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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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個紅色的二層小樓就是我家,你們以後可以來找我玩。”我停下自行車,跟他們道別。

“那就是你家嗎?”田晴呆呆的看著那座房子出神,眼神中有些傷感。

“怎麽了?”

“田晴以前就住那座房子,只不過四年前舅舅把它賣了,然後就帶著她一直在外地住。回來後本來想買回來,可是也沒那麽多錢,就在別處蓋了幾間瓦房。”一旁的蘇澈說道。

“田晴——”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想在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無益的。

田晴沖我呵呵一笑,“以後我可以常去你家玩嗎?我想回憶一下以前的日子。”

“當然可以,只不過裏面重新裝修過,可能很多東西都變了。”我心裏產生一絲內疚,仿佛感覺是自己毀了田晴的美好回憶。

“沒關系,很多東西都記在了我心裏。我可以憑記憶腦補一下。”

“要不你們現在就去玩吧。”

“改天吧,我還沒有準備好。”

“呵呵,好吧。”

……

☆、田晴的作文

星期五下午依舊是兩節作文課,往往我最喜歡的就是作文課。天生的孤獨敏感讓我的感情要比別人豐富,古時候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估計也就適合我這樣的人。每一次我的作文都會被老師當作範本讀給同學們聽,那個時候我便會壓抑心中的竊喜,臉上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今天的作文課題目是“我想要的生活”,是一篇比較好寫,卻又難以寫出彩的文章。我依舊如往常一樣從不打草稿、信手拈來,心中已有一幅美好生活的圖畫。我總是那麽自信,在寫的過程中我已經可以想象到自己站在講臺上讀作文時那種驕傲和自豪的表情。老師讚揚的笑容以及同學們崇拜的樣子。邵陽曾經解讀過這種“自信”,說這種“自信”是為了掩蓋我內心的自卑,是一種自卑化為的自負,是一種虛無的,霧裏看花般的一捅就破的假象,是我自己給自己糊制的一種紙質的外殼,將自己敏感而脆弱的心徹底遮掩起來。不論邵陽如何說,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習慣了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日子,至少不會像以前一樣只是一個躲在教室的某一角落卑微哭泣的小醜。

坐在講桌旁的老師認真的看著我們的作文,我總喜歡盯著他看,因為我自以為是的以為可以從他的表情猜到他什麽時候會讀到我的作文,然後從他滿意的笑容裏汲取我一天快樂的養分。

但我的自負就在那個下午,那片射進教室的陽光中被徹底的打碎了,碎的我都來不及撿起碎片。是的,在我旁邊的紫衣少女代替了我,拿走了那份驕傲,卻讓我連記恨的理由都沒有。

她撫了撫額前略微有些長了的劉海,將長長的馬尾甩向身後,兩手輕輕地托著作文本,聲音輕柔的的像一陣風,

“我想要的生活很簡單,不需要華麗的衣服,不需要奢侈的飯菜,不需要皇宮一樣的住宅,只需要父母完整的愛,只需要一種安定的生活,不用四海為家,各地漂泊。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因為性格不合離婚了,很快母親再婚了,父親賣掉了老家的房子,帶著我四處漂泊。我輾轉於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學校,在不同的人與事之間徘徊。每當我在新的學校裏有了新的朋友,生活稍微穩定一點時卻不得不再一次面臨分別。有時候父親會丟下我一個人外出打工,我憑著一百塊錢,每天只吃泡面勉強生活下來。我厭倦了漂泊,厭倦了動蕩,厭倦了別離,只渴望有一個可以永遠屬於我的家,有一群可以永遠在我身邊的朋友。今年父親拗不過我,結束了動蕩的生活回到了老家,在不久的將來我就會過上我想要的生活,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我以後的日子應怎樣度過,並為之努力著……”

講臺上的田晴聲音有些沙啞,少卻了她往日的空靈,低著頭,低的可以鉆進作文本裏,兩只手開始有些顫抖,我默默地看著她,陽光照在她烏黑的秀發上溫暖而寧靜。他略微擡了下頭,我看到了她眼中瀲灩的波光和作文本上晶瑩的淚珠。那個時候,她不再是往日天天晴朗,笑容燦爛的田晴,只是一只默默舔舐著自己傷口,無聲啜泣的杜鵑鳥。

邵陽和邢莎莎依舊等在自行車棚旁,我拉著田晴跑了過去,就好像我沒有聽過她讀的那篇文章,整個下午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每個人都有傷口,就像我跟田晴一樣,只是我選擇了將它小心地遮掩,哪怕它變得腐爛,也絕不揭開讓別人看到,而田晴則不同,她選擇了將它暴露在陽光下,讓溫暖和期盼慢慢治愈它。

“蘇澈呢,還沒過來嗎?”

“沒呢,再等一會吧。”邵陽伸手從我肩膀上取下重重的書包,皺了皺眉頭,“幹嘛帶這麽多書!”

“明天期中考試,需要將桌上的東西清理了。”

“不是可以放講臺上嗎?幹嘛都帶回來,不嫌累嗎?”

“講臺上太亂了,我怕丟了。”

“真拿你沒辦法,每次都這樣。”邵陽一邊責怪的嘮叨我,一邊將我的書包丟進了自己車筐裏。

遠處,蘇澈正慢慢悠悠的走過來,一臉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麽這麽晚,我們都等你好久了。”邢莎莎理一理額頭的亂發,圍了圍脖間的淡藍色圍巾,雖是一句看似責怪的話,臉上卻看不出半點埋怨的表情,一雙狐貍眼滿是青春的靈動。

“哦,孫老師找我說了會話,所以就來晚了。”蘇澈邊將書包放到車筐裏,邊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

“孫老師為什麽找你?是不是又闖什麽禍了,姑媽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氣!”

“田晴,是不是在你和我爸媽眼裏,我就是一個玩世不恭、被寵壞了的孩子,除了闖禍,難道老師就不能因為別的事找我嗎?孫老師跟我說,馬上要初三了,學校為了提高教學質量,防止我們這些學習優異的孩子被打擾,想組建一個尖子班,由學校裏教學質量比較好的老師任教,他怕我過去之後壓力太大,所提提前要我有個心理準備,再決定去不去。”

“尖子班?我們老師怎麽沒跟我們說過呢。”

“也許是因為你成績不好去不了,所以就沒跟你說唄。”

“怎麽可能,我成績挺好的,就算我去不了,程鳶總可以去吧,程鳶,老師有沒有跟你說過?”

“我?哦,沒有!”

“你看老師都沒跟程鳶說,你是不是蒙我們啊?”

“也許老師還沒來得及呢。”

……

☆、命運的晴天娃娃

如蘇澈說的一樣,初三時我們被分到了尖子班,幾個人開心的不得了,用邵陽的話說就是:“終於不用再等你們這些磨嘰鬼了!”。班級采取自由選座的形式,我和田晴一桌,邵陽和邢莎莎一起,而蘇澈則選擇一個人坐在最後排的位置。田晴告訴我說蘇澈一向都這樣,喜歡後面,一個人安安靜靜,就是這麽叛逆。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他沖我戲謔的一笑,周身沐浴著眼光。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趕緊回過頭來。

日子在緊張的氣氛中一天天過去,由於來的全是以前班級數一數二學生,我們都倍感壓力,感覺競爭越來越激烈,然而鬥志卻越來越強大,為了提高教學質量,學校開設了晚自習,一直到晚上九點。由於我怕黑邵陽每次都會把我護送回家。

晚上的自習枯燥無聊,除了做試卷就是看一些優秀作文,積累些詩句。我無聊的翻看著《優秀作文一百篇》,忽然間就停電了,在一片黑暗之中我變得不知所措,那件已經逐漸忘卻了的事情又一次在我腦海中浮現:那片桃園,那間小屋,那個躺在地上的人,那雙僵直的眼睛……,我緊緊地抓著田晴的胳膊,緊咬著嘴唇,身體不自覺的戰栗,整個腿發軟。我聽到邵陽喊我的聲音,一束光照在了我的臉上,我努力的睜開眼睛,沖著光源的方向望去,那束光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來到我面前時,我才看清楚邵陽那張溫暖的臉,只是那張臉上不再是我經常看到的笑容。

“程鳶別怕,我向老師請了假,說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吧。”

“邵陽,程鳶到底是怎麽了?流了那麽多汗,還一直在抖。”

田晴被我的樣子嚇壞了,臉漲得發紫。

“以後再說,我先送她回去”邵陽想要伸手去拉我,卻看到我兩條腿抖個不停,根本站不起來,索性蹲在我面前,“來,我背你!”

田晴將我扶上邵陽的背,我緊緊地抓著他的肩膀,也許是有些疼,他輕“哼”了一聲,“你只管看著前面手電筒的光,別往其他地方看!”

他本來想用自行車載我回家的,看到我那副樣子,可能怕我摔下來,只好一路背著我回家。邵陽的背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舒服硌得我很疼,當年他背起摔傷的邢莎莎時,我一度以為他的背很舒服,以至於邢莎莎會忘記疼痛,進入夢鄉,直到我自己趴在他背上時才明白,是那種安全和溫暖使我們安心,從而忘記了身體或心靈上的疼痛。

邵陽輕聲叫了我一下,“到家了,下來吧。”我睜開朦朧的雙眼,適應了一下從窗戶裏射出來的明亮的燈光,慢慢從邵陽背上滑下來。

“嗯,謝謝你,邵陽,去我們家玩會兒再走吧。”

“不用了,這個給你!”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白色的晴天娃娃遞給了我。

“晴天娃娃!”我驚喜的從邵陽手裏接過它,在燈光下仔細的看著:它白得發亮,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吐著可愛的小紅舌頭,潔白的衣角上有一小朵盛開的向日葵,仿佛在努力地伸展開花瓣擁抱太陽。

“記得小的時候,你剛搬來幸福村成為我的鄰居時,懷裏抱著一只可愛的白色小貓,大大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很不愛跟人說話,我從房間的窗戶裏向下看時,總能看到你一個人待在明亮的外屋裏,抱著那只小貓,不停地跟它講話,每當它要逃跑時,你就會死死地抱著它,它疼了就會抓你幾下或者會咬你幾口,你疼了才會放開手。那個時候我一直都覺得你很孤獨,所以每天都會去找你玩,起初你並不搭理我,後來時間長了才會跟我有說有笑,再後來邢莎莎出現了,你也就更加的開朗了,可是那件事情發生後,你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雖然現在依然有說有笑,可是卻沒有了以前的爽朗。我知道你又把心事一個人吞到了肚子裏,什麽也不願意說,就跟小時候一樣,你的腳被釘子紮破了,你也會忍著痛,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被別人發現你才肯說。就像這只晴天娃娃,它不會說話,總是沖人笑,讓人以為它很開心,其實它不是不想說,只是有些話放在心裏會安全些。但是它比你懂得沐浴陽光,祁盼晴天,我希望你以後像它一樣,即使不願意告訴我們,也要每天開開心心,活在陽光裏。好了不早了,你快進去吧,我先走了”。

“期盼晴天?”路燈下我看著邵陽的背影,喃喃地自語著,將手中的晴天娃娃,握得很緊很緊,五歲時,那個小哥哥也這麽對我說過,可是現在他又在哪裏呢??

☆、蘇澈的秘密

黑板上的倒計時一天天減少,距離中考只剩五天,每個人都低著頭做自己的事,看自己的書,誰也不會註意到誰,一堆堆排起來的書,阻斷了視線,也阻斷了彼此之間的交流。

瘦小的班主任老師在我們書桌的過道旁穿來穿去,不停地嘮叨著中考的重要性,強調著時間的寶貴,那些句子我們倒著都能背出來了。他突然在我們書桌旁停了下來,俯下身子看了一眼田晴:“田晴,蘇澈好幾天都沒來上課了,你去他家問一下什麽情況,跟他說馬上就中考了,別耽誤了覆習,到時候考不了好學校,自己後悔,現在能有什麽事情比中考還重要!”

“好的,老師,我放學後就會去他家跟他說。”

我回頭瞥了一眼蘇澈的位置,除了高高的書什麽也沒有,我一直未註意蘇澈沒來上課,每次放學時看不到他,也只以為他一個人先走了,因為聽田晴說蘇澈的父母回來了,他就回家住了,由於不同路我們也就不再等他了。蘇澈平時不是很愛說話,即使跟我們也很少交流,以前除了放學時一塊回家,我們幾乎不說一句話。我對蘇澈的總體感覺就是外表陽光,人長的帥,很招女孩子歡迎,除此之外一無所知。田晴每次都會把一封封其他女孩寫給他的情書帶給他,通常這個時候,他不是揉作一團扔進垃圾桶就是折成飛機擲到空中,無視別人的那種囂張和冷漠令我十分討厭他,更懶得去關心他的事。

“那個,程鳶……”田晴的臉上顯出一絲為難,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卻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怎麽了?”

“算了還是不說了。”她把頭扭回去,繼續做題,可筆尖卻未動過,眉頭緊蹙,雙眼呆呆地看著書本。

“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

“那個……今天我媽媽要來看我,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她了,這幾年一直跟爸爸在外面,只有她的一張照片一直放在身邊,睡覺時也抱著,只有那樣我才能感覺到媽媽還在我身邊,這麽多年了,那張照片被我撫摸得都掉色了,上面她的臉都模糊了,我現在都快記不得她的樣子了。前幾天在路上遇到過小姨,可能她告訴媽媽我回來了,今天我媽讓守門的大爺帶給我一些東西,說下午放學後來接我去她家玩,我真的很想見到她,程鳶,你能不能去蘇澈家跟他說一聲,你知道他家吧,我們上次去他家玩過的。”

“可是……”我本來不想去,我曾聽蘇澈說過他的父母不好相處,人也比較冷漠,可是當我看到田晴期盼的眼神心卻一下子軟了下來,我明白見到媽媽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麽,那是千百夜來夢中才會出現的場景,不多一分一秒對於安踏來說都是殘酷了。

“好吧,記得從你媽那裏帶點好吃的給我。”

“全都給你,我一點也不留。”

“誰在那裏小聲說話呢,都什麽時候了,還聊天,還考不考高中,上不上大學了。”老師用嚴厲的目光掃視全班,似乎非要揪出那個‘壞湯的老鼠屎’一樣,我和田晴立馬閉嘴,開始做自己的試題。

田晴將電子表放在面前,一分一秒的數著,我看了她一眼,心中既羨慕又心酸。當放學鈴聲響的那一刻,她立馬“飛”了出去,幾乎不給我反應的時間,我用筆戳了戳坐在前面的邵陽和莎莎,“你們先回去吧,我要去趟邵陽家,叫他明天來上課。”

“我們陪你一塊去吧。”邢莎莎顯然對小時候的事情還心有餘悸。

“不用了,我都這麽大了,丟不了。”

“那好吧,我們先走了,你小心點。”

他們走後,我慢條斯理的收拾完書包騎著自行車向蘇澈家趕去。蘇澈的爸爸是工程師常年在外,媽媽是生意人,一年到頭在外面忙著應酬,蘇澈是跟著奶奶長大的,可自從去年奶奶去世後,她就一直住在田晴家。我敲了敲蘇澈家的門,開門的是蘇澈的媽媽,跟我想象的兇神惡煞的樣子不同,她盤著高高的發髻,瓜子臉,大眼睛,眼神中透出一種精明和幹練,嘴角帶著笑,溫柔而優雅。

“阿姨,我……我找蘇澈,他好幾天沒來上課了,老師讓我來看看,馬上要中考了,別耽誤了覆習。”

“蘇澈啊,他不在家,可能去前面的池塘玩了,他經常去那裏,小姑娘你幫我勸勸他,讓他趕快去上學去,叔叔和阿姨也希望他能好好學習。”她的聲音溫柔而婉轉,像夜鶯一般。

“嗯,我會跟他說的,您放心吧,我這就去找他。”

“謝謝你同學,有空常來玩。”

我順著蘇澈媽媽說的方向找去果然看到了蘇澈,他一個人靜靜的坐在池塘邊的石頭上,背影安靜而落寞,像一只受傷的小鳥,失去了往日的囂張和不羈。夕陽照在他幹凈的白襯衫上,微微泛著暖黃,他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低頭沈思。我輕輕地走近他,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安靜的他,竟不忍心去打擾。我走到他面前,悄悄地坐在了他的旁邊,他驚訝的擡起頭,紅腫的眼睛泛著淚光,看了看我,立馬回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

“你怎麽在這?”聲音冷漠的令我在心裏打了一個寒顫,我真後悔自己為什麽答應田晴來這裏,他並不歡迎我,也許是我撞見了他的尷尬,他想保持距離。

“你好幾天沒有去上課了,老師讓我來看看什麽情況,她讓我告訴你,還有幾天就考了,抓緊回去覆習,如果考不好一輩子都得後悔。”

“知道了,天晴呢?”

“她媽媽來了,帶她去家裏玩了。”

“一定很開心,舅媽很疼愛她。|”他低著頭看著水裏,沈默著。

不知道為什麽,我本來說完就應該起身走的,可是看到他落寞的樣子,我竟有些不忍心,我們就那麽靜靜地坐著,沈默著。

“小風箏。”

“嗯?”

“你有特別害怕的東西嗎?”

“我?嗯,有。”

“是什麽?”

“黑暗。”

“黑暗?”

“嗯,小時候遭遇過兩次事故,從此以後就怕黑了。”

“那一定是段很可怕的記憶。”

“嗯,是場意外,不想提了,都快忘記了,你呢?你害怕什麽?”

“水。”

“水有什麽可怕的?”

“我小時候掉到過這個池塘裏,差點被淹死,幸虧有人路過救了我,不然你們現在都看不到我了。”

我看了一眼面前寬闊的池塘,水雖清澈卻看不到底,估計得有幾十米深,我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的往後挪了挪。

“那你為什麽還會經常來這裏?”

“小時候我之所以會掉進池塘是因為爸爸媽媽只顧著工作沒時間照看我。我原以為這次事故發生之後,他們會多一點時間陪著我,可是我還沒有出院,他們就又丟下我忙各自的工作去了。甚至有一次我在池塘邊丟了,他們都不知道。每次他們回來我都會來這片池塘坐著,希望他們記起以前的事,能夠關心一下我的安全,能夠一起陪我在這裏散散步,說說話。可是我發現一切都沒有用,每一次我竭力壓制心中的恐懼,一步一步靠近這個池塘,坐在最危險的邊上,爸媽仍然不會陪著我。我不停的在學校闖禍,就是希望他們能回來看看我,哪怕每次都挨罵……”

我看到他長長的睫毛上晶瑩的水珠和池塘水面漾開的波紋。那一刻這個陽光男孩內心的傷痛在我面前輕輕地敞開,他的叛逆,他的任性,他的無理取鬧,他一遍遍使自己在童年落水的可怕記憶裏徘徊,一次次逼自己走向恐懼的陰霾所渴望的只不過是那麽一點點的愛而已。我能做的也只不過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聽他傾訴而已。

天漸漸黑了下來,我已經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小風箏,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他站了起來,拍一拍身上的土,沖我笑了笑,那笑容那麽的苦澀。

我們騎著自行車一前一後,蘇澈默默地緊跟在我身後,用書電筒給我照著路,無論我怎麽偏移,光始終照在我腳下。以前邵陽送我回家時,總是和我並排而行,嘴裏不住地重覆一句話:“你只管看著前面的光就行,別往其他地方看。”而蘇澈則只會對我說:“你只管走就行,我在後面照著你呢。”

到家門口時,我轉過頭對著蘇澈:“明天去上課吧,除了父母,你還有朋友,還有我們。”

蘇澈帥氣的調轉車頭,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遠遠地,我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了,我明天會去的,我會跟你一塊考進重點高中的!”

☆、他們

如預期一樣,我們一同考進了縣裏最好的高中並都以優異的成績進入了當時被譽為“清華北大班”的一級部“零班”,為了方便照顧我們,我爸媽和邵陽的爸媽都在縣裏租了房子,蘇澈的爸媽一直都在縣裏工作,田晴也一起住在了蘇澈家,只有邢莎莎自己住在了學校裏。

“零班”向來被稱為“魔鬼訓練班,每天有做不完的試卷,解不完的題”,每個進來的學員除了要經受大量作業的腦力壓力外,還得承受名次上下起伏的心理壓力。很多學生都受不了這種高強度、高壓力的訓練方式申請退回了普通班。每天的晚自習都會上到九點半,有的學生還會呆到十點,學校的宿舍十點半準時熄燈,聽邢莎莎說,她們回去後。都會用手電筒照著躲在被窩裏看書學習,令我們這些走讀生壓力山大。

我夏天下午容易犯困,聽著聽著課就會打瞌睡,雖然竭力的提醒自己,錯過這堂課就可能後面跟不上,但眼皮還是不自覺的打架。講臺上優雅的英語老師正在興致勃勃的講著課,聲音甜甜的,我不但沒有被她喚回來,反而越睡越沈。

“程鳶!”

“到!”我一下子從夢中醒了過來。

“如果困,就站起來聽課吧。”英語老師看了我一眼,繼續講她的課,聲音甜的沒有任何責怪之意,但我的臉卻刷的紅了。我乖乖的站了起來,一站就是兩節課。從此以後,每天下午只要一犯困,我就會自覺的站起來,反正我在靠墻的位置,擋不到別人。

一大早,剛到學校就看到邢莎莎宿舍的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還邊說邊哭,我們都很好奇,便忍不住過去問一下。

“你們怎麽了?”

“我們宿舍的夏莉莉死了。”

“好端端的怎麽會死了?”

“壓力太大,跳湖死了。”

“壓力大可以轉到普通班啊,怎麽會想不開呢。”

“她們家的孩子都很優秀,哥哥姐姐不是清華就是北大,她爸爸媽媽老拿他們給她做榜樣,她實在受不住了。”

“我昨天晚上還跟她一塊下晚自習,路上她跟我說她壓力太大了,實在撐不下去了,想去跳湖,我以為她開玩笑,就笑著跟她說:‘好啊,你去吧。’誰知道她真的去了。”邢莎莎已經哭成了淚人,不住地用手抹眼淚,“是我的錯,我不該跟她那麽說的,不然她也不會去了。”

我緊緊地抱著她,此時此刻除了安慰,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整整一天邢莎莎都心不在焉,我明白對於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而言“害死”舍友的自責會令她有多麽痛苦,這種痛苦不是短期可以治愈的。

學校封鎖了消息,我們的生活還是如往常一樣平淡。在某天下午,邵陽忽然對我們說他申請了住校,覺得這樣學習更方便些。他還囑咐田晴和蘇澈務必每天晚自習後要把我送回家。我開始習慣著一個人去上學,不會再有人喊我,雖然有些落寞,但也沒有想象中的悲慘。邢莎莎的心情慢慢好了起來,一切還是那麽枯燥。下午吃飯時我順手拿了邢莎莎的水杯想給她接杯水,卻看到她水杯中盛開的菊花。

“你也喜歡用菊花泡茶啊,邵陽也很喜歡。”

“嗯,學習時間太長,眼睛太累了,喝點菊花茶對眼睛有好處。”她從我手中接過水杯,尷尬的一笑,“吃飯去吧。”

晚自習看上去是一天中最輕松的時候,不用聽課,實則是最累的,每次吃完晚飯回來,都會看到桌上邵陽放的核桃,核桃是補腦的,邵陽的媽媽為了讓他聰明點,每天都逼著他吃,他吃不完就順手給我一些。

放學後,田晴和蘇澈要照例送我回家,走出校門時,我忽然記起有兩張數學試卷忘帶了,明天老師要講的,就趕緊回教室去拿。離教室不遠處,我看到教室裏只剩了邵陽和邢莎莎,心想這倆家夥這麽拼命,是要把我們都比下去嗎?

我剛想進去“教訓”他們一頓,卻聽到他們在爭吵,我的腳步停在了門口,只看到邢莎莎很生氣,邵陽在旁邊呆呆的看著她。

“邵陽,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別再這樣了,我們還是高中生,學習最主要,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做朋友好嗎?”邢莎莎的臉漲得通紅,一雙狐貍眼瞪得圓圓的,邊說邊快速的收拾書包。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邵陽的語氣中顯然帶著些沮喪,他低著頭,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

“不是,我只是覺得我們還小,等上了大學以後再說好嗎?”

“我先送你回宿舍吧。”邵陽從邢莎莎書中拿過書包,開始關教室裏的燈,我迅速躲到了走廊一側的廁所裏,在洗手間門口的墻後,我目送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裏莫名的泛起一陣酸意。

“你不是去拿試卷了嗎?怎麽空手回來了?還去了那麽長時間!”田晴看看到兩手空空回來的我有些奇怪。

“哦,我去的時候教室已經關門了,就去了趟洗手間,讓你們等了那麽長時間,不好意思。”

“別說了,趕緊走吧。”蘇澈在一旁催促道。

那晚我失眠了,滿腦子全是邵陽跟邢莎莎一塊離去的背影。邵陽最終騙了我們,他住校不是為了方便學習,而是為了邢莎莎,怕她回宿舍的路上會害怕。後來聽邢莎莎宿舍的人說邵陽每次晚自習後都會送邢莎莎到宿舍樓下,每天早晨都會給她打好熱水在宿舍樓下等她,兩個人經常一塊吃飯,他們之間的戀情也漸漸在班裏傳開,只是她們從來都沒有公開而已,田晴和蘇澈則不這麽認為,他們覺得邵陽從來都這樣,是典型的暖男,無論對誰,可是只有我明白,他跟邢莎莎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系。

☆、田晴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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