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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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說,“我打你許多次電話,你為什麽不接?”

這件事我倒略有些慚愧,但實在怕極了他的糾纏,只好避而不接。他見我不說話,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既有美國人的直率,也有中國人的智慧,明白有時沈默便是拒絕,因而更加沮喪了。但不過轉瞬間便恢覆了開朗的氣質,同我談起他最近發生的趣事。他本來英俊,又說得眉飛色舞,教室的人便都盯著我們瞧。我只把頭低下。幸而接到教導員的電話,請我立即去辦公室見他。我簡直逃也似的出了教室。

教導員是位五十歲的面容嚴肅的小老頭,姓張。

我走進辦公室時,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我進去,他擡頭說:“剛才你姐夫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你來上課了。既然來了,就盡快把落下的課程補上,特別是新開的課。”

“這倒不是重點,你一向成績好,又很自覺,我不說你也會做。叫你過來,主要是另外一件事。這件事……關於我們的學校的同學被殺害之事……”他頓了頓說,略顯擔憂地望著我,“這事我所知不多,唯一知道的,便是你似乎牽涉其中……如今學校已加大安全投入,而且警方時刻關註……”他嘆了口氣,更加擔憂我了,但又有些懊惱,似乎不應該說這些話讓我過多地擔憂,“學校領導下令,但凡有陌生人出入學校,保安必須詳細排查……”

“你沒事吧!”他突然停止談話,這樣說。

我忙說:“來校之前,姐夫已向我講明一切,我已有心理準備。”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一口氣,“畢竟這種事,一般人一生都不會經歷到,你年紀小,竟如此冷靜,實在叫我欣慰。好吧,不耽誤你上課的時間了,以後有什麽事便給我電話。現在回去上課。”

我走出辦公室,竟看見路易斯等在走廊上。

他面露擔憂地問:“老師給你說什麽了,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差?”

“沒什麽。”我掩飾性地笑了笑,同他回到教學樓來。

接下來的課是水墨山水技法,講授臨摹宋人小品,臨摹秋蘭綻蕊圖。上課在另外的教室。教這門課的是劉國坤老師,她是所有女教師中長得最漂亮的,因此大家都很喜愛她的課。但我很有些心不在焉。下課鈴一響,便迫不及待地將毛筆、瓷器盤洗凈,和兩位舍友來食堂吃午飯。

我們找了一個角落用飯。

正好路易斯與他的同學來食堂吃飯,兩人不顧我再四的瞪眼,故意笑嘻嘻地向他招手。

路易斯在他的同學的打趣下,端著餐盤,含笑走到我身邊坐下。我尷尬極了,不管他們談什麽,只埋頭吃飯。然而卻味同嚼蠟,不過吃了些許便回了寢室。我發誓下次絕不再和兩人一起用飯了。

下午是書法篆刻,於是我拿出篆刻的基礎技法看起來。不多時,我的兩位舍友攜手回來,並繼續打趣我。走廊突然一片鬧聲,原來是君君回來了。她提著手提袋,滿面春風地走進來。

小鯉借口到隔壁寢室找L。

君君放下手提袋,親熱地一下子抱住我,接著又抱住阿帥,同她親個不停。寒暄一陣,她拿出禮物,是三條絲巾,送我,阿帥以及小鯉。她大概太幸福了,還未收拾東西,便迫不及待地傾吐她的幸福,我無意參與,她便拉住阿帥,站在窗戶前,興致勃勃地談論起這幾天的行程的趣事。大半的事,她已在信裏告訴我。我便專心看起書來。直到兩點時分,小鯉回來,拿了書與小鯉先去了教授。君君換了條吊帶紅裙,拿上書,挽起我的手,同我走出門來,一面向周圍的人打招呼,一面對我說:“等會兒我把他介紹給你認識。他人真是不錯,你一定會喜歡上他的。”

我實在是忍不住想要逗一逗她:“我要是真喜歡上他,某人可了不得了。所以你千萬祈禱我不要喜歡上他。”

“好啊!你敢打趣我!”她便癢我的胳肢窩,我被她鬧得又哭又笑,差點摔倒在地,她才放過我。

結伴下樓,向1號教學樓走去。經過林蔭小路時,正好遇見劉藝,她和王娜都坐我與君君的前排,但她上午沒來,聽說有事回家了,她高興地走上來打招呼。

“嘿,你知道不知道,教我們書法篆刻的老師……”

“我知道,我聽很多人說了。”我笑著說。也不知道那位我素未謀面的老師有多帥,不過剛來一個上午,就有這麽多人同我談起。天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老師帥不帥,只要他講課好,就算是恐龍,我也愛他。任由兩人在後面唧唧呱呱,我大步來到教室,出乎意料,教室早已快坐滿了。我便找了最後的位置坐下。

我是第一次來這間教室,大小與畫室差不多,墻上貼了許多書法,有的龍飛鳳舞,如龍跳天門;有的嚴整飄逸,遒美健秀。雖覺得很是美,但到底不是行家,不知其根骨優劣,但掛在這裏,必定是很好的。

君君與劉藝走進來後,我便問她們是誰寫的。

劉藝說,不論是正楷,還是行書、草書、隸書、小篆,都是新來的華教授寫的,就連書法專業的許多教授都自愧不如。這是我第一次從君君的嘴裏,聽到那位教授姓華。我自然地想起了華羲和。但轉而又覺得不可能。

教室裏到處是切切嘈嘈的私語聲,直到鈴聲響起才安靜下來。我帶著強烈的好奇心,盯著教室門口的方向,看我的室友們口中完美的華教授是怎生個模樣。當門外響起皮鞋聲時,我的心竟出乎意料地緊張地跳動起來,幸好教室裏突然的一陣騷動,掩蓋了我的心跳聲。我深吸一口氣,平覆緊張感,但下一秒,我竟差點驚叫出來。

“他,他這就是我們的教授?”我結結巴巴地問坐我右面桌子的君君。要從她口裏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是啊!”君君沒有看出我的異樣。

天!怎麽會是他?他怎麽會來我的學校?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他完全大變樣了。

不,不是模樣上的大變樣,而是穿著上的變樣。

他將頭發剪短了。穿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衣,領子燙得很是筆挺;襯衣的下擺紮在黑西褲裏,體型比我們初見的那次,更加修長高挑,猶如西方的雕塑般完美。

如果說,第一次見面,他給我的印象,是出塵脫俗的神仙的話,那麽,第二次的見面,便是褪去仙姿,成了一位具有古典美的風度翩翩的貴公子。

我不敢看他。但他的目光一下子穿過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這位焦點人物的一舉一動,都被幾十雙眼睛註視著。不少人順著他的目光,向後看來。

我趕緊裝模作樣地向左右看了看。

“決不能夠讓人家發現,他看的是我。“我暗想著,瞥見他的嘴唇微微翹了一翹,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怎麽了,你的臉為什麽這樣紅?”君君奇怪地看著我。

“唔,你不覺得很熱嗎?”我拿起書當扇子扇,“二氧化碳排放太多,我沒法透氣。”

“難道是你的病沒好?”她面露擔憂,“我看不如向老師請假,回寢室休息?”說著,便作勢站起來。

“不要。”我急忙說,因為一人一張桌子,且桌子太大,我不好拉住她,只得急聲說:“我還能堅持……我已經缺少太多課了,若再缺下去,怕是只有重修了。”

“那好吧!”她重新坐了下來,“等會兒若更不舒服,一定不要強撐,我陪你回去。”

我胡亂答應著,耳朵和眼睛早已被講臺上的那個男人吸去。突然,他竟開口叫我的名字。我越發心慌,竟漲紅了臉。

“我的課你一直沒來,可否解釋一下原因?”他一面用他那深不可測的眸子望著我,一面向我走來。那一種柔和的,似乎又略帶火流與責備的目光,令我身心顫抖,也自卑——為我的粗蠢。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生病了……有請假。”

“生了什麽病,如今可痊愈了?”

我不敢看他,忙低下頭去。雖然避過了他灼人的眸子,但更加發窘——為我缺少勇氣面對他。

“沒什麽大病,我已經好了。”

“以後要註意身體。”

他回到了講臺。開始講解小楷的臨摹。

他的嗓音迷人,字正腔圓,沒有了與我第一次見面的那種違和感,聽起來更加舒服了。但我一直暈暈乎乎的——這在我的學習生涯中,是很少有的,而當天,便竟出現了兩次。

“你覺得華教授如何?”趁著華羲和臨摹王獻之書法,大家圍住他時,王娜走到我的課桌前,把我從暈眩中拉回了現實。

但是沒等我說什麽,她便自顧說道:“他真帥,但是好可惜啊,是我們的老師。不過也不是什麽很大的鴻溝,還是有許多膽大的女孩子向他告白,不過他都拒絕了。也不知什麽樣子的女人能夠打動他的‘芳心’。不過,我們都認為,起碼學校的人沒有哪個能配得上他……”

她繼續巴拉巴拉八卦著。我雖然裝得一臉淡漠,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似乎停止了。幸好君君及時過來,為了減緩我的這種癥狀,我便問起她的男朋友來。她說他叫飛卿。

“你覺得這名字怎麽樣?”她問。

“很好聽。”我很驚訝。

她繼續說:“不過這可不是他的名字,他的真名叫華筠,飛卿是表字……你怎麽一臉正常,我初次聽聞,可真是好驚訝,畢竟都什麽年代了,誰還取表字?不過,一想到他來自一個古老的家庭,便釋然了。他這會兒正從家裏趕來,等會我便介紹給你認識。”

我想不通,為什麽一下子,他們便突然出現在了我的生活裏,還與我的同學建立了如此親密的關系?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想我有必要與飛卿談一談。

那一節課,華羲和留下大半時間,讓我們臨摹小楷。

我臨摹王羲之的《曹娥碑》。

然而我於書法一門,較落後於其他許多同學,大概因我是上大學後才開始練習的緣故。因此華羲和竟大半時間站在我課桌前。我越發的緊張,頻頻出糗,我多想喊出來,請您老人家挪一挪尊貴的足離開我吧!但他大概就想折磨我,我簡直又歡喜又痛苦,臉紅心跳,手還一直發抖,什麽運筆、起筆完全沒有章法了。

“你的手為什麽抖呢?”他一定故意這麽問的。他難道沒有意識到是他造成的嗎。

“您……在我跟前,我……我太緊張了。”

他笑著離開了。我忍不住感嘆,我又活過來了。然而下課時,他又點名讓我留下來。我看見許多女孩子看向我的目光,都充滿了嫉妒,似乎能夠被留堂,是一件十分光榮的事情。

“你有很多天沒來,可前幾節課我講了篆刻制作,你打算怎麽辦呢?”所有人走後他問我。離他如此之近,天籟般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我真是快暈了,而且他的身高,他的模樣,都給我一陣無法呼吸的壓迫感,使我情不自禁地想要遠離他。

“我會盡快找同學幫我趕上您的授課進度。”我有些羞澀,將頭低下去,低著看自己的腳尖。

“這是個好法子,但你的同學們的功夫,連半吊子都算不上呢。”接著他又說:“你與人說話,一向這麽低著頭嗎?還是地上有什麽花兒草兒的?”

我的臉頓時又發起燙了,擡起頭來,發現他正含笑地看著我。我再次低下了頭,臉更加燒起來了。

“又看地上去了,想必地上有很多金子呢。”他抿嘴笑,“罷了。你缺的功課,抽空來這裏,我給你補上。”

☆、親密接觸(1)

我幾乎是跑著出了教室,似乎後面有什麽怕人的東西追著我。

在操場遇見君君,她看見我,便忙說他的男朋友來了,正等在食堂。

我們在食堂外的走廊下看見了君君的男朋友,也就是飛卿。他笑著走上來,自然地摟住君君的腰。君君則對我們進行了介紹。

在君君面前,我與飛卿都不約而同裝成第一次見面。因此省去了很多麻煩。

飛卿請我去外面飯店吃飯。我說這當兒還是不要出校的好。於是我們便在食堂享用了晚飯。

吃過飯,我便直接開口,請君君將飛卿借我一借,我有話要同他單獨講。

“正好我要回寢室一趟,等會兒是阿帥他們打球,她讓我回去幫她拿護腕。但我先申明,你們可不準偷偷說我的壞話。”君君以為我要談關於他們兩人的事,便笑嘻嘻地走了。

我與他站在走廊上,十分引人註意——引人註意的自然是他。我提出邊走邊談。

當我們走在林蔭道上時,我們同時一笑。

“在學校見到你,我很高興。”我說,“但恕我直言,我簡直想象不到,你會來我們的學校!”

“沒有什麽覆雜的原因。”他笑著回答,“只是陪同大哥出來見見世面。來到這座校園,我成為你的同學,大哥做了你的老師,這真是巧合的事。”我問他們什麽時候來的。他說就這幾天。

“你不是說不上學的嗎,怎麽想到上學了?”我問。

“還不是陪大哥。”他無奈地笑一笑。

“他怎麽想到學校來當老師呢?”我驚奇地問。

“說來簡單。他剛來那會兒,無意認識了劉校長,攀談了一會兒,見大哥對篆刻及書法很有研究,便請他做了老師。其實很好笑,那會兒大哥完全不知道怎樣和人進行交往。不過他很鎮定,叫人看不出絲毫破綻。我們教他使用電話,電腦,他一學就會了。現在鳳凰在教他開汽車呢!不過悄悄告訴你,他第一次看見汽車,還以為是什麽妖怪呢!哈哈,那樣子好笑極了。”

我也忍不住笑,只是嘴裏說:“做為弟弟,你就這樣笑哥哥的嗎?”

“不是,那家夥,一直都雲淡風輕的,很少看見他驚訝、恐懼的表情,如果你是我,你也會感到好笑的。”

我心裏很讚同飛卿的話,一想到那他那鎮定的表情,會有一番樣子,一定很精彩。

“你還不知道我們住哪裏吧?”他忽然說。我還沒點頭,他便告訴了我他家的地址,就在古街梅竹路112號。若我有空,隨時歡迎上門做客,並將他的電話號碼都給了我。

最後我忍不住問他,與君君到底怎麽一回事。

他竟難得地露出羞澀之氣,並誠實地坦白,他對她一見鐘情。

“她知道你的身份嗎?”我問。

“不知道。現在還不是告訴她的時候。”

“華先生同意你們……這件事嗎?”

“你是說我與君君的事……我還沒有告訴他。請你也不要告訴他,假如他問起的話。”

“可是到底在一個學校,這件事是瞞不住的。而且你為什麽要瞞著他呢,難道他不同意嗎?”

他點頭苦笑道:“瞞得了幾時瞞幾時吧!”

談完話,君君也來了,我們便一起來到籃球場。

球賽還未開始。阿帥穿著藍色球服,正和隊友圍成一堆說話。兩人先去觀球區找位置坐,我便接過君君的護腕,穿過來觀球的人群,送到阿帥手上。

裁判吹響口哨,比賽開始。出師順利,第一個球我系便贏了,正是阿帥進球。來看戲的國畫系的同學,都忍不住喝起彩來。那一種熱鬧,與NBA相差無幾。但我只看了半小時,便不得不離開。因為我要去圖書館工作。

這件工作很簡單,晚上6點上班,十點半下班。主要工作是維護圖書館秩序,登記圖書的借閱,確保圖書館整齊,定期給植物澆花與施肥。當來借閱和看書的學生不多時,我和與我共事的同學,還可以被允許看書。這在我來說,真是再愉快不過的一件事了。所以直到現在,我也無法忘卻那一段安寧的歲月。在那一段短暫的時間裏,我讀完了《薩寧》、《覺醒》、《蝴蝶夢》,與維克多雨果有了粗淺的精神交流,領略了瓦爾登湖的美妙。

那晚來看書的同學不太多,因此我們很清閑,另一位同事因有事便早走了,我也看起了袁珂的《中國神話傳說》。沒看到一半,便到了十點半,我將圖書館清理好,關掉燈,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雖是校園,但路燈太過暈黃,樹叢太過茂密,遠遠近近,除了黑黢黢似鬼的樹木,便只有寂靜黑暗的高樓建築。那一排排的黑洞洞的小窗戶,是魔鬼窺視人間的兩只眼睛。

在那件案子沒有發生之前,這個時刻,到處是三三兩兩的約會的男女,而現在,沒有一個人,似乎天地間只有一個我——人群將我拋棄了。頭上的月兒,冷清清的,在黑色的雲層裏如鬼魅般時隱時現。一陣陣的潮濕的海風吹來,樹葉兒簌簌直響,像人在竊竊私語。風裏,我聽見雄蟬在草叢裏鳴叫,我多麽想變成一只蟬,隱在茂密的草叢裏,或鉆進它們那小小的洞裏,藏起來。

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回到宿舍樓下,宿管阿姨胖乎乎的身子,正端坐在窗戶下面。我松了一口氣,回頭望了望,才回到宿舍。

幸好第二天,路易斯將我送回了宿舍。

第三天,上第一堂課時,我收到了飛卿的短信。他代他的哥哥問我,什麽時候有空,到他那裏補齊欠缺的課程。我發現根本沒有空閑。下午和晚上我有工作,只有中午的休息時間,但這時人家一般需要午休,我不敢上門打攪。

看了看課表,剛好下午有一節體育課。因此我回覆短信,問華老師體育課時有沒有空。他很快答覆我,讓我體育課點名後去教室找他。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很快便到了體育課。我們回到宿舍換好運動鞋,來到操場,體育老師點名後,讓我們繞操場跑兩圈,然後便是自由活動。

跑步結束,王娜邀我打網球。我拒絕了,獨自來教室找華羲和。他早已等在那裏了。似乎不知我已經進來,只是坐在椅子上,在一方青田石上雕刻著。

他穿著一件筆挺的中山裝式樣的白襯衫,頭發一絲不茍,窗戶裏射進來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看上去似乎正為某服裝高級定制拍攝一部懷舊的廣告大片。

我不由放輕了腳步走過去,他慢慢轉過頭,放下手裏的刻刀與石頭。

他沒說多餘的話,直接進入正題,先給我看了一些歷代璽印的小卡片,同時講解印章的基礎知識和藝術魅力。最後,他讓我在石料上練習以不同刀法刻直線以及圓弧的白文與陽文。

這樣挨近他,聞見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我心跳加速,不敢擡頭,除了拘謹,還有一種羞恥之感。

大概當時我太年輕了,年輕人的自信,總是過多的建立在外貌之上。但我太平凡——這平凡外貌造成的自卑,在他這塊巨大而美麗的明鏡前,無處遁形,真是一種既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好了,時間不多,我們的動作都要快一些。現在我們便先刻‘許明明’的小篆吧。”他說。那三個字,經他嘴裏隨便一念,便似乎起了火,我的心開始燃燒著,口幹舌燥。

他一面說,一面執筆在畫出的同印章大小相同的方框裏隨意寫著。設計的造型古樸美麗。

“先不談習篆用篆,你識篆水平如何?”他談了幾點刻印的規則後,收筆問我。

“大概只認識少許幾個字。”我羞赧地說。低頭翻開字典,一面照著寫,一面說。我並非謙虛,而是實話實說。因為在這方面,我還未怎樣下功夫。

我覷見他在笑。“他定是想,我在班級名列前茅,如今一見,竟很不符實。”我暗想著。同時發誓,要好好努力,別讓他小瞧了我。

接著,遵照他的吩咐,我拿起一塊石料,先在粗砂紙上畫圓圈磨石底,接著又在細砂紙上磨。

“剪下我寫的字。”他命令道。我拿起小剪刀剪下來。

“渡印稿吧!”他又命令說。

我將印稿正面翻過去,仔細對準印面,再用膠帶固定,用毛筆沾了些清水將印面上的紙浸濕,接著用大指甲蓋反覆摩挲,半晌將紙打開,最後刻印。

“不妨大膽些。”他說,走到我的後面,竟握住我的右手,讓他的力氣主導我。他的手冰涼極了,使我差點打了個哆嗦。但明明這樣冷,卻又如同一團火,將他的火熱,傳遞在我的手上,飛快地游走我的全身,然後燒了起來。我整個人便如火紅的炭。

“筆劃交叉之地,要粗壯些,不然有散架之危。”他說話時吐出的熱氣噴在了我耳邊,立馬將我耳朵也燒著了。而且我的身體也變得軟綿綿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滑進他的懷裏了。他也許感到了,便松開了我的手,站到了離我一米之遠的地方。

“好了嗎,給我看一看。”當我放下刻刀時他說。我遞給他,他先用手慢慢地仔細地摸索了很久(後來我知道,他是眼神不太好。),才蘸泥上章,鈐印在白紙上,一邊請我仔細瞧,一邊指出不足,最後又讓我再刻一方。

“打算寫哪幾個字呢?”他問。

“莫失莫忘。”我沒有想到其他,腦海裏翻來覆去,竟只有這四個字。

“這似乎是賈寶玉的通靈寶玉上的字吧!”

“是的。”

“也可。”他頓了頓,又問:“冒昧一問,這於你可有什麽特殊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沒更,今天補上。

☆、親密接觸(2)

“沒有。”我回答,“我只是一下子想不到其它的。”

我將設計的圖案請他過目,他的點頭,我便渡到印稿上。

他則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看書,戴上了一幅眼鏡。我感到吃驚,但沒多嘴。接著我瞄了一眼,竟是國家地理雜志。這倒是符合他們一家愛旅游的愛好。

“你的老家是巴……是四川嗎?”當我刻“失”字時,他突然問我。

“曾經是的。現在重慶不屬於四川,改直轄市了。”

“直轄市是什麽?”

他很認真地問我。如果是別人問,非得遭人打趣不可,但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明白,他大概只知道什麽九品中正制、三省六部制的,於是我告訴他:“脫離省政府的管轄,直接由中央政府管理的市。我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吧,就好比古代的知府,他本來屬於太守管的,但現在由皇帝親自管了。”

“原來如此。你家離重慶遠嗎?”

“要半天的功夫,不是走路,而是坐車。”

“我曾經去過巴蜀,只記得高山峻嶺,陰雨綿綿,少有人跡……其他,哎,差不多都忘記了。”

“您什麽時候去的?”

“很久了。”他含糊地回答,“我在那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那時候很荒涼,但很有靈氣。”

“現在您還打算去嗎?”

“也許會去。但那裏,如今變成什麽樣子了呢?”

“怎麽說呢,城市哪裏都一樣的。我就不說了,但您若想要去那些零零落落灑在群山之間的鄉村,只能走一條不算馬路的大路進去……”

“這些可不能打消我的積極性。”他莞爾一笑,“路途險阻,一般人倒也罷了,可不能將我阻止!”

我也俏皮地說:“這自然擋不住您,您的家可比我家險峻多了。”

他微微一笑,不再談論這個問題,轉而問起我的家庭情況來。

“我知你父母已經去世,但其他親眷竟不可知。”他禮貌地說,“今日倒冒昧一問,除了你的姐姐,你可有其他親人?”

“有。我的奶奶,還有伯父伯母,除了我的堂哥,他們都在老家種田。”

“來這裏許多年,可有回去探親過?”

“沒有,我壓根不想回去。”我脫口而出。

“這是為什麽?難不成是功未成名未就,不能錦衣,便不願返鄉?”

“不是如此,實際上,我恨他們。小時候,他們待我和姐姐不好。”在他那深邃的目光中,我不由吐露了心中的怨氣。

那一天我們談話的情景,我到現今還記得,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更令我戀戀不忘。因為在這之前,除了我的姐姐姐夫,沒有人走進我的內心和家庭。但那一天,我把我的家世向他和盤托出,包括我的外婆外公——我雖然對他們的記憶很模糊。他像一位和藹的長輩,一直凝神傾聽,一個受到委屈的晚輩的瑣碎的傾吐。

“這種事情,倒是自古便有的。”他放下了書,認真地同我談起來,“大的家庭,子女眾多,莫不爭名奪利,小的家庭,雖子女少,但亦有小的爭端。只是你姊妹本來親人不多,如果他們不是壞透了心肝,倒該時常走動,更遑論還有老祖母在世呢!既是血脈親人,你又做著小輩,更該主動上門拜訪才是。”

“可她哪裏有長輩的樣子?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她總是嫌棄我,罵我討債鬼、拖油瓶,背了我,便汙蔑我不幹活,好吃懶做,偷雞摸狗。而許晨呢(我的堂哥的名字),她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碎了,可不管他是否摘人家的葡萄,偷梳妝臺裏的錢,是否摔爛同學的鋼筆,搶奪人家的飯票,只一味的嬌生慣養,要什麽給什麽,只差沒上天摘星星給他了。”我不停地抱怨著。

他並未笑,只說:“你還不曾理會得,人心本來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清有濁,你不能指望人人都愛人如同金銀,你既非金銀,又何必指望人人待你如親子親女?她縱有不對之處,到底是你的長輩。俗話說‘人無完人’,再壞之人,也有她的良善處。倘或她發了狠,不顧骨肉之情,妯娌之義,將你攆出家門,你年紀又小,必定無法自立,姐姐在千裏之外,除了淪為乞丐,還能如何呢”

我無言反駁,亦覺羞愧,但又實在無法忘卻不公帶來的怨恨,因此幹脆不言。

沈默很久,我才說:“她常讓我餓肚子,連洞裏的老鼠都沒我這樣常空腹的呢!那種挨餓的焦爍感,沒有挨過餓的人,是永遠無法體會的。我嫉惡如仇,並非聖母,人家打我左臉,還要把右臉給他打。我最恨忍氣吞聲了。若人笑我、辱我、誹我,我便也笑他,辱他,誹他,絕不敬他、畏他。”

“聖母是什麽意思?”他像個好奇寶寶似的問我,“我想一定不是指皇太後,女神以及其他婦女,我聽得出來,這代表一種貶義。”

這可把我問住了。這真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啊。於是我羅列羅列語言說:“聖母就是……這麽說罷,人家打你左臉,你不但不生氣,還給他打左臉。你對誰都懷著慈悲之心,善良得毫無原則,已經超過正常人的限度,可能踩死一只螞蟻,都要內疚半天的那種人。”

“我明白了。這麽說,我見過很多聖母。再說你的故事,她還有什麽讓你怨恨的?”

我醞釀了醞釀情緒,接著說:“她不讓姐姐繼續讀書,逼得她早早輟學,來這裏做著最辛苦的工作。當時,我的大伯極力反對,但他本性懦弱,哪裏鬥得過強悍的伯母,不足三個回合,便灰溜溜地坐到門檻上抽他的水煙了,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耙耳朵’。”

他忍不住笑,被我發現,便又一本正經起來。

“這樣說來,你恨她是很有道理的。”他說,“但一件事,有好便也壞,有壞也有好。苦難是後娘,難道不是慈母?貧困與磨難中孕育出的德行,必定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因為它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一種已經深入骨髓的習慣。”

“照您的意思,難道我還要感謝她嗎?”我不喜歡他的話。因為我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的人。

“謝不謝的,暫且不提。只我說你這幼小的經歷,於你將來倒是福,而非禍呢。”

“這是您推算到的嗎?”

“不,直覺罷了。”

“但您不覺得直覺不可靠嗎?”我有些生氣,“您為什麽不算一算呢,我的將來的命運。”

“你這人可不老實,盡想著拐彎抹角探聽將來!”他雖批評我,但唇邊掛著善意的淺笑,“曉得太多有什麽好?我看沒多少好處,倒是壞處一大堆,將平常心都丟掉了。而且老實說,你的將來,我推算過,但卻推算不出。”

“那麽別人的能嗎?”

“能。”

“這是為什麽。”我盯著他,一時倒忘記害怕了。

“你很想知道嗎?”他凝視著我,極其嚴肅,“這說明你我命運,已經緊緊相纏,休戚與共。只有如此,也只能如此,否則,我絕不能夠推算不出。”

他的回答,超出了我的預料,我有些驚呆了。一連串的問題浮現在腦海裏,想要一一得到解答。但我又不敢問他,因為他嚴肅的表情有些可怕。繼而又感到一種難堪。

“對於我和他的命運已經相連這件事,他是否在憤怒?”我忍不住這樣想著,“憤怒他如此的天子驕子,竟和我這樣的普通人相連一起。如果換成我,我能接受嗎?縱使願意,也一定是不甘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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