為已經百毒不侵堅硬如鐵的心，此刻卻得冰冷的痛得縮成一團，懷裏的女孩曾經有著那樣一雙純真美好滿含微笑的眼睛，而此刻，那雙眼睛裏卻閃動著熾熱的淚光，憂傷到令他不忍直視。

他該拿她怎麽辦？他該拿命運怎麽辦？他寧願用盡全力去換回她的純真美好，她的快樂無憂，只要能讓她快樂，即使只是短暫的快樂，就算是背負世人的罵名，就算舍棄他從今以後一生的幸福，他也願意。他緊握雙手，然而，手中卻空空如也，那麽的軟弱無力，這樣的一雙手，該拿什麽去和命運對抗？

他將她更緊的擁入懷中，心頭無限悲涼。

杜默實實在在是搞不明白，顧霽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總是忽冷忽熱，在他心裏，她到底算是怎麽回事兒？她甚至連她自己的心思也琢磨不透。誠然她是很喜歡他，就連被他左右情緒也很心甘情願，但她卻並不確定自己愛不愛他。她理解的愛情，應該是不顧一切至死不渝的，而關於她和顧霽，杜默很清楚他們終究有一天會背向而行再不得重聚，而且那一天並不遙遠。她覺得他應該只能算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讓她第一次體驗到愛情滋味的過客，或許在他之後，她還會愛上其他別的男人。畢竟她才剛滿二十三歲，還有那麽長的未知人生在等待著她，未來會發生什麽事，誰說的準呢？

然而不管未來會怎樣，這些天裏，她很快樂！

盡管兩人沒有再單獨見面，盡管偶爾遇見相互之間話也並不多，甚至連眼神接觸都刻意避免，但兩人都知道，他們之間的冷漠對抗模式已經過去，並且悄悄切換到了另一種更為隱秘的親密模式，杜默知道顧霽時常都在關註她，而她，自然也無時無刻不在註意著他。這樣的感覺已足夠美好，在這樣的美好中，兩人不知不覺又開始漸漸相互靠近。

那段時間，美院開始了一年一度的高考培訓，也就是在周末給即將報考本院的高三學生們進行素描、色彩等考試科目的考前培訓。因為課時費不高，任課老師當然不會是那些教授大忙人們，幾乎全由研究生們包攬了，當然也得是各位教授們指派的專業水平和教學水平都有口皆碑的學生才行，比如長年在校外兼職美術家教的吳波，再比如顧霽。

杜默卻剛好相反，半路出家的她基本功不紮實一直是硬傷，正好借這個機會每個周末都賴在學校裏，跟著高三學生們免費蹭課。

她不好意思只蹭顧霽一個人的課，反正那些“老師”們她幾乎都認識，便一人一節課的輪流蹭著。“老師”們也都很樂意班上多了個臨時插班生，教學生之餘，都熱心的過來指點她幾句，讓她這課蹭得格外超值。

蹭來蹭去，終於蹭到了顧霽的班上，那天顧霽教的是色彩靜物寫生，她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講完作畫步驟，正在畫室裏四處巡游逐一指點。她從畫室後門進去，找了個角落輕手輕腳的擺好工具開始認真作畫。

剛大刀闊斧的上完大塊面底色，就感覺有人走到她身後，不用扭頭去看，單憑自己忽然加速的心跳，她也已經知道那是顧霽。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她作畫，看得她一陣慌亂，連調色的手都不靈光了，也許是發現了她的緊張，片刻之後他便移步走到其他學生身旁，她這才敢偷偷扭頭看看他的背影，悄悄松了一口氣，心頭卻漾起了甜蜜的滿足。

等到她整幅畫面基本成型，他又過來了。這一回，他挪了矮凳坐到她身旁，很自然的接過她的畫筆和調色盤，在她的畫面中修改調整，一面畫，一面跟她講解為什麽要如此用色落筆，講得極為用心仔細。

然而他“嘔心瀝血”的授課卻幾乎收效甚微，從他坐到她身旁起，杜默便一直處於一種神不守舍的狀態。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麽近，近到一偏頭便可枕到他的肩，一伸手便可握住他的手。看著他手握畫筆點染塗抹，她卻怎麽也無法集中精神聽他講課，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幾天前兩人在她畫室內的那一陣纏綿。他的吻跟他用筆的方式真像，都那麽霸道有力，一面想著，一面就不由自主的紅著臉偷偷傻笑起來。

那天晚上教學樓熄燈前，兩人不約而同的同時離開畫室，一同走上回宿舍的路。仰望天空，發現天上居然正好又是明月高懸。月華如水，將一路上的景物都溶入了一片朦朧的光影之中，令人心神蕩漾。

兩人很有默契的選了繞過運動場旁的一條幽靜偏僻的小路，散步般緩緩並肩而行，在一顆大榕樹下，顧霽停住腳步，輕輕將杜默擁入懷中。

那時他說過的話，杜默至今都還清晰的記得，他說：“好想就這麽一直抱著你，好想什麽衣服也不要穿，什麽束縛都不要，就這麽緊緊的貼著你，好想離你更近一些。”

他說的那些話，在旁人聽來，或許是□□裸的輕佻調情，然而聽在杜默耳裏，卻毫無□□庸俗之味，他說出口沒說出口的意思，她都完完全全能夠理解明白，因為，她也跟他一樣，有著相同的感覺。

——她能感覺到，兩人的心是如此熱烈的想要相互靠近，幾乎恨不能跳出胸腔奔向對方，在那樣的熱烈中，連身體都變成了阻礙心靈靠近的多餘之物，更何況是裹身的衣物？一個人竟可以如此清晰的感知到另一個人的心中所想，並從另一個人身上感到如此熱切的親密感，這委實令她感到不可思議。她心滿意足的閉上雙眼，更緊密的與他相擁在一起，以此來慰藉他們心心相印的心靈。

那時節，月光透過茂密的榕樹枝葉，靜靜的撒在兩人身上，見證著他們兩人之間連自己都還未意識到的——愛情！

顧霽放開杜默的動作很是突然，她還在詫異，卻聽見他低聲說，“翟鳴和他女朋友過來了。”

她心頭一驚，扭頭看時，那兩人已經離他們很近了，兩個男人不得不互相招呼起來。

“好巧你們也走這條路。”翟鳴輕描淡寫。

“今晚月色不錯。”顧霽也故作輕松。

四人一同笑了，隨後一同朝宿舍樓走去。

其他人心裏想什麽，杜默不知道，她心裏忐忑了一會兒，但很快便釋然了。

“看見就看見了，有什麽大不了的！”

她在心裏嘀咕了一句，隨後便將這個念頭拋得遠遠的，繼續幸福的傻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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