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嘉打開門便看見倚在門框面容沈靜的林念。忽然有些慌亂，他不知道林念會過來這麽早，而屋內……林以嘉有些難耐地悄然轉頭看了看屋內：滿是陸陽的氣息，桌上的飯菜必然是不用說，地上的鞋，沙發上疊放整齊一看就不是自己風格的衣服，還有客廳墻上，陸陽前段時間洗出來幾張和林以嘉的合影……這一切，都像是在宣告主權：這個屋和屋裏的人，都是屬於我陸陽的。

林念的眼神並沒有在屋內停留多久，他只是從包裏拿出一把鑰匙遞給林以嘉，聲音平靜地說：“剛才在外面看到陸陽，他把鑰匙給我後就走了。”

“他……他跟你說什麽了……”林以嘉有些緊張。

林念搖搖頭，沒有踏進屋子的動作，說：“我帶你去吃早飯吧。”不等林以嘉回答，就轉身下了樓。

林以嘉又是匆匆抓起外套然後追上去，冷不防林念轉身站住，林以嘉猝不及防地跌進他的懷抱，下意識地緊緊環住了他的腰，才沒有摔到地上去。

林以嘉有些尷尬地站穩，手還是舍不得放開林念，只聽到林念在說：“以嘉，也許我昨晚的出現太突然了，打亂了你們的生活，也很自私地沒有給你時間來思考……”

是啊，我一直是最冷靜最理智的那個人，即使全世界都亂了套，自己也會淡定自若，最多冷冷地說出一句“none of my business”或“none of your business”，因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簡單的或覆雜的，快樂的或傷心的，在自己這裏直接被劃分成“自己的事”和“別人的事”，自己的私人世界絕對不允許別人貿然入侵，所以之前才會那樣躲避王子哲。

但是……對很多事情的過於冷漠，也導致了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郁郁寡歡，覺得一直找不到和這個世界的聯系，自己忽略世界的同時，又何嘗不被世界忽視了呢？自己也需要可以有個能讓自己為之瘋狂的人和事情存在，哪怕，深刻地痛一下，也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就像田珊珊曾經對自己說的那樣，念哥哥，你不在乎這個，不在乎那個，看似雲淡風輕，其實，你是自戀，不屑於去在乎，不屑於與別人計較，你把自己擺在高高在上的神的位置，覺得凡人都沒有資格、不值得你去生氣。是的，你很聰明，你總能全身而退，但是，這樣，這樣不允許任何差錯的人生，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林念不知道了，一直以來躊躇滿志的他，在這兩年忽然開始茫然了。

回過神來，看到林以嘉嘴唇在動，他恍然了一下，面前這個人似乎還是十幾年前的那個模樣，一臉純真，有些倔強的眼神，雖然和自己差不多高但是略顯瘦削的身材。

林以嘉繼續說著什麽，林念的聽覺從剛才的無聲回到了現實世界，他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你說什麽？”

“為什麽沒去美國？”林以嘉重覆了一下問題。

林念說：“你希望我去美國嗎。”

林以嘉失笑,沈默幾秒又頓了頓，才說：“你出現得……太突然了……”確實，我真的一點準備都沒有，這兩天感覺什麽節奏都亂了。

“所以呢？”林念安靜地看著林以嘉的眼睛。

林以嘉搖搖頭，轉換話題說：“來不及吃早飯了，上班要遲到了。”下一秒忽然想到自己就職的公司是王子哲家的公司，而自己算是剛剛間接導致了他和他男朋友林念吧？頓時有些腦袋大。

像是看出了林以嘉的擔憂，林念說：“如果覺得不好，就辭職吧。”

“你這是要養我的節奏啊？”林以嘉笑了，好像還從沒有人說過養他，即使是性格強勢的陸陽。陸陽追他追得最緊的時候，也只是跟他說，以嘉，你工作上要給自己定個目標，哪裏哪裏要努力，然後不斷提醒他或者在某個階段幫助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陸陽對他一直有期待有寄托，無論是情感上的還是生活上的。

“可以啊，”林念笑，“如果你希望我這麽做的話。”

“我是男人，怎麽能讓另一個男人養。”林以嘉說，“我先去上班了，下班了再見。對了你不上班麽？”也不等林念回答，匆匆飛奔而去。

“以嘉，沒幾天就要過年了，我想去看看叔叔阿姨。”林念在身後喊出這麽一句。

“叔叔阿姨？”林以嘉疑惑地回過頭，問，“誰啊？”下一秒鐘就明白過來了：“你要去我們家？”心裏湧上來一種有些奇異但是卻帶著些期待的暖暖的感覺。

林念鄭重地點點頭，說：“需不需要……準備些什麽？你跟家裏說過……說過我嗎？”

林以嘉想笑，想笑林念是傻瓜，卻有點想哭，頓了一頓，說：“林念，你不用擔心，我，早就跟家裏出櫃了。”接下來的話沒有說出口：我等這一刻等了這麽多年，從未想過會有實現的那一天，那就是，可以帶著自己愛也愛自己的人——林念——大大方方出現在父母面前，告訴他們，爸，媽，這是我的男朋友，林念。

林念走過來再次抱了抱林以嘉，輕輕在他眼瞼上落下一個吻，溫柔地說：“快去上班吧。”

林以嘉剛進弢哲公司的大門便迎面碰上了秋秋姐，秋秋姐用一種覆雜而怪異的眼神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低頭匆匆走了。

林以嘉要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他上午忐忑了好一會兒，卻未見王子哲出現在公司，便漸漸放松了心情，想想也是，自己只是在這家公司工作的一名小員工，雖然王子哲是少總，但是並未在公司有任何的職務，自己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都不會歸他管，便也不用忐忑是否有利益沖突或尷尬吧。

臨下班時，秋秋姐過來了：“以嘉，因為有時差，美國那邊一個客戶有個緊急函件會在北京時間的今晚發過來，但是具體幾點還不清楚，需要人手在這裏等待和對接，你能不能辛苦一下加個班，”補充了一句，“如果你下班後沒有其他安排的話。”

“沒問題，交給我。”林以嘉打開剛才已將關上了的電腦，繼續處理一些本是第二天的工作內容的訂單。

林以嘉不知道自己在下班後的辦公室待了多久，只知道一擡頭，整個格子大開間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倒是很清靜，心情相比於早上的煩躁也多了些許平靜。

手機響起來，林以嘉看到屏幕上顯示著林念二字，接起來說：“忘了跟你說了，我在加班。”

林念柔聲說：“我來你公司等你下班吧。”

林以嘉心中警鈴大作，這個時候如果還不顧及到公司是王子哲家的那就真的是情商太低，說不上來什麽感覺，雖然不至於到吃醋的程度，但是還是不願意林念和王子哲萬一來個偶遇什麽的，在弢哲公司，這種偶遇的概率更是大大增加。這麽一想，便果斷拒絕：“別了，我今天可能要很晚，等我下班時再給你電話。”

隨手一滑，鼠標點進去陸陽的微博，看到的最後一條微博是他發了那晚自己做的一桌菜的照片，心裏有什麽東西悄悄地被刺了一下，痛痛的，對著照片發了一會兒呆。

“以嘉？”電話那頭林念的聲音依然是溫溫暖暖的。

林以嘉忽然又開始早上的那種煩躁情緒，下意識地對著手機那頭說了一句：“夠了陸陽，說了不需要你來我辦公室了！”話音剛落，自己就呆楞住了，電話那頭的林念也楞了。

林以嘉想解釋說自己這是習慣成自然脫口而出了陸陽的名字，卻發現解釋比剛才的口誤更令人難堪。

林念在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林以嘉以為他掛了電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聽上去很平靜：“那我等你電話。”

掛上電話，林以嘉忽然有點難受，眼睛依然定定地盯著陸陽的微博，看到他一些時而歡樂時而嚴肅的話語，就仿佛看到神氣活現的他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有些厚顏無恥，有些霸道火爆，可是，始終不會缺少的是緩緩的溫柔。

林以嘉，你真夠可以的啊，昨晚還剛跟那個人溫存，今天就被另一個人“接手”開始新的感情了！你的心是什麽做的！

現在這個狀況，是有點像分手後的心緒煩亂，卻又不是，因為，自己和陸陽從來就不是戀人，自己做過的最多的事情不過是阻止他靠近，因為，自己心中放不下的始終是林念，對林念的那種“遙望”：說是惦記也好，期待也好，始終阻礙著自己接受陸陽，以前陸陽不知道，他也許以為阻礙他的是那個叫師沈的人，但是現在他知道了，師沈什麽都不算，林念才是原因所在。

林念從電梯裏出來，眼前這個公司的很多東西自己都熟悉，包括——公司的少總王子哲。很久沒有過來了，這兩天有些莫名的心煩，而本來可以準時下班的林以嘉又被留下來加班，自己在以嘉的屋子裏更加坐臥不安，幹脆直接來弢哲公司等他下班。

一擡頭便看到王子哲站在幾米開外的對面，安靜地看著自己，禮貌地微笑。自己遲疑了一下，走到王子哲身邊即將擦身的時候，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同時傳來一句咬牙切齒的話：“林念，我想要見你的時候，真的只有把林以嘉留下來加班這一個方法了。”

林念料到了會有這樣一出，也未掙紮，只淡淡說：“去你辦公室說話吧。”也沒等王子哲回答，徑直擡腿走了，他對王子哲的辦公室比任何人都熟悉。

王子哲緊跟其後，進了辦公室便砰一聲關上門，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他瞬間差點癱軟在地，穩了穩情緒後沖過來緊緊抱住林念，狠命地抱住，林念被勒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也不反抗也不做聲，只聽到王子哲稍稍平靜下來後說：“林念，我收回那天晚上說的話！我不想放你走！”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林以嘉消失了這麽多年，一回來就搶走了你，我不甘心！一點都不甘心！林念，我那天說讓你走，永遠都別回來了，但是這句話現在失效，你不要離開我！”

王子哲原先對自己和林念的關系一直戰戰兢兢患得患失，雖然林念說過是因為他的不夠強大不夠自信導致，同時林念也在不斷幫助他強大，但是他心裏明白，最致命的原因是他不知道林念的感情底線在哪裏，也就是，誰是林念曾經深愛過的人。

不是田珊珊，不是司睿，到底是誰？這個不知道身份的人，是自己生活中的一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出現突然爆炸，毀掉自己和林念。自己跟林念在一起快兩年了，都快要淡忘掉這個事情的時候，忽然，這顆炸彈就這樣出現了，炸了，然後，林念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自己。那瞬間自己確實已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但是，很快便重新鼓起了勇氣，不得不說，自己這兩年的成長速度非常快，已經不是大學未畢業時那個脆弱不堪一擊的毛頭小子了。

現在只有再次爭取，反正最壞的情況已經出現了，再壞也不過如此了吧。原先戰戰兢兢，現在反而淡定很多，因為已經失去了全部，還有什麽能夠失去的呢。

林念沈默了一會兒，說：“這學期沒有等到考試就回國來，跟學校解釋說明情況了嗎？”

王子哲的淚水一下子下來了：“林念，你壓根就沒放下過我，你都還在擔心我的學習。”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來，王子哲無視了這個電話，繼續不放開林念：“為什麽要一次次傷害我！你自己以前犯下的感情錯誤為什麽要由我這個無辜的局外人來彌補！”

“王子哲，”林念終於開了口，“我離開你，不代表不愛你了……”

“對不起，打擾一下。”突然出現第三個人的聲音，讓屋內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放開雙方，同時回頭看向門口，是一臉平靜的林以嘉。

林念太陽穴那邊有一根筋開始突突地跳動，有些痛，他不知道林以嘉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屋裏一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以嘉忽然笑了，面向王子哲說：“秋秋姐讓我接到美國客戶的郵件時打這個辦公室的分機號說一下，如果打不通就來這個辦公室直接匯報。我就想說一下郵件已經收到了，我回覆了一些內容，抄送給主管了，同時上傳分享到公司內網的業務庫裏，麻煩有空的時候審核查看一下，”頓一頓說，“就這事，好了，我下班了，再見。”也不等回答，轉身大步走了。

林念拔腿要追上去，王子哲再次狠狠拽住他：“你準備跟他解釋什麽？剛才說的都是假話？”淩厲的目光死死盯住林念的眼睛。

林念甩開王子哲的手：“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麽不騙騙你，讓你心裏好受些……王子哲，感情這東西沒辦法欺騙，因為總會露餡的，所以，我從不會拿愛你不愛你這種事開玩笑……剛才說的，不是假話……讓我走吧！”

王子哲無力地松開手，看著林念遠去的背影，一下子癱坐在地。

林以嘉沖出寫字樓，看著接近十點的蘇州夜景，悵然若失，掏出手機特別想找人說說話，訴訴心中的郁悶，卻在下一秒意識到已經不能給陸陽打電話了。

身後忽然傳來幾句日語，聽著有些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什麽意思了，林以嘉起先以為是日本人，但是驀地，他明白了這幾句日語的意思，同時心狂跳起來，幾乎沖出胸膛，他開始顫抖，很快便渾身顫抖得不能自已，兩只手都握緊了拳頭，但是，內心還是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逼迫著自己不要沖動，不要去打身後的那個混蛋。他終於調整好了一個不錯的表情，緩緩轉過身，看到那張很久未見的面容。

那個高高瘦瘦白凈帥氣的男生輕聲說：“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沒想到真的是你，以嘉，好久不見。”

林以嘉的心頭湧起難以言說的厭惡，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和當初一樣的懦弱膽小，連重逢時的相認都還要拿那句當初搭訕時的老掉牙的臺詞來試探，他冷冷地說：“好久不見，師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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