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艱難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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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杜默就接到導師王教授的電話,叫她到王教授的畫室去幫忙制作她準備帶出國的作品,本來答應了吳瑋要過去他那邊,這下,杜默有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可以留在學校裏了。

路上,杜默遇見了教書法的張老師,她迫不及待的央求張老師帶他們去圖書館看仿真畫,張老師很爽快的答應周一上課就帶他們去,臨分手張老師不無驚奇的問她:

“我們本院的學生很多都還不知道仿真畫這回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是顧霽告訴我的!” 說這句話時,杜默滿心都是甜甜的幸福感覺。

在王教授畫室的時候,杜默忽然頭腦發熱的問導師她可不可以跟山水班的研究生們一塊兒去川西寫生。

“你跟他們一塊兒去沒什麽意思,”王教授說,“他們是去畫山水的,你又沒學過,要是畫花鳥的話,現在那邊不是植物生長的最佳時節,也沒有什麽植物可畫。”

杜默本來也沒抱什麽希望,聽導師這麽一說,也只好作罷。

王教授問起杜默這段時間有沒有在練字,她回答道她在練小楷:

“因為顧霽師兄說練小楷對勾線很有幫助,他還說讓我每天寫三百個字他幫我檢查!”

“嗬,他還挺熱心的嘛。”聽導師這麽說,杜默偷偷微笑起來。

“對了,”王教授忽然說,“你這兩天找不找得到顧霽?”

杜默微微有些吃驚:“應該找得到吧——有什麽事嗎?”

“我聽別人說他認識一位裱畫裱得很好的師父,你見到他幫我找他要個電話號碼吧。”

原來是這樣,嚇了她一跳。太好了,她又有一個可以去找他的理由了!

在導師那裏呆了一整天,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一整天沒見到顧霽,她竟然好想見他。看看時間,十點過五分,他還在畫室裏嗎?杜默拔腿飛快的往教學樓奔去。

奔到樓下,正好碰見曹閔跟另兩個女生下樓來了,她趕緊向她們打聽顧霽有沒有在畫室裏,得到的答覆卻是不在。

“啊?可是,王教授有事情要我找他哎。”她用導師來作幌子,“對了,師姐你有他們宿舍電話號碼嗎?”

從曹閔那裏要來號碼,杜默撥通了顧霽宿舍的電話,回鈴聲響過七下之後,依然沒有人接聽。

“沒人接吔,上哪兒去了呢?”她自言自語。

“可能是上他女朋友那兒去了吧。”

女朋友?曹閔一句無心的話卻讓杜默心裏咯噔一下,他真的有女朋友了呀!她裝作隨意的樣子問道:“他女朋友也是我們學院的?”

“不是的,他女朋友在附近的一所學校裏做教師,常常都會過來玩——他女朋友看起來很賢惠的樣子。”

“是嗎。”杜默心不在焉的隨口回了一句,心裏怪怪的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嗯,不錯啊,他也有女朋友,哼,跟她扯平了!

回到宿舍,杜默有點心神不寧的,吳瑋打過電話來,很興奮的告訴她國慶放假想帶她出去旅行,就他們兩人去,問她想去哪裏,她一時竟連對旅行也提不起興趣來,隨便敷衍了他兩句就掛了電話。

再次撥通了顧霽宿舍的電話,還是沒有人接。她固執的拿著手機每隔五分鐘就撥一次電話,記不清撥到第幾次,終於有人接聽了電話。

“餵,您好!”正是他的聲音!

“顧霽師兄?我是杜默!”天呀,她竟然緊張到握電話的手都微微發起顫來。

“哦,你好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好親切。

“剛才上哪兒去啦?”話剛出口,杜默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頭,她也問得太多管閑事沒話找話了,人家上哪兒去了關你什麽事?

“在外面有點事兒,剛剛才回來。”他的回答也真夠廢話的。

“哦!那個……王教授叫我找你問一下你認識的那個裱畫師父的電話。”

“好,你等一下。”

他的動作快到令她吃驚,杜默甚至覺得他跟本就沒有放下話筒,幾秒鐘之後他便在聽筒裏報出一串數字。

“嗯,我記下了——謝謝你啊。”

“不用客氣!”很奇怪,即使隔著電話,他的聲音也讓她感到他是笑著的。

然後就是一陣短暫的沈默。在那一陣沈默中,杜默感到心裏有好多好多東西想要向他表達,可是卻又發現想要表達的東西竟然完全不能訴諸語言,於是她只能繼續沈默。

而她沈默的同時也驚喜的發現,顧霽似乎完全能體會她此刻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心情,因為他也不發一言,用沈默配合著她的沈默。

……

“還有什麽事嗎?”他終於還是問道。

“……沒有了。”

雖然好不情願掛斷電話,可杜默又似乎找不到任何不掛電話的理由。

“那……再見啦。”

“嗯,好的……”

雖然說過再見,杜默還是握著電話沒有動,而顧霽那邊也是一樣,幾秒鐘之後她才聽見他喀的一聲放下電話的聲音。

杜默將手機放到眼前,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發著呆。呆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兒,於是飛快的再次撥通了先前那個號碼。

“餵?”

“嘿,顧師兄!還是我!”跟剛才比起來,她已經鎮定多了,能夠稍稍輕松一點的跟他對話了。

“我猜也是你!”顧霽的回答讓杜默心中一喜。

“我今天碰見張老師了,他答應下周一下午上課時就帶我們去圖書館看畫,你要不要一起去?”

“星期一嗎?我們星期一晚上就要出發去寫生了。”

“是嗎?那麽快就要走了……我們是下午的書法課,你能一起去嗎?”

“……到時候再說吧。”他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

“那……你明天去不去畫室?”猶豫半天,杜默終於還是問出這樣一句話,雖然很介意這句問話中曝露出來的想要見到他的心情。

“會去的。”

“那……明天見吧。”

“好的,明天見。”

這一次,杜默先於他掛斷了電話。

“他明天會去畫室!”,這一訊息伴著她心滿意足的進入了夢鄉。

聽見對面電話掛斷的聲音,顧霽還握著聽筒遲遲不忍放下,有那麽一小會兒,他不由自主的閉上了雙眼,心底深處,仿佛隱隱有輕柔悠揚悅耳動聽的小提琴聲傳來,讓人從心底深處感到輕松喜悅,令他不由自主的唇角微揚。

好一陣之後,他才放下電話,隨後順手從書櫃第二層的架子上取下杜默那個骨雕掛件,扭亮臺燈拿出刻刀,繼續著昨晚沒有刻完的筆畫。

電話那頭的小姑娘,那麽毫不做作毫不掩飾的表露著對他的依賴和眷戀,她真像一只熱情奔放沖動勇敢的小獅子,一旦看準目標就勇往直前,努力爭取,一點不像別的女孩般忸忸怩怩拐彎抹角。

想到這,他不由又想到自己的女朋友程雪嬈,一個典型的小心眼兒又愛使小性子的女孩,一不高興就板著臉不理人,一說她又生氣了她就丟過來一句“我沒生氣”,每回遇到這種情況,他就心生厭煩,閉口不言懶得再多費口舌。

這樣的情形,半小時前他才又經歷了一次——最近兩人老是莫名其妙的吵架,幾乎每一次他抽空過去看她都會吵到不歡而散,而吵架的緣由卻無足輕重得不值一提。

也許,是兩人在一起太久,已經到了互相倦怠的時期了吧,他回想起兩年前兩人熱戀之時,那時候,對方怎麽看都順眼,做什麽都是對的,甜蜜得就連上廁所都恨不得手牽手一起去,真正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可惜那樣的狀態總是太過短暫,越是濃烈的感情,越是逃不過光陰的荼毒,兩個相愛的人,即使沒有距離的阻礙,沒有旁人的幹預,只把他們放到光陰裏磨礪,已經足以讓無數愛侶飲恨了。

這世上,真的有不被光陰打敗的愛情麽?

他暗自一聲冷笑,也不知世人為什麽總對愛情這個話題如此感興趣,電影小說裏描述的那些不顧一切要死要活的愛情簡直是不知所謂,如此短暫不靠譜的東西,值得這麽奮不顧身麽?在他看來,兩情相悅就時在一起,互生厭倦了就散,這是多麽天經地義順其自然的事情!他的人生還有很多其他要做的事情,他可沒有那麽多精力耗在這種轉瞬即逝的東西上。

想到這裏,他忽然自嘲的笑起來——這會兒自己正在做的,不正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情麽,可為什麽偏偏做得心甘情願又如此愉快?

他停下手中的刻刀,將已經刻好了三分之二的杜默的名字舉到眼前細細端詳——“默”,目光凝視到這個字的瞬間,她的音容相貌便靈活現的浮現在眼前,那個小太陽一般活力四射光芒萬丈的小姑娘,笑起來那麽的沒心沒肺無憂無慮,他不由自主的輕輕微笑起來。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他對她懷有的那種無法解釋的親密感從何而來,雖然對她了解不深,但他總覺得她是極其特別極為與眾不同的,以至於每次看著她的眼睛,他都會從心底深處感受到某種觸動,雖然他不清楚她身上那種令他受到觸動的東西是什麽,但他朦朦朧朧的感到,自己只怕是喜歡上這個姑娘了。他並沒有感到任何不妥或不安,該來的總是回來,不是他想擋就能擋得住的,他只需要靜觀其變,順其自然便是。

第二天顧霽很早就到了畫室,也許是次日就要去寫生的緣故,今天畫室裏來串門的人格外的多,對面畫室的門關著,杜默還沒有來,他徑直走到自己的畫案前,收拾紙筆準備明天打算帶走的東西。

過不多會兒,一年級那個年逾不惑人稱“老大”的同學也過來串門了,他明天要跟著一起出去寫生,順道過來跟顧霽聊聊物資準備情況,聽說他之前曾去過一次川西,顧霽便隨口跟他打聽些旅途見聞風土人情。

身後有輕盈的腳步聲傳來,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她來了。

果然,她好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咦,老大你也在這裏。聽說你也要跟他們一塊兒去寫生,是嗎?”

“對啊,哎,你咋不跟我們一塊兒去?”

“我跟王教授請示過啦,可她不同意我去。”她的聲音裏滿是遺憾。

她一面說著,一面站到了他的畫桌旁。莫名其妙的,當她靠近他身旁時,他竟突然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他微感意外,便盡力將註意力從她身上分散開去,轉而跟老大討論些川西川西的海拔、高原反應、要帶些什麽藥品、帶多少衣服之類的廢話,卻又總覺得心不在焉,眼角餘光不由自主的追隨著近在咫尺的她。

也許是覺得無事可做了,她轉身想要離去,顧霽這才連忙開口叫住她。

“杜默!”

她一下子轉過身來:“幹嘛?”

他伸手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早就準備交給她的東西。

“這個,我幫你刻好了。”

“謝謝!”她一臉欣喜的從他手裏接過那個骨雕掛件,“好漂亮啊,我好喜歡!你刻了多長時間啊?”

“沒多久,就兩個多小時吧。”

“啊?這麽久?”她將那個項鏈握在手心裏,擡眼望著他,“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做了件那麽麻煩的事,耽誤你那麽多時間!”

他笑笑沒作回答,隨後又突然想到,“對了,你的手機號碼是多少?”他在想一走這麽些天,也許,可以偶爾給她打個電話。

聽他問起她的號碼,她似乎有些欣喜,拿過紙筆工整的寫下了一串號碼。

他接過那張紙片仔細折好放入口袋中,“行,到時候我給你電話。”

她眼中含笑的望著他,好一會兒,她再次對他甜甜一笑之後,才終於轉身離開。

快到中午的時候,顧霽收拾完東西打算離開畫室,他想趁中午吃飯前上街多買些膠卷備用,一出門正好碰到杜默,她似乎正要去隔壁畫室,在門口兩人都停住了腳步。

“你……要走啦?”

“嗯。”

“顧師兄!”身旁忽然有人叫他,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顧霽扭頭一看,是本科三年級的一個小女生,從這兒路過時聽說他們要外出寫生,也過來寒暄幾句。

他一面隨口敷衍著一面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杜默,在小女生過來的時候她便走到了走廊另一端正對樓梯口有欄桿的地方,憑欄遠眺。

好不容易敷衍完,他朝樓梯口走了過去,經過杜默身邊時他對她說:

“我走了。”

她轉身註視著他,眼睛裏閃閃發亮,卻一直沈默不語。

“好!”隔了好久,她終於吐出這麽一個字。

他又往前走兩步,停在了樓梯口,再次轉身面對她。

“那——我走了。”他第二次說道。

“……嗯!”她又在沈默了好一陣之後,很小聲的應了一聲。

他發覺在她的目光註視下,他竟然有點邁不開腿。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失神般專註的凝視著她的眼睛,她也同樣專註的望著他,兩人的目光牢牢地鎖在對方身上,那畫面要說成是難分難舍實在是一點都不為過。一時間,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甜膩、醉人起來。在這樣的氣氛之下,他忽然一陣沖動,想要走過去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擁抱,他需要費點力氣才能將這陣沖動壓制住。

“走啦!”他第三次說。

她微笑起來,那笑容看起來卻頗有些勉強,仿佛費了她好大力氣似的,她微笑著低聲嘆道:

“拜托——!”

於是他有點自嘲的笑了笑,終於轉身走進樓道裏。

剛下了五步樓梯,身後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的聲音也緊跟著響起:

“餵——”

他立刻轉過身來,望著她,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他沒有出聲,靜靜的等待著她說下去。

“那……你下午都不來了嗎?”

他下午和晚上都有事,本來是不會再到畫室了,但是聽她這麽一問,他稍一猶豫,隨後答道:

“我晚上會來的,還要拿一些東西。”

“哦……”她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對他點了點頭。

他再次展開笑容,在她的目光中下樓去了。

晚上在校外給一個高中生上完家教課,已經九點整,顧霽對熱情招呼他吃些水果再走的學生家長說了句有急事,便匆匆朝學校趕去。等趕到教學樓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六樓的整個走廊裏一片漆黑,所有人都走光了,只有她的畫室還開著門亮著燈,他心裏一陣歉疚又一陣溫暖——她一直在等他,一直等他到現在!

他打開自己的畫室門,先將做家教帶的東西放好,然後徑直走向她的畫室,在敞開的大門上輕輕敲了幾下。

她緩緩回頭看著他的畫面,仿佛電影慢鏡頭一般,在他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時至今日,他都還能清清楚楚的回憶起她當時緩緩回頭後那一瞬間臉上的神情——她沒有如往常一般滿臉笑容,而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她在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外凝望著他,仿佛一瞬間有無數的話想對他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眼神之中有著不知所措的惶惑。

然後所有這些都只是幾微秒之內發生的事,只一眨眼,她立刻又恢覆成了平常的模樣。

“嗨!”她站起身來,“是你啊,那麽晚了還來畫室啊?”

這小姑娘,又在耍小心機了,他明明告訴她晚上要來,她明明在等他,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她還在等,這會兒卻輕松隨意的說得好像她只是偶然在這裏一樣。他沒有揭穿她,只是感到一陣心疼。

“嗯,我到畫室來拿東西。”他很配合的一面回答一面走到了她身旁。

“明天下午我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去看藏畫了,我明天一整天都要到隔壁專科學校去給學生上課——我得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呢,你知道嗎?”

“是嗎?”她看起來微微有些吃驚,但沒有多問原因,只是轉而問道,“嗳,那你在那邊教什麽呀?”

“教素描。”

“素描?”她似乎更吃驚了,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大概是在意外他學的是國畫,教的卻是素描吧。但她也沒有多問,只是說,“我也一直好想學素描呢——我可不可以到你上課的地方去聽你的課啊?”

“可以啊,那很容易嘛。不過要等到我回來再說了。”

“好!”

“那,我過去了。”沒有理由再呆下去了,他說道。

“哎,東西收拾好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也沒什麽需要收拾的。”他說的是實話,該收拾的,他早在上午就收拾好了。

然而她沒有理睬他的回答,還是跟著他來到他的畫室。

他於是打開櫃子,又拿出一疊畫紙再放進畫夾裏,一面對她說,“我走了在學校裏好好練字,我回來要檢查的!”

“是——顧老師的話怎麽敢不聽!”她頑皮的答道。

“記得要好好學習……”頓了頓,他加上一句,“等我回來陪你出去玩。”

“好!”對於他的這個承諾,她很是滿意,開心的笑起來。

是時候該走了。他背起畫夾,朝門口走去,她默默無語的跟在他身後走出門口來到走廊裏,然後他關上了畫室的門。

在那道關上的門外,兩人再次對面而立。

“路上小心些,註意身體,在高原要註意安全,要保重啊……”杜默一句一句的叮囑著,她每說一句,他便應一聲,終於,她能想出來的都說光了。她似乎耗盡了力氣一般,楞楞的望著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那……一路順風啦!”這是她最後的一句話,說完,她轉身走進自己的畫室關上了門。

在那道關上的門外,顧霽默默站了好久,他覺得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很是難受。深深呼吸了好幾次之後,他終於轉身離去。

杜默徑直走到落地窗前,楞楞的望著遠方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然後,一件令她自己無比意外的事發生了——她哭了。

過去的五個小時裏,杜默一個人呆在畫室裏,一邊畫畫,一邊等他。說是畫畫,其實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她坐在桌前,畫筆沒動幾下,卻一遍又一遍的擡起手腕看時間。腕表的時針無聲無息的移動著,越過了六點、七點、八點然後又越過了九點,開始緩緩朝十點靠近,可是,他卻一直沒有出現。

她越來越心神不寧,坐立難安,一會兒聽見外面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音,一會兒又聽見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跟他好像,每一次她都滿懷激動的跑出門去看,然而每跑出去看一次就會變得更加失望——難道他不會來了?他怎麽可以這樣說話不算話!

眼看就要到十點了,周圍的人已經走光了,整棟大樓安靜得可怕,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人,十點一到,就要熄燈了,他,一定不會來了……

她頹然坐在沙發上,放棄了繼續盯著表看,也不再關註已經沒有一點聲響的走廊,她終於靜下心來,靜下心來仔細觀望自己的內心,她能夠清清楚楚的看見自己的心,並且毫無掩飾的直面著它,對它坦白承認:

——是的,她,喜歡上他了……

好奇怪!當她明明白白承認這個事實的時候,心裏竟然連一絲興奮激動的情緒都沒有,有的只是一片寧靜溫馨與美好,仿佛這原本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就好像春天到了百花盛開,秋天到了碩果豐盈,就那麽自然,就那麽美好。她以前也不是沒喜歡過人啊,念中學的時候也曾半真半假的喜歡過三五個男生,大學的時候又有了吳瑋。她還記得剛和吳瑋在一起的時候,又是新奇又是興奮,有個人可以每天陪她一起玩一起瘋,對她噓寒問暖給她買飯送藥,時不時還送花送禮物送零食,讓她覺得很是得意很是激動。可為什麽喜歡上了顧霽,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感覺呢?為什麽這種寧靜自然的感覺,會比那些興奮激動,更令她感覺到可貴與滿足呢?

正當她深陷在自己的迷惑之中時,如寂寞一般寧靜的門外竟然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是他!”她心裏毫無根據的升起這樣的感覺,就像第六感一樣。她悄悄出門一看,果然,對面畫室的門大開著,燈光亮了起來,開門的人已經進去了,可是她知道:那一定是他!

他終於來了,當他站到她的畫室門口輕輕敲響大門的時候,她的心中思緒萬千,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她跟他聊天,跟著他到他畫室看他收拾東西,一句一句叮囑他小心保重,聽他說著回來以後陪她出去玩。做著這些的同時,她能清楚的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對他的依戀和不舍在一點點膨脹變大,變得越來越令她自己難以控制,於是,她趕在自己失控前轉身離開,將自己關進了畫室。

終於可以松懈下來,她走到落地窗前,楞楞的望著窗外的夜景,有那麽一小段時間,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方法來宣洩心中那些如海嘯般巨浪滔天的覆雜情緒,等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淚流滿面。

第二天的書法課,張老師帶著一大群人來到圖書館看仿真畫。面對那些精美清晰得如同真跡一般的仿真畫,同行的每一個人都神情興奮,興致高昂——只除了杜默。

每拿出一幅畫攤在桌上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爆發出一陣讚嘆:

“哇,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

“哇,這是沈周的《廬山高圖》!”

“哇,《溪山行旅圖》!精!畫得真是太精了!”

……

而杜默,她從來都沒有接觸過山水畫,也一點看不懂那些皴擦點染的技法,更糟的是,她忽然對那些什麽構圖啦技法啦之類的東西感到莫名的厭倦。她心裏想著的是,顧霽他現在在幹嘛呢,正在給學生上著素描課吧,要是他也能來跟我們一塊兒看畫該多好啊,他一定會好專註好入迷的看這些畫,偶爾還會若有所思,說出一兩句很有見解的評議。而她可以一直站在他的身旁,有些什麽不明白的就向他請教,他一定會很熱心的幫她解答,說不定還會像個老師一樣對她指點這指點那!

她一面情不自禁的胡思亂想,一面下意識的伸手握住脖子上戴著的那個骨雕小頭像,大拇指輕輕在背面刻著的那個“默”字上摩挲著,用心感受著它留在她手指上的細微的凹凸感。那一筆一劃,都是他親手描摹用心雕刻的啊!她腦海中浮現出他在燈下一手握著刻刀,一手拿著掛件,埋著頭凝神靜氣的專註模樣,想著想著,眼中竟然又泛起一陣淚意。

昨天夜裏那陣突如其來卻又來勢洶湧的眼淚毫不留情的將她內心的感受暴露無遺,她驚訝於自己的感受,竟然會有那麽強烈,那麽難以遏制,不過才認識他大半個月,為什麽她竟然已經在乎他到了這樣的程度?不知不覺之間,他在她心裏已經占據了太過重要的位置,這究竟,是好還是壞?

晚上又獨自一人來到畫室,坐在畫案前,她只覺得整個人懶懶的,簡直一動也不想動。盡管如此,她還是拿起筆來,強迫自己開始對著顧霽送給她的那本趙孟頫小楷《千字文》練字。

時間流逝之際,她發覺自己不知何時早已停住了筆,正神情木然的呆坐在桌前,腦海裏一片空白,手中握著的筆還未刮幹,筆尖上的墨一滴滴的滴下來,將只寫了幾個字的宣紙浸黑了好大一片。

這段日子以來一直在她體內奔流不息的那股熱烈的活力此刻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就好像靈魂離開了,只剩下了一具空蕩蕩的軀體。

老天,怎麽會這樣?她怎麽竟然會變成這樣?這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令她感到陌生,感到吃驚,感到不可理喻,她這輩子還從未試過如此的思念一個人,沒想到,思念一個人的滋味竟是如此酸澀,如此銷魂,卻也如此幸福,如此甜蜜。

她細細體味著這許許多多的覆雜情緒,任自己繼續呆呆的坐著,目光凝滯。

放在手邊的手機忽然響起,將失魂的杜默驚得渾身一震。一把抓過來看,上面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是他,一定是他!她飛快的按下了應答鍵。

“餵?!”

“杜默嗎?我是顧霽。”

果真是他!

“顧師兄!……”

“你在幹嘛呢?”

“正在畫室裏練字呢!”

“真的?那麽乖啊。”

天吶,他含著笑意的語氣好溫柔。

“可是我都練不下去了——心裏亂亂的!”她頭腦一熱,一句大膽的話便沖口而出。

“是嗎?……”他沈默了半晌後說,“我現在到火車站了,今天晚上九點過的火車,要明天晚上才能到呢。”

“喔……”他剛到車站就給她打來電話報平安!她又不是他女朋友!那是不是代表著她在他心裏,是特別的?杜默忽然一陣激動。

“……那,你們到底要過多久才回來呢?”

“說不準,不過最多不會超過三個星期吧。”

“好久哦!那你……能不能……早點回來?……”杜默腦子又開始發熱了。

他溫柔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是在笑她的要求太無理取鬧了吧。

“對了,你們宿舍的電話號碼是多少,我以後打到你們宿舍吧,不然你接電話很貴的。”

嘻,他真體貼呢。杜默開開心心的將電話號碼念給他聽。

“好,我知道了……記得要好好用功啊,我回來可是要檢查的喲。”

“我會的!”

很有默契的,兩人又同時沈默了,在這陣沈默中,杜默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他們之間有著某種無需言語的交流,什麽話都沒有說,卻又彼此心意相通。那種感覺令杜默覺得格外神奇又格外珍貴。

終於還是顧霽開口先說:“那……就這樣啦。”

“嗯,好。路上千萬要小心啊。”杜默再一次的囑咐道。

掛斷了電話,杜默還將手機握在手裏舍不得放下。到現在她才發覺自己居然渾身發燙,心也跳得異常厲害,只覺得好興奮好開心。

唉——,還有三個星期呀,顧霽,快點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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