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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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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是出長安宮,像阿甄一樣。”

她手裏拿著個阿甄從南方帶回來的百寶盒,慢慢地把玩著。

莫石聽後想都不想地點頭,“想啊,阿甄在信中說了好多好玩有趣的事,還有長安市,也是熱鬧得緊。”

及至入夜,慕容沖出現在花廳,他並沒有解釋去處,仿佛就是從成璋殿的書房出來,過來與她下一盤棋。自那晚的坦白後,他似乎更加肆無忌憚。

苻笙也確實沒有多加過問,只是說了自己這幾日的見聞。他也聽得仔細,不時還會問上幾句,仿佛他從未見過一般。

可是,他明明是天之驕子的出生,她所說的那些,他只有更清楚才是。

她看著他疲憊,卻始終安靜地坐著,花窗月影下,面色愈加溫柔,她心中原本的起伏,漸漸平和了下來。

“怎麽不說了?”慕容沖支著額,擡眼看向她,見她目光如水,脈脈不語,不動聲色地轉開視線。

苻笙搖頭輕笑,“有趣的都說完了。”

“那無趣的呢?”他捏了捏眉心,拿起一旁的茶盞。

她淡淡地道:“太後為我選定的駙馬,楊定。”看不出是無意提起,還是指的這就是無趣之事。

慕容沖眼睛微微一瞇,放下手中沒了熱氣的茶,看向苻笙的眼神意味不明。

楊定,他心底閃過這個名字,唯一能牽連起的消息,便是前些日子,苻堅收攏的仇池國楊氏族內的分裂勢力,而這楊定,正是當初奉旨討伐仇池國君主的先鋒,也是仇池國君的侄子。

他看著她,第一次臉上露出如此覆雜的情緒。

“你自己的意願呢?”問完後,他才覺得似是問了句廢話。

皇家之中哪有自己的意願可言,更何況是她!

苻笙看著他,“我的意願啊……我想去看一次長安夜市!阿甄說過,元宵那一日,才是真正的熱鬧,比乞巧那一日,還要來得熱鬧幾分。”

茍簡的動作很快,不到三日,便打聽清楚了關於楊定的所有消息。

茍夫人對苻笙也越發的憐惜。

她憶起太後的話,說不會害了她,可是,怎麽樣才算是害呢!

陛下仁德,不論是慕容氏的俘虜還是其他,都善待並給予重用。

這楊定一家雖不像慕容氏般有滅國之恨,而是因仇池內亂而主動投靠過來一大勢力,但是,也不過是想要借陛下之力來對付有著血海深仇的仇池國君主,誰知道何時又會起了自己的心思。

年前,楊定與其父楊安奉旨討伐仇池公楊纂,楊纂兵敗投降,陛下自然也是收攏了這一勢力。不過楊纂和楊安有著殺父之仇,兩人要相安於朝,定是需要陛下給予安撫。

太後,想來便是基於這一點,才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了阿笙。阿笙的容貌,對男人來說已是一大利器,而對陛下來說,下嫁公主,更是能顯天家的恩德與重視,一個他絲毫不在乎的女兒,換得一個大將的忠心,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這又與和親之說有什麽兩樣?歷來,從來沒有哪個和親的公主能有個好歸宿。

她只是為阿笙心疼,無論是被鎖於深宮,還是逃離出宮,都不過是他們一言所定,不容置疑。

“你莫擔心,楊定此人,你舅父親自見過,是個能幹的,文武雙全,又得陛下重用,聽說身邊只有兩個妾室,我派人打聽了,也都是安分的,你到時掌家,也不用顧忌其他。”茍夫人看著眼前的人,還是把那些話給隱了。

阿笙還是個未經風月,不知男女□□的姑娘,若是初始便對這場親事死了心,那她這輩子,該怎麽熬下去!還不如,讓她一開始便什麽都不知道,原本她從小所受的父恩便寡淡得很,也沒有太多牽絆。

這樣的話,即使有一日楊定反了,而她又有了兒子,對夫婿的感情深了後,也就能嫁夫隨夫,少了些不必要的掙紮和痛苦。

“至於人品長相,那也是不用說的,比之長安城中那些浪蕩子,可好了不知多少!”

苻笙見舅母生怕她覺得委屈的模樣,心中一暖,主動拉著她的手,安慰道:“舅母安心,阿笙曉得怎麽樣讓自己過得更好!”她想了想,還是瞞下自己恐不能生育之事,就怕舅母更加擔心。她原本求的便之事一隅之安,所以對這些,從來未在意過。無論這楊定是貌似潘安,還是日日混跡於花街柳巷,如若改變不了她要嫁他的事實,那便求個楚河漢界兩相安。

她又打趣了著道:“再者,便是看在阿笙這副皮相之上,想來他也不會狠心到哪裏去!”

茍夫人聽她這般說,點了點她的額頭,而後笑著摸了摸她的臉,“是啊,我們阿笙這麽漂亮,誰舍得不要啊!”

苻笙就如兒時靠在母親身旁一般,靠在茍夫人身側,聽她說著嫁人需做的事,閉著眼,微微笑著。

阿兄,阿娘,不都是為了其他而舍了她,剩下她獨自一人。

對她來說,已經被舍了太多次,所以,她不會再去計較這些。

作者有話要說: 剛才重發了一次,修改了個地方,就是關於楊定的身世。楊定祖父是仇池國君,在他被殺後,楊定父親帶著楊定投靠苻堅,後來借苻堅之力報仇,大敗當時的仇池國國主。

盡量晚上再更一章!

新坑《等她從她的世界醒來》,多多支持!

☆、會甄茴

苻笙的婚事,很快就被定了下來。

陛下親自下旨賜婚的消息一出,外面就已人盡皆知,茶餘飯後的新話題,便由原來的陳郎君為家妓休離原配,變成二公主下嫁尚書將軍。

苻笙自然還不知道自己成了長安城的熱門人物,而北宮之中,也尚無他人知曉。

將近年末,家家戶戶都忙了起來,甄茴所在的小院依舊冷清。

在聽說了王尋從宮中帶回來的消息後,她著實氣了許久。她在外邊為公主擔驚受怕,她倒是好,明明知道那白奴的身份,不僅救下來不說,還一直瞞著她!因此,在王尋小心翼翼地告訴她可以進宮見公主時,她也犯起了倔,甚至還出了長安城一趟。

沒想到這剛回來,又是一個驚天的消息。

她直接去了茍府,卻得知郎主和夫人都進了宮。她沒有多留,便準備先行離開。

這一片住的都是達官貴胄,往來轎攆與牛車,她不時避讓,卻還是不小心撞到了個轎夫。

慕容瑜看著甄茴的背影,掀開一側的簾子往回看。

一旁的蒙勒嘀咕:“真不要臉,都跑到王郎君府上來了!看她那樣子,定是沒瞧見人!”

“你不是同王夫人身邊的婢女約了一同買胭脂嗎?”慕容瑜臉色有些難看,“到時便好好同她聊聊,無需太過火,他們的眼睛可亮的很。”

甄茴坐在路邊的攤子上吃茶,皺眉聽著耳邊關於苻笙的傳聞。

比如二公主美若天仙,卻是個病秧子,又比如這楊郎君能文能武,卻是其醜無比。

她越聽越坐不住,好在茍府的管事很快找到了她,說是夫人回府了,並讓她明日一早隨她進宮見公主。

聽完這話,甄茴總算心定了些,好生謝了一番管事,才回家準備明日要帶給公主的東西,回去前,她又將東西市都搜刮了一番,才抱著一大堆的物件回去。

她剛走進小巷,就發覺了不對勁。

她的院子前,正停著一輛牛車,車前立著一個侍女,見她過來,微微行了禮,而後拉開車簾一角,同裏邊的人說了句話。

甄茴便看到從車中下來一個貴婦,她的眉眼同王尋幾乎一模一樣。

她定定地看著,直到牛車駛出小巷,才對著站在她門前的王夫人行禮,衣裳有些淩亂,手上依舊抱著東西,但在她行禮之時,卻端莊淑雅,毫無一絲市井之氣。

王夫人也不由感嘆,不愧是皇後宮中出來的人,只是可惜了。

慈元殿中,苻笙心情頗佳,還甚有興致地讓莫石去取了琴來,隨手調了調音,也不焚香,直接起了調。

慕容沖立於窗外的游廊之上,透過花窗,琴音縈繞而出,安靜地看著那張恬淡的面孔。半晌,他不顧身後守歲的反應,直接坐到了一側的木欄之上,背靠著柱子,一手放在膝上,一手遮著眼睛,也不知是在聽琴,還是在思考事情。

守歲心中不由嘀咕,這模樣倒是挺讓姑娘家臉紅的,只是這大冷天的,除了他這個沒根的,連只雌的活物都沒有,再一個不小心滑下湖,可就好看了!

殿內,苻笙一個錯弦走了調。

游廊上,慕容沖嘴邊淺笑,放下擋著眼的手,朝著花窗看了一眼。

琴聲將歇,他才起身,不過卻沒往裏走,而是沿著來路往回去。

守歲莫名其妙,也不敢吱聲,在秋景看到他正要招呼,也被他一眼瞪了回去,揮揮手指了指前面的人,便趕緊跟了上去。

秋景撓撓頭,才端著盅芙蓉蓮子湯往殿內去。她剛進屋,就聽見公主在說著明日甄茴姑姑進宮的事,一會兒讓她們將之前甄茴姑姑的屋子給好好打掃一遍,一會兒又道直接讓她一起住著。

慈元殿頓時忙得一團亂。

東北角閭裏,甄茴立在小院中,輕輕觸著依舊如盛夏般的大樹,輕輕呢喃:“又要走了呢……”

直到聽到隔壁院子的吵鬧聲,她才無奈一笑,然後慢慢地掃視了院子一圈,才捂著手,緩緩往屋裏去。

她將明日要帶的東西備好後,想了想,還是寫了一封信,她還是欠他一個答案的。

第二日,她隨著茍夫人一起,再次走進了北宮,望著兩側高聳的宮墻,從前覺得是束縛,如今卻覺得親切。

“昨晚沒睡好吧,瞧你眼下青的!”茍夫人看了看她的臉色,發現臉色也有些不好,便有些擔心,“若是不舒服,可別硬撐著。”

甄茴搖頭,“不過是消息知道得有些突然,被嚇了一跳。”

“別說是你,就連我和我們郎君,也沒想到聖旨會下得這麽快。”日子就定於明年春末,算起來離現在可就只有幾個月的時間,她對陛下這番做派實在無法理解,便是做個樣子,也不能這般敷衍了事。女子出嫁,不說是公主,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也沒有這般急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家急著將人推出去。

“若那楊定是個好的,早些出嫁,對公主來說,也不是什麽壞事。”

茍夫人嘆氣,轉而說起嫁妝之事,好在太後沒在這方面苛待,而是大方得很。她原本有些不解,後來一想也是,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太後她老人家自是不會缺這些,便是不給阿笙,也是留給其他人的。至於這其他人,比起張夫人下面的兩個公主,她自然是更親阿笙的。

莫石遠遠地看到甄茴,便使勁兒地招手,甄茴哭笑不得,還是這副模樣,無論她怎麽教,都是改不掉,要是有莫離的一半沈穩,她都會放心很多。

“姑姑,你可回來了,公主都念叨了一晚上了。”莫石顧不得行禮,就拉著甄茴的手說個不停,在看到甄茴沈著臉不說話時,才反應過來,趕緊朝茍夫人行禮。

“姑姑可一點都沒變,窮講究。”莫石小聲嘀咕著。

“好了好了,趕緊去吧,你都這般說了,想必公主確實是等急了。”

茍夫人打著圓場,一行人才往慈元殿行去。

若說苻笙最親的人是誰,那非甄茴莫屬。

從她記事起,便是甄茴陪伴左右,無論是好是壞,她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她依賴著她,舍不得她,卻更想讓她好好的。

兩人見到面,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不是陌生,而是想說的太多,不知從何說起。

茍夫人見狀,借口向太後請安,先行離去,只說會派人在宮門口守著甄茴。

殿內只剩下苻笙和甄茴,苻笙撲哧一笑,叫了聲:“阿甄。”

甄茴也笑,卻是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你還知道叫我!膽子不是大的很嗎?陛下要找的人你都敢藏起來,還騙我說不知道他的身份!你給我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哎呀,姑姑您莫要同我扯舊賬了!”苻笙撒嬌,“這不是好好的嗎?我才要問你同王尋是怎麽回事呢?”

甄茴一頓,皺眉道:“我同他能有什麽事,不過恰巧遇見過幾次。”

苻笙嘀咕:“沒事他能幫你夜闖北宮?”

“你別給我繞彎子,我進宮說的便是你的事,一件一件的說,慕容沖你打算怎麽處理?現下只是王尋知道,但是人多口雜,北宮又不比往日,總有一日,陛下也會曉得。”她一想起慕容沖,便恨得緊,早知當初便直接給他紮幾針,也省得禍害。

聽到這話,苻笙苦笑,看著窗外,半晌不語。

“姑姑,我想讓他陪著我,伴著我。”

“你瘋了嗎?再過幾個月,你馬上便要出嫁,你難道也想像陛下那般不成?”她緩了緩語氣,繼續道:“阿笙,你以為他是那省油的燈,王尋同我說……總之,你不能毀了自己的日子。”

她看著清麗脫俗正值花季的苻笙,心中的不安愈甚。她自己,不也是這個時候開始,對苻承一發不可收拾的嗎?更何況,那是公主第一個接觸到的男人。

她還想勸,卻見苻笙已經恢覆了常態。

“姑姑放心,我心裏明白得很。他和阿兄一樣,有舍不得的東西。”所以,她便只能成為那個被舍棄的人。

她反過來勸甄茴,“我馬上便要出嫁了,到時,他自然也是一定要出宮的,天南地北的,我還能困著他不成?到時候,父皇哪裏還知道是我救的他!”

“何必要等到出嫁,我看早日將他送出宮才是個理。”甄茴可不願再冒一點險。

苻笙沈默,她總是想著多幾天也是好的!

“那就再過幾日吧,姑姑,我還沒看過外邊的彩燈是個什麽樣,我聽說我那駙馬隨著他父親鎮守仇池,一旦出嫁離開,我怕是再也沒機會回長安了!”

甄茴被她的話說得心中澀然,她摸著她的眼睛,“不急,姑姑一定會幫你治好它。如果你想看燈會,那就等到元宵節,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街上更是熱鬧得很。到時你站在人群中,估計連腳都沒地踩,只能被他們擠來擠去。”

苻笙想象著那種畫面,便覺得有趣。

“公主可見過楊定?”她實在心中不定。

“不曾,不過遲早會見到的吧!”苻笙悠悠地道。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

看在這麽努力碼字的份上,大家就留個腳印吧!

☆、上元節

苻笙纏著甄茴說著她在外邊的見聞,怎麽做游醫,碰上了什麽稀奇古怪的病人。

甄茴總是不厭其煩地細細說著。

“阿甄今晚住下來,明日再出宮好不好?”看著日頭漸漸下山,苻笙忍不住開口。

“公主……”甄茴看著她,搖搖頭:“我今日進宮,還有一事要同你說。”

她頓了頓,道:“過些日子,我要離開長安一趟,可能連公主的婚禮,都來不及趕回來,不過,我走的正是仇池那一方向,沒準,我還能在那兒迎您。”

苻笙有些懷疑地看向甄茴,“阿甄為何要在這個時候走?”她深知她的性子,她必不會因為無緣無故的事情而錯過她出嫁的事。

“涼國會在二三月份的時候召集所有藥材商,選出藥王,我想去看看,沒準兒能找到有用的藥材。大秦在這方面,實在欠卻了些,你馬上便要為人婦,不能再拖下去了。”當年以為她這輩子都只能困在北宮,所以她從來都只想著先養好她的身子,下意識地忽略了當年太醫說的不利生育之事。

苻笙想說她並不在意,卻不願讓她傷心,只是戀戀不舍地拉著甄茴,直到莫離進來稟告,道茍夫人派人詢問姑姑是否今晚出宮。

甄茴走時,苻笙沒有出去送,她獨自坐於殿中,看著甄茴一步三回頭的身影慢慢消失。

這一晚,同樣無法入眠的還有西殿的慕容沖。

他看著案上的一張紙箋,最後還是將它扔入火盆,藍色的火焰瞬間將它吞噬華為灰燼,只留下小小的一角。

定……宮亂……

無論外邊是因為新年而熱鬧歡喜,還是因為太後的突然病重而壓抑,北宮的最後一個除夕,似乎與往年沒有任何不同,還是一樣的安靜。

上至兩個主子,還是下邊的宮人,都早已習慣了下來,未覺得有何不妥。

除夕當天,茍夫人百忙之中特意抽空來為苻笙送新衣,見到宮中的冷清,是又氣又心疼,卻還是沒有發作,只是在見到苻笙後,開始教她年節主持、備禮以及如何待客,事無巨細,若非看時間來不及,她定是恨不得將所有想說的都灌到她腦子裏。

苻笙笑著送走茍夫人,一回頭,就見高臺之上站著的慕容沖。

自從甄茴進宮之後,兩人便未曾說過話,甚至連面都已許久未見。

天宮灰蒙蒙的,兩人相視而立,慕容沖一襲玄色長袍,孤高臨下,傲然如初。

而苻笙則裹著厚厚的披風,手上捧著個小手爐,鼻子在風中凍得通紅,微微擡頭看著他,櫻紅的唇瓣似漾著若有若無的笑,比往日端莊之時多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可愛。

“上來!”慕容沖淡淡地道,在看到她似沒有聽到般,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快,“長安街,上元燈會。”

苻笙的腳步一頓,待她轉身時,他已大步離開。

“公主,這……這是什麽個意思?”莫離有些結巴地問。

長安街,上元燈會,不僅莫離,就是苻笙也好生想了幾天,卻還是未有結果。

舅母告訴她,因為太後病重,陛下心情不好,怕是無法在上元之時帶她出宮。她雖然失望,卻也沒怎麽當回事,畢竟從一開始便沒有抱著很大的希望。

一直掛著這七個字,苻笙恨不得直接找到成璋殿去,日日都要問幾句那邊的情況,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在書房。

好不容易熬到上元,她便翹首盼著,一直到太陽落山,入了夜,也不見慕容沖出現。

莫離小心翼翼地望著她,不敢說什麽,只是問她要不要準備晚膳。

苻笙無精打采地趴在案幾上,揮了揮手,“隨意弄幾樣就成。”

過了一會兒,她便聽見腳步聲,嘆了口氣,擡頭同莫離抱怨:“他一個男子,怎能總是這般戲耍於我?明明……”

“明明什麽?”慕容沖立於她案前,臉色不大好看。他在書房足足等了她半個月,也未見她前來。直到方才守歲問他何時出發,他才不情願地前來尋來,哪裏想到她竟還在背後抱怨他。

“你……”苻笙瞪大了眼睛,見著他的打扮,頓時眼睛一亮,整個人都活躍了起來,“你之前說的是真的?”

慕容沖沒好氣地道:“我堂堂郎君,難不成還是戲耍你個小娘子不成!還不快去換衣服?省得到時連擠都擠不進去!”

莫離在一旁聽著他們這般學市井百姓說話,不禁偷笑,這鬥著嘴比起平時的客套,反而更加近了些。

苻笙連忙點頭,走了幾步還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頭解釋著:“方才並非是背後議你,而是我……”

“曉得了,你趕緊去準備,穿得簡單些,不會冷了你的。”他蹙眉看著她身上的衣服,這麽裹著到了街上,怕是連走路都困難。

馬車嘚嘚地駛出宮門,一路通暢,苻笙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瞞過宮門的侍衛,也沒有多問,說來兩人在這些事上一向有默契。

守歲對著莫石懷疑的眼神,心虛地轉開眼,駕著馬車往東市去,時停時行,過了好半晌,最後才停在一個街角的小巷中。

還沒走多少路,便到了東大街,兩側攤販吆喝不斷,路間游客東看西竄,生怕錯過了哪處的風光。

雲車龍闕,火樹鳳樓,珠翠撞擊,管弦動耳。千家萬店燈火通明,別出心裁。

花市燈如晝,月圓似玉盤。

苻笙被護著走進人群,還未來得及看完胭脂攤子,就已經被帶著往前湧去,人人手上提著盞燈,喊著“上燈去”。莫石還沒來得及將公主拉出來,就看到公主已經淹沒在人群中,頓時急的不行。

守歲一回頭,發現自己主子也沒了蹤影,他倒是不急,反而陪著莫石去尋公主。

苻笙見自己根本沒辦法往回走,便順著人流繼續向前。行人推推搡搡的,她也好脾氣地退讓,踮著腳四處張望,偶爾看到新奇花樣的花燈,她就駐足細細看一會兒,可是每每如此,總是很快就被後來的人往前推去。

前邊是源源不斷的喝彩聲,大夥兒都止住了腳步,圍成一圈站著,還有些孩童坐在大人肩頭,手上拿著吃食,嘴邊還粘著糖絲,臉上盡是興奮之色。

身前盡是些身材高壯的,她只能聽著裏邊傳來的喧鬧聲,心下好奇得緊,正欲鉆進去,就被人從身後拉住。

慕容沖已經跟了她一路,見她膽子大得很,還敢四處亂鉆,才不得不拉住她,否則等會兒人一散開,她就真的不知會被擠到哪個角落去了。

“裏邊沒什麽好看的,不過是上燈,然後大家評點哪家更出彩。”

苻笙被他拉著往另一個方向去,還戀戀不舍地往回看,一個不註意,便被個面露急色的男子狠狠推了一把。

慕容沖只覺得手上一松,回頭之時幾乎沒多想,就一腳將身後的錦衣男子踢去,錦衣男子往後倒去,阻住了身後即將踩踏到苻笙身上的行人。他扶起跌跪在地的苻笙,幫她拍了拍膝上的塵土,沒有多說便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沒走兩步,就被人攔住,正是方才的錦衣男子。

苻笙和慕容沖皆不想惹事招來麻煩,皺眉看著他。

“方才某急於尋人,傷到這位娘子實在抱歉。”他作了個揖,正準備摸出賠禮,就見原本那兩人已經不見,他摸了摸被踹的地方,“若不是疼得緊,還真以為做了場夢,遇上了兩個仙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早已不見兩人的身影,唯有燈月依舊,喧囂如故。

往西行去,苻笙漸漸發覺人少了些,且看著大多是有護院護著的女眷與書生。大街也冷清了很多,兩側都是些彩燈謎的攤子,攤前圍著三五個人。

慕容沖放開握著的手,然後緩緩地道:“你還是更適合這邊。”

苻笙擡頭看著天,月星星稀稀落落,月亮也漸漸隱去,她擡手摸著一側繪著嫦娥月奔的彩燈,轉頭看他:“謝謝。”眼睛彎彎,兩靨如花。

他看著她,不言不語,只是往前邊圍了許多人的一個攤子而去。

“這位小郎,你這口氣可是大了些,我這少說也有一百盞燈,別說是一個時辰,便是到宵禁,你也定是猜不完的。”

“這可就說不準了,你莫多話,緊要著把你這兒所有的燈都擺上來,小爺我今晚就讓你瞧瞧我的口氣是不是大了!”一個清秀的少年郎抱著胸,不屑地看著掛著的彩燈。

苻笙近來才發現每只燈上都寫著庚詞隱語,供人猜射,若是中了,那便直接將花燈拿走,若是未中,那就付幾個買樂錢。

燈上繪著的圖比之其他攤子上都更加精細了些,她雖看不清色彩,但配上邊上的字,確實十分合女兒家的喜歡。她看了眼那位小郎,輕輕笑了笑。

邊上湊熱鬧的,有的慫恿著趕緊將燈都拿上來,有的也是躍躍欲試,不願讓那小郎一人獨占風頭。

小販無法,只好將燈籠都拿了出來,卻也精明得很,一盞一盞地發到周圍的人手中。

“今夜大家圖個開心,不妨都猜猜各自燈上的謎面,猜中了便直接將燈拎走,一起熱鬧熱鬧。”

苻笙在一旁瞧得正熱鬧,就見那小郎已經胸有成竹地將燈一舉,道:“高山流水覓知音,這謎面倒是風雅!”

“小郎可是猜出這暗語了?”一位儒生模樣的男子問道。

“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若是我猜的不錯,這謎底便是求其友聲,出自《詩經》中的《伐木》一篇,意為尋求志同道合的同伴之聲。”他說完沒多久,邊上就起了喝彩聲,連小販都不得不強笑著點頭。

有人起了頭,之後便都紛紛開始湊熱鬧,慕容沖只是皺眉看著唯一掛著的花燈。

“這盞燈,我買下了。”他將銀子扔給小販,指了指那盞素色的燈籠,為了應景,幾乎大街上每盞燈都是繪著彩,唯有這一盞,素凈卻獨有韻味。

小販一接到銀子,馬上高興地點頭應下,伸手就去取燈。被那小郎贏走的,總算是有冤大頭幫著頂上了。

苻笙只是有些意外,對她來說,她看不出這盞燈與其他燈的區別,只是當她看到那個謎面時,睫毛一顫,沒有說話。

“慢著,我曉得那謎底,這盞燈我也要!”說話的正是那小郎。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的少年時代馬上就要結束了,之後便是第二卷轉移戰地,終於可以從北宮出來了!

☆、決絕意

慕容沖沒有理會說話的小郎君,倒是苻笙頻頻往他那邊看去。

對小販來說,自然也是實打實到手的銀子來得重要,點頭哈腰地將燈籠遞了過去。

“慢著!”那小郎上前來,一把奪過花燈,看向一直立於暗處的慕容沖,微微一楞。

“你有何事?”慕容沖皺眉。

小販趕緊哀嚎:“我說這位郎君,您都已經贏了我那麽多燈了,還嫌不夠啊,小的不過是個糊口的買賣,您這般讓小的可怎麽活啊!”

小郎怒瞪了小販一眼,然後拿出個荷包,一股腦塞了過去,“現在夠你活了吧!那些燈我也不要了,我就要這一盞!”

“這……”小販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手卻已經摸著荷包,猜測裏邊到底有多少銀子。

苻笙見狀,看著那小郎道:“凡是講究個先來後到,更何況,他一開始就已經收下銀錢,應了我們,那這買賣就已經成了。如今這燈,無論是掛在這攤子上,還是在你手中,都是已經是我們的東西。”她的語調輕緩,不疾不徐,卻讓人無法反駁。

又聽她道:“這燈,我們已經大方地借小郎好生賞閱了一番,現在是否可以歸還了?”

眾人順著聲音望去,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模樣,再聽著耳邊悅耳的聲音,頓覺可惜。又看向女子身邊站著的郎君,更是起了好奇之心,都道是郎才女貌,這郎君已是如此風華,那他身側之人,不知又是何樣!

這麽一來,眾人皆偏向了他們二人,紛紛勸小郎莫胡鬧。

小郎卻似和他們杠上了一般,越是勸說,便越是強著不給。“原先定著的規矩可不是這樣,只有猜中了,才可將燈當作彩頭拿走。你們既猜不出,便是拿再多的銀子也不作數!”

慕容沖根本無意同他們多言,見他們不停地盯著他們看,便起了惱意,他下力一捏那小郎的胳膊,趁他痛呼松手之際,懸空接過掉落的花燈。而後他將花燈遞於苻笙,見她臉上還透著些驚訝,不滿地道:“你不要?”

苻笙馬上接過,臉上露出嬌意,“要的。”

如此,慕容沖才滿意地哼了聲,拉著她就要往人群外走去。

“給我站住!”姚玥摸著依舊發麻的胳膊,氣得漲紅了臉,還要再追上去,卻被一旁的小販拉住。

“我說小郎君,你方才說這些贏下的燈籠都不要,可是真的?”

姚玥氣惱地推開他,憤怒地望著那兩個相攜消失於人群中的身影,“哪只耳朵聽到我說不要了,都給我包起來,扔到許願池裏!”

燈市的火輝,耀明了整個帝都。

苻笙提著燈籠,嘴邊始終掛著笑。

“方才那個小郎,似乎是個小娘子。”她看到身邊迎面走來的幾個女郎,忽然開口。

“那又如何?便是女郎,也是個惹人厭的。”慕容沖負手立於樹燈之下,看著她的容顏,見她笑意未歇,便問:“就這般歡喜?”

“是,歡欣之極,只盼能常駐此時。”明艷的小臉上,一雙美眸望著他,目光流轉。

他微微側頭,輕笑著道:“便當做是贈禮吧!”

是新婚贈禮,還是離別之禮,他並沒有說。

此時,空中忽然飄飄灑灑著下起了雪,飛花般旋舞而下。

行人們紛紛止住了步伐,或是擡頭或是驚嘆。

苻笙伸出手,接著飄落而下的雪花,直至手心濕潤,也未見一瓣留下。

“明明知道什麽都留不下,為何還要冒著風寒的危險,做這毫無意義的事?”慕容沖將帕子塞在她手上。

“因為沒有什麽再怕失去的,所以總不死心地想著萬一,萬一真的可以呢?”

她笑著縮回有些凍紅的手,跟著他繼續往前走去,到了橫門大街,便見到了滿臉焦急的莫石和嬉皮笑臉的守歲。

“公主!”莫石一時心急忘了還在外邊,直接開口喚道,“還好尋著了,不然奴只能以死謝罪了。”她看著公主完好無損的模樣,心頭對身邊這對主仆的積怨才算減了些。

“奴早說了,有公子在,定不會有事的,偏偏莫石姐姐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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