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明同學，請暫時留下。”他叫道，丟開了刻刀，“我有些事要同你談一談。”

我頓時心跳加快，激動起來。我想要表現得鎮定些，稍微看起來如同平常，但我發現我根本做不到，隨著他的走近，我的身體竟開始顫抖起來。

“我等你很久了。”等到所有的同學離去後，他走到我跟前說，“老實說，我差點失去了耐心，像個毛頭小子似的在屋裏打轉，更可笑的是，我竟也學那些小子，摘一朵玫瑰花在手裏，數著花瓣的單雙數，以此決定你是否會到來，這真是平生第一遭，幸而無人瞧見。”在我呆滯的目光中，他繼續說：“現在，告訴我你的答案，不要折磨我，是死是生，給一個痛快吧！”

我說不出離開他的話來，只是低著頭，但是眼淚卻掉了下來。

“你是要離開我嗎？”他捧起我的臉，並替我拭去了眼淚。“就因為我殺死了你的朋友？可那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我無法妥協。就像你們的社會，犯了法就必須受到懲罰，不管他的出發點有多令人同情，但他終究做了違法的事。我看得出來，你也認同，但你惱恨的是，我不該殺死她，只該給她一些懲罰。也可以這麽說，你惱恨的是為什麽是我親自殺死了她，要是換個人，或者說是鳳凰動手，那麽我們之間的問題便不是問題了，是不是？”

“我也不想這樣，可我沒法辦法，我過不了我自己這一關。”我發著抖說。

“為我妥協一次，嗯？”他語帶誘惑地說。

“我也想，可我如何妥協？”我痛苦地說，“她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盡管傷害了飛卿，但罪不至死，你可以用你的手段懲罰她，但你為什麽要奪去她的生命，你不覺得你太殘酷無情了嗎？你殺死她的那一刻，難道就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的立場？或許，你根本就不愛我。”

“我不愛你？”他輕笑了一聲，輕蔑中含有三分憤怒，“我不愛你，我為何要在人間逗留？我不愛你，我會來你的學校做老師？我不愛你，我會吃飽了撐著，冒著暴露我們的危險去治好你的姐姐，你的同學。你真是個殺人不見血的最殘忍的小姑娘！你的話是毒，你的眼是刀，刺得我受了傷。”

“難道我就不受傷嗎？可事已如此，又有什麽法子？我的良心使我不能同一個殺人兇手呆在一起。”我強忍著眼淚，但它還是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流進了我的嘴裏，“我下了很大力氣，才決心離開你。”

“你充當人類法庭的法官，單方面判了我的罪，懲罰便是離開我，讓我活受罪。明明，這對我太殘忍，太不公平，我無法接受。”他揉著皺在一起的額頭，走了幾步，但很快又回到我的身邊，低下頭看著我說：“你知道，我不屬於你們的社會，你不能用你們的法律來懲罰我。我懲治他們，雖為你們的律法所不容，但卻是我們的律法所允許的。在我們的律法中，我們不能隨意傷害人類，但若人類敢侵犯我們，傷害我們，我們有權殺死他們。因此他們有罪，否則早就有人來讓我接受懲罰了，他們可不是吃幹飯的。如果人類沒有傷害我們，而我們傷害了他們，那麽，我們便要受到制裁。明明，我們並不是隨心所欲，想殺誰就殺誰，我們也有規矩，違背了規矩，就會受到懲罰。當然，強者是可以逃避懲罰的。我想這一點，你一定可以理解。每一個集體社會，強者總有些特權。”

“我知道你沒有錯，只是我們各有立場。但你既那麽強，為什麽不能饒君君一命呢？”

“放過？我已放過他們一次，絕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他語氣強硬地說。

“什麽意思？”

“你知道吸血玫瑰是誰嗎？”

“勒重的父親勒英。”

“對，他也是君君的外祖父。我曾經放過他一次，我與他們家族的因果便算了結了。這一次，他們勒氏又膽敢向我的人下手，而且還有他們插手，那麽這件事就不再是俗世之事了。”

“他們是誰？”

“我們的敵人與克星。”他避重就輕地說。但我知道他們的敵人是誰，就是天師。也許他已經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我們彼此都避而不談。

“但我們的關系又並非是如野兔與青草，蛇與鼠的捕食者與被捕食者的關系。”他補充道，“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今日你是高高在上的獵人，那麽明日你也有可能淪為獵物。我們兩方既缺一不可，卻又彼此對立。沒有我們，這世界上也就無需他們；沒有他們，我們也終將走向滅亡。他們的存在，就是因為我們的存在。有了他們，反能促使我們成長，有了我們，卻也能使他們得到歷練與升華。但很可惜，我們的敵人大多數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局限在他們的立場中，恨不得將我們趕盡殺絕，卻不知，殺死我們，卻也是慢慢地殺死他們自己。”

“但這與君君有什麽關系？”我清了清嗓子說，“憑她的身份，憑她的年齡與性格，她能請動你們的敵人嗎？她雖然有參與，但並非是主謀。你可以消去她的記憶，不必非殺死她不可。”

“那就是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了。你一定累了吧，先坐下來，不管你接下來要幹什麽，我非得占用你一點時間不可。”說著，他拉過一張凳子，讓我坐下。他便站在我的身邊繼續說。

“現在我要告訴你勒氏的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也許我說完，你會諒解我的殘忍。勒氏本不信勒，而是姓姜。至於他們為何改姓，據鳳凰說，勒英的一位祖輩，至於幾代，我忘記了，反正他的名字是姜源，他將小兒子過繼給了好友勒陽。因此他們這一支便姓了勒。他們的祖先，也就是姜冶子，他是一位很了不得的人物。我不打算細說他，你只要知道，他是陸遜等人的開山祖師便可。在他們心中他的地位，不亞於孔聖人，每一個弟子在進門前，都必須對他三拜九叩。但這樣一位人物的子孫，也包括勒氏，天賦竟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大部分子孫與普通人無疑。但到底是他的子孫，聖人的血脈依然在體內流淌。不但對我們的很多法術免疫，而且知道很多我們的□□，勒氏便利用這些□□傷害我的族人。在這種情況下，我除了殺死參與者，震懾別有用心者，沒有其他路可走。——現在，你知道了我的苦衷，你還要離開我嗎？”他的溫柔的聲音，使我的心快碎了。“——你為什麽不回答？”他彎下腰，捧起我的臉，迫使我的眼睛對著他。我看見他從前波瀾不驚的雙眼，充滿了深沈的痛苦和強烈的渴望。我只看了一眼，便心痛得無以覆加，不敢再看。因為我只怕下一眼，便會立即投進他的懷抱。

“我現在不逼你。我給你時間。”他恢覆了平靜，並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掉轉頭說：“這兩天有空，你便去瞧一瞧飛卿吧！他得回家去，可能再見面時，你都老了。”

他走了，我想要追上去，但終究沒有，我在那寂靜得可怕的教室坐了一會兒，才回到宿舍，機械地收拾行李回家。

姐姐開始上班，晚餐便由我整治（我在家的時候）。等我做好，她才與姐夫回家來。姐夫是從警局下班後，到姐姐的店裏去的。吃過飯，姐夫不用書房，約了同事打牌，我便進去上網。打開郵箱，竟有一封來自君君的未讀郵件。日期是在她出事之後發來的。我迫不及待地打開，激動地看起來：

親愛的明明：

當你看見這封信時，大概我已經不在人世了。請不要悲傷，更不要怨怪殺死我的人——在我打算做那件事後，我便有了這預感，但我不後悔。

昨日黃昏時，醫生再次下達病危的通知——我的表哥，他快要死了。我知道，因為小鯉，你們都恨他，而獨我愛他。我不能讓他離開這個世界，縱使它已千瘡百孔，支離破碎。但好死不如賴活著，而且他是那樣年輕，那樣熱愛生活，盡管他曾經無數次走過瀲灩的湖泊，登過許多巍峨的高山，卻沒有留意它們的美，辜負了大自然的賜予。但他是能得到原諒的，因為他太年輕，誰在年輕時去註意這些呢？剛迎來生命，歡暢青春的美麗與激情都來不及呢！這也包括我和你。只有老來，老來青春不再，他才知道生命之美好，才將目光轉而註視微風細雨、青山白雲。他們只是想抓住漸漸逝去的生命的尾巴啊！

你一定奇怪，為什麽我這樣愛我的表哥，甚至打算不惜自己的生命，也要挽留住他。因為他也愛我，愛我如同女兒。那是三年前，我隨同他外出，不幸遇到一個酒駕者，眼看我將喪生在那汽車下，他想也不想，下意識得便跑來將我推開，自己卻被汽車撞飛。盡管舅父請了最好的醫生，但他的腿還是瘸了。雖然不大明顯，但如果註意看，如今依然能看出端倪。他殘了，不僅不怨怪我，反而感到自豪。如今，我見他那樣生不如死，怎麽能不痛苦？為了他，我寧願犧牲我自己，哪怕是我的愛情。

你知道這個世界的神奇嗎？也許除了我們，還有其他神秘的超自然的物種存在。而表哥的病，他們便可治療。既幸運又不幸的是，飛卿便是他們中的一員。你不要問我如何知道他的秘密，當我們第一次去上海，我便知道了。他瞞不過我。於是我把他的身份告訴了舅舅。於是陰謀便形成了。

我並非沒有猶豫，沒有痛苦，只要想到，事後飛卿會恨我，離我而去，我便痛不欲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愛他。我第一眼看見他，便知道他是我的亞當。可我沒有法子。我想，等到他救活表哥後，我一定請他原諒，縱使他會殺死我。

但也許事情不會如我預想的那樣皆大歡喜的發展。華老師可能會殺死我——我不會祈求饒恕，因為我罪有應得，我辜負了他的愛情和信任。

如果我死去，那麽你便會收到這封信。到時請不要傷心，我總算是解脫了，不會兩面為難。但我要請你幫我去看一看飛卿，看他過的好不好。請你代替我說一聲“原諒我，忘記我，找一個配得上你的好女孩”。不要忘記來我的墓前告訴我。我會一直等著你。

再見了，我最愛的朋友。希望你能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幸福美滿過一輩子。

將身在地獄祝福你的君君

我讀完時，早已淚流滿面。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白宅。只有飛卿一人在。我進去時，他正倚窗站立。轉過來時，我看見了一張蒼白的沈寂而痛苦的臉。

“你來了呀！”他輕聲說，整個人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聽說你要走了，我過來看看你。”

“嗯，我要回家了。”他望著我，但目光似乎穿透了我，不知望向何處，“不會再來了。”

“雖然遺憾以後不能再見到你，但我還是祝福你，祝你永遠快樂。”

“快樂！呵，怎麽快樂得起來呢？”他又笑又哭，表情既幼稚又難看，但卻讓我覺得心酸。“我的心死了，被活活的殺死了。我得回家去，回家去。”他語無倫次地說，眼淚落了下來。

“你別這樣，以後都會好起來的。”我並不擅長安慰人，所以想不出該說什麽才好，只得胡亂說著，“痛苦是暫時的。回到家呆一段時間吧！”

“人類都是騙子！”他突然大笑，“我再也不相信人了。”

“也並不都是騙子。”我急忙安慰他，“畢竟一千個人，便有千顆不同的心。要想分辨出善惡，可得練就一雙火眼金睛。”

“騙子……騙子……”他一面嘶啞地喊，一面蹲在地上，兩手抱住頭，看起來十分痛苦。

“你怎麽了？是不是頭痛？”我向他走去。

“站住。”他突然朝我大喊，“你脖子上掛了什麽東西？”他顫抖著問，“我感到一點不舒服。像有一塊大石頭壓在心口上似的。你離我越近，就越不舒服。”

“沒有什麽呀！”我感到莫名其妙，後退了三步，接著我想起了姐姐給我的項鏈，於是我說：“哦，是一條項鏈。”

“什麽項鏈？”

“我姐姐親自去向紫陽宮張天師求來的，還一定要我戴上，聽說能保平安。我是不大信的。”我一面說，一面把它從衣服下面拉出來。他一見它，便立馬後退了兩步，用手捂住眼睛，急促地說：“快拿開，快拿開。”我正要藏進T恤衫下面，但突然變故陡生，我看見那項鏈上一陣白光閃過，項鏈便從我脖子上脫落，接著小小的七星劍，在半空中突然變大，變成劍的普通長度，並發出嗡嗡嗡的響聲，帶著寒星般的光芒，飛快地朝飛卿直刺過去。飛卿睜大了眼睛，動也不動，不敢置信地盯著那劍就這樣快速地刺穿了他的胸部。他沒有倒下去，而是痛苦地向後靠在墻壁上，慢慢地拔出穿胸而過的寶劍，丟在地上。我想要過去扶住她，但這時我看見他的臉，他的脖子，他的手臂，以肉眼的速度變成了綠色，並長出了鱗片。我感到血流急劇加快，心跳加速。與此同時，他的衣服已經被暴脹的身體撐破了，撕裂了；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軀幹都已經不見了，轉而代之的是，像龍一樣猙獰的利爪，比亞馬遜森蚺更加粗碩的軀幹，最後，他的頭也不見了，變成了一顆碩大的蛇頭。它的兩只妖冶的金色豎瞳，將我緊緊地攫住。我想要奪門而逃，但我的手腳已經動彈不得。五秒後，它的尾巴向我襲來，一剎那間便將我從頭到腳死死纏住，那又冰又滑的軀體不斷勒緊，再勒緊。劇痛襲來，我知道我的骨頭被它勒碎了。而且我也明白它了的意圖，它將我當成了它的獵物，先將我活活纏死，然後再將我生吞入腹。然而它似乎餓極了，像剛冬眠後醒來，不等我徹底死去，便急不可耐地張開血盆大口，要將我活活地吞下去。我的大腦已經麻痹，眼球向外突出，心跳已經達到極致，鼻子嘴巴都流出了血液。

彌留之際，我模糊聽見一身怒吼，接著我看見渾身散發星辰般耀眼光芒的華羲和，像一道閃電似的出現了。他的表情是從來沒有過的猙獰與暴怒，像一頭失去孩子的發狂母獸，輕易地抓住了它全身最小的部位，死死鉗住，似乎要殺死它，但鳳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大吼一聲，將它從窗戶裏扔了出去；我倒在地上。瞬間，他的悲痛，鳳凰等人的擔憂，都被黑暗所淹沒了。最後，一切都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幽都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天空是黑色的，大地是黑色的，山脈是黑色的，遠處的大門是黑色的，就連來往的人也是黑色的。他們的步伐緩慢而疲憊。我問他們這是哪裏，他們理也不理，表情麻木而機械。

跟著從南方的大門方向奔來一群衣衫襤樓的黑人，他們哀聲呼喊著，慟哭著，咒罵著。這些可憐的人，既有老人與青年，也有婦女和孩子，他們都像被什麽鞭打著似的，拖著沈重的雙腿不停地往前跑。□□的腳底鮮血淋漓，染紅了黑色的道路。借著忽明忽滅的鬼火，我看見追在他們後面的，是一個虎頭牛身，額上長著兩只尖角，三只眼睛的怪物。它比人類壯碩得多的身體似乎早與黑暗融為了一體，它巨大的手揮舞著滿是血汙的鞭子，驅趕著這些可憐的人兒，一面冰冷而無情地罵著：“不要在大門前徘徊，你們這些罪惡的臟汙的靈魂，有我土伯看守一日，便不要妄想能夠逃離這裏！”

我害怕這聲音的主人，便跟著前面的人跑，聽見有人低聲而悲哀地唱：

啊，這黑暗的生活，何時到頭？

既非生，也非死。

星辰與明月，

鮮花與美酒，

都只存在那過去的記憶中。

曾幾何時，

我擁有體面的工作，

溫馨的小屋，

可愛的孩子，

美麗的妻子，

啊！怎的一夜之間，就叫天地顛倒？

現在，我吃的是塵土，

喝的是汙水，

睡的是石床。

呼吸的是絕望，

倘佯的是黑暗。

寒風陣陣，卻衣不蔽體，

腹鼓如彌勒，卻饑腸轆轆。

腳酸腿軟，卻有土伯把我趕。

啊，這日子怎生是頭？

巨人土伯說，等到日月消逝時方自由……

我跟著跑了很長的路，最後，我終於靠在一棵沒有葉子的樹下。微風吹來，我沒有感覺，既不覺餓，也不覺累。我只感到迷茫，似乎我忘記了什麽。

這是什麽地方呢？我從何處來到這裏的？我怎麽死的？我都記不起來了。我抱著腦袋，想了很久，才恍惚記得自己曾住在一座高樓裏，我有一個姐姐，還是母親呢，我忘記了。但那樓下，有一個十分美麗的大花園，有樹，有花，有草，還有噴泉，樹是綠色的，草也是綠色的，花是紅的、藍的、白的，水能照出人的倒影……它是老人孩子們的樂園。他們清早在那散步，晚上在那裏玩耍。我還記得一個男人，他美麗，遍身有光芒，然而，他似乎又不是人。那麽他到底是誰呢？

不久，一只蝸牛費力來到我的身邊，它仰起小而肥的頭對我說：“好心人，能幫個忙嗎？”

“請說。”我絲毫不驚訝一只蝸牛竟會說話。

“我走得太慢了，你能夠帶我一程嗎，我趕時間？”

“您想要去哪裏呢？”

“黃泉。”它回答。

“黃泉在哪裏呢？”

“不知道，我想一定就在前方吧！你只需帶我一程就好。”

於是我將它放在我的肩膀上。它很有紳士風度的鞠躬表示感謝。

“這麽說，你是去輪回轉世了？”我一面走一面問。

“是啊！為此我已等待了五百年。”它說，“我憎恨我自己。”

“為什麽呀？”

“我個子太小了。”

“幹嘛要嫌棄自己？”我偏頭看了一眼它十分細小的身體，“比起人類來說，你的個子確實很小，但比起螞蟻與蜜蜂來，你也蠻大的。”

“你說的話很有道理，但那又怎麽樣呢？關鍵是我愛人的父母嫌棄我呀！”

“它們也不見得很大呀！”我說。

“不，它們比我大很多。如果我是一塊小小的石頭，那麽它們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蝸牛能有這麽大麼？”

“當然沒有。但請別看不起我們。俗話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那你的愛人是……”

“她嘛！她個子相當強壯，但身段十分優美，聲音比天空更遼闊，因此她的父母不同意她與我交往。我很痛苦。在她與她父母指定的伴侶結婚的當晚，我就跳水自殺了。實在是生不如死啊……”

“它到底是什麽呀？”我打斷它悲慘的話說。

“她，她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獵手，最勇猛的戰士，是森林之王……”它無不驕傲地說。

“請直接說吧！”

“好吧，她被你們人類稱為老虎……”

“你們的個子實在不配呀！”我又看了一夜它那小得可憐的身子。

“是啊！所以我趕著去投胎。”

“恕我直言，一般的蝸牛都會選擇同類，你怎麽想到去愛一頭猛虎的呢？”

“如何想到去愛上她，”它哼了哼，“難道你們人類愛上一個人時，還要提前去思考嗎？”

“有時會這樣。比如利益、地位、學識之類的因素……”

“我也聽說過你們人類的愛情並不純粹。盡管你們常在我們面前賣弄你們的力量與智慧，但並不能使我羨慕，也不能得到我的尊重。”它富有哲理地侃侃而談，“你們人類不但濫殺我們的同胞，將我們擺在你們的餐盤上，還獵殺深林裏的許多我們的夥伴，用我們的血肉滿足你們的口腹之欲，用我們的毛皮供你們恣意穿戴。我們的生存一天比一天嚴峻，所以她的爸媽才反對我們的戀愛，他們只怕我不能保護她，反而還會連累她。”

“但並非全部人都如此。不過，但若下輩子你依然不是老虎呢？”我說出我的擔憂。

“這有什麽關系。”它說，“若是不同的種族能斷絕愛情，那麽鳥鼠山的鳥鼠怎麽能夠在一起呢？所以我認為只要力氣大，身體強壯，能夠保護它不受傷害，她的父母一定不會反對。”

“祝福你！”我心有所悟地說。不久，便在它的要求下，將它在一個路口放下。

“你不打算同我一起前行了嗎？”它問。

“我不想轉生。”我揉了揉額頭說，“我好像，應該在這裏等待一個人。”

“是你的愛人嗎？”

“我想是的。”我想了一會兒回答。

“希望你能等到他，如果一時沒有等到，也不要著急。”他說，“您帶我走了這麽長的路，我要感謝你，只是我身無長物，無以為報，只能說一生謝謝。”說完便慢慢往前爬去了。

我坐在路邊大石頭上休。時間似乎過去很久，也似乎一分都未過去，因為這裏，沒有白天，只有黑沈沈的夜晚。耳邊沒有美妙的曲調，只有淪為鬼怪的可憐的人們的哀嚎、怒罵、慟哭，這些聲音，無不悲慘絕望。夜色在這些聲音的映襯下，還有那些忽明忽滅的鬼火中，更加顯得陰森恐怖，死氣沈沈。

我無地可去，便一直等待著。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駕著一只巨大的白色大鳥至南方朝我飛來。它像一顆閃閃發光的流星，劃破黑色的夜空，盤旋著飄降地面。那騎士身著閃耀的長袍，衣袖與下擺在空中飄飛。他有一張我夢魂牽繞至死不忘的臉。

我正想著他是誰，他卻已經向我奔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終於找到你了！””他發出動聽的呢喃聲，接著捧起我的臉，細細觀看，就像檢查稀世珍寶是否帶了瑕疵似的那樣仔細。

“我記得你。”我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喃喃說，“但我忘記了你叫什麽。”

“不要緊。”他的深邃的眼中浮出了晶瑩的眼淚，“我再自我介紹，我是華羲和。我來帶你回家。其他的我們以後再說。”

他牽起我，抱我坐上那巨大的白鶴的後背。這時我聽見前方出現了腳步聲，夜色中，拿著鞭子的土伯，帶領黑鳥、黑蛇、黑豹一眾妖魔手下追了過來，鬼火中，它們的刀槍發出陰森邪惡的寒光。

“闖入者！交出這已死的靈魂，退出幽都。否則我等不管你是否生魂，也格殺勿論。”它們的聲音尖利又邪惡，但臉上都露出深深的恐懼，站在離我們大約四五米遠的地方，不敢上前來。

“絕無可能。”他的回答擲地有聲。

那些怪物便慢慢圍了上來。華羲和抽出寶劍，寶劍發出的寒光及錚鳴聲，將它們逼退了三步。但轉眼間，它們又圍了上來。

“握著這定身珠。”他忽然對我說，“千萬別掉了。否則你會被風吹跑的。”

“飛吧！靈霜，全力飛翔，帶她逃離這不祥之地，回到人間。”他拍了拍白鶴的脖子。

我來不及說什麽，白鶴便伸展翅膀，一飛沖天，如同疾風般掠過土伯一眾人，朝南方飛去。我聽見它們發出憤怒的吼叫；同時我扭頭，看見那只黑鳥也振翅追來，但華羲和一躍而起，在它升空的當兒，一劍砍斷了它長長的脖子，它發出的淒厲的刺耳的尖叫，響切雲霄，我慌忙捂住耳朵，但牙齒酸痛極了，過了很久才恢覆正常。

白鶴不停地盤旋著上飛。那帶著地獄戾氣的罡風也越來越猛烈，像刀一樣刺過我的皮膚。我一手握著那顆璀璨的比玻璃珠大很多的珠子，一手緊緊地抓住白鶴的羽毛。幸而我的下方除了閃爍的妖異鬼火外，一片漆黑，因此我不會覺得頭昏目眩（我有恐高癥）。除了劇烈的刺骨的風，我什麽也感覺不到。

“小姑娘，放松些，你抓得我的羽毛太緊了，我有些疼。”突然一個低沈的聲音在我前方響起，“就算你第一次這樣來到半空，你也不必感到緊張，只要你在我背上，我不會讓你摔下去的。盡管風有些大，但能在高空飛翔，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呀！”

“是你……你在說話嗎？”我很是驚訝。

“是啊！”它扭過長長的脖子看了我一眼。

“你怎麽會說話？”

“除了我，你還見到哪個非人類說過話呢？”

“一只蝸牛。”我回答，“在你們來之前不久，我送它到黃泉，才同它分手。”

“這一定是個有趣的故事。如果你不介意，我很想要聽一聽。我喜歡聽新故事，特別是外面世界發生的故事。因為據說你們世界的發展日新月異，而我們世界恒久不變。”

“我不會講故事。不如你給我講講你們的事。我很好奇。”

“哎，不是我不願意講，只是我所知道的，都是過去很久的陳舊歷史，大多都很悲傷，你聽了，一定不好受。不如將那只蝸牛的故事告訴我吧！”

我便將我與蝸牛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它。

“哦！竟是這樣一個悲傷無奈的故事！”它長長地感嘆道，“其實種族不同也沒有什麽關系，作丈夫的，不能保護妻子時，妻子也是可以保護丈夫的嘛。只是在子嗣的問題上，就很有些困難了。”

“我們很少同蝸牛打交道。”它繼續說，“因為華胥之國，會說話的蝸牛太少了。有生以來我只見過一只，但它已經逝去很久了。是被一塊滾落下山的大石頭砸死的。那真是一件很傷心的事情。我本來已經快要忘記了，但現在又想起來了。”

“對不起，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沒有什麽，我只是太懷舊了。大概是過去的日子□□寧，一件小事都會在我心頭蕩起漣漪，久久不能忘懷。就像這一次來救你，我想再過一千年，也不會忘記的。我實在很不喜歡這陰風陣陣，到處是妖魔鬼怪的地方。”

“那麽閣下是……”我沒有說完，實在不知該怎樣說好。

“你想問我是什麽，對吧？因為你感到驚奇白鶴怎麽會說話呢？畢竟你們人類世界中的白鶴是不會說話的。它們只會嘎嘎嘎地亂叫。我不知如何向你解釋我們之間的不同，而這不同是如何引起的，畢竟我不是智者。我只能這樣說，我不是這些凡種，我是仙鶴，且是鶴中之王華瑞。有些長者也叫我靈霜。我的父親是西昆侖的守護之神華祥。但在三千年前的那場大戰中隕落了。後來華胥之國建立，為了我族的繁衍昌盛，我便帶著大多的子民，投奔而去，並榮幸地成為了它的臣民，一直到如今。如今看來，我當初的決策是英明的，所以我的子孫們也將世世代代生活在那裏。”

“為什麽不去人類的世界呢？”

“怎麽說呢？人類雖然力量弱小，但他們破壞力十分強大，更別說他們還有足夠的聰明才智制造比他們本身強大百萬倍的武器。盡管我們很長壽，但也逃脫不了生老病死，如今留存下來的擁有智慧的族人越來越少了，更別說我們養育後代又十分艱難，人類的欲望又不斷滋生，他們一旦得知我們的存在，必定會想辦法捉住我們，從我們身上攫取一些秘密。所以我不能冒險到人類的世界居住。我也嚴禁我的族人去人類世界。因為他們並非每個都同我一樣會思考。他們中很多如今依然是凡鶴，有的雖然開了靈智，但還不會說話，只能用獸語同我們進行交流。我們必須教導他們，先教他們學會人類的語言和文字，接著才能指導他們學習智慧。這次參加營救你的行動，我也冒了很大的險。若非對方是華羲和，我想我一定會拒絕。因為跟在他的身邊，我感到安心。心安比什麽都重要。”

“第一次見他，還是三千年前呢。”它忽然這樣說。

“那他到底多少歲啊？”我驚訝地問，“我似乎記得有人告訴我，他有兩千多歲呢！”

“兩千多歲？不可能。因為我今年是四千三百二十歲。在我小時候，我便見過他，那時他的樣子，與如今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顯得更年輕些。他隨他的師傅，亦是父親一起來西昆侖上的懸圃做客。哦，為什麽是父親？這要從他的身世談起了。據說他的人類母親——清，與他的半龍的父親春風一度生下他。但她凡人的身體，是無法孕育強大的半龍的後代的，因此她的身體日益衰竭。然而那還在母體的孩子命不該絕，她的母親遇見了他的師傅，他用他的血液養育了他，因此她的母親得以生下他。但母體已經完全衰竭，因此他一出生，清便去世了。從此華羲和便由他的亦師亦父的華胥大帝——華古養育，也就是元通至尊真君。很多人以為大帝與他的兄弟華原是春秋戰國時出生。不，不是的，只有很少人知道——我屬於其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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