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藥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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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婆子,”九靈恨恨說,“還耍狡猾!”

千嬈真是沒有想到,剛才在這裏見到的那個孩子,就是自己的侄兒。姬桑必然是在到達村子時發現九靈跟蹤,因而調換了孩子,將九靈引開,再回來將孩子偷走。

九靈攀到高處,四下眺望。好在姬桑人老力弱,未能跑遠,被九靈一眼望見在村外的小路上。

兩人追出村子,趕了上去。那姬桑自知跑不脫,抱著孩子靠在一塊山石上喘粗氣。經過幾番奔波,她原本挺拔的腰身躬了下去,這才使人感覺到,這確實已是個風中殘燭的老人。

“姬老婆子,”九靈說,“你跑也沒用,把孩子放下吧。”

姬桑呼哧喘著氣,咬牙切齒地說:“這娃娃關你什麽事,你湊什麽熱鬧?你的病還想不想治了?”

九靈聳聳肩,說:“我想過了,你這婆子心眼太壞,指望不上。”

“姬桑,”千嬈說道,“把孩子還給我,我就饒了你。”

“還給你?”姬桑用她幹瘦的脊背靠著山石,一手托著孩子,一手撐住膝蓋,說,“這是我徒弟的娃,他們夫妻死了,這娃就該歸我,憑什麽給你?要不是我,這娃娃在娘胎裏就該死了!是我煎了兩百帖藥保下了他,憑什麽給你?要不是我將他扯出來,他也該悶死在瑉丫頭肚子裏,他的命是我的,憑什麽給你!”

千嬈道:“他的命既然保得這麽不容易,你怎麽還忍心用他煉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藥?”

“屁話!”姬桑吐了口唾沫,說道,“哪裏虛無縹緲,只是你們愚蠢,所以不敢想而已。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這樣,你難道甘心?”

“我確實不想變成你的樣子,”千嬈冷冷說,“叛離親人,不念情義,一生追尋長生不老,到頭來變成一個孤單單的瘋老婆子。”

“我瘋?”姬桑立刻激動地發起抖來,嘶啞的聲音難聽得好像喉嚨破了個洞,“我沒有瘋!瘋的是你們,是驚奇谷,是這世上所有的人!明明知道將來終歸要死,你們怎麽還能假裝不知道地活,怎麽還能睡得著覺?人憑什麽一出生就註定要死?既然要死又何必出生?難道沒人想過嗎?在一個個無法入睡的夜晚,我想通了,人活著就是要追尋不死之方!可是驚奇谷,愚蠢的葉家家主下達禁令,將我兄妹逼走。如今他早就死了,爛在泥裏,可我還活著!本來姜榆也會活著,但在離長生只有一步之差的時候,他卻要阻止我。他能停手,我不能!你們想死就通通去死!但我會活下來,不僅長生不死,還要重返年輕!”

姬桑說著,她手中的嬰兒突然哇哇大哭起來。

九靈想要趁機上前搶孩子,但姬桑將孩子高高舉起。

“再過來我就把他摔了!”她嘶喊著,“摔死了他,我一樣可以用他入藥!”

九靈只得站住了腳,問:“你剛才說什麽?姜榆老頭是不是也被你害死了?”

“姜榆在最後關頭背叛我,”姬桑瘋狂地說,“他就該死!”

孩子此時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蜷縮起手腳,安靜下來。

“你真是失心瘋了,”千嬈咬牙道,“你還害死過多少孩子?”

“那些孩子確實白死了……”姬桑喘了喘氣,回想起過往多次的失敗,她顯得有些不耐,“但這個不同,這會是最後一個。”

千嬈心裏一顫,問:“為什麽?你為什麽非要我哥的孩子?你對他做過什麽?”

“兩百多帖藥啊,你以為我做過什麽?”姬桑勾著嘴角,似乎此時想起仍甚是得意,“瑉丫頭以為那全是安胎藥,卻不知道我做了許多手腳,我將我畢生心血都傾註在這個孩子身上,他也變成了一味藥,一味絕無僅有的藥,現在有了金萼蘭,這味藥終於能發揮效用了。我就要成功了……”

“你……”千嬈顫聲道,“瑉兒可是你的徒弟,她那樣敬重你,你怎能……怎能這樣對她?怎能這樣惡毒!”

“我惡毒?”姬桑舉不動了,就把孩子擱在肩上,說,“給孕婦吃藥,改造腹中胎兒這個主意,可是你葉家想出來的。我媯氏不過是替你們煉藥罷了。你以為葉家人為什麽個個武功超絕?還不是因為葉家的婦人一懷孕,就開始服用特制的強胎藥?這可比出生之後再修練藥功之法強上百倍!因為這強胎藥,葉家人一出生就是體格極精天賦極高的習武奇才——只是壽命都不長罷了。現在葉家人病死的病死,被害死的害死,只剩你和葉寒川——哦,這個強胎藥對女嬰作用不大,你倒未必,但那葉寒川看起來也是個短命的。”

千嬈想起早逝的葉天成和幾位祖輩,心底一痛,低聲說:“他不會的。”

“怎麽?”姬桑的臉上露出嘲弄的神情,“你既然不屑於長生之術,那聽到短命之後又為什麽這樣難過?說到底,你也喜歡長命吧?現在我告訴你,逆轉人體衰敗,實現長生不老近在咫尺,你難道不心動?”

千嬈一時無言,九靈摸了摸脖子也不說話。

姬桑陰笑起來,說:“你就算再蠢,也會心動吧?”

千嬈看看九靈,九靈使個眼色,朝姬桑猛沖過去,千嬈跟著沖出。姬桑怪叫一聲,將孩子往地上摜。千嬈趕緊撲身接住,同時九靈鉗制住姬桑。

孩子在千嬈臂彎裏哇哇大哭,千嬈將他仔細查看,所幸未見損傷。

姬桑瘋了一般掙紮,但她一個羸弱老人,哪能與九靈抗衡,很快就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你們在做蠢事,”她喘著氣說,“他是個藥嬰,根本不該長大。”

千嬈本還滿心欣喜,聽了這話心頓時涼了,問:“他長大會怎樣?”

“誰知道?”姬桑說,“或許比葉寒川兄弟倆更瘋狂更殘暴。”

“你什麽意思?”千嬈心下一沈,問,“難道說……我哥和葉寒川會變成金眼,也是因為他們的娘親在懷他們時服的藥?”

姬桑弓著背,一雙黑黝黝的小眼睛從耷拉著的眼皮底下望出來。“我和姜榆離開驚奇谷的時候,”她說,“哪裏曾想到,這強胎藥的研制能進展到這種程度?姜榆收下雲兒的時候,又哪裏想到,雲兒竟是葉家人?有趣啊,有趣!”

“什麽……”千嬈喃喃說,“他們難道不是練功走火入魔?不正是藥功嗎?我知道,這藥功本也是你們媯家所長……”

“驚奇谷一向襲承的以藥養功之法根本沒這個風險,”姬桑面露不屑,“而且雲兒早在七歲時就呈現金眼之態,這才促使葉天成那小子廢止煉藥。這麽小的年紀發病,不是胎裏帶出來的是什麽?再說葉寒川,自從谷裏不再煉藥,各家藥輔四散出谷,他還有什麽機會接觸藥功?他會變成金眼,和藥功有什麽關系?”

千嬈的眼裏不由得蓄起了淚水,心中五味雜陳,真不知是什麽滋味。

“隨著年紀增長,”姬桑接著說,“雲兒的金眼之態越來越不受控制,這些年他造了多少孽哦!這孩子若長大成人,也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子,不如把他交給我,一了百了。”

千嬈抱著孩子的臂彎立刻緊了緊,她嘶聲道:“這是你造的孽,孩子有什麽錯?我怎會讓你得逞!”

她這樣說著,淚水也終於奪眶而出。她想起落英山裏的葉寒川,那個離開母親,獨居山林苦練擬佛心經的少年。他怕的,是有朝一日像自己的弟弟一樣發病吧?他若終於練成,又何至於落到今日的境地?

說到底,他又有什麽錯呢?

給他下銷魂散,逼他離開驚奇谷的人,不是她嗎?

他與葉雲澤之間的仇怨,也不過是因為不想看到葉雲澤再造殺孽,不是嗎?

千嬈走到姬桑身前,在她萬般驚恐的神情下,搜出了她身上的金萼蘭。“十年綠萼,十年紅萼,十年金萼,”千嬈說,“這金萼蘭三十年內都不會再有了吧,看看你的長生夢能不能做到那個時候。”說著示意九靈離開。

“就這樣走啦?”九靈有些意外,“這婆子做了多少壞事喲!”

千嬈想起回燕樓中死去的人,想起這些年死在金眼手下的眾多冤魂,只覺得對姬桑的仇恨根本不值一提,不作一聲地轉身走了。

九靈只得放開姬桑,跟著走了。

“不許走!”姬桑卻不甘心地跟上來,“把金萼蘭還給我!”她傴僂著身子,顫顫巍巍地跟在後面,她雖那樣努力,但總也與千嬈、九靈相距一丈來遠,她的背也越來越弓,兩條胳膊眼看就要垂到地上。

忽然“劈啪”兩聲,有兩件暗器落在了千嬈身後。原來這姬桑還能射發暗器。但她已筋疲力盡,這暗器既沒準頭,更沒力道。

千嬈與九靈既不理會也不走快,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到日頭高照,看姬桑落得遠了,就坐在路邊吃些幹糧。等到姬桑挪近,就起身接著走。

走到日頭西落,天黑了下來,那姬桑終於栽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噫!”九靈說,“她死了嗎?”

“她也該死了。”千嬈撫了撫懷裏的孩子,說,“九靈,現在你能告訴我了吧,你到底想要用無極丹治什麽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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