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陷入了沈默。我不知他為什麽不說話，但我太難堪了。因此我想要離開教室。但冥冥中又有一種巨大的力量，拉扯著我的雙腳，束縛住我的心，使我無法離去。

“您不願意這樣嗎？”我忐忑極了，結結巴巴地開口。

“有些事，我現在無法解釋給你聽。但絕不是你想的如此。”他大概看出了我的難堪，便盡量用溫柔的言語撫慰我。

“你可知道，”他忽然說，並且用他那讓人害怕，又讓人沈醉的眼睛，凝視我，“我第一次見你，你可真狼狽，臟兮兮的，我以為不知是那個旮旯冒出的小乞兒。雖如此，然於我卻不吝是天使。我想著，為何是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姑娘，能得以穿透屏障，來到我跟前，將我至黑暗中喚醒？請你想一想，我對你的感激，你要我如何感謝你？”

“真是不必，我也是無心之舉。”我紅著臉說，“您以後可不可以不提這事？就當有難時朋友幫了一把。”

“可你我本不是朋友。”

“我忘了，您是我的老師。”我被他直白的回答弄得很難為情。但轉而我又意識到我們的師生身份，這橫在我和他之間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溝壑，我感到一陣難言的痛苦。可我認識他時，他並不是我的老師啊！我第一次認識到命運對我的戲弄。

“您為什麽要到這所學校來呢？”我忍不住抱怨出了聲。

“你想聽真實的原因嗎？”

“想。”

“我是為你而來。我必須得近距離觀察你。”

“為……為什麽？”我的聲音略微顫抖，而卑鄙的內心感到可恥的竊喜。

“也許你會覺得我魯莽，缺少禮數，但我依然要說，我來到這裏，是因為我需要知道你需要什麽。”

我的心跳似乎停止了。

“不，一點不魯莽，我很喜歡聽這話。”我想這樣告訴他，但女性的虛榮心卻令我緊緊地關住心扉。於是我以一種玩笑的姿態微笑說：“報恩嗎？那為什麽不以身相許呢？就像白娘子。”

他竟認真思考起來，表情十分凝重，像是做著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我等待著，時間一分分的過去，心越發的七上八下。過了很久，他凝望著我說：“如果你願意，這也可以。”

巨大的喜悅強烈地向我襲來。我想要極力裝得淡定些，但不能夠啊！做不到啊！我只能呼喚老天，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音菩薩，請救救我吧！同時我又意識到，這話我無論如何不該說出口，縱使我們認識在先，但這“竊慕之意”，實在不利於尊師重道啊！於是我結結巴巴，言不由衷地說：“我開玩笑呢！”

“人生大事，怎能開玩笑？”他語調既平靜又深沈，“我從來不開玩笑，而且我不喜歡開玩笑，也不喜歡別人與我開玩笑。明明，不要在我面前開玩笑。”

我忙向他承認錯誤，說以後絕不再開玩笑。

“將印章給我，你出去吧，快下課了。”他突然變得冷淡起來。

我的淚水在眼眶裏打滾，我盡量忍住，使它不掉出來，將刻好的印章交給他，起身說了再見，便飛快地逃離了教室。

來到走廊，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愛上了他

那天後，我既害怕見到他，又極端希望見到他，看見他的臉，他的眼睛，聽一聽他的說話聲。

但除了在星期四他的課上，其他時間，他從不來學校。而那天後的上課，他待我的態度完全不同了，太彬彬有禮了，放佛我是一個不相幹的人。我的眼神主動追隨著他，他也視而不見。我感到恐懼，我多麽希望他對我無禮些啊！

我幹什麽事也沒了精神。夜裏也沒能好好睡，因為翻來覆去老做夢，而夢裏全是他，夢裏有多甜蜜，醒來便有多痛苦；夢裏多痛苦，醒來便更加痛苦。

這樣暈暈乎乎，終於熬到了星期五。

姐夫提前來電，說無法來校，讓我搭出租車回家。

路易斯說上周他的父親給他買了輛奧迪，要請我去兜兜風。我打算上車，遠遠地瞧見飛卿向我走來。他很快地走到我跟前，說找我有事。我的心在竊喜，是否是他找我。於是我告別路易斯，坐上了飛卿的車。

“那家夥想追你。”飛卿發動汽車後向後視鏡看了一眼，我回頭瞧見路易斯竟還站在原地，“你喜歡他嗎？”

他問的太直接，我真有些不好意思。我說：“我只拿他當普通朋友。”

他得意地一笑：“這最好了，那家夥一看就不是個老實的，你最好離他遠點。”

我笑了笑，忍不住問他關於他大哥的消息。他告訴我，他回別墅去了，說完，又邀請我上門做客，並說大哥看見我，一定很高興。我忙拒絕了，我有些不敢面對他。而且他看見我，不一定會高興。我沒有勇氣面對他的冷淡。

於是我轉而問他為何君君沒有同他一起。他顯得有些沮喪，說兩人吵架了。

“這是為什麽？”我問。我猜測一定是君君倔脾氣犯了。因為我了解她，她過去常常如此，因為性子太急躁了，所以一旦有人不滿足她，或者在言語上使她生氣，她便大發小姐脾氣，雖是無意，但卻給別人造成了困擾與痛苦。

“她怪我，質問我，為何還不將我們的事告訴大哥。”飛卿苦惱地回答，“我請她諒解，請她等一等，有點耐心，我會找尋恰當的時機向大哥坦白。她卻以為我在玩愛情游戲，戲弄她的感情。天知道，她可是我的初戀啊！難道我對她的感情，她看不到，感覺不到嗎？”他顯得有些焦躁，看來愛情那玩意令他失去了常態。於是我不得不安慰他，並將君君的任性告訴他，請他不必當真，君君正在氣頭上呢，過一會兒就好了。說不定幾分鐘後她便會給你打電話。

“希望如你所說的吧！”他喃喃地說。

事實證明，我的預言十分準確，在我們的汽車開出學校不久，飛卿便接到了君君的電話，但她沒說兩句便將電話掛掉了。

飛卿為難的告訴我，君君讓她三分鐘內趕到隱江邊上，否則她一定會做出令他悔恨終生的事。

我不大相信君君會做出一件令飛卿悔恨終生的事，但飛卿卻顯得很焦急，我只得說，讓他將我放在一邊，我自己搭車回家。他雖然一臉愧疚，但還是將汽車停在了白線外面。我下了汽車，他便咻地一下，跑的沒影了，我還未來得及同他告別呢！

原諒他吧，陷入愛情的人兒，總是將朋友當包袱。

我看了看，發現下車的地方，離新華書店不遠，便打算進去買兩本工具書。但一走進去，我便無法遏制對書的渴望，先挑了兩本需要購買的書：《常用古文字字典》、《古璽匯編》，接著坐在地上，看起我喜愛的《圍城》來。

一個小時候後，我才付賬出來。

天已盡黃昏，走在街道上，才知竟下過一場微雨。天空看起來比往常幹凈多了，雲朵也更加藍，藍的純粹，黑的也純粹，都隨了輕紗似的白雲，向北方飄去。那圓圓的月，似乎鑲嵌在灰藍的天空裏。空氣裏飄著醉人的濕意，和芳草的清香。

我喜愛這一刻，白日與黑夜相交匯的時刻，柔和、靜謐、安寧（並非真的安寧，但你看著天空下柔和又絢爛，如同油畫裏的景色，你便覺得心靜了。）。漫步回家，實在享受至極。

當我穿過一條並不太寬廣，卻綠樹成蔭的街道時，我突然感覺到，有人在跟蹤我。我回頭看，卻只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黑影子。如果在沒遇到那些事情之前，我可以告訴自己這很正常，這一定是某處的燈光投射在某一種物體上折射下來的。可惜我已經無法如此寬慰自己了。

西邊已經完全黑暗了，而東邊已被大片大片黑色的雲朵所吞沒。我知道，再過半個小時，天便會完全黑盡。而我所在的地方，並非什麽商業街，而是十分安靜的居民區，平時也很少人走，街道兩邊都是高高的灰色圍墻，我翻不進去，所以根本沒有地方躲避。於是我飛快走出街道，下意識地向人多的地方走去，但那影子依然在後面，若隱若現。我一面疾走，一面四處看，發現我的左邊前方百米處有一個拐角，拐角進去，便是發廊一條街，也就是紅燈區。這條街道，是犯罪高發區，有人賣-淫，有人販毒，有游蕩的青少年，更有心懷不軌的小偷搶劫犯。但如今我卻管不得了，毫不考慮地拐過去。恰好與一個走出來的男子撞在了一起。

“唔，又見面了，小姑娘。”一個優美低沈，猶如音樂般動聽的聲音在我頭頂說。我從來沒有忘記這美妙的，甚至有著蠱惑人心的聲音，因為但凡你聽過它，你便絕不會忘記，它曾經是多麽的撥動你的心弦。當你遠離了它，你還會一直記得，記得它的低柔婉轉，或者如何的鏗鏘有力。當它再次想起時，你一定心潮澎湃，甘願迷失進那天籟般的網中，成為它的俘虜。

“鳳凰，你怎麽在這裏？”我難掩高興。

“過來看望一個朋友。”他發出那迷惑人心的聲音，“那麽你呢，你怎麽在這裏？”

“我被人跟蹤了。”我心有餘悸。

他向我的身後看了一眼。“跟我走。”一面攬過我的的肩，往前走。

“你知道是誰在跟蹤我嗎？”走出發廊一條街後，我忍不住停下來問他。

他的眼中有道光芒一閃而過，他說：“不知道，但能感覺到。你惹了什麽人？”他低著頭，用那雙深淺難測的黑眸凝視著我，一面溫柔地抓了我的一綹頭發，在食指上繞圈圈。他的呼吸噴到了我的臉上，一種暈眩又甜蜜的興奮感襲擊了我，使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沈浸入一種調-情的興奮中。慢慢地，他呼出的熱氣，噴到了我的脖子上，這說明他紅潤的嘴唇正想要觸碰我的脖子。實際上，他也確實這麽做了。他的嘴唇濕漉漉的，冰涼涼的，讓我覺得，像被一個剛吃過雪糕的人親吻了一般，舒服又刺激，渾身忍不住顫抖起來。

我完全沈浸在他制造的情-色氛圍裏，可以這樣說，那一刻，他可以讓我生，也可以讓我死。但他終於放開了我，我從那夢中醒過來，為剛才的沈醉感到羞恥，但他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送我回家。在路上時，他突然說：“你知道嗎？你很像一個人？”

“你的朋友？”我看著他。

他陷入了回憶。“你們很像。”他說，“但不是外貌。看起來都是那麽柔弱，實則很堅強，也很固執。”

“那人……是你的女朋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他低聲回答，“是我的妻子。”

“她現在在哪裏呢？”

“她死了。死了很久了。”他低聲得近乎喃喃自語。

“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系。”他說，“她明明死去很久了，但我總覺得才是昨天的事。”

“她應該不是你們的同類吧？”我猜測著，因為他們一族的人似乎壽命都很長。

“她同你一樣，是人類。”他說完這句話，一路便再沒說什麽了。

回到小區，我們在樓下時遇見了陸遜哥。他們彼此對視的目光就像上次與飛卿見面般，既仇恨但又似乎多了一種我說不出的東西。

“今天固然是個美麗的夜晚，但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不免會遇見危險。”鳳凰意味深長地說，“某些心懷不軌的東西，總喜歡躲在暗處窺視，你要小心。”

陸遜哥疑惑地望著我，我將有人跟蹤的事情說了。他臉色一變，輕聲說：“是我疏忽了。不曾料到他竟如此狡猾。”

“敵人總是狡猾的。”鳳凰的笑容很神秘，“要抓住他，只能比他更狡猾，更謹慎。”

“什麽時候來這裏的？”陸遜哥竟這樣問他。

“剛來不久。”鳳凰這樣回答。

“要上去坐坐嗎？”

“不了，彼此涇渭分明，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兩人的對話更加地令我迷惑不解。直到鳳凰離去，我還陷入思考中。

陸遜哥要去警局，我同他告別後，回到家來。姐夫竟在家裏，趁姐姐在廚房準備晚餐，他問我在學校的幾天可有異常。我說沒有，過的一帆風順。我沒有告訴他回家被跟蹤一事，免得他擔憂。

而且接下來的一周，很平安無險地度過了。但我並不怎樣高興。我朦朦朧朧地意識到，我可能，也許愛上了我的老師。當我意識到我的心理時，我感到無比的驚慌。我努力隱瞞我的這種心思，怕給人瞧出端倪來，特別是我的舍友。幸好她們各有各的事，因此沒有發現這愛情的端倪，因此我得以在暗地裏繼續卑劣地覬覦我的老師。

“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每次深深的黑夜中，我總是一面想念他，一面責問自己，“不過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又臟又臭，只配生活在黑暗的洞穴，或者臭水溝裏。餓了偷農戶家的糧食，還嫌不足，竟妄想要偷竊獻給皇帝的餐盤裏的佳肴。”

“你有娥皇和小喬的美貌，有君君的家世嗎？沒有，你不要忘記你的社會地位，而且你模樣平平，才華平庸，你有什麽資格擁有他？難道就因為你幫了他的忙，而他也答應‘以身相許’？那不過是他在報恩，你以為他是愛你才答應的嗎？夠了，你這只又蠢有笨的醜小鴨，你去照照鏡子吧，你永遠不會變成天鵝……心，什麽心，天，不要妄想了，這世界上最不值錢的便是心了。管你是善心，還是狠心。沒有人要你的心。”

“你最好不要叫人看破你的心思，否則，迎接你的只有輕蔑。”

我急於要把這些討厭的想法，從我腦海裏驅走。但它們已經開始牢牢地占據我的腦海了。幸而我還有三分理智，才得以將它們鎮壓，才得以大大方方地走進校園，走到教室，走到他跟前，對付他的微笑。

但為什麽看到他走進教室，我會臉紅，聽到他的聲音，我會發自內心的愉悅，而當他走近我，我會忍不住顫抖？

我想，再給我一些時間吧，我一定會從愛情的漩渦裏逃出來，恢覆正常。但還未等我逃出來，卻因為一件意外事故，使我們走到了一起。

☆、愛上了他（2）

那是第三周星期五的時候，劉國坤老師在課堂上宣布了一個令人喜悅的消息。按課程計劃，下周星期二，她會帶我們去未明山下的未明古鎮寫生，並且還邀請了華羲和老師同行。

“這真是開學以來，我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君君顯得很興奮，“現在的時節，去那裏剛好，涼爽極了，不但可以爬山，而且正好可以代我媽媽去看望紫陽宮裏的小弟弟小妹妹們。”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還得買些書本紙筆上去，這樣一來，我可得要請你們幫忙了。”

“這是自然，但你最好先與劉老師打聲招呼。”我與阿帥同時說。而且我也可以順便看望陸峻哥。

“她會同意的。”君君不在乎地回答。

到星期一時，我們便將折疊式畫板，折疊凳子，羊毛畫氈，以及一切工具都打包準備好了。君君的母親讓她的助手送來了一百多本小學生課外閱讀書，和一些紙筆文具，在星期二吃過早飯的時候，君君指揮班級的男生搬進了校車內。

我們跟著上了車。我先將行李放好，才坐下來將耳機戴上聽歌。由窗戶往外看，陽光還很薄弱，淡淡地，照射在高大的香樟樹的樹尖，像灑了一層金粉末。花壇裏晨露未晞，蜜蜂與蝴蝶勤勞地在花叢裏忙碌。

汽車將要啟動時，我看見劉老師與他並排走過來，且有說有笑，上了汽車，坐在前排。他沒有看我一眼。我感到無比的寒冷。我轉過頭去，看著外面，努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無濟於事，破碎的心，流血的傷口，都逼迫得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顆顆地滾落出來，滑過我的臉頰，流進了脖子。我的下巴忍不住哆嗦，我只得緊緊地咬住嘴唇，不讓旁邊的王娜發覺。幸而她正專心地發短信，並未察覺我的狼狽。

汽車很快駛出城市，來到郊外。

公路兩旁的田地，樹林，已經陽光遍灑。小河流的河面，銀光閃閃，彎彎曲曲隨寬闊的馬路向前方延伸而去。偶爾能看見農民在田地裏忙碌。七點時，我們進入了未明山山腳的古鎮。綠樹掩映中的青磚黛瓦，撲入了我們的眼簾。汽車停在鎮外，我隨大家一起下車。

停車場裏，泊著無數的私家車，而路易斯那輛奧迪汽車，竟也在列。他本人正站在汽車旁，看見我，便高興地走上來。

“嗨，早上好，我等你好久了。”他拿過我的行李。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華羲和，見他根本沒註意我，便洩了氣，任路易斯拿過我的行李。

“你怎麽來了？難道不上課嗎？”我問他。

“我逃課了。”他說，“難道你不歡迎我嗎？”

“怎麽會？”說話的當兒，君君來到了我的旁邊。我瞧了瞧走在前面，卻頻頻回頭的飛卿，以及明顯心不在焉的君君，便知道，他們的問題還未談攏解決。可有什麽法子，我正被自己的問題所困擾，哪裏有精力去幫助她解決問題呢！

我們跟著兩位老師走進古鎮。平滑如鏡的青石板街的兩旁，是林立的店鋪，雖早已招攬顧客，卻毫無城市的熙攘與喧囂。我們到處游覽了一會兒，不少同學買了些羽扇、吊墜之類的紀念品，便各自找地方畫畫了。

我沒有去聽華羲和講解建築史，我只獨自坐在一座拱橋的下方，打算將橋，水，烏篷船，以及橋兩邊的建築都寫進我的畫中。游人稀少，烏篷船都停泊在河邊，這有利於我的布局。路易斯到河邊為我提來水，便坐在邊上看我作畫。當陽光完全照耀大地時，他悄悄買來一把油紙傘，為我遮光。

他待我這樣好，而我內心想念的人，偏偏待我如此無情。想到這裏，我忍不住淚盈於睫。

“你哭什麽啊？”他慌了手腳，忙將傘亂拋在地上，拿出紙巾遞給我。

我擦掉眼淚，但眼淚還是忍不住又掉了下來。他又遞了一片給我。過路的老人看見，便說路易斯做為男孩子，應氣量大些，不該欺負女孩子。

“我沒有欺負她啊？”路易斯尷尬地回答，“連她為什麽哭，我都不知道呢！”

“那更就是你的不對了。”老人說，“連她為什麽哭你都不知道，這麽粗枝大葉，怎麽做人家小姑娘的男朋友的呢？”

“我倒是想呢。”路易斯紅著臉咕隆著，“可惜人家還不是我女朋友呢！”

“那可得努力了，小夥子，要知道‘烈女怕纏郎’呵……”

這下別說路易斯，就連低著頭啜泣的我，也無比的尷尬的了。我真是窘態畢露，臉都漲紅了。路易斯大概也有些尷尬了，便捧起地上的還很幹凈的瓷筆洗，說到河邊替我換水。

“這小夥子，可也太害羞了些。”老人沒趣地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稍微冷靜下來，便發覺兩眼有些不舒服，我猜測我的眼睛肯定腫了。於是我翻出背包裏的小鏡子，撈起額頭上的碎發，對鏡自攬，鏡中的小姑娘，眼睛果然有些紅腫。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麽一回事。我正打算放下鏡子，到百米處的商店買一種冰塊飲料消腫，但就在這時，我竟在鏡中，發現了華羲和的身影。他就站在離我兩百米遠的橋上看著我。

☆、古鎮定情

我像被燙著了似的丟下鏡子。身子也似乎僵硬了，無法動彈。

大概過了一分鐘，我鼓起勇氣向後望，但他不知何時離去了。我感到心隱隱作痛，忍不住問自己，他為什麽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了呢。為什麽不走到我的面前來？難道對我真是一點情誼也沒有嗎？難道那天的話真是玩笑？這樣匆匆，難道有誰在等著他嗎？是我認識的劉老師，還是其他我所不知的陌生小姐呢？

我像奧賽德，痛苦地自我折磨著，直到路易斯回來。他放下筆洗，重新撐著油紙傘，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怎麽了，臉色為什麽這樣白？”

“沒有什麽。”我低聲又內疚地說，“可否不要對我這樣好，我承受不起。”

“你就為了這個哭嗎？”他顯得錯愕，接著便十分高興，“這根本沒有必要，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可你難道沒想過，這會為我帶來困擾嗎？”

我知道我這話太傷人，可總比繼續暧昧下去的好。

他認真地看著我。“你真的無法接受我嗎？”

“對不起。”

他的臉煞白，說了一聲抱歉，便踉踉蹌蹌，卻極快地走出了我的視線。

我感到難受，內疚與痛苦折磨著我。但很快便將路易斯拋在了腦後。我的腦子裏，只有另外一個男人。在將近兩個小時的繪畫中，這個男人的音容笑貌，時不時的出來打擾我，使我沒法專心繪畫，甚至完全不進入狀態。

“既然沒法子將它關進監獄，那麽便不要勉強自己了。”我在心裏對自己說，“太苛刻自己，反倒更痛苦，莫如順其自然，一切隨緣。”

“既然愛他，便就在心裏偷偷地愛吧！至於他愛不愛你，那又有什麽要緊呢！”

想通這一切，我便投進繪畫的工作中。

劉國坤老師看過其他同學的作品，來到我跟前，對我的作品進行了評價。自然地，弊病多多，令她失望。

我收起畫具，已是午時，先到最近的小店買了一副眼鏡戴上，接著與我的三位室友分別打了電話，並約定在一家叫未明山的小面館門口匯合。這家面館，在這個小鎮很有名。

君君姍姍來遲，穿了一身旗袍，後面跟著飛卿。她興奮地告訴我們，這件旗袍，她花了一千塊買的。我們都忍不住摸了摸料子，覺得並不怎樣好。阿帥心直口快，說你這小妞肯定讓店家給敲詐了。

君君笑著說沒關系，反正不是她付賬。飛卿靦腆一笑。

說話的當兒，我們已經坐了下來，並各自叫了面。飛卿很少吃，一碗面幾乎沒動。

大家吃畢，便又去了一家臨河上的茶館閑坐。店老板和幾位客人都不停地拿眼去瞧飛卿。他這樣子的英俊，便自然要吸引人家的目光的。而他也不扭扭捏捏，很大大方方地由人家瞧。一位女客人看他，他回以一笑，反把這位女客人羞紅了臉。

沒多久，而且沒料到，劉國坤老師竟與他走了進來。彼此招呼後，他們便坐進了角落。我盡管已經決定在心中偷偷地喜歡他，但卻也無法不去偷聽他們的談話。只要看見他，我的眼睛，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他不知道，他已經控制了我。但我不能告訴他，否則他一定會看輕我。而我最不願意面對的，便是他的輕視。

“你對於未來是怎樣打算的呢？”我聽見劉國坤老師這樣說，“你的書畫造詣很高，只要有一個機遇，或者有展示你的平臺，便可一飛沖天……不但在國內，就是國際上，也可有你的一席之地……我知出人頭地，非你所願。但在城市，一個男人太甘於平淡，或者事業不出眾，是不行的。”

“我知你剛來城市，沒有人緣，但請別擔心，我的父親在這圈子裏，頗有些威望。他很喜歡你，不知多少次在家裏對我談起你。”

“你可知道魯尼，他剛有一幅畫被嘉德拍賣，成交價是六十二萬。但在我看來，他的畫爛透了，庸俗毫無深意，學校隨便找一個老師，都比他畫得好。但何以他的畫，竟有如此高的市場？一切逃脫不了炒作與抄作……”

“我想請你明天來我家吃晚飯，我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他們都是書畫界的知名人士，認識他們，對於你的事業是很有幫助的。你覺得如何？”

我註意聽他的回答，當他說謝謝她的邀請，他一定前往時，我的心沈到了谷底。

只要聽到劉國坤的話的人，都知道她的意圖，他這樣聰明，難道不知道嗎？他既然答應，是否也對劉國坤有意？

只要想到他們彼此相悅，我的心便像被按在荊棘上般痛苦。我無法不去嫉妒劉國坤老師。雖然她的地位和名望，不是我這個學生可以比擬，但同是女人，我便有嫉妒的權利。

然而撇開家世和名望，她還有一張上天賜予她的美貌。她的眉毛比我漂亮，鼻子比我挺拔，嘴唇比我豐滿，身材更比我苗條。才華和見識都不凡，且並不賣弄，男女關系也很正派；性情高傲，但並不傲慢；關懷同事，對學生們更是盡職盡責。

雖然富有心機——想用名利的手段，想方設法地誘惑住這個男人的感情，但話說回來，這個世界上，要找出沒有心機的人，恐怕只有嗷嗷待哺的嬰兒了。但從他的個人利益考慮，他應該考慮這樁感情，甚至於是婚姻。娶了劉國坤老師，便等於娶了她的社會關系。他會在短期內得到名利與財富。

然而事實上，他缺少財富嗎？不，他並不缺。名利呢，我依然可以肯定，他並不需要。所以劉國坤老師用世俗的東西去誘惑他，一定不能打動他。但他既然答應她，前往她的家，那麽只有一個原因，他愛上了她。

我難受極了。幸好我身邊的四個人正喋喋不休地談笑。談話的愉悅，使他們沒有窺見我的狼狽，因此我得以保全我的自尊。

我竭力不去註意那兩人。臨走時，劉國坤老師告訴我們，下午的時間，大家自由活動，五點整在停車場點名，請互相轉告同學。

我們走出茶餐廳，在一家飯店找到剛吃完飯的校車司機，請他到停車場開了後備箱，搬出給孩子們的書籍，便打算上山。路上遇見王娜與劉藝，得知我們上山，便興致勃勃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

上山的路，是石板路，山勢並不陡峭，所以並不難走。但因為我們平時疏於鍛煉，所以走了一刻鐘，便累得直喘氣，唯有阿帥好些，飛卿卻面色如常，呼吸均勻。除了我，大家都十分的驚異。

☆、古鎮定情（2）

“讓我們坐在這涼亭休息一下吧！”當我們走到山腰上一處八角涼亭時，君君已累得直不起腰了。我們便放下箱子，個個如癱軟的泥般，投進了椅子裏。

四面吹來的微風，帶來了大自然的氣息。不遠處的瀑布，嘩啦啦地流下來，濕潤的水汽隨著風，飄落在了我們的身上。俯視山腳，古鎮的全貌映入了我們的眼底，眼、耳、鼻，真是說不出的受用。

但不知什麽時候，君君與飛卿竟鬧起別扭來了。

事情的起因還是飛卿將他們的戀情隱瞞不報。飛卿說他自有考量，而君君呢，說今日是坦白的最佳時機。先時，兩人還悄悄地討論，到得後來，便竟大聲爭吵起來。

“請不要爭吵，坐下來慢慢商談，這樣下去，定會傷了彼此的感情。”我和大家都這樣勸慰他們。

但他們正在氣頭上，說什麽都沒有用。我本來想請請飛卿先下山去，但他大概是真生氣了，雖是輕輕地一推，竟將我推出了涼亭，滾下了山。幸好一棵古松將我擋住，才沒有繼續滾下去。縱使如此，我也感覺全身疼痛，像散了架子似的，特別是左邊的腳踝，滾下來時，似乎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疼痛無比。這時飛卿已經跑到了我跟前，他一邊扶我坐起來，一邊一個勁地說對不起。

“我沒有事。”我咬著嘴唇，忍住鉆心的劇痛和暈眩感說，“你看看我左邊的腳踝，是不是有東西紮進肉裏去了？”

他扶我靠著樹，挽起我的褲腳。

我低頭一看，竟有兩個清晰的血印。

“你是被毒蛇咬了。”突然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我擡頭一看，出乎我的意料，竟是華羲和。他來得無聲無息，就好像突然從地下冒出來的。

“您……您怎麽來了？”我已顧不得趕下來的同學，更無法掩藏我激動的情緒，連說話都變得結巴了。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冷冷地對飛卿說：“你太不謹慎了，難道在人堆裏呆久了，竟忘記了你自己是誰？如果忘記了，那就請回家。現在，去做你的事，許明明交給我。”說完，又令君君她們，即刻上山，不得耽誤。他的自內而外散發的威嚴，使人打心底裏服從，大家便都很快地離去了。

他看著我說：“你為何總是把自己搞得這樣狼狽？”接著，竟將我打橫抱起來。

我大吃一驚，臉一下子紅透了。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我又羞又急。其實已經視力模糊，快將要暈厥了。

“你走，毒會發作得更快，不出五百米，便會衰竭而亡，大羅神仙也難將你救活。”

我只得任由他抱著，輕松地走上涼亭，接著他將我放在長椅上，讓我躺下。他蹲在地上，捉住我受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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