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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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醫囑的日期,住院的第三天做胃鏡。從住院的第一天開始爸爸開始只吃藕粉。早上於楓和媽媽帶著住院用的東西往醫院趕,下公交車的時候,意外的看見爸爸就在車站裏等著她們。爸爸接過於楓的手裏東西的時候於楓無意間握了一下爸爸的手——冰涼冰涼的。

於楓的心裏有千百種感覺,一會兒她好像能表達的出來,一會兒又好像根本無從說起。

於媽媽背地裏哭著跟於楓說:“看你爸這樣......他還不如是個混蛋呢,我心裏能好受些。他這剛退休,就得這病,一輩子的老好人,為什麽偏偏是他呢?你說你爸要是過不了這關怎麽辦?怎麽辦?”

怎麽辦?於楓也想知道,可是問誰呢?現在媽媽在問自己,她又能問誰?

“沒事的,檢查出來就做手術,然後就好好保養,我爸身體一向很好,這次也能沒事。你也別擔心,更不要在我爸面前表現出來,這樣給他增加負擔。心理的能量也是很強大的。”

於媽媽抹抹眼淚,“我知道,但是......我就是跟你說說。”

關於胃鏡的檢查程序,於楓不了解,但直覺上她很抗拒陪著爸爸一起進去檢查,不是因為她嫌胃鏡的檢查時間長而是她在潛意識裏害怕看見什麽不應該出現在胃裏的東西。

她知道這就叫做——恐懼。

就算她恐懼,就算她再怎麽不敢,她知道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替換自己也沒有人能讓站在自己的身後鼓勵安慰自己,在做檢查的那天早上於楓想到了葉江。但是,很快於楓就選擇了排除。

葉江的存在本身就是個意外,他的心裏沒有自己。

在去檢查的路上,於媽媽小聲說:“葉江在班上嗎?”

於楓沒有回答。她聽見媽媽輕輕的一嘆。

“我給你老舅打了電話。他一會能過來。”

於楓點點頭。於媽媽的話讓她有種在茫茫大海裏抓住唯一一根浮木的感覺。

可是檢查室的門前沒有老舅的身影,於楓的手開始不自覺的抖起來,她把兩只手緊緊的扭在一起,盡量用平靜的聲音的說:“媽,你在外邊等著吧,裏面不讓進去第三個人,我和我爸進去。”

於媽媽機械的點點頭,於媽媽摸索著的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於楓知道於媽媽的眼睛又犯病了。可是她實在沒有其他的精神去問媽媽。

走進檢查室,消化科的張主任遞給爸爸兩瓶藥水。

“現在就喝吧,麻醉藥。”

於爸爸喝了兩口,還有一半的藥說什麽也喝不下去,於楓問:“怎麽了?張嘴才能喝啊?”

“張不開了。”

張主任說:“你提著他兩邊的耳朵,往上提,把藥灌下去。”

於楓依照張主任的指示提著於爸爸的耳朵,爸爸自己舉著藥瓶把藥灌下去。

張主任說:“等十分鐘,麻藥完全起效了就躺到床上。”

等了十分鐘後,從檢查室裏面的無菌室裏走出來一個帶著醫用口罩的醫生,她的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管子。

張主任說:“躺到床上吧。”

於爸側躺到床上,拿管子的醫生把一個撐開嘴的塑料圓放進爸爸的嘴裏,檢查開始了。

胃鏡的鏡頭,一點點的進入到爸爸的食道,然後是胃。

於楓的一只手放在爸爸的頭上,她的臉正對著顯示器,管子每一步的前進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在嘣嘣跳,手心開始出汗,她甚至都不敢眨眼,生怕一閉上,自己眼前就是一片漆黑。

隨著鏡頭往下深入,於楓的呼吸開始緊張,她下意識的別開臉,不敢再盯著屏幕。

整個檢查持續了二十分鐘,張主任在檢查結果上寫著:淺表性胃炎。

於爸爸看到這個結果很高興,張主任說:“胃裏很幹凈,沒事。”

本來這是一句充滿安慰和鼓勵的話,媽媽知道後也很高興,可是於楓無論怎麽在心對自己說——這是好事,一切都是虛驚,她就是高興不起來,面對終於放心的父母她總不能苦著一張臉,只能勉強跟著笑。

回到病房,爸爸對於楓說:“你去問問醫生,我能不能吃點飯,這幾天光喝藕粉吃冰糖,我想吃點飯。”

於楓去問了夏醫生。

夏醫生是這樣說的:“吃點飯倒是可以,但是不能是米飯和食面,腸鏡還沒查,你爸爸還是有堵塞的地方,買點好消化的吃吧。”

於楓想起來爸爸愛吃豆腐腦,“豆腐腦行嗎?”

“行。面條也行。”

於楓跑著下樓,跑著去買了兩大碗豆腐腦,似乎這兩碗豆腐腦就是彌補過錯的最佳選擇一樣。

這一天老兩口過得很高興,於楓沒有提醒他們還有一項檢查沒做——明天的夢明天再圓吧。

晚上,父母在極度精神疲勞中早早入睡。

於楓瞪著兩只眼,說什麽也睡不著。她很想跟誰說說話,哪怕一分鐘,一秒鐘也會是好的。

她能跟誰說呢?

自己有家不能回,紀新萍正在坐月子這個時間兩個小孩恐怕早就睡了,陶舟的媽媽也睡得早,她還剩下誰能吐苦水呢?

懷裏仿佛有一顆□□,已經瀕臨爆炸,倒計時的滴答聲摧殘著於楓的神經。她一下子坐起來,抱著頭猛喘了幾口氣。

她摸到手機,給自己和葉江的家撥了出去。

一聲......兩聲......三聲......

沒有人。

有人又能怎樣?

她的這種行為只能被解讀成博取同情。

同情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侮辱。既不會長久,也不強大。要來何用?

早晚都要面對的事,何必拖延?

過去的三十多年裏,她都是一個人度過的,為什麽現在要依靠別人?

如果再把依靠當成習慣,那就是滅頂之災。

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又如何能留得住?

想到這,於楓又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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