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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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景色快速倒退,終於在尉殊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終於換上了熟悉的溫度與銀白。

北方的寒冬,越往北顏色越單純,將蕭瑟與寒意表現的徹徹底底,入骨三分。

尉殊覺得自己現在挺瘋狂的。

本來他是打算等到二十九號再帶著星星回如楚城直接過年的,可是因為那個音頻,他居然當天夜裏就買了票。

第二天和邵嫡他們過完小年,他就將星星拜托給了三人,一個人坐上了回楚城的火車。

春運期間臨時搶票太難,轉乘的機票搶不到,到最後只搶到一張火車硬座。

尉殊想來想去居然覺得挺好笑,那個一開始讓他無比抗拒的城市,現在居然可以讓他自甘擠著十幾個小時的硬座火車去看一個人。

耳朵裏塞著耳機,裏面放的依舊是沈淵發給他的音頻,尉殊將書包放在自己腿上,裹緊了自己臨走前隨手拿的外套,因為走的太趕,都忘了北方的冬天有多冷。

可是耳邊那個熨帖的聲音又讓他從心裏覺得心是熱的,他的血好像在以一種瘋狂的溫度沸騰著。

尉殊旁邊的是個大叔,擠慣了春運的火車,也知道這個時候坐硬座會有多冷,所以提前備了個小毛毯,感覺有點冷了就拿出來攤在身上。

可他腦袋稍微一轉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人裹著一個單薄的外套,很年輕的小夥子,長的也周正。

大叔看了看自己的小毛毯,想了想還是開口說:“小夥子,你要是冷,我這毛毯可以兩個人用,挺大的。”

尉殊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入夜會更冷。

大叔將毛毯橫過,遞給他一邊,尉殊對他笑了笑說:“謝謝。”

對即將見到的人的想念和來自陌生人的一點好意,讓本該難熬的時間也變得好度過了一點。

尉殊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等他終於到站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僵硬,他沒有多在意,隨意活動了兩下就打了車去了蘭府巷。

沈淵現在假期比他還忙,因為要補的東西太多,找來的播音老師要求也高,他還要照顧爺爺,處理家裏的瑣事。總而言之,時間於他是很緊張的。

他清楚沈淵的情況,所以兩人假期除了學習也不太閑聊,發個消息隔天回都是常事。

可是沈淵能花五個小時給他錄一個助眠的音頻。

隆冬已至,一向繁雜的筒子樓都看不出雜亂,厚厚的雪被掩蓋了一切,讓蘭府巷也變得整齊潔白。

尉殊熟門熟路地上樓,敲響了那扇門。

敲門聲傳來的時候,沈淵放下手上的書,想著會是誰敲門,可他想了一圈也不知道誰會來找他,打開門見到的,卻是一個他從來沒敢想的人。

沈淵有些怔楞,卻來不及欣喜,站在門外的少年臉色泛白,身上還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外套,他連忙將人從門外拉進來,然而掌心觸到的溫度刺人的冰涼,他輕擰著眉:“怎麽這麽冷?”

想到了什麽,眉間皺的更深,他問:“你是才回楚城?”

尉殊慢慢點頭,終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張臉,心中滿溢歡喜,他笑了一下說:“因為突然想見你,就來了。”

在見到沈淵的瞬間,尉殊突然懂了那些情侶們想要制造驚喜的想法,自己心血來潮的沖動,還有一切不能解釋的瘋狂,在見到想見的人時,突然就合理了。

因為想做,所以做了。

因為年少沖動,再正常不過。

沈淵拉著他將人帶到自己房間,感受著掌心中冷得鐵一樣的溫度,他沈著臉繃緊了唇角。

尉殊坐在床邊盯著他問:“爺爺呢?”

把他的書包放到床邊,沈淵拉過床上鋪好的被子披在尉殊身上,將人完完全全地包裹著,才說道:“在上班。”

他說完,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又出去了。

尉殊接過,吹了吹喝下一口,感受著水流滑過咽喉,尉殊才知道自己冷成了什麽樣。

本該感到溫熱的指尖第一次沒有任何感覺,捧著水杯的手也有些僵硬,哪怕雙手在被壁上握實,也能快速將上面的熱量吸走,進而讓他覺得那個水杯也好冷。

沈淵從門外走了進來,把灌好熱水的暖水袋遞給他,又從他手裏接過杯子才說:“你傻嗎,這麽冷的天就穿這麽單薄,還坐火車過來,夜裏有多冷你不清楚?”

他的語氣不算好,左手卻貼了貼尉殊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看看這人有沒有感冒,感覺他溫度有點高,沈淵從抽屜裏翻找著體溫計遞給他:“拿著,測一□□溫。”

比起心中一瞬間揚起的喜悅,沈淵更擔心尉殊的身體,他太冷了,讓他在握上他手的時候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

尉殊明明最怕冷的,居然還在這種季節穿那麽幾件,坐一夜的火車過來,真的不是開玩笑。

甚至……在尉殊那樣的體溫下,驚喜都變得不足輕重,他有點開心不起來。

尉殊還在笑,淡色的眸子亮的出奇,房中暖氣充足,懷中的熱水袋發出滾燙的溫度,僵硬的手開始慢慢回溫,他把體溫計夾好說:“夜裏有一個大叔把他的毛毯借了我一半,還好。”

“感謝好心的大叔,要不然我今天可能見不到這麽健康的你。”沈淵誠心出聲,終於笑了一下。

即便有人遞了毯子,尉殊都冷成這樣,沒有那個大叔,這人多半得發高燒。

尉殊盯著他:“因為著急見你,所以迫不及待地回來了。”

“我知道。”沈淵應著,目光落在他臉上,看著他泛白的臉上重回血色,“可是你穿的太少了。”

“走的太著急了,也忘了這裏冬天到底有多冷……”

沈淵掃了他一眼,不輕不重地說:“溫度計給我。”

尉殊給他,沈淵讀著上面的刻度,細長的睫毛微低,聲音很沈:“38.2℃,你發燒了。”

“你看錯了吧。”尉殊覺得自己沒什麽問題,就是有點冷,思維正常,腦袋也不暈,況且他不想吃藥。

沈淵掃了他一眼,又看向溫度計,點了點頭:“是看錯了,38.3℃。”

尉殊:“……”

他沈默了一下說:“要吃藥嗎?”

知道他不喜歡吃藥,沈淵說:“不嚴重,悶著被子睡一覺就好了。”

尉殊點頭,“有道理。”說完立馬往沈淵床上一躺:“我現在就睡。”

可是他剛躺在床上就發現自己餓了,他吃不慣火車餐,上了車就吃了點零食,一路睡到楚城,所以到現在一頓都沒吃。

“餓了?”沈淵看他動作摸肚子的動作,淺笑了一下,放輕了語氣。

“嗯。”

“只有泡面,吃嗎?”

尉殊笑著點頭:“吃。”

沈淵從房間退了出去,尉殊一個人躺在床上,百無聊賴中看向房間的書桌,上面還攤著幾本書和習題冊。

他下床隨手翻了翻他看的書,又出了門找到沈淵。

沈淵正在給他煮面,感受著身旁的人的註視,他說:“快好了,你先去躺著。”

尉殊:“我是不是麻煩你了。”

沈淵撇了他一眼,隨口說:“你能算個什麽麻煩。”

尉殊眸子閃了閃,喉結滾動又問:“那個音頻,是你專門弄的助眠音嗎?”

沈淵安安靜靜地吐出一個單音:“嗯。”

他想著自己為了效果借了老師的麥錄制,他將麥想成尉殊,一遍一遍地讀著十四行詩,壓低了聲如同耳語,抿著唇說:“聽你說睡不著。”

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沈淵這句話,尉殊突然感覺腦袋暈暈的,他笑了笑:“但是我聽得更睡不著了,所以才來找你,我想啊,見到這個人我一定能睡個好覺。”

沈淵將煮好的泡面撈出來放好料,想給他端出去的,結果轉身就看到到尉殊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忙放下碗走近,一只手摸上他的額頭,清俊的眉頭輕擰:“比剛才更熱了。”

尉殊吃完面就被沈淵按在床上,他躺在床上任由沈淵推開電熱毯,並給他蓋好被子。

過了一會兒,覺得有點悶想踢被子,然而他只是動了動腿,沈淵就爬上了床,窄小的單人床頓時顯得擁擠,沈淵抱緊了他威脅:“不想吃藥就別亂動。”

發熱讓尉殊腦子有點亂,可是“吃藥”兩個字還是讓他感受到了壓迫,他點點頭,立馬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尉殊轉身和他相擁,發燙的身體貼著他,打了個哈欠,慢慢閉上眼呢喃:“果然見到你能睡一個好覺。”

沈淵將人擁得更緊,熱到發汗也沒有松開,下巴磕在他的肩上說:“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尉殊,我很感動。”

平凡生活中突然降臨的歡喜,足以讓疲倦消失殆盡。

大年三十的晚上,尉殊一個人跑去了蘭府巷。

這些年城市管制不讓放煙花,可是蘭府巷是老城區,又在城郊,人們也不大管,春節一到,晚上絢爛的煙花就沒有停過。

夜空中閃過璀璨的光亮,照得人影忽明忽暗,尉殊雙手插在衣兜裏一步一步走進蘭府巷。

窄巷長廊中,孩童拿著煙花棒成群奔跑,在掛滿紅燈籠的街巷,留下一個個紅火的身影。

尉殊沒有發消息通知沈淵,也沒有上去敲門,而是在樓下喊著他的名字,大聲而放肆。

彼時玄夜裏炸開璀璨的煙花,尉殊的聲音就那樣穿過層層阻隔落入沈淵耳中。

他有一瞬間的不確信,又猛地從書桌前站起來看向窗外。

尉殊站在雪地裏,偶爾炸開的煙花淪為裝飾,他沖著他招了招手,然後雙手放在嘴邊當喇叭,笑著說:“沈淵,新的一年歲歲平安,萬事勝意。”

突然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心裏在想什麽,似乎是空白,又好像有說不盡的情緒堆滿腦海。

沈淵只記得上一個對自己說“歲歲平安”的人,是媽媽。

那個在讓他記憶裏永遠溫柔的,哪怕帶著留著血的傷痕也能對他笑出來的人,曾在某個夜晚,將害怕到顫抖的自己從床底下拉出來,用被沈放山打出淤青和血痕的胳膊抱著他,溫柔地拍著他驚恐的後背說:“小淵,以後啊,一定要歲歲平安。”

他還記得母親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像是玫瑰,足以讓他放下惶恐安心睡去。

眼眶有點熱,沈淵按著眼角對樓下的尉殊招了招手,沖下樓站到他面前,情緒諱莫如深,也說:“歲歲平安。”

尉殊將雙手插進羽絨服衣兜裏,慢慢在雪地踱步,“你不用下來的,我就說這一句就要回了。”

沈淵靜默片刻:“那我送你。”

沈淵陪著他走在出去的路上,巷口人家門口的紅燈籠為他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漸漸地便放慢了腳步跟在尉殊身後,看著他的挺直的身影在雪地留下腳印。

沈淵將人送上車,等著汽車尾燈也消失在眼前。

天空中又飄起了雪,雪花飄轉落下,落在少年的人的發梢和指尖,又快速消融化水。

走在回蘭府巷的路,看著那條依舊黢黑的小徑,腦海中閃著他在樓下對自己喊“歲歲平安”,沈淵咬著牙,那個人才剛離開,可他好像滿眼都是他——

雪是他,路是他,天上月也是他。

他看著天上月,又慢慢斂目繼續往回走。

時值隆冬,夜似無邊深海,空氣幹澀冷峻,可他有了尉殊,便擁有了最熾熱璀璨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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