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兩個女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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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嬸又搖了搖頭,說:“老天怎能那樣不公?這孩子的左半邊臉長著一片巨大的暗紫色的痣,從臉頰一直漫到脖頸,那臉就沒辦法見人哪!夫人瘋了一樣地發抖,教我馬上去嶸南城,看看她姐姐生了沒,教我把她姐姐的孩子抱來。唉,我也是嚇壞了,一路上我都在哭。如果我當時能冷靜一點,勸勸夫人,也就沒那些事了!說來也巧,嶸南城那邊也剛生下來。我潛進去,抱了孩子就跑,一眼也不敢看那孩子。等我將孩子抱到夫人屋裏,將兩個孩子並排著放在一起,我才算清楚地看到,老天都做了些什麽!兩個孩子的眉眼和右半邊臉真的像極了,若不是老天那樣捉弄,夫人的孩子當與她姐姐的孩子別無二致,當也那樣完美無缺。

“夫人已經癡傻,呆呆地咒罵著上天的不公,我只是哭。但我知道必須快點把搶來的孩子還回去,她若留在這裏,不知道會有什麽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孩子到底是無辜的。我抱起孩子就想走,突然,身後響起嬰孩的大哭聲,我回頭一看……夫人不知怎麽打翻了油燈,火燒到了孩子的身上。我撲過去,好容易壓滅了火,但已經遲了,孩子的左邊臉、脖子和胸口都被燒得血肉模糊,已經奄奄一息。

“夫人抱走我手裏的孩子,脫去她身上的繈褓、衣服,改穿上為自己孩子準備的小衣服。然後,夫人對我說了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話:‘阿娟,你記住,這才是我的孩子,你把宋簡儀的孩子給她送回去吧。’那時候的夫人大抵已經是瘋了的,我不知道,我自己或許也已經瘋了。我將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換了衣服,就送出了谷。後來,我與我的夫君成了親,其實是想要逃離夫人。再後來,我有了楚楚,楚楚才剛出生,我的夫君就被毒蛇咬死了。那時我知道,這是我的報應,我心裏一點也不怨,沒有報應在楚楚身上,我已經很滿足。所以我又回到了夫人身邊,與她一起承擔這個秘密……”

“而我,”千嬈說,“就作為娘親的孩子留在了谷裏?”

“是我們對不住你,小姐。”楚嬸說,“夫人雖然將你留在谷裏,但她的心裏沒有一刻不受煎熬,憎恨、愧疚、恐懼無時無刻不折磨著她,十多年來她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她遇害過世,我反而……替她松了口氣。”

千嬈諷刺地勾了勾嘴角。直到此時,她才算明白,為什麽娘親從來都不願意見到她,又為什麽不允許她身上有任何瘢痕。這樣一個完美無暇的女兒,是娘親舍棄自己的親生女兒換得的。

“娘親死去的那個晚上,”她問,“葉寒川來找過你嗎?”

楚嬸搖了搖頭。

果然,葉寒川想必早猜到真相不堪,因而根本沒有再去探究。那個雪夜,他來到她的院中,是否也曾猶豫,也曾想將真相告知,想要將她帶離這個山谷,使她回到親生母親的身邊?

但最終,他選擇沈默,將她滯留在這個本不屬於她的命運裏,使她卷入仇恨的漩渦,再將她的親生母親,硬生生指給別人。

“那你知道嗎?”她說,“其實那個毀容的孩子沒有死。”

楚嬸猛地一驚,她更緊地抓住千嬈的手,問:“當真?那孩子……現在哪兒?”

“她現在哪兒呢?”千嬈仰頭望著房梁,喃喃說道,“誰知道呢?或許正在前往燕安莊園的路上,打算與那個娘親相認呢。從小到大,她都以為那個才是她的親娘,一心想要去相認呢。”

“夫人……她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了,”千嬈的聲音尖銳起來,“要不然,她怎麽敢去死呢?要是在地府遇到那個孩子怎麽辦?她哪裏有臉見她呢?”

“小姐……”楚嬸顫抖著說,“那孩子實在可憐……”

是啊,可憐,所有人都那樣說呢。就連葉寒川,即便在她孤苦無依,萬念俱灰之際,也依舊沒有吐露她還有生母與胞兄的事實。

她葉千嬈不過是剛出生就離開生母,與這山谷捆綁,被所謂的娘親疏冷,卷進葉家兩兄弟間的仇爭,被至親的哥哥拋棄,與至愛的人生生隔閡而已。她又哪有那個孩子可憐呢?

可那到底是她的生母與胞兄。

可他們至今,不知生死。

葉寒川,你都做了些什麽?

有很長一段時間,千嬈都以為自己虧欠著葉寒川,但沒想到,葉寒川虧欠她更多!他難道還能再多欠她一些嗎?

千嬈再也無話,轉身離開楚嬸的屋子。

路上已有谷人走動,人們見到千嬈,都是又驚又喜。千嬈目不斜視,不搭理任何人,只是快速走著,穿過谷道,徑直離開了驚奇谷。

谷道口不見九靈的身影,只看到一棵樹上留著一個顯眼的標記。她向著標記指引的方向走去。

沿著一路上的標記,千嬈來到一個小村莊,村子裏房舍稀稀拉拉,只有七八戶人家。她一戶戶走過去,註意到一戶人家門外晾滿了尿布。她走過去,往屋裏望了望,一眼望見一位婦人,手裏抱著一個嬰兒。

那嬰兒看起來七八個月的樣子,臉蛋白皙,睡得正酣。

千嬈心口突地一跳,問道:“這位姐姐,實在冒昧,這——是你的孩子嗎?”

那婦人聽見聲音轉過臉來,千嬈這才註意到她目光渙散,顯然是名盲人。

“不是我的孩子,”盲婦人說,“難道是你的孩子?”

千嬈好生失望,說道:“對不住,我在找我的侄兒,和你的孩子一般大,他被一個老婦偷走了。”

“偷孩子的?”盲婦人臉上露出猜疑的神色,“這兩天倒確實有個婆婆請我幫忙照看個娃娃,就在剛才,她匆匆忙忙把娃娃抱走了。”

千嬈大喜,忙問:“她往哪邊走了?”

“我聽著是望東走了,”盲婦人說,“好像還有人在後頭跟著她哩。”

千嬈道了謝,急忙往東追去,不多時,果見九靈與姬桑在一處山澗邊對峙。姬桑提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作勢要將嬰兒丟下山澗。山澗中亂石突出,流水湍急。

“姬桑!”千嬈目眥盡裂,“瑉兒慘死,你卻偷走她的孩子,令我哥絕望棄世。現在你還要害死他們的孩子嗎?瑉兒和我哥終歸也算你的徒弟,你就一點不顧念師徒情誼?”

澗邊的風吹著姬桑搖搖欲墜的身軀,勾勒出她雖瘦弱卻仍苗條挺拔的身型。她滿頭的銀發和滿臉皺紋和這身型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瑉丫頭是我的好徒兒,”她聲音尖細地說,“可誰教她死了?人都死了,我再做什麽,反正她也不會怪我了。”

“你……”千嬈咬牙道,“你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就不怕死後入阿鼻地獄?”

“死?我這輩子可沒打算死。你若也不想瑉丫頭的娃死,就讓出道來,讓我走了。你放心,我不要這娃娃的命,我不過是取他一些血罷了。”

九靈湊到千嬈耳邊,低聲說:“嬈妹妹你別信她的,我曾聽姜榆的口氣,被她弄死的娃娃可不少。”

姬桑皺巴巴的小眼睛一瞇,說道:“既然你們不顧及這娃的命,那就罷了,反正這世上娃娃多的是!”說著,孩子被她高高拋出,眼看就要墜入山澗。

千嬈尖叫起來。

九靈立時騰身,在半空中接住孩子,摟著孩子落到了山澗對岸。她一時收勢不住,在對岸連連打滾,一直滾進了矮樹叢中。

千嬈只覺一顆心在胸膛中狂跳不止,她顧不上姬桑,慌忙滑下山坡,摸著石頭趟過澗流,鉆進樹叢中。

九靈抱著孩子從一堆枯葉中冒出頭來。她摸了摸腦袋,拍著胸脯說:“好險好險!好道沒摔個頭破血流!”

千嬈忙看她懷裏的孩子,只見孩子雖哇哇大哭,但並無損傷。

九靈舉著孩子前後打量,滿面欣喜中夾著一絲疑慮:“姬桑這老太婆這麽輕易就把孩子給咱們了?”

千嬈看看山澗對岸,果然已不見姬桑的身影,心中隱隱不安。她回過頭來又將孩子仔細查看,忽然覺得這孩子的面貌和剛見過的盲婦人有幾分相似。她心裏一驚,叫聲:“不好,我們趕緊回去。”

兩人重新回到盲婦人的屋舍,那盲婦人正一邊哭叫,一邊跪在地上四處摸索。

“我的孩子!”聽到有人進屋,盲婦人哭叫道,“我的孩子不見了!我明明放在那床上,怎麽轉個身就不見了?我地上地下都摸遍了,哪兒都找不到啊!”

千嬈將孩子抱到她面前,問:“這是嗎?”

盲婦人哆嗦著摸了摸孩子的右肩,欣喜地哭叫道:“是!是!我的孩子右邊肩膀上有顆痣!”說著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裏。

千嬈看時,果見孩子右肩後有顆凸起的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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