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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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征強勢地為這件事做了了結,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尉殊縮在車上沈默,窗外風流雲淡,他的眼睛望著遠方,神情渙散,不知道在想什麽。

駕駛位上的尉征掃過後視鏡,看他將自己縮成一個圈,渾身上下都掛著一個字——排斥。

薄唇輕啟,尉征的聲音冷如寒刃:“不要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他爸是什麽樣子,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我一清二楚,不想讓他太難堪你最好聽話。”

尉殊不輕不重地收回眼,嗤笑著對這句威脅答道:“是。”

秋舒蘭坐在副駕駛上疲累地按著太陽穴,偏過頭去不想多看尉殊一眼。

很快就到了家,尉征抱著課本走近,隨手放在距離最近的桌上說:“我跟部隊請了假,直到你高考前我都不會讓你再出這個家門一步。”

尉殊一言不發。

“手機。”尉征將手伸在他面前。

尉殊終於有了反應,但也只是擡了擡眼皮說:“做什麽?”

“讓你斷了念想。”

尉殊自嘲一聲:“你就是這樣管你的兒子嗎?像對犯人一樣。”

“你比那些人難管教多了。”尉征同樣嘲諷出聲。

將手機掏出來扔在沙發一旁,尉殊又保持著車上的姿勢,他偏過頭,明顯不想和尉征過多交流。

“不想他被高考前被退學就聽話,我對毀掉一個孩子的前途沒興趣。”尉征彎腰從沙發上撿起尉殊的手機,語氣淡漠。

突然間尉殊坐起,看著他用十分疏離的語氣警告道:“不要動我手機,什麽都別動!”

那雙和舒蘭很像的眼裏充滿了敵意,眼瞼向兩邊撐開,淡色的眸子裏像是有火撲向他,尉征頓了一瞬,將手機放進胸前的口袋默然地說:“我沒興趣。”

尉征不再言語,慢慢替他將所有課本都抱上樓後離開。

房門被很輕地關上,四周靜極了,漸漸的呼吸可聞,尉殊還是縮在沙發上,良久才抖著肩將腦袋埋進臂彎裏。

他給了沈淵一個未來,又差點毀了他的未來。

尉殊走了,沈淵也要走了。

他在宋山不耐的揮手中離開,幾分鐘前的場景已經成為回憶,鮮活而刺骨。

尉殊因為他不被退學停止爭論,那雙燦如盛夏的眸子黯然失色。

可他不知道怎麽做,他能做什麽。

他低頭沈默,走在回教室的走廊,走在又一次人聲鼎沸中。

比起女生,更厭惡他們的是男生,他們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他,裏面飽含仇視。

似乎他們在無形中破壞了某種秩序。

“太惡心了,我連夜爬上崆峒山。”

“看看他們的手鏈,嘔——真是詭計多端的同性戀。”

“為什麽會喜歡同性啊我不理解,我不理解我不理解我不理解!這是他媽是病吧!”

“對了……當年張玨不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回來就跟瘋了一樣。”

“那尉殊也?大朗吃藥了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學霸,怎麽就彎了?”

“……”

林嘉木一看到他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唇角咬了咬牙似乎有些不敢開口。

反而是沈淵先開口了,他面無表情地問:“怎麽了。”

“你是要走嗎?”

沈淵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淡聲:“嗯。”

林嘉木頓口無言,“是不是學校讓你…走。”

“不是。”只是用讓他的退學來逼尉殊抉擇而已。

林嘉木松了一口氣,然而不等他真的放下心,就聽沈淵繼續說:“我以後就不來學校了,我們高考再見吧。”

“為什麽,你也要逃嗎?”林嘉木皺起眉來,帶著幾分失望,他認識的沈淵不是這樣的,他有些失控地說:“尉殊走了,你也要走!他在當懦夫,你也要跟著嗎!”

停在胸中不上也不下的情緒在瞬間被打破,沈淵的聲音不再平穩,帶著幾分無助和壓抑:“可他就是為了我不被退學才走的。”

林嘉木一時無話,不是這個理由,而是沈淵在瞬間發紅的眼尾,還有那明顯克制顫抖的身體。

這是他從沒有在沈淵身上見過的脆弱。

手上動作越來越急躁,書本被他一摞一摞的從桌兜裏拿出,心中湧起一股很怪異的想法,沈淵開始忍不住地去想,如果他不是他,如果這裏不是在承裕,如果……他沒有沈放山那種爹。

如果……

他沒有和尉殊在一起。

那樣,尉殊是不是不會被說是不正常。

他一點也不能忍受那些言論在刺向他的同時也揮向尉殊,他數不清有多少次他想將拳頭砸在他們身上。

可他也在恐懼,呼吸都變得沈重,煩悶的情緒將他的囂張肢解蠶食,慢慢地變成他最不恥的怯弱樣。

那些與尉殊有關的記憶走馬燈一樣開始倒退又慢慢向前。

噠——

一個活頁本從摞起的書堆上掉了下去,沈淵倏然驚醒,他在想什麽!他居然近乎瘋狂地想著如果一切未曾開始。

低頭將本子從地上撿起隨手翻開,屬於尉殊的字體躍然紙上,各色的筆跡在上面畫下不同的標記,混亂的思緒戛然而止,像是琴弦繃斷,震得他腦中嗡嗡作響。

那是尉殊幫他補習用的英語筆記,從最基本的語法體系開始。

他對於英語的認識都建立於此。

視線從筆記上移開,落在已經整理好的一排排教材上,同款的活頁本還有好幾個,都是尉殊幫他整理的筆記。

不,他在心中出聲,如果一切未曾開始,尉殊還是那個尉殊,他卻不可能是現在的自己。

是他不能沒有尉殊,他們之間從那場車禍就註定與眾不同。

他因為尉殊而活,也該為他活。

從喉間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沈淵垂眸收了思緒,安靜地收拾書本出了教室。

林嘉木見此,連忙將那些他一次帶不走的書抱著跟了上去。

一腳踏出班級,已經走在前面的背影不見絲毫猶豫,轉頭再看靠窗空掉的兩張桌椅,林嘉木忍不住回頭在班上罵道:“到底是那個畜牲傳出去的,最好別讓老子知道!”

已經中午,依然有很多人圍在外面等著看笑話,林嘉木跑著跟上沈淵,瞪著他們罵道:“看什麽看,都滾!”

沈淵反而停下來安慰他說:“別生氣。”

林嘉木悶悶的點頭,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在沈默中跟上他。

他們在群嘲中走出教學樓,走出眾人用言語豎起的排外高墻,走進了一片寂靜中。

“沈淵!”一聲尖利的女聲響徹校園。

不等沈淵反應過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已經行至身前並擋住了他的去路。

黎晴幾近奔潰,她想過尉殊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不論是在燕城的中產、美女還是和尉殊同等的學霸她都想過了,可她從來沒想過尉殊喜歡的人會是一個男人!

她居然連一個男的都比不過!

她為之奮鬥的理由和那些說與眾人的豪言壯語都成了個笑話,她日思夜想的少年,她寫滿一整個筆記本情書的少年是個同性戀!

這讓她怎麽能接受!

她沖上前拽著沈淵的胳膊,尖利的女聲像是劃破了蒼穹,留下不規則的撕裂口:“你說,是不是你勾引的尉殊!要不然他為什麽會喜歡你!”

她扯著嗓子控訴:“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喜歡一個男人!你告訴我為什麽!!”

林嘉木把手上的書往地上一扔,第一個沖上來擋在她面前喝道:“你有病吧?”

女生的指甲掐著他,沈淵沒有心情和她爭辯,打算掙開她的手離開,然而黎晴更加用力地捏著他,指甲幾乎穿過衣服刺破他的胳膊。

黎晴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憤怒和怨恨,伸手想要繼續抓他:“我喜歡尉殊,喜歡到發瘋也不敢去打擾,可你在做什麽的,你在用你毀了他!你還要不要臉!”

沈淵沒有說話,只是用了力氣從她手上掙脫。

林嘉木擋在沈淵面前,雙手張開隔開黎晴道:“你他媽才不要臉,尉殊喜歡誰那是他自己的事,不要人家不喜歡你就沖向來瘋狗一樣的咬,一個巴掌拍不響,你怎麽不去問尉殊為什麽不喜歡你。”

黎晴毫不猶豫的擡手,一巴打在了林嘉木的臉上。

“我靠!”站在教學樓窗戶上看熱鬧的宋陽爆出一句粗話,黎晴瘋了吧,居然敢打林嘉木。

“要我我也瘋。”有人神經兮兮地在後面跟了一句。

身邊人流攢動,越來越多的人貼在走廊窗戶上往下看,還有人打開了窗伸出手鼓掌。

宋陽皺著眉,拽著調子罵道:“哪個龜兒子鼓掌呢,什麽意思?”

鼓掌聲在宋陽輕蔑的聲音中淡去,宋陽輕嗤一聲繼續轉過頭去看著樓下。

他尾椎還沒好,脾氣就更不好,沒幾個人敢觸他眉頭。

“你說一個巴掌響不響!”黎晴罵道,手上用力將林嘉木往旁邊一推,繼續瞪著沈淵:“你個懦夫,只知道躲在人後,尉殊為了你做了那麽多,你卻不會為了他說一句分手!”

話音剛落,那雙留著長長指甲的又一次舉過了頭頂狠狠地揮下。

那雙手停在了半空。

沈淵一手捏著黎晴舉起的手,一手抱著手上的筆記,抱書的手臂青筋暴起,看得出不是很輕松。

他的聲音沈了幾分,一字一句道:“我沒必要和你解釋,你最好不要挑戰我現在的耐心。”

他對秋舒蘭何尉征不占理,所以他不敢反駁,可不代表他可以被黎晴指著罵。

將黎晴的手甩開,沈淵居高臨下地開口:“說到底這都是我和尉殊的事,與你無關。”

少年的聲音中帶著極致的冷漠,長睫微微向下輕描淡寫地落在黎晴的身上,像是在看一個不足輕重但很膈應的蒼蠅。

他說完,等著林嘉木撿完地上的書才開口說:“走吧。”

他轉身離開,少年的背挺拔如松,未成年的脊梁也矗直卓立。

身後黎晴的聲音響徹雲霄:“沈淵,你讓人惡心!!”

“沈淵,沈淵——”

快到校門口,身後傳來弱弱的女聲,帶著微微的喘息。

沈淵沒有動作,然而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擺,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

是曲思怡,後面還跟著文涵。

曲思怡終於有勇氣追了上來,她覺得自己要是再不說遲早會把自己憋死。

她跑得急還在喘氣,但還是一股腦地說:“去年生日那天,我見過你和尉殊接吻,所以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還是祝福你們。”

繃緊的情緒突然有了片刻喘息,沈淵來不及詫異原來有人早已知道,繃緊的唇角松了一下說:“謝謝。”

曲思怡有些遺憾:“可惜到最後還是被知道了。”

“足夠了。”沈淵說。

“還有我,”文涵在一旁也慢慢開口,“我也早就知道了,所以,”

她頓了一下,大大的眼眸微彎,唇角也揚起一個輕盈的弧度,是一個很真誠的表情,“我也一直在祝福你們。”

那些她曾借過的筆記上,有兩個人忘記撕掉的對話,那些簡單的字句足以讓她明白。

不過,沒什麽。

因為是沈淵,因為是尉殊,所以不重要。

沈淵終於有了反應,抱著書的手指捏的更緊,他在難以言喻的的情緒中有些哽咽:“謝謝。”

視線從文涵移到曲思怡、林嘉木,再慢慢轉到教學樓上那些趴在窗臺望下來的臉上。

那些在遠處看不清的臉,這些在近在眼前祝福的臉。

尉殊啊,也有人在祝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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