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六十章:

常笑哼了一聲,上來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別墅走:“先回去洗澡,臟死了!”

兩人先前沒註意,這會子才發現身上全是泥水。這時候田裏剛插秧還是水田,他們剛才直接滾進水稻田裏了,全身上下已經臟得不成樣子。

祝景鑠愛幹凈,這會子也發現了自己身上全是土腥味,眉頭死死地皺了起來,任由常笑拉著往前面走。

土豪歪著頭不解地看了看他們,也跟著慢吞吞地往前走。

常笑轉頭看了它一眼,頭疼地要炸掉——土豪比他們還臟!這時候還沒有自來水,那一身毛,洗起來估計得瘋了。

“祝景鑠,待會你得把土豪弄幹凈,不然我就將它的毛全部都剃了鋪在你床上,給你當毛毯子!”

祝景鑠抽了抽嘴角,明智地選擇了沈默。

回到別墅,常笑去拎了兩瓶熱水,將祝景鑠拉到了衛生間。幸好是夏天,天氣熱,在浴缸裏放了水,稍微放點熱水就可以。

常笑試了下水溫,轉頭看著祝景鑠,挑挑眉:“脫了。”

祝景鑠訥訥點頭,但手剛摸上紐扣,突然就頓在了那裏,擡頭納悶地看著常笑。

常笑也看著他,一點都沒有要避開的意思。

“你不走?”祝景鑠擠出一句話,提醒她,“我要脫衣服了。”

“快點脫,磨磨蹭蹭做什麽?”常笑白了他一眼,就差幫他來脫了。

祝景鑠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幸好臉上此時全是黑乎乎的泥巴,要不然一定是面紅耳赤。

“你……你先出去。”祝景鑠別扭地說。

常笑楞了下,差點就脫口而出——你哪裏我沒見過!

她倒是忘記了,如今的祝景鑠還不是她丈夫呢。小少年哪裏見過這陣仗,估計在不好意思。

她郁悶地往門口走,但就在要出去的時候,忽然又改了主意,轉身走了回來。

祝景鑠剛松了口氣,這才解開一個紐扣,一轉頭見常笑又沖了回來,嚇得趕緊將衣服拉緊,緊張地看著她:“你……你要幹嘛?”

常笑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慢吞吞地吐出四個字:“幫你洗澡。”

祝景鑠頓時渾身僵硬,就跟被雷劈了一樣,尷尬地全身都紅了。

常笑怕他別扭,特地好心地加了一句:“就當是給土豪洗澡了,你不用太在意。”

祝景鑠的臉直接要抽了,他怎麽可能不在意?怎麽說他都十四歲了,他爸媽一直交他男女有別,要自尊自愛,跟女孩子一起洗澡的事情怎麽可能做的出來!

常笑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板著臉說:“你可別想歪了,是我幫你洗,我不洗。”

這豈不是更吃虧。她看了他的,他卻什麽都看不著!

祝景鑠臉直接黑了,緊捂著衣服領子,死活都不肯撒手。

常笑瞇著眼睛:“怎麽,你想讓我將你綁起來再打一頓?”

“你……”祝景鑠咬咬唇,但一想到剛才常笑哭的模樣,又舍不得說重話。

常笑才不管他,徑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就粗魯地撕扯他的衣服。

“常笑,你別這樣。我自己來。”祝景鑠慌忙說道。

“要麽乖乖讓我洗,要麽我綁了你然後再洗,你自己選擇?”

祝景鑠楞住。

常笑趁著他走神,直接將他的襯衫給剝了。少年精瘦的上半身露出來,黑乎乎的泥土塗在他白皙的身子上,視覺沖擊感特別強。

常笑咽咽口水,盡量不讓自己去亂看,一本正經地開始去剝他的褲子。

“常笑——”祝景鑠真的急了。

常笑斜了他一眼,朝外喊道:“土——”

祝景鑠慌忙捂住她的嘴,認命地垂下頭。

常笑可真不客氣,直接將他扒得只剩下一條內褲,手指著浴缸說道:“坐進去。”

祝景鑠頭垂得恨不得要伸入地下,心如死灰地朝著浴缸走去。

常笑拿起毛巾和肥皂,開始往他身上抹,嘴裏說道:“你放心,既然我看了你,就會對你負責的。你可記住了,你被我看光了,這以後可就是我的人了。”

祝景鑠的頭都要垂入水裏面了。

常笑將他的頭拉起來,開始給他洗臉。

祝景鑠呆呆地看著眼前放大的臉,常笑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那樣認真地幫他擦著,他不知道自己此時的模樣,但看得到常笑的樣子。

那樣認真,那樣專註,仿佛她眼裏真的就只剩下他而已。

他又想起他媽媽說的那些話,原本就不太相信的心,又開始動搖起來。這陣子他想了很多,到最後還是願意相信常笑多一點。可是畢竟常笑確實又做了那件事情——

他一直都很矛盾,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辦再好。

先前這麽一鬧,心裏的那股郁氣似乎也散了不少。

常笑認真地將他全身都唰了幹凈,隨後瞥了他下半身一眼,推著他走出去:“去幫我拿套你的衣服過來,我也要洗一下。”

祝景鑠逃也似地跑了出去,就跟背後有洪荒猛獸在追趕一樣。

常笑無奈地笑笑,隨後又搖了搖頭,暗嘆自己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等到兩人都收拾好,又將土豪收拾幹凈,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常笑跟祝景鑠回到書房,開始認真地談一次。

“說吧,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常笑坐在椅子上,很認真地問。

祝景鑠剛才被迫“發洩”了一通,此時再回憶當時的情景,竟然也覺得沒有那麽難熬了。

他想了想,低聲說起來。

原來那天常笑離開後不久,祝黃興就到了別墅。四年沒回來,祝黃興跟胡佳慧再次相見,也是有點懷念的,兩人的氣氛比以前稍微要緩和一點。祝黃興心平氣和地提出他想將祝景鑠接到b市去。

“我不同意!”胡佳慧想都沒想就反對,態度非常堅決,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祝黃興當即就惱了,冷冷看著她:“你那麽反對,是因為心虛嗎?”

也許是說在了胡佳慧的死穴上,她當即就有點不自在地說:“我有什麽好心虛的。是你當初答應我將景鑠留在我身邊的。”

祝黃興冷笑起來:“我是答應過,但是你好像忘記答應過我的條件了吧?我記得我說過,我可以不跟你離婚,但是你要好好對孩子。你是怎麽對待他的?這些年,你管過他沒有?有你這樣做母親的嗎?”

祝黃興雖然不在,但他會定時讓管家報告別墅裏的事情。他也知道管家是想著他們都好的,所以有些事情並不會直接報告。但即使是管家隱瞞了一部分的事實,都讓他看出胡佳慧對孩子的過分,就更不用想真實的情況了。

胡佳慧被他一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支吾了好半天,才梗著脖子說道:“你現在要來接孩子走,是因為你已經掌控了我爸媽的公司,所以才肆無忌憚了吧?”

祝黃興沒有否認,直接說道:“佳慧,如果不是你對不起我,原本我是想將那些恩怨處理好之後,將你們母子一起接回去的。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不爭氣。”

“我不爭氣?”胡佳慧騰地一下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我是不爭氣,明知道你當初娶我可能是想要討好接近我爸媽,但我依舊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你!我是不爭氣,被你扔在這裏那麽多年卻一直都只惦記著你。”

她說著,深吸了口氣,將眼淚擦了擦,慘然地笑道:“如果不是知道你在外面有了女人,連孩子都有了,我也不會跟秦有才……”

她說著,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哽咽地說:“祝黃興,我的今天都是被你逼出來的!我以為你至少會看在我對你的情分上,好好地對我。可是你是怎麽對我的?你將我仍在這裏,一邊對付著我的家人,一邊找著情-婦!既然你對我不是真心的,我為什麽還要一直守著你?我為什麽不能找真心愛我的?秦有才等了我那麽多年……”

“你以為秦有才真的喜歡你?她不過是想利用你接近我和你爸媽,想要我們幫他撐起他瀕死的家族而已!你當真以為他有多愛你嗎?”祝黃興不屑地看著她,“上一輩的恩怨我原本不想牽扯到你身上,我將你放在這裏,確實是想牽制你父母,但另一方面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不想讓你面對那些。既然你嫁給了我,就好好的當我祝家人,可是你呢?”

“你就是個混蛋,別在這邊汙蔑秦有才!他比你這陽奉陰違人面獸心的人好多了!你害了我爸媽,竟然還來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胡佳慧尖叫起來,她只恨自己當初瞎了眼,以為自己真的能感動他,到最後害了所有人!

“我回來不是跟你吵架的,我要將景爍接走,我會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會將你爸媽逼上絕路。但是你也要給我適可而止,我們馬上離婚!”

“你休想將景爍接走!我也不會離婚,我就是要拖著你,不會讓你跟外面的那個野女人結婚!你有種就弄死我!”胡佳慧接近瘋狂。

祝黃興的耐心已經告罄,見胡佳慧一直都反對他將孩子接走,心中的那個疑惑也越來越大:“胡佳慧,你一直都反對我將孩子接走,是不是因為孩子不是我的?”

那時候祝景鑠正在旁邊偷聽,聽到這裏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

他躲在角落裏,她媽媽是背對著他站著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到他媽媽的聲音都抖了。

胡佳慧說:“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景爍當然是你的孩子!”

祝黃興瞇了瞇眼睛,危險地問道:“那麽,吳華為什麽會跟我說,他跟你在我們結婚前夜上過床!他告訴我,這孩子是他的!”

胡佳慧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幹幹凈凈,渾身顫抖不已,喃喃說道:“不是的,他胡說!他胡說!”

她說著,身子無力地蹲了下去,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

那一晚,對她來說絕對是噩夢,是毀了她今後整個人生的開始。她憎恨那一晚,憎恨所有跟那一晚有關的事情。

祝黃興一看她的反應,心也是猛地往下沈。胡佳慧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只感覺氣血往頭頂沖,身子踉蹌了一下,承受不住地扶住了椅子,狠戾地看著她:“那這麽說來,這是真的?”

“不,我不是自願的,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啊!”胡佳慧哭著說,“我是跟他談過戀愛,但那是在認識你之前。我那時候年紀小,壓根不知道什麽是愛情,直到我遇到你,我才知道喜歡人是什麽樣的。我很快就跟他分手了,一直都沒有跟他聯系過。可是在我們結婚的前一晚……”

胡佳慧捂住臉,抽泣著說:“他將我騙了出去,我以為他只是想說幾句話,可是誰知道……我真的沒有想過跟他怎麽樣,我是被他逼的……”

祝黃興氣得渾身發抖:“那麽說,景爍真的不是我的孩子?”

他一直都很寵愛這個孩子,以前壓根沒想過這孩子不是自己的,此時真的從太太口中證實,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

胡佳慧搖著頭,哭著爬到他面前:“黃興,景爍有可能是你的。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能是他的,也有可能是……”

“夠了!其實你自己心裏明白這孩子是誰的!難怪剛結婚那幾天你怎麽都不肯跟我同房,是怕我發現什麽吧?”祝黃興氣憤地說道。

他那時候還以為胡佳慧是真的因為身體不舒服,原來是因為這個!

“不是的……我……”胡佳慧語無倫次,但所有的辯解都那麽蒼白無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誰的。那時候,她婚後不久就發現懷孕了,算算日子,孩子很有可能是吳華的,所以當年祝黃興將他們留在鄉下的時候,她還暗自慶幸,畢竟遠離公婆和熟悉他們的人,被發現的可能就會減小。

是因為這個孩子,她被安排在這裏守活寡都不敢反抗,她怕祝家發現孩子真的不是祝黃興的。但是後來,當她發現祝黃興在外面有人的時候,她徹底絕望了,將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發洩到了孩子身上。

一開始,她還能對祝景鑠和顏悅色,只是不怎麽上心罷了。後來跟秦有才的事情暴露之後,幹脆破罐子破摔,連裝裝樣子都懶得裝。

她是恨這個孩子。每次一看見他,就會想起那惡心的一晚,想起吳華的脅迫。

祝景鑠一直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明明所有人都說他像他爸爸,為什麽她媽媽卻說他不是爸爸的孩子?

少年哪裏受得了這種打擊,當下就忍不住沖了出去,想問個明白。

可胡佳慧見到他,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盯著他像看著仇人一樣,指著他喊:“都是你,是你害了我的一生,原本我可以當個幸福的女人,是你害了我!”

“媽媽……”

“不要叫我媽媽!”胡佳慧瘋狂地沖上去,擡手就給了祝景鑠一巴掌,“你給我聽著,以後我都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胡佳慧說著,轉頭去看祝黃興,挑釁地說道:“你不是要將他帶走嗎?好啊,你帶走啊!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為別人養了那麽多年孩子,讓人知道你當了多久的綠烏龜!”

祝黃興原本還在思考胡佳慧先前的那番話,但是此刻一聽這話,頓時氣血上湧,什麽都不想再去想。

他看著祝景鑠,越看越覺得這個孩子不像自己。祝黃興本人長得很高大,是透著男人味的那種魅力型男,而祝景鑠長得很像胡佳慧,是清秀帶著明朗的人。以前祝黃興以為,男孩像媽也不奇怪,不像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是如今才恍然大悟,不是他的孩子當然不像他!

別人都說祝景鑠像他,但都是說氣質像他。可是祝黃興不是那些迂腐的人,他留過洋,自然明白有些氣質是耳濡目染可以培養出來的,孩子雖然不在主宅跟家族的人生活在一起,但都會不自覺地去學父親。祝景鑠又是一個天才孩子,模仿這些壓根不在話下。

祝黃興隨後又仔細算了算,他婚後跟胡佳慧同房的時間與祝景鑠出生的時間。那時候胡佳慧說孩子早產了半個月,但此刻看來,壓根就不是早產,而是壓根就是事先就懷上了,胡亂說是他的而已!

“胡佳慧,我一定不會放過你!你們瞞了我那麽久!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祝黃興氣怒地喊,已經徹底相信了祝景鑠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此時感受到的就只有屈辱。他這種要面子的人,又只有祝景鑠一個兒子,但現在養了十幾年的兒子竟然不是自己的!這口氣叫他怎麽咽得下去。

祝景鑠被徹底嚇呆了,楞楞上前喊了一聲爸。祝黃興猛地轉頭,再看向他時目光已經覆雜到即使十四歲的孩子都能夠覺察出深沈的變化。

“他說我不是他孩子,以後都不許再叫他。”祝景鑠坐到窗邊,跟前陣子一樣,擡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那一方天空。不喜不悲,就像是麻木的了一樣。

常笑聽得心疼,她也坐在他身邊,默默伸出手想要給他一點力量,但終究沒有伸手,只安靜地陪著他。

祝景鑠沒有覺察出常笑的舉動,全完陷在自己的世界裏。他的眼前不知道是否浮現著那日的模樣,也許想那兩天的事情想太多次,如今已經成了慣性的回憶。

他從來沒有將這些事情說出來過,此時聲音微微帶著顫抖:“我媽突然瘋了一樣沖過來,抓著我的手喊我為什麽不死。”

他閉閉眼,過了許久許久,像是又經歷了一翻這一個多月的思想掙紮,最後輕聲說道:“我不怪她。”

常笑心臟驀地一疼,手終於還是握上了他的,想要給他溫暖。

祝景鑠的手抖了一下,輕輕一抽,就掙脫了出去,自己兩只手交握著,呈現出防衛的姿態。

常笑眼神閃了閃,問道:“那你突然討厭我的原因呢?”

祝景鑠身子僵了僵,耳旁仿佛又響起他媽媽那天瘋狂的喊聲。他張了張嘴,卻忽然不想說了:“常笑,你回去吧。”

常笑頓時就來氣了,轉頭惡狠狠地盯著他:“怎麽,你還想被揍?”

祝景鑠瑟縮了一下,顯然被打怕了,抿抿唇,犟著不肯說話。

常笑也不逼他,說道:“既然你不說,那就我來問,要是對了,你就點頭。行嗎?”

祝景鑠空茫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緩緩點頭。

常笑便問道:“她是不是說,是我去通知的秦有才?”

祝景鑠的手猛地捏緊,臉上表情僵硬,露出抵觸和痛苦的表情。

常笑暗自嘆氣,看來是胡佳慧將她給賣了。

她自顧自地說道:“所以你以為是我幫助秦有才讓你媽媽跟他私奔的,你怪我拆散了你們一家,是嗎?”

祝景鑠想點頭,但又搖了搖頭,顯然事情也並不是這樣。他想了想,說道:“我在鎮上看見你去給秦有才報信。”

常笑楞了一下,心下頓時了然。她終於明白為什麽祝景鑠會那麽輕易相信,不是因為胡佳慧說了什麽,而是他親眼看見了。

她笑道:“所以你問都沒來問過我一下,就直接判了我死刑是嗎?在你眼裏,我就是那種幫著朋友母親跟人私奔的壞人了,是嗎?”

祝景鑠低著頭,內心非常矛盾,但還是搖頭:“我不知道。”

一開始那幾天,他是非常地恨常笑,覺得她對不起他,要不是因為她他媽媽也沒機會跟那個人跑。但他並不是那種不懂事理的叛逆期孩子,他冷靜下來就想通即使沒有常笑去報信,他媽媽估計也會想別的辦法跟人私通,因為那晚是她親口承認的。

那晚吵架之後,原本祝黃興也沒有一下子將胡佳慧怎樣,只是說了幾句狠話便坐在沙發上生氣。但他派來調查胡佳慧行蹤的手下卻將胡佳慧準備跟秦有才私通的消息給說了出來,祝黃興當場暴怒。

胡佳慧選擇了破罐子破摔:“我就是要跟秦有才走,要麽你今天晚上就弄死我,要不然我一定會跟他走!我討厭這裏的一切,我會不惜一切代價離開這裏,離開你這個魔鬼!”

這一聲聲的控訴,祝景鑠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他從來不知道,一向優雅的母親會像個潑婦一樣。

“她應該還說了別的吧?”常笑等祝景鑠的表情沒那麽難受了,緩緩問道。

她多少還是了解祝景鑠的,光是那樣子,還不足以讓祝景鑠將她反感成那個樣子。

祝景鑠垂著頭,好一會才“嗯”了一聲。

“說吧,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你這樣討厭我。”常笑說道。

祝景鑠抿著唇,沒說。

“祝景鑠,許多誤會就是這樣出來的。有時候你認為的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兩人攤開來講也好過一個人悶著。”她頓了頓,斜睨著他,聲音冷下去,“你知道你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將腹誹我的話都悶在心裏像什麽嗎?就像一個偽君子、小人……”

“我……”祝景鑠被激惱了,內心掙紮了一會,覺得常笑說得其實是有道理的,但他媽的那些話他並不敢原封不動的說出來,只斟酌著說道,“我媽說,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常笑瞇了瞇眼,突然點頭:“沒錯,我是故意接近你的。”

祝景鑠猛地擡頭,眼裏的失望一閃而逝。

但常笑盯著他的眼睛,緊接著又說:“我想跟你做朋友,不接近你,怎麽跟你做朋友?而且,你是不是忘記了,一開始其實我也不是很想跟你做朋友,是你主動要求讓我跟你玩的。”

祝景鑠又垂下了頭,好像是那麽回事。

常笑又說道:“你還記得你跟著我去火車站那一次嗎?那一次是你自己跟過來的,而且趕都趕不走。我又沒逼著你。後來我更加沒有強迫你做過什麽,不是嗎?”

“但是,我媽媽說,你就是看出我很孤單,所以才故意出現在我面前。你拿捏著我的情緒,知道我想要有個朋友……”祝景鑠一不小心,就將心裏話說了出來。

常笑嘴角彎了彎,有些自嘲。

胡佳慧倒是看得蠻清楚,祝景鑠說得也沒錯。一切,其實都是“心思”二字。她重生後去火車站那一次,確實沒想那麽多,只是兩世相隔再見面,多少會有點難以控制情緒。但那時候她對他也是抵觸的,還沒想好要如何對待他。

後來,她承認她因為家裏的境況,存了故意接近他的心思。她上一世就知道,祝景鑠的內心其實非常孤獨,他沒有過一個要好的朋友,也知道他的童年很孤單。所以她總是有事沒事地在他眼前晃。

她算準了他會想要跟他玩,算準了他會將她當朋友。

“祝景鑠,你相信我是真心對的嗎?”常笑問道,“不管我的心思如何,我是真心對你好的。不管你家裏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那你為什麽要幫那個男人……”這就是祝景鑠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因為常笑故意接近的心思和通知秦有才這兩項加起來,就讓他鉆了牛角尖,一切都顯得居心叵測起來。

常笑搖頭:“我幫的不是秦有才,是你媽媽。”

常笑轉過身子,坐在地上正面對著他,非常認真地說道:“祝景鑠,有些話我只說一遍,你聽好了。我去找秦有才,是因為你媽媽來求我幫忙的。”

祝景鑠不是太相信,也不是完全不信,低著頭聽著。

常笑繼續說:“我原本是不想幫的,因為那樣子對你不公平。可是祝景鑠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不幫,你媽媽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祝景鑠渾身一僵,腦中響起那天他爸爸兇狠的話。

“胡佳慧,你不是渴望離開這裏嗎?那我就將你一輩子都囚禁在這裏,讓你永遠都離不開。你會在這裏慢慢枯萎,直到死神將你帶走。我會讓人天天來折磨你,讓你感受到人盡可夫是什麽滋味!”

祝景鑠看過那麽多書,有許多大人間的言辭他都聽得懂。“人盡可夫”一詞,直接將他嚇懵了。他記得他媽媽聽到這句話後,就徹底崩潰了,一會罵一會跪在地上哭求。祝景鑠知道,要是她媽媽沒走,這會應該被折磨地不成人樣了。

“祝景鑠,不管她做了什麽,她對你有生育之恩。你給了你生命,我們作為子女的,要懂得感恩。她對你不好,你是可以也對她不好,但不要恨她。恨一個人太累了,它會像繩索一樣將你束縛住,讓你的內心每天都受著煎熬。那樣折磨的只是你自己。”

“做人,要學會寬容。你想想看,她是走了,但是她還活著。不管她在哪裏,只要她活著,你還是一個有媽媽的孩子。”常笑眼睛紅紅的,低聲說,“祝景鑠,相信我,你以後會感激她還活著的。”

常笑頓了頓,又說道:“你難道甘心嗎?你一直都在努力當個好孩子,一直都在討她歡心,但是她卻一直將你視作包袱。你到底哪裏不好,要讓她那樣子對你?你不想將來有一天讓她承認自己的錯誤,為她自己所做的一切懺悔嗎?”

祝景鑠眼神有些呆楞,緩緩搖頭:“她懺悔又怎樣?”

就算懺悔,他的幸福也回不來。

“當然有用。起碼,你心裏某些精神負擔可以放下。人有時候其實很自私,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求個心境通達而已。心安,平和,人之所求,最終不過如此。如果她在這裏被折磨死了,那你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將這個結解開,這些童年的陰影將會隨著你進入墳墓。”

常笑從來不是一個偉大的人,她的心眼小的很。她不會無緣無故去討厭一個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去對一個人好,但她更不會隨隨便便去對人不好。誰都沒有權利去傷害誰。人生把握在自己身上,她只是想要祝景鑠明白這一點。

祝景鑠將頭抵在膝蓋上,沈默了下去。

常笑說的有些道理,他在書上都見過。那時候看得不是很明白,但此刻,卻像是有什麽生根發芽,在他心裏生長起來。

“祝景鑠,我們選擇不了父母,盡自己所能做好自己的就成。至於我,如果你覺得我對你陽奉陰違,那你以後大可不必再理我。反正我對你怎樣,這幾年你自己有眼睛有腦子會想,我沒有什麽好說的。”

說到這裏,常笑的情緒就有些不好起來。她心裏是氣的,但是想想祝景鑠也不過才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而已,遭遇巨變,他處理的其實已經很好了。只是她總是莫名地會有些期待,期待他對她是完全信任的。

常笑知道,在這種事情上不能逼祝景鑠,只能讓他自己慢慢想通。有時候人對於感情,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一旦產生懷疑,就會像□□一樣腐蝕蔓延。要治愈,得需要時間。

但有些話,常笑還是忍不住說。

“祝景鑠,我覺得關於你身世的事情,你不可以就這樣認命了。”

祝景鑠沒擡頭,但是常笑看到他的拳頭握緊了。身世問題,已經成了插入他心臟的一根刺,動一下就會讓他痛不欲生。

常笑咬咬牙,說道:“聽你爸媽的對話,你是誰的孩子的可能都有。如今科技還不發達,我想等以後應該很方便就能檢測。你除了長相像你母親多一點,但其他的跟祝先生一模一樣,要說你不是他的孩子,估計也沒多少人相信。他們作為當事人,在氣頭上做事難免沖動。而且你媽媽也說了,她自己都弄不清楚,所以有些事情需要你將來自己去求證。”

祝景鑠低垂的眸子裏,似乎升起一道光亮。

“祝景鑠,你並沒有做錯什麽。有些事情也不必由你來承擔。你什麽都可以做,但就是不能放棄自己。當你足夠強大,自然會有人來向你承認當初自己犯下的錯。還有,你又不是抱養來的孩子,你是胡佳慧的兒子,你的外公外婆也都是親的。我聽說他們的情況不太好,你想想他們以前對你的好,你難道就這樣放任不管嗎?你媽媽對不起你,但是你外公外婆對你很好……”

言盡於此,常笑知道,祝景鑠心裏升起了光。只要有目標,他就不可能頹廢下去。而有些事情,必須得由他自己想通。

祝景鑠一直都沒說話。那日他爸媽吵過架之後,他爸爸就去了客房休息,第二天他媽媽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突然對他跟爸爸都好了起來,特地下廚做飯給他們吃,將管家也叫著一起。

可之後……

祝景鑠終於知道什麽叫不擇手段,他媽媽在飯菜裏下了安眠藥,他們一覺睡到大天亮。但是第二天醒來發現,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她媽媽帶走了。

有傭人說,是親眼看見那位秦先生來接太太的,他們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只是胡佳慧威脅他們,誰都沒敢支聲。

祝景鑠會那麽恨常笑,是以為常笑知道他媽媽的打算,還依舊幫著她。

常笑說完那些話後就走了。

祝景鑠靠著窗坐了許久許久,擡頭望著那依舊蔚藍的天,眼淚含在眼裏,卻怎麽都掉不下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就是這個家,唯一的男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