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於楓的媽媽是糖尿病，她在醫院專門開藥的科室叫內分泌科，於媽媽是老病號，對開藥的醫生也很熟悉，這一天出診的是科室的主任——姓鄭。

鄭主任聽完爸爸的敘述之後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一分鐘後，她說：“我建議你到消化道住院處去，今天正好是他們的主任值班。”

於楓問：“需要住院嗎？”

“我建議你們住院。”

這個建議超出了三個人的預想，誰知鄭主任下面的話就像一枚手榴彈在三個人的頭上炸開。

“無論什麽病都不可怕。住院檢查有利於確診。心態很重要。我們醫院有個醫生——他現在還在上班——去年我們體檢，做血液檢查時有一項指標高，然後我們全院的各個科室的醫生都給他會診，能想得出來的檢查手段都用上了，就是找不著病竈。這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但是我這個同事心態非常好，該上班上班，嘻嘻哈哈也沒當回事，後來再查第三輪的時候在結腸上發現一個直徑不足一毫米的小瘤。

手術到現在已經一年了，恢覆的非常好，各項指標也非常標準。

其實很多病都是嚇死的。人有病很正常，但是一個人對待病情的態度有時候占主導位置。”

她這番話說完，於楓已經覺得自己的上身和頭徹底分開。思想飄在萬裏雲層之上，身體裏的血液完全結冰。

爸爸和媽媽聽完後，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於楓強閉了幾下眼，算是勉強恢覆幾分。

“爸媽，咱們先把藥拿出來，再去消化道科。”

老兩口像木偶一樣跟著於楓走，於楓心裏很不好受，她忽然對剛才那個鄭主任很反感，為什麽要把話說得這麽突然直白呢？

取藥口排著長長的隊，等終於輪到於楓了，卻被告知醫生的醫囑沒有傳過來，於楓又對那個鄭主任填了幾分煩感。

重新上樓要醫囑，又見到鄭主任，於楓問：“鄭主任，您判斷我爸是什麽問題。”

鄭主任毫不猶豫的說：“腸梗阻。具體的情況等做完檢查才能判斷。”

於楓和父母來的這個醫院是市級醫院，除了門診人來人往以外，住院處基本都是門可羅雀。消化道科應該說是首當其沖。

科室的主任姓張，聽完於楓對爸爸的病情描述後，直接告訴於楓：“住院檢查吧，需要檢查一下胃鏡和腸鏡。”

許久沒說話的於爸爸突然問：“不在這住行嗎？”

張主任說：“今天勉強可以，但是要做胃鏡和腸鏡的話最好不回家，因為要吃流食。你可能沒有什麽體力，再加上運動，就更吃不消了。”

“要一直吃流食嗎？”於楓問。

“根據你說的情況，吃幹和硬的東西恐怕還得吐。”

到了病房後，分配給於爸爸的主治醫生就來了解於爸爸的自然情況和既往病史。然後下了一堆檢查的單據。

於媽媽說：“胃鏡還好說，但是腸鏡——”

於楓打斷媽媽的話：“就做一次，也痛苦不到哪去，實在不行就打麻藥。”

三個人又開始沈默。

晚上，回到家於爸爸遵照醫囑不吃飯而是喝藕粉和吃雞蛋糕。於楓看著爸爸一米八的大個子，突然覺得爸爸沒有以前魁梧了，她脫口而出：“爸，你多少斤？”

爸爸一楞，想了想，“一百二十斤。”

於楓和媽媽不由自主的對視了一眼，又迅速分開。

於楓想：為什麽自己之前沒有發現父親變瘦了呢？為什麽？

她回想起白天爸爸穿著大衣的樣子——松松垮垮，為什麽之前沒有看到呢？

這兩個問題，反反覆覆的在於楓的腦海裏出現，揮之不去。

然後於楓想起自己的婚姻，她在忙著什麽？忙著應對自己生活中的麻煩，忙著生孩子和流產，忙到什麽也看不到。

懊惱和悔恨就像兩把鈍刃的刀，在她心上一遍遍的打磨......

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麽是人無法承擔之重，那一定是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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