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處躲藏的鴕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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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後的早晨,胡教授在山水班畫室裏逐一檢查指點他門下三個年級的研究生的近期作品,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女孩子清亮甜美的聲音:

“我回來啦!”隨著話音,一個身影雀躍著沖了進來,沖進來的人一見到畫室裏那麽多人,甚至還有院長胡教授,著實嚇了一大跳,趕緊換上一副乖巧的模樣,對著胡教授甜甜的叫了一聲“院長好!”。

畫室裏好些人都偷偷笑起來,這其中也包括顧霽。沖進來的杜默令他眼前一亮——近來她情緒不佳,因此好久沒折騰過她的頭發,常常都是一個簡單的馬尾了事,而今天卻任一頭長卷發如瀑布般披散著,其間還東一個西一個的藏了好多小辮子,小辮子的發梢綴著清新可愛的粉藍色小蝴蝶結,而且,她還極為罕見的化著淡妝,看上去更加明麗亮眼光彩動人。看來外出的這些天裏,她應該已經想通很多事情了。

胡教授也沒跟這個莽撞可愛的小姑娘計較,和氣的問她:“聽說你去桂林了?那可是個畫山水畫的好地方啊,怎麽樣,過兩天把照片拿出來給大家分享一下?”

杜默嘻嘻笑著點頭回應,畫室裏其他人也開始七嘴八舌的對著她問東問西,她一臉興奮的忙著講個不停。她人緣可真夠好的,尤其討男生喜歡,顧霽發現光他們畫室裏除他以外,都還有至少兩個男人對她很是感興趣。

然而這姑娘,心裏卻只有他!

一想到這裏,他就滿心甜蜜,他沒有靠近她跟她講話,但即使只是遠遠的看著她,重又見到她綻放活力,他已經覺得很是幸福滿足,他的陽光,終於又回來了。

好不容易跟那群人熱鬧完了,杜默轉身要離開,經過顧霽身旁時,她停下腳步,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悄悄說:“中午我給你電話。”隨後不等他回答便走了出去。

中午才吃過午飯回宿舍就接到了杜默的電話,她邀請他下午稍晚的時候去她宿舍,說是有旅行時帶的禮物送給他。

下午從專科學校上完課回來,路上經過杜默的宿舍樓,顧霽按照杜默報的宿舍房號一路尋了上去。走進杜默宿舍的時候,他著實吃了一驚——那是他見過的最幹凈整潔最有意境的宿舍。幹凈整潔他倒不意外,一看就知道她才拖過了地板收拾過了房間。令他意外的是整間宿舍的收納和陳設的奇特別致。他以為她的宿舍裏會放滿了玩偶公仔之類的可愛小物件,結果卻發現一個也見不到,反倒是各種綠色植物、瓶瓶罐罐什麽的數不勝數——窗臺上一字排開形態各異的搪瓷小花盆裏種著各種仙人球,墻角的地面上放著個很大的落地玻璃花瓶,瓶裏養著長枝的水培植物,書桌上的花瓶裏插著正散發出陣陣芳香的香水百合,書桌頂上有綠蘿和常春藤的枝葉垂下來,床靠著的那面墻壁放書的架子上,也有三個插滿幹花的土陶罐花瓶。而且,房間裏所有擺在外面的東西都井井有條的在他們該在的地方——書放在原木色的書架上,鞋子放在草綠色的實木鞋架上,帽子圍巾掛在墻面的雙層鐵藝掛架上,就連雨傘也插在它專屬的鐵藝傘架裏。屬於她的那一半房間裏擠擠挨挨的堆滿了各種材質色彩繽紛的物件,卻因為收納嚴格分類清晰而毫不零亂,反而顯出一股天真爛漫生機勃勃的氣息,讓人仿佛置身於童話世界。這姑娘這麽會打理自己的生活空間這麽富有生活情趣,一定是個非常熱愛生活的人。

“你很適合學花鳥畫!”欣賞完她的房間,顧霽由衷的說。

聽了他的讚賞,杜默甜甜的笑了。

“對了,你室友吳波呢?”她的室友跟她同年級,跟八卦王謝遠同在一個導師門下,都是油畫班的,貌似跟杜默關系挺好,因為他經常在杜默畫室裏遇見她。

“她中午看我掃地拖地的時候問我是不是有客人來,我說是顧霽要過來,她就很知趣的到別的宿舍串門去了。”她一邊說一邊偷笑,一邊擺椅子拿杯子,在小小的房間裏忙得團團轉。

顧霽在杜默端來的椅子上坐下,輕輕活動著略有些酸痛的脖子和雙肩。

“怎麽,剛才上課上得很累嗎?”他聽見杜默在衛生間裏一邊洗著飲料杯一邊問道。

“也不是,就是那些小孩子煩人得很,一點不懂事。我剛才狠狠的訓了他們一頓——你怎麽知道我剛才去給學生上課去了?”

杜默洗好杯子出來,將剛倒上的熱果汁遞到他手裏,臉上露出個仿佛剛偷到一條大魚的小貓的得意笑容,她回答道:

“這是我的秘密!”

杜默把在桂林時專門給他買的一些特產給他,又拿出帶回的一些特色小糕點。然後,兩人面對面坐在桌前,一邊吃著點心喝著果汁,一邊隨意的聊天。

“那你畢業後不會繼續在那個學校教書了吧,想沒想過要去哪裏?”

“還沒決定呢,到時候再說吧。”

“我就好想留校哦,你呢,也留校吧,到時候大家一起留校!”杜默一臉興奮期待的樣子。

“那又有什麽用?”顧霽說,“你又不能嫁給我。”

他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惹得杜默楞了楞,她忽然肅容認真的說:

“那要是我可以嫁給你呢?”

他心中一動,如果真能那樣……真有那可能麽?他忽然不敢想下去,於是笑了笑,換了個話題,向她提起了他的家鄉。

他的家鄉在山東濰坊附近的一個小村裏,一個典型的傳統氣息濃厚的北方小村莊,村裏有德高望重的老長者,有族人重視的家族祠堂,村口還有像《地道戰》那一類老電影中那樣的老槐樹,每到有什麽重要事情,就會有人挨家挨戶敲鑼打鼓通知全村人聚集到樹下開會。他很是懷念那片平坦廣闊廣闊的土地,那裏大片大片方方正正的農田裏種滿了小麥。一到秋天,秋風一吹,一望無邊的金色麥浪一浪接一浪可以一直連到天邊。而冬天,則是鋪天蓋地的大雪,將整個世界全都變成一片潔白,這時,全村的小孩子都會湊到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又野又瘋。他一面說,一面陷入回憶裏,他那雖然辛苦卻毫不自知的童年,仿佛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有意思啊,我好想去看看!”杜默聽得很入迷,或許是從來沒到過北方,她對他講的風土人情都感到格外新奇,“哎,什麽時候帶我去你的家鄉看看吧,好不好?”

“那樣啊,到時候別人會說:‘唷,顧霽,帶著小媳婦兒回來啦!’”怎麽話題又扯到這上面,他無奈的淺笑。

“我不怕!”杜默堅定的說,同時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說起將來,他的心裏都有些恐慌,他不願多想,只好趕緊再次轉換話題,談起了他的童年,他小時候由於沒人管教,性格很有些暴戾,在外面跟別的小孩稍有不合就打架,而且打得十分野蠻。他那時候打架特別厲害,常常白天在外邊把別人打一頓,晚上回家被姑媽知道後又被姑媽打一頓。有一次被人用鐵鏟打得頭破血流,到現在頭皮上都還留有很大一塊疤痕。他說著將頭上的傷疤指給杜默看。

杜默說她頭上也有一大塊傷痕,說是小時候被摩托車撞到額頭,正好在額頭正中留下一道傷痕,像二郎神的第三眼一樣,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摸摸那道傷痕。

顧霽擡手伸向她,拂開了她額前的頭發,手指在她額上滑過然後停留在一側,她額間正中的確有一道痕跡很淡的傷疤,萬幸並不明顯,於她的容貌並無什麽妨礙。他替她松了口氣,正要縮回手來,卻發現杜默正目光炯炯的凝視著他,那目光裏滿是熱烈的喜悅,她竟毫不掩飾她對他的愛慕,這個女孩,真是純真可愛得令人難以抗拒。

顧霽心中柔情頓生,放在她額側的右手滑下來捧住了她的臉,湊近身去吻住了她,他清晰的記得,那時節,窗外忽然開始飄起小雨……

晚餐時間裏,兩人撐了同一把傘去食堂吃飯。

吃晚飯時遇見兩個他認識的研修班的女生,其中一個看著杜默對他說:“你女朋友好漂亮啊!”

顧霽看了一眼杜默,滿臉甜蜜的笑了,故意沒作任何解釋。

身旁的杜默卻趕緊說:“不是不是,他……是我哥!”

回宿舍的路上他還在想這件事,臉上的笑容怎麽也止不住。

“她們說我女朋友很漂亮哎!”

“你當時怎麽不跟她們解釋呀?”

“我幹嘛要解釋呢?”他有點賴皮道。

杜默忽然停下腳步,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很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想不想要我做你的女朋友?”

“想!”他也很認真的回答道。

“那要怎麽樣才可以呢?”她有意引導他,眼裏滿是期待。

看著她的眼睛,顧霽忽然一陣沖動:

“我打電話給你男朋友,跟他說:‘杜默現在是我的了,不要再來找她了!’”

聽了他的回答,杜默的眼睛亮了起來,仿佛一下子竄起了兩把小火苗,她緊跟著問:

“那……你那邊呢?”

他沈默了,如果說之前他還下定了決心跟雪嬈分手,但自從雪嬈受傷後,他便發覺,自己對她,有著不容忽視的責任,那責任隨著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就變得越是沈甸甸的,一旦想要卸下,怕是雙方都要皮開肉綻了,他又怎麽能輕而易舉的想放下就放下?

他漸漸平靜下來,故作輕松的用開玩笑的語氣對眼前的女孩說:

“你也打電話跟她說說看吧!”

話一出口,杜默眼中的兩團小火苗倏地不見了,她一定很是失望,他又讓她失望了!然而他該怎麽辦,他能怎麽辦?他一面痛恨著自己的無能為力,一面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

走到宿舍樓下,迎面遇見了顧霽的室友李易,剛想與他打招呼,李易先開口了。

“顧霽,你在這裏就好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什麽事?”他註意到室友的眼睛往杜默身上瞟了瞟,不動聲色的稍稍將身子與杜默離得遠了一些。

“雪嬈來了,見外面下雨了你的傘還放在宿舍,怕你淋雨,她腿腳不方便就托我給你送去,對了她好像還沒吃飯。”

李易把傘遞到他手中,“既然你回來了,我就先走了,我還要去一趟圖書館。”

說完他又看了杜默一眼,轉身走了。

等他走遠,杜默輕聲開口問道:“你女朋友……她的腳怎麽了?”

“兩個多月前,我從川西回來的第二天摔傷了。”

“哦!”她臉上的神情有點木訥,“那你快上去吧,哦,對了,她還沒吃晚飯,最好先給她帶點吃的回去……那個……,我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也不顧天上正下著小雨。顧霽一把拉住她,將傘塞到她手中,她便接過去,也不說話,握著傘又轉身朝她的宿舍樓走去。

顧霽沒有撐傘,站在雨中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完全不同於她平常走起路來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顧霽忽然有一種感覺,她正在一點點走出自己的世界,而這一次,她再也不會回頭了。

當杜默在畫室裏偷偷在顧霽臉頰上印上大膽而短暫的一吻的時候,她就已經下定決心,放棄了掙紮,放棄了抗拒。

在桂林的時候,她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顧霽,雖然桂林真的很美,美得和畫中一模一樣。然而再美麗的風景,沒有他的分享,也會黯然失色。杜默驚異的發現自己對顧霽的思念竟然強烈到無法自制——才剛到桂林的那一晚,她就盼望著巴不得立刻回去;看見當地的土特產她就想,要給他帶些什麽回去呢;看見山石上刻的那些她認不出來的草書字體她就想,顧霽他一定能認得出來;看見陽朔西街上幫人在T恤上手繪頭像的她就想,這有什麽了不起,顧霽他畫得比這好多了!

等她好不容易從桂林回來,她想見到他的心情已經迫不及待了,在畫室裏一下子見到那麽多人,她什麽也說不出口,只好中午打電話邀請他下午來宿舍做客,放下電話後她就開始興奮的收拾打掃房間。

吳波從外面吃飯回來,一進屋就被賣力揮舞著拖把的杜默嚇了一跳,感嘆道:

“哎呀,今天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大懶蟲居然主動打掃衛生?這是刮的什麽風啊?”

杜默頭也不擡的應著:“下午有客人來。”

“客人?我猜一定是顧霽吧。”

杜默停下了手裏的力氣活,一臉驚異的擡頭:

“你怎麽知道的?”

吳波抿嘴一笑:“讓我再猜一下,小姑娘春心動了,喜歡上人家了,對不對?”

杜默直起身來,呆望著吳波,這個與她同年級的女生雖然只長她一歲,但待人接物卻異常成熟老練,頗為周到。杜默與她同室相處幾月,雖然關系融洽,但她從不願輕易把自己的心事暴露給他人,尤其是生活在同一個圈子裏的人。現在一下子被她說破心事,一時有些心虛,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她只好又楞楞的重覆了一遍:

“你怎麽知道?”

吳波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拖把放到一旁,又拉她坐下,這才開口道:

“你還記不記得我有一陣呆在你們畫室學畫了幾天國畫?”

杜默記得,因為導師王教授出國,餘磊又長期偷懶不來畫室,她們畫室裏很是空閑,吳波就過來跟她一起畫了幾天國畫,她還記得那段時間正是顧霽剛從川西回來的時候,那時他雖然對她忽冷忽熱,但還是常常到她畫室來指點她寫字。

她默默點了點頭。

“那段時間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的樣子,”吳波繼續說,“就覺得你們看起來很不尋常,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每次你們兩人在一起時,都不怎麽說話,也幾乎不怎麽看對方,可是卻讓人感覺得出來你們同時都在留意著對方,你們靠的不是語言也不是眼神,簡直是利用周圍的空氣在傳遞訊息,那樣子實在不簡單,我只要不是瞎子,哪有看不出來的!”

真的嗎?原來她和顧霽之間,竟然有如此奇妙的感覺?吳波的一番話說得杜默的心像花兒般盛開了,可接下來她的一席話,又讓她如被風雪。

“可是,顧霽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嗎?而你,也有吳瑋啊,那在他跟吳瑋當中,你想要作何選擇?”

她真是一語戳中杜默的痛處,杜默茫然的搖頭。

“我從沒想過要在他跟吳瑋當中作什麽選擇,那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的,而我也不想去爭取什麽。我所能作的選擇是‘還要不要繼續跟吳瑋在一起’。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為這個而矛盾,我跟他在一起而心裏卻悄悄喜歡著另外的人,這樣的事情令我覺得有愧於心!”

“你該不會這樣就想和吳瑋分手吧?你可要想清楚啊,你們都在一起那麽多年了。”

“我們差一點就分手了……可是現在,我再也提不起跟他說分手的勇氣來……”

“那你打算要怎麽辦?”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跟他在一起我很快樂,很幸福,我不想錯過也許一輩子都再難得遇見的幸福,至於其他的,我不願意想那麽多!”

“你這是在逃避問題,可是你總不可能一直逃避啊!”

“……那就讓我能逃避多久是多久吧,我只想好好享受此刻的快樂。”

“貪得一時歡愉又如何?這種沒有結果的事,何苦來!”吳波嘆了口氣,“別的我也不多說了,我只能祝福你,等下他過來,我去他們樓下宿舍避避,給你們騰地兒,希望你以後不要為你的決定後悔。”

說完,她同情的拍拍杜默放在膝蓋上的手背,起身離去。

剩下杜默一人時,她還呆呆的坐著,剛才吳波的那些話令她感到些許不快,可轉念一想等下顧霽就要過來,她好不容易才盼到回來,才見到他,她才不要被壞情緒影響。

她甩甩頭將一時的困惑拋到了腦後,就算只是暫時的逃避,就算是做了一只埋頭於沙礫之中的鴕鳥,她也要做一只快樂的鴕鳥。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快樂竟如此短暫,僅僅幾小時之後,她的快樂便宣告過期了。

在樓下與顧霽分開後,她握著傘神不守舍的走回宿舍,剛才的一幕幕反覆在她腦中重現,令她幾欲發狂。

她無法忘記每次說起他們共同的將來的可能性時顧霽的閃躲,無法忘記他遇見室友時不動聲色悄悄遠離她的動作,無法忘記他的室友看向她時眼神中的不屑和鄙夷。這一切都在告訴她,你是個第三者,可恥的小三,見不得光的人,你眼裏那點微薄的幸福,是在用破壞別人的幸福作代價的!這樣的幸福,你怎麽好意思甘之如飴?

突如其來的狂風吹盡了所有沙礫,那只鴕鳥無處可藏,終於不知所措的擡起頭來,茫然的看著已經逼近眼前的危機——她怎麽可以逃避!她怎麽能逃避?她和他都早已背上了沈沈的責任枷鎖,這是她怎麽躲都躲不掉的現實啊……

吳波回到宿舍的時候,杜默正捧了本書靠在床頭,她頗感意外的打趣道:

“我還以為我今晚不能回來睡了呢?沒想到他這麽自覺啊,不錯不錯,是個值得信賴的好男人。”她還待說些什麽,忽然發現杜默神色不對,忙住了口走近她,在她床邊坐下,望著她的臉輕聲問道:

“怎麽了?”

杜默扔下書本,對她笑笑。

“波波,還是你明智,你說得對,這種沒有結果的事情,還是不做為妙,我跟他,結束了!”

十二月裏,杜默度過了她的二十三歲生日。

往常因為有吳瑋幫她操辦,她的生日總會有個小型的party,吳瑋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每逢他們倆誰過生日,他都會約上兩人共同的一些朋友,一同外出吃飯K歌什麽的,順便再收收禮物拆拆包裹,這一環節最令她歡喜。

而今年,她因為連續幾天都有課留在學校裏,沒有party,沒有禮物(除了吳瑋提前就送她的一條水晶項鏈),她又故意沒有將生日告訴周圍的新同學,於是,這個生日成為她有生以來,最孤獨最冷清的一個生日。

晚上從畫室裏出來,她獨自一人走回宿舍,天氣開始轉涼了,路上的人大多換上了冬裝。校園裏的路燈隔老遠才有一盞,路上光線有些昏暗,她在昏暗的燈光下輕輕呵出一口氣,便在眼前凝成一團迷迷蒙蒙的白霧。道路兩旁草坪中被裝扮成石頭模樣的音箱裏,正播放著古典音樂,那首曲子她曾在顧霽的畫室裏聽到過,是莫紮特著名的《弦樂小夜曲》。杜默一面在冷冰冰的空氣中從嘴裏呵出白霧,一面聆聽著若有還無的音樂,忽然感到一陣淒美的憂傷向她襲來。

近半個月來,她反反覆覆告誡自己,要清醒,要理智,要遠離那個浪費時間和精力的混沌漩渦。她要求自己努力將他當作一個普通朋友對待,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樣,費盡心機只為見他一面,竭盡全力只為與他單獨說幾句話。她原以為會很困難,卻發覺自己做得挺不錯。

她花了更多心思在自己的學業和功課上,這段時間,她完成了人生第一幅工筆宋畫臨摹作品,並且開始著手第一次進行小幅作品的創作,英語六級也考不錯,選修日語也學得的勁頭十足,甚至還在校外報名參加了瑜伽課程。

她的生活比往常更加豐富和積極,她覺得自己過得很是不錯,可是,她卻生平頭一次體會到了一種奇怪的壞情緒。近來她時常察覺這壞種情緒的入侵,壞情緒常常令她焦慮暴躁,時而令她消極麻木,偶爾甚至令她悲觀厭世,這種壞情緒就是“空虛”。

的確很奇怪,她原本應該是最擅長於和“孤獨”、“無聊”共生共存的,從小在家被“關禁閉”了這麽多年,她早已習慣了孤獨,本科四年常常逃課瞎逛,晚上熬夜玩游戲看小說白天睡個昏天黑地,她也早已習慣了無聊,那麽多孤獨無聊的日子裏,她一次也沒有感到過空虛,可偏偏在她生活得最樂觀上進,最積極充實的時候,卻突然“空虛”起來了?

關於她的空虛,她曾花了很多時間來思考,到底“空虛”這玩意兒是何名堂?這莫名其妙的“空虛”究竟從何而來?她一直想不明白。

有一天,佟博士在他的教育研究課上提到了“宗教”這一話題,他問人為什麽要信仰宗教,信奉宗教究竟給人們帶來了什麽好處?對於這麽富有哲學意味的問題,這一群一年級研究生們無法可解,最後,佟博士公布答案——宗教解決了人類最終的歸屬問題,即,死後去哪裏的問題。

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杜默忽然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空虛從何而來——從小到大,她在唯物主義的教育中浸淫太久,從來沒有過信仰,關於死後去哪裏,她一直都感到非常恐懼,以前,只有在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她會感到極度的恐慌甚至絕望,除此以外,以她當時的蒙昧無知,還不足以體驗到什麽是空虛。而現在,她所學越多,思考越多,卻反而越容易受到空虛的侵蝕。

她回想起最初發覺自己喜歡上顧霽的日子,那時候,她是多麽的充實滿足,哪裏會感覺到什麽空虛?只是後來,當她下定決心與顧霽劃清界限以後,她才開始頻繁的感覺到空虛,而這,又是為什麽?

她腦中忽然靈光閃現,一個詞匯闖入腦海,向她揭開謎底——愛情!

是的,愛情,從小受到言情小說武俠小說的荼毒,令她對愛情無比向往,大學時代有了吳瑋,誤以為那就是愛情,她一邊對愛情感到失望,一邊卻更加向往一場真真正正轟轟烈烈的愛情。她好希望能有一個人,可以讓她愛到不顧一切,為他哭為他笑,為他心醉神迷神魂顛倒,為他死了也心甘情願。也許是那個年紀的女孩的通病,她已在不知不覺間將愛情當作了信仰。

直到遇見顧霽,她才終於看到了愛情的萌芽,多年的信仰第一次將它輝煌燦爛的神跡展露在她眼前,這一切是多麽的美妙神奇,怎能不令她歡欣鼓舞欣喜若狂。可後來,當她清醒過來下定決心與他劃清界限後,信仰在一瞬間崩塌了,空虛也隨之降臨了。

原來,這就是空虛的來源!可是,為什麽自己要信仰愛情這種東西?為什麽不能信仰些更有價值的東西?還有什麽可供信仰的——權力還是金錢?不,她沒法讓自己信仰那樣的東西;宗教?她從小所受的教育太根深蒂固,宗教這個信仰也行不通;而親情或是友情呢?這些常人看來或許美好的東西,對於她來說,卻只有深深的失望。這個世界太過功利和現實,除了愛情,她還能信仰什麽?

她仰頭看向天空,那裏既無月也無星,一片灰藹蒙蒙死氣沈沈,這個世界上,美好的東西實在太少。看來,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尋找一個新的信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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