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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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沈默著垂下頭盯著地板和桌腳,地板間隙有沒有掃到的灰,桌腿上有拖地帶上去的水漬。

兩秒後又緩緩擡頭,薄唇動了動說:“學校想怎麽解決?”

沈淵的話落,辦公室的門又被人推開,是年級領導宋山,剛和校領導開完會。

易文成微張的嘴唇又慢慢闔上,看向宋山沒了動作,對兩人伸了伸手示意,意思明顯,比他更有發言權的人來了。

手上還拿著會議記錄的宋山一眼就撇到了站在中間的兩個人,臉上帶著幾分否定和不悅,他將文件夾在腋下,沖著尉殊說:“你說你成績挺好,怎麽一天天的凈惹事。”

宋山已經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了,臉上不悅的表情收了又收,唇角還是向下彎著:“你是要考燕大,爭狀元的人,這個時間怎麽能談戀愛呢,”

頓了一秒,宋山看向沈淵,又看了看沈默的尉殊,還是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眉頭皺得更緊,四十幾歲的臉成了一個包子。

他嘆了幾口氣,焦躁地轉了幾圈:“更何況還是男的呢,人不能犯傻,你還小——”

“老師,年齡小不是傻。”尉殊的語氣算不上好,但也沒有不耐煩。

辦公室不少老師,平時經常自然地接兩句,今天卻從頭沈默到尾。

宋山的怒氣在瞬間躥升,指著尉殊聲音都拔高了好幾個分貝:“你還不傻!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麽說的嗎?你這是什麽?早戀!還和一個男的?!”

尉殊剛想反駁,宋山卻收了脾氣,“這到底是你自己的問題,學校也不管這些,但這件事還是得和你們的家長商量一下,看看你們各自監護人的想法。”

“我沒有監護人。”沈淵擡頭,目光平靜。

宋山愕然,看向一邊的易文成,謝頂的頭皮都好像帶著幾分欲言又止。

易文成在一旁點頭,唇角抿得很緊,情緒也一直繃著。

“那就你的家長,都喊來!”宋山對著尉殊一錘定音,嗓子都快說幹了,他一天天的本來就夠忙了,還要管這些,那些學生建的群遲早得解散,凈給他找事!

他走到易文成的位置上順了個沒用的杯子一邊打水一邊說:“小易,給他爸媽打電話。”

易文成應了一聲,看著早就攤開在桌面的學生登記表,終於撥通了早就劃了圈的手機號碼。

秋舒蘭和尉征來的很快。

在推開門看到沈淵的一瞬,秋舒蘭怒意躥升,那雙和尉殊很像的眼裏露出幾分譏諷,冷白的肌膚到因為憤怒染上了緋色:“就是他?你談了兩年的男、朋、友——”

最後一句,秋舒蘭完全是咬著牙齒說出來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審問。

她的情緒不好,語氣自然地帶著幾分蔑視和抵觸。

她知道這個少年,長得確實討喜,人也很有禮貌,但這不是他可以和她兒子在一起的理由。

甚至於現在看到他都開始反感。

尉征比秋舒蘭情緒看上去好的多,他跟在秋舒蘭身後,面容冷峻,挺拔端正的身姿在辦公室裏極為出挑。

沈淵見過秋舒蘭,卻從沒見過尉征,他看著那個人挺直的身板,什麽動作也沒有,只是輕輕地將視線移向他,他就不由自主地開始畏懼。

腳下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一步,不可名狀的情緒纏上他,心跳也開始慢慢變快,那個人不同於沈放山的陰狠,是一種運籌帷幄的自如。

就好像……已經看到了他們之間的結果,所以沒什麽好擔心的。

垂在腰間的手慢慢掐緊,沈淵迎向兩人的目光開口:“是。是我先喜歡的他。”

“你不要說話!我不想聽!”秋舒蘭拔高了聲音,反感表現到了極致。

她說完就移開了視線,昨晚已經足夠她憤怒,可是現在看到兒子真真切切的和一個男生在一起,她只是看著就覺得反胃。

她自認沒有苛待過尉殊,就算他病好了她也總是戰戰兢兢,總怕他出什麽問題。她也沒給過他壓力,只是想著他能平安地長大,像很多人一樣。

他不該這樣,被拉去一條不被理解的路。

沈淵在這樣激烈的反感面前有些無措,澄澈的眸子垂下幾分,唇角崩成了一條線。

尉殊兀地向前一步將沈淵與兩人隔開,他看著秋舒蘭,平時出門最精致的人今天也只是隨意地收拾了一下頭發,口紅也沒有抹,唇色很白。

有什麽能讓秋女士這樣不重形象?

是自己當年在ICU和現在他出櫃。

他沒想過和父母成為仇人,也很努力在控制情緒讓氛圍不顯得過於劍拔弩張。

看著兒子的舉動,秋舒蘭露出一抹譏笑:“擋在他前面做什麽,我能把他怎麽樣,我管的了別人的兒子嗎?!我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了。”

尉殊動了動唇角,還沒出聲,宋山忙插上來緩和氣氛:“都是一家人不要這麽仇視,孩子還小,總有不懂事的時候。”

“他已經成年了,就不能用小當借口了。”尉征出聲,語氣公允,狹長的眸子慢慢垂下,視線不輕不重地落在尉殊身上。

他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對這種錯誤完全無法理解,不動怒已經是他給雙方最大的體面。

“尉殊,”他很少喊尉殊的名字,“你不該犯這樣的問題。”

無力感湧上心頭,尉殊看向他,眼睛睜得極大,雙眼皮都變成細細的一道,顯出絕對的認真說:“因為我喜歡的不是你們喜歡的就是錯嗎?”

秋舒蘭苦口婆心地說:“那不是我們不喜歡,是這個世界都不喜歡,你怎麽就不懂呢,我們是為了你好!”

情緒一點點下沈,像是有什麽東西懸在胸口又慢慢被引力吸引一路下墜,尉殊說:“國外都已經合法了,我只是正好喜歡了一個同性而已,這和你喜歡我爸一樣!”

他討厭所有自以為的為他好,讓人窒息。

秋舒蘭:“不一樣!你見過邵瑞被人罵成了什麽樣子!你這是想走他的老路!”

“我和邵瑞不一樣!”尉殊高聲,他只是個普通人,那些代表著資本與權利的爭鬥從來都和他沒關系。

宋山嘴張了又張,無數次想讓爭論的兩人停下來,但完全插不上話,只能在一旁看著兩個人吵。

“讓你們來不是吵架的——”宋山動手想將兩人隔開,然而秋舒蘭一個眼神他就不敢動了,只能默默地揉著泛疼的太陽穴。

尉殊在和秋舒蘭爭論,老師們坐在一旁沈默,氣氛尷尬中透著緊張,沈淵環視四周才發現自己好像被隔絕在外,只有他是一個人。

老師是群體,來的是尉殊的父母,只有他孑然一身像是站在懸崖邊,沒有歸處。

尉征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無形的壓迫讓他不敢有動作,可是想想自己今天早上說的,沈淵上前想讓氣氛不要那麽緊張:“不要吵……”

倏爾他停了下來,舉起的手僵在原地,直覺告訴他自己在被審視,被剖解,那些視線像是滾水潑在他身上,恨不得將他的骨肉一起刮下來。

“你不要碰他,惡不惡心!”

秋舒蘭第一次覺得兩個人的接觸可以這麽讓人反胃,她上前一步拍開沈淵的手,將尉殊拉回了自己身邊。

那是什麽眼神?戒備又警惕,像是他搶走了尉殊,是他讓尉殊變成這樣。沈淵猛然收回眼,整個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心臟疼的滴血。

尉殊距離他又遠了幾步,只是幾步,卻好像隔有萬丈。他不過是碰了一下他,甚至為了不刺激到他們選了最平常的動作,可為什麽還是像被淩遲一樣。

下一秒,垂在腰側的手突然被人握起,熟悉的溫度襲上了他——尉殊握住了他的手。

尉殊的聲音裏帶著和秋舒蘭同等份量惱怒:“不要這麽說他!這是我們兩個的事,不要搞得像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像是他勾引的我一樣,我沒那麽大吸引力。恰恰相反,是我先開始的。”

泛涼的手指緊緊握著他,四周的視線將他淩遲,沈淵條件反射想要抽開,尉殊卻錮得極緊。

“沒事。”尉殊在劍拔弩張中安慰地低聲。

沈淵被這一句話卸了力,一股熱流從掌心湧起,湧入他近乎凍結的心臟。

眼見秋舒蘭又要爆發,宋山連忙上前打圓場:“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尉殊你也少說一句!”

他看向秋舒蘭和尉征:“這件事呢學校也有責任,是我們沒有及時發現並制止,但是眼下更重要的事是高考,學校目前的想法是將兩個人分到不同的班,你們覺得呢?”

頓了一下,宋山又看向尉殊,好言相勸道:“老師們都是相信你的,只要你說一句不是,我們就可以當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為什麽要否認!”尉殊說著,突然間又想到什麽,他猛地看向宋山:“為什麽你們總是在問我!而不是沈淵,他的意見就這麽不值一提嗎?他就這麽被你們無視嗎!”

從宋山進門的時候他就應該發現的,從一開始他們問的人就是他。

問他為什麽要和一個男的談戀愛,問他為什麽惹事,讓他去否認,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沈淵的意見,這算什麽?!

沈淵憑什麽這樣被無視!

“實話實話,如果你倆還這樣繼續下去,那麽要麽分手分班,要麽轉校,當然了,是沈淵轉校。”宋山的眼神冷了下來,說出口的話毫不留情。

沈淵確實可以,高三年級第二,可對學校來說誰更能舍棄一眼即知。

沈淵算的了什麽,尉殊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不是這件事裏摻和了一個尉殊,學校早就勒令退學了,那用得上這麽麻煩。

情緒攀升到了頂點,一口氣頂到了咽喉,尉殊比自己遭遇不公還氣忿,罵道:“你們瘋了嗎?!高三了讓他轉校!”

“你也該知道外面是什麽樣子!”宋山同樣拔高了聲指著外面怒喝,說完不去看他,只是看向尉征和秋舒蘭:“你們覺得呢。”

視線從尉殊憤憤的臉上收回,尉征突然對沈淵說:“你的家長呢。”

沈淵默然片刻,一句簡單的話突然有些說不出口,在嗓子眼裏滾了幾圈才落地:“都不在了。”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快要忘記的東西,尉殊的父親是上過閱兵觀禮臺的人,沈放山卻……

他知道只是一個回答,可他平白的開始緊張,開始覺得自己卑如塵埃。

“我也不為難你,”尉征說:“尉殊回家,我們以後就不來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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