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分鐘，倆人對視著，誰也沒有繼續開口說話。

林以嘉扭轉了臉，想避開師沈的眼神，可還是能夠感覺到師沈看過來的火熱的目光。他想平靜，心裏還是漸漸起了波瀾。暗暗地握了握拳頭，可以感覺到手心微微的汗。師沈出現得太突然，無論自己之前怎麽設計與他重逢的場景，以及重逢後要說什麽話來挽回自己的尊嚴，等到真的遇見時，所有的預備都派不上用場了。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穩住情緒，看起來淡漠些。

忽然，師沈臉色變了一下，疾步上前，猛地一把抓住了林以嘉的胳膊，嘴裏喊了一聲“小心車”，林以嘉便猝不及防地栽進了他的懷抱。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林以嘉的大腦斷電幾秒，很快又清醒過來，一動不動地任師沈的雙手環住了自己，只是冷冰冰地問：“這個把戲，要玩多久？人行道上哪來的車？”隔著厚厚的大衣，靠著師沈的胸膛，這個懷抱居然還是有一些懷念的味道，依然仿佛聽到他的心跳，這感覺，像是回到了兩人感情最好的那段日子。

師沈訕訕地沈默了幾秒，松開一只手，伸手整了整林以嘉淩亂的頭發，低聲說：“對不起。”頓了頓，又說，“我以為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以嘉楞了一下，身體有些僵硬，手逐漸開始顫抖得厲害。這個冰冷的蘇州冬夜，自己剛剛目睹林念和王子哲的擁抱，以及林念的那句話“我離開你，不代表不愛你了”，自己的心掉進了冰窖，從天堂到地獄的感覺，本來重新找回了一點意義的生活，重新又回歸了無意義狀態。陸陽走了，林念人回來了但是很明顯心沒有回來，到頭來，自己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現在，師沈的突然出現，他對自己說，以嘉，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像是唯一的一股暖流，卻又是那麽的虛假，因為這種所謂的溫暖根本持續不了多久。

下一秒，林以嘉感覺師沈拽住自己的胳膊松開，回頭看到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上來的林念，他禮貌但有力地拿開了師沈的手，把林以嘉拉向了自己一邊，一句話不說，拖起手就走。

師沈楞了一下，走上前，不由自主地喊了聲：“以嘉……”

林念站住，回過頭望向師沈，用一種林以嘉從未聽過的嚴厲的語氣對師沈說：“滾。”

林以嘉驚呆了，第一次聽到林念爆粗口，而林念為什麽這麽暴怒？因為看到師沈抱自己？

師沈停住了腳步，在原地一聲不吭，默默看著林以嘉和林念離去。林以嘉心中再次失落：這樣的師沈，才是自己曾經熟悉的那個師沈，因為，還是怯懦，還是退縮。

那個“滾”字之後，林念再也沒有說任何話，拉著林以嘉的手一個勁地往前走，只不過腳步越來越慢，一直走到了林以嘉的家。他熟練地掏出鑰匙開門，就像是進自己家。林以嘉進屋的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所有的垃圾被收拾掉了，沙發上椅子上桌子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墻上原先自己和陸陽的照片也不見了蹤影……遲疑地走了幾步，嗅到一陣清幽的香味。

林念走到屋子角落，蹲下去，撿起一份散落在面紙上的香灰，說：“走之前點的一根達摩香，回來正好燃盡，屋子裏有香氣也有助於晚上睡眠。”他的聲音恢覆了溫和平靜，微微一笑，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閃耀。

林以嘉避開了林念的眼神。他看到桌上的飯菜不見了蹤影，便去廚房，沒想到廚房被收拾得更加幹凈，垃圾簍裏空蕩蕩。冰箱、碗櫃和水池裏毫無一物。林以嘉心裏飄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躊躇。回頭看向跟過來的林念，說：“你怎麽把那些飯菜給倒掉了，我還沒有吃過。”其實，心裏是有些別扭的：陸陽做的飯菜……

林念頓了兩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說：“別再和師沈聯系了。我知道你和他之間的事情。”

林以嘉心中抖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他是誰？”大腦嗡嗡作響，下意識地倔起脾氣問：“你調查過我？！”

林念走過來，抱抱林以嘉，眼神裏有不忍的東西閃過，他靜靜地念著林以嘉的名字，：“以嘉，”溫柔地直視著林以嘉的雙眼，說，“我不是調查你，我只是無意中知道的，”頓了頓，“以嘉，現在的你，對任何人都是戒備。”

林以嘉說：“以前，也是這樣。”接下來的一句話沒有說出來：林念，在戒備這件事情上，你只會更甚於我吧，你的心墻比誰都厚都高。

“是的，你說的沒錯，”林念笑笑，像是看出了林以嘉心中所想，“我們倆都有很深的戒備心，但是，以前，我們不防備彼此。現在，我依然不防備你，但是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防備我了。”

林以嘉一滯。

“去年我沒有去美國，”林念柔聲說，“你失蹤了，我滿世界找你，只是一直都在慢一步，等我找到你在北京那個公司時，你的同事們告訴我你已經辭職走了很多天了，不知所蹤。”

林念一直是個很冷靜很會察言觀色的人，只不過在林以嘉的事情上容易亂方寸，當時，安靜的辦公室裏，那些姑娘小夥們各忙各的，並未怎麽搭理他，他以為他們只是不想把林以嘉的私人信息告訴陌生人的自己，便又說了一句想證明一下自己不是林以嘉的外人，也沒有惡意：“林以嘉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像親人一樣。”辦公室裏那些姑娘小夥擡起了頭，其中一個姑娘笑著說：“那我們也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聯系方式啊，重要？有多重要？你是他男朋友嗎？”

另一個姑娘拉拉這個姑娘的手：“哎哎，真有這可能呢……”

林念呃了一下，想想，然後說：“我是他的前男友。”

兩個小姑娘呆在了那裏，林念正疑惑她們這是什麽反應時，眼前什麽東西一閃，再下一秒，一個文件夾狠狠砸到自己身上，一個男生撲過來毫不客氣地揍向自己。另外幾個男生也很快撲了上來。

……

“後面的事情也不用多說什麽了，”林念笑笑，“我就這樣被你的前同事們打了一頓。”

林以嘉目瞪口呆：同事小姑娘告訴我的那個去公司去找我的“前男友”竟然是林念！而不是師沈！怎麽可能……怎麽會……

可是冷靜一想，想想怎麽不可能，而且還真的只有這一個可能了。“我會刪掉所有跟你有關的聯系方式，也許會換工作，我怕你會鬧到我單位來。”這是師沈說過的話，能說出這樣話的人，有什麽膽量來找自己！

林以嘉悲從中來，對師沈曾有的最後一點點希冀消失得無影無蹤，對自己的悲哀更進一步：林以嘉，你這個蠢貨，你還師沈抱有什麽幻想和期待？你以為他那樣的性格真的會為你有所改變而獨立一些嗎？呵呵，現在才發現一切不過是你不了解情況的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

林以嘉的手在顫抖，但是心裏抖得更厲害。面對無辜遭殃的林念，面對已經知曉自己和師沈之間那些“屈辱史”的林念，自己再次被揭開了傷口，恥辱、無措、慌亂、羞愧各種情緒紛雜湧上，這一刻，真想可以立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再也不用出現。

那次莫名被打後，林念很快通過種種途徑查清楚之前發生了什麽事情。他不那麽在意師沈所做的這些缺德事，他只想找到林以嘉，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終於找到之後，發現林以嘉對誰都是全身緊繃，像個小刺猬般難以接近，自己與其說是擔心，還不如說是難過。

我們錯過的這些年，以嘉，你經歷的這些，我來不及補上，但是，不能遲到更久了。

“對不起。”林以嘉除了說這三個字，不知道說什麽。

林念看著林以嘉的眼睛，依然是那個堅定的神色，又溫柔似水，他說：“傻瓜。以嘉，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其實，現在我知道了你的事情，你不應該把我的知情當成恥辱或羞愧，受傷後人確實會更加防備別人，因為脆弱因為缺乏安全感，但是，不該防備我。”摸摸他腦袋。

林以嘉心裏五味雜陳，曾經想過，如果是師沈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像以前那樣溫柔說一句“傻瓜”，自己該哭成什麽樣子，但現在，這兩個字是林念說的，自己像一個原本充滿了怨氣的鼓鼓的皮球現在一下子洩了氣，曾經緊繃的神經，今天的這一刻一下子松弛下來，松弛到自己忽然覺得有些累了。“林念……我好累……”他不由自主地抱住林念，依偎著他的肩膀，聞著頸脖處散發出來的淡淡香氣。

林念用力地回抱了林以嘉，像是用雙臂的力量來給他存在感和安全感，扶著他去了屋裏床上，脫下外套讓他躺下說：“我知道。”蓋好被子，只讓他露出一個腦袋，自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靜靜地看著他。

林以嘉看著眼前那個熟悉的面容，想起自己的初中和高中，想起重逢又錯過的大學，自己心心念念這麽多年的一個人，像信仰般堅固存在於自己心中的一個人，現在就在自己的身邊，默默地陪伴著自己。

“林念，我不防備你……所以這次，我才是真的累了，”林以嘉聲音小小，旋即笑了，“你不用那種擔憂的神情，真的累了對我來說才是好事……你能體會嗎，這幾個月我的心真的差不多是死了的狀態，幾乎沒有任何喜怒哀樂的感知能力了。”

“我知道，”林念接下去說，“像喝醉了酒的狀態，大腦清醒，人很暈，行動不受控制，自己無能為力。沒法自然地去感知任何喜怒哀樂，只是知道什麽時候‘應該’表現出高興，什麽時候‘應該’表現出哀傷。說白了，只是按照理性的邏輯去按部就班地行動，而非自然的情感流露。”給他掖了掖被角，“對外界難有感知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好像死了一般，行屍走肉……現在，你不用怕，我在你身邊。”

林以嘉心頭一暖，那種天成的默契感讓兩人瞬間仿佛回到了青蔥的中學時代，而“我在你身邊”這五個字更是太有分量，重到讓他已經暫時不再去糾結林念和王子哲的那個擁抱，此刻的他，就只是想靜靜享受徹底的安心，他把林念的一只手拉近被窩，緊緊拽在胸前。林念，有你在，心跳都平穩了。

從北京回到蘇州來這麽一段時間，林以嘉第一次睡得安穩香甜，一夜無夢，也不再是雙手抱胸依然心口冰涼的狀態。中途醒來過一回，房間的大燈已經被關了，只床頭櫃昏黃的小臺燈亮著。但燈光照著的方向不對著床上林以嘉枕頭的方向，林以嘉知道這是細心的林念做的，林念一直是會把每個細節都做得很妥帖很溫馨。

林念以一種很怪異的姿勢趴在床頭，林以嘉摸到他的手還在自己的胸口，便騰出一只手拿床頭櫃上的手機想看一下幾點鐘了，一下子把林念帶醒了，林念幾秒鐘便清醒過來，緊張地問：“怎麽了以嘉？做噩夢了？”他下意識地想撐起上半身，無奈一只手被林以嘉緊緊拽在胸口幾個小時，早就僵住了麻木了，一下子沒防備趴在了林以嘉身上，兩人大眼瞪小眼地面對了面。時間似乎停止了幾秒，林以嘉臉發燙，而林念的表情也居然有些小羞澀。

“沒……沒做噩夢……”林以嘉扶起了林念，一摸他雙手冰涼但是臉頰卻發燙，驚了一下：“你怎麽一直傻坐在床前，現在凍著了吧？快進被窩來！”

林念站起身，卻晃悠了兩下，自己摸了摸額頭，自嘲般說：“還真是，忽然發現怎麽一在你面前什麽都不用防備了，現在正好讓疾病也趁虛而入了。”

林以嘉騰出半個床位來，拍拍被子：“上來。”林念隨手關了臺燈，躺進被窩，床太小，兩人都只能側躺。面對著面感受著彼此溫熱的呼吸，黑暗中林以嘉可以想象得到林念秋衣下露出的脖子，想象得到他白皙的皮膚，英俊臉龐上的酒窩……

林以嘉臉更燙了，他也奇怪自己都已經跟林念接過吻了，現在卻還是會害羞，囁嚅了半天，他說：“要不……你轉過身去吧……我……我……”接下來“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什麽來。

林念噗嗤一聲笑了，“你轉過去，”他說，“乖，聽話。”

林以嘉不知道為什麽林念反而讓自己背向他，但還是乖乖聽話轉了身，後腦勺對著林念，下一秒便感覺到林念的手環上了自己的腰，緊緊的，不帶一絲猶豫的。“我就在這兒，安心睡吧。”林念溫熱的呼吸拂上了林以嘉的耳際。

以嘉，和你在一起時，我只想永遠主動，主動照顧你，主動關心你，對你好。但是，過去的那麽多年，卻一直被動地接受著所有來自你的默默的付出。

愛的本質是主動地給予，而不是被動地付出。林念知道，愛自己喜歡自己的人很多，為自己前赴後繼瘋狂成災的人也不少，這些年，自己清楚所有一切。從珊珊到司睿，又到王子哲……被人說過自私，因為始終不想輕易被卷進任何一場感情，因為怕麻煩，因為怕累，更因為很難有“愛”的感覺。所以，自己知道，每一個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愛過自己的人都經歷過一場浩劫，甚至，有的還在經歷浩劫，比如，王子哲。

但是，林念的心裏有一處軟肋。如果你曾經很愛一個人，發自內心地主動愛一個人，愛到把這個人當成了生命的信仰，即使曾經對生活對生命都失望過，但因為這個遙遠的信仰的存在，也挺了過去，那麽，之後出現的很多人，都很難逾越這個信仰。

林念把懷中的林以嘉擁得更緊了一些，說：“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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