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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孽緣不淺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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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澄凈的小童。

正一身血汙、蓬頭垢面、滿眼痛苦怨恨地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燒得通紅的怪劍,直中心口。

許是看見了他,那孩子的眼中迸發出一陣極度的喜悅和釋然,顫抖著唇對他無聲地說著什麽。

殿下,四長老下山了……你要……

下一瞬,那顫抖的話語卻被瞬間抽出的利劍生生截斷,消弭。

耳邊爆發的是村民們熱烈的歡呼,和那持劍人瘋狂的尖笑。刺耳,刺耳異常!

失去妖丹的狐身再抵抗不住昧火的灼燒,化作一縷青煙,消散開來。而那鬼爪劍中攥著的一顆心臟,漸漸凝結成冰,絳紫純凈。

紫燁玄冰,取自狐心,可存萬載而不滅,盛狐妖畢生修為。

“啊!!!!!!!!!!!!”

巨爪自外強行撕裂整個結界,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麽,只是眨眼間,那正中的法士已經整個人被高高提起,凝結成冰雕,點點碎裂成灰,散去。

一切只在瞬間,等他們再看時,法陣正中只剩下一個白衣勝雪的人,垂頭握著一顆絳紫的冰晶。

“妖怪!”“殺人了!”“快跑啊!”“救命啊!”

紛擾的聲音驟然爆發,茫雪緩緩地擡起頭來,就見那群村民已經朝著四處奔逃開來,只剩下幾個膽大的拎著鋤頭和鐮刀,步步逼近。

“雪兒,人類,有一種特質,叫做愚昧。”

“他們的存在只會禍害無辜的妖族。”

原來,

是他……是他錯了!

鋒利的狐爪刺穿一個人的胸膛,其他攻擊的人已經奪路而逃,茫雪卻一口鮮血噴出,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黑色的藤花從封印的法印中漫開,劇烈的疼痛自心口陣陣席卷。

“你殺不了他們,方才沖破言靈咒,你已經妖力大損了。”

這個時候,墨鳶自樹蔭下緩緩步了出來。

=== === ===

另一邊,稍早些時候。紫玲一路跟著符升,卻是徑直出了城郭,到了一處郊外。

遠遠的,一個窈窕的身影背光站立著,一張瓜子臉隱在樹蔭下,看不出表情。紫玲卻緩緩停了下來。

“怎麽了?”符升回頭見她停了下來,狹長的細眼裏閃過一絲驚慌,卻仍是暗自掩了下去。

“墨鳶在哪裏。”這附近地勢平坦,除去幾棵不高的楊樹之外,幾乎是一覽無遺的。很明顯,那個人並沒有在這。

“他的名字,不是你能直呼的。”這時,那隱蔽著的女人自陰影中旖旎步出,步伐翩然起舞,一如誘人的舞蹈,散發著迷人的氣息。

完全陌生的面容,只是,這樣的口氣……

“狼蛛妖。”只有可能是她。

“符大人……”

呢喃的聲音彌漫在耳邊,符升頓時便感覺酥了半截,神魂顛倒地呆立在那裏,感覺著耳根若有似無的呵氣。

“有勞了。”沫七一笑,玉指粉嫩的指尖陡然用力,只一聲突兀的斷裂聲,男人在□□的神情中死去。

“風祁,你先走!”紫玲神色驟變,墨鳶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將她騙到此地。

“遲了。”沫七詭異的笑容綻開,烏黑的指尖起舞一般快速動著。紫玲腳下原本平整的地面忽然震動起來!

兩人同時下陷,腳下的土地竟是瞬間變成了一地爛泥。而且將他們牢牢禁錮在了原地。

蛛絲!

紫玲驚訝地看著自己腳下,那女人瞬間將支撐的蛛絲撤去,松散的爛泥自然受不了他們的重量,只是這泥和沼澤完全不同,卻為何掙脫不得??!

“泥下是蛛網!”風祁揮出一記風刃,卻被軟趴趴的爛泥徹底消了力道,除了切開一道細小的口子,再無作用。

而這腥味……竟會是黑星魔罌!糟了!

身上的法力逐漸流失,紫玲臉色蒼白地擡頭,卻發現那女人早已不在,只剩下一個雪白的絲繭,掛在遠處的樹幹上。

竟是連自保也已經計劃到了。

紫玲狠狠地咬著下唇,竭盡全力地掙紮著。

可是,沒有法力,即便掙脫,她也探知不到城裏的狀況。而且,小童那邊很可能也出事了。

茫雪,你一定不能有事!

放棄蠻力掙脫,風祁凝神想要化形而出,卻發現體內的妖力也開始不聽使喚起來。

“她在用蛛絲汲取我們的妖力!”風刃的作用在爛泥上微乎其微,作用到他們兩人身上卻是正常的,所以他只能用風刃而不敢使用破壞規模更大的風球和颶風。但是想用裂風破開地面幾乎不可能。更糟的是,再拖下去,他的妖力就要全部被偷走了!

“女人,快想辦法!”

就在這時,紫玲的左肩忽然一陣尖銳的刺痛,而後灼燒起來。

這是!

“你倒是有趣,這種時候還能分神。”

嘲弄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是那女人!紫玲只覺得左肩的灼熱愈來愈烈,茫雪定是出事了!

“該死的!”

“風祁!”

風祁聞聲望去,看見的是紫玲驚慌焦急的眼神,幾乎瞬間,他猜到了她要做什麽。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茫雪該是已經性命攸關。

他眼神一狠,雙手連揮,再無顧忌。

翻滾的風球撞在紫玲瘦小的身子上,將她整個人從泥濘中拔了出來,甩向高空!一路飛沙走石,鮮血飛濺。

這一瞬,地面飛出無數蛛網,追著那飛出的身影而去。風祁眼睛一紅,再顧不上紫玲,揮手斬斷所有蛛絲,反手朝著那絲繭發起攻擊!

他要她死!

=== === ===

狠狠地將刺穿的身體擲在地上,茫雪俯視著面前的人,眸中紫色冰冷至極。

“我可以幫你去掉身上的封印,畢竟,你也不想她被你連累,不是嗎?”墨鳶鎮靜地睨著他,含笑地閑閑站立,與整個村落的紛亂如此的格格不入。

“區區人類……死不足惜。”這八個字,茫雪一字一頓,幾乎毫無猶豫。

“解印。”茫雪道。

“好。”墨鳶含笑點頭。

接下來的一切,便如同厲鬼屠城。所有的尖叫被死亡斬斷,所有的生命被兇神殘殺。

一地的紅,一地的殘肢,染遍焦黑的土壤。翻倒的火盆讓烈火一路蔓延,燒盡整個村路。

而他毫無花哨的招數,只用利爪一點點生生撕裂他們,而後堆砌成丘。

有那麽一瞬,他竟是被這暴戾的快感吸引,不能自已。

“啊!”一聲少女的輕呼忽然打破這詭異的畫面,讓近乎瘋狂的人一下子回覆現實,慘絕人寰的現實。

她,滿身鮮血,虛弱不堪地站立在那,第一次,如此地狼狽。

他,漫身血腥,汙穢不堪地佇立在這,第一次,如此地狼籍。

“茫……雪……”他手中那紫色的冰晶是誰?這滿城被屠的村民是他殺的?這漫身的黑氣是從何而來?為何她的封印蹤跡全無?“你……”他,可有受傷?

“你來晚了。”那一笑,有如罌粟,綻開在墨鳶的臉上,帶著滿足和慰藉,清晰得可憎。“他,已經是我的了。”

“你!”

眼看紫玲和墨鳶就要對上,那邊,茫雪卻是忽的開口道。“小鬼,該走了。”

墨鳶雙眉一挑,看向身後擡步已經離開的茫雪,而後了然一笑,頭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茫雪!”紫玲大聲地喊著他的名字,那離開的背影卻絲毫沒有反應。雙足被冰柱定住,卻一個簡單的法術也使不出來!該死,該死,該死!“茫雪!你回來!”

“紫玲!”

身後似乎有人叫她,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沖破禁錮,卻是往前跌倒在血汙裏,眼睜睜看著那背影消失。

=== === ===

一地的絲線和濺起的泥水狼藉不堪,墨鳶略微一挑眉,不高不低地輕咳了一聲。

一個低窪的水池裏爬出個小小的黑影,而後身形一換,化成人形。“若不是我聰明,選了個替死鬼作寄主,如今可是死得透透的,連個渣都不剩了。”

妖嬈的女子自黑暗中緩緩走來,走到近處不由得多看了眼墨鳶身邊的人,不過她也只是遠遠地看著,很識相地沒有再走近。“你要帶他回去?”

“他已經別無選擇了。”

村落裏留下的蛛絲馬跡,足以讓前來調查的法士追查到玄狐的身上。

不管前因後果如何,這一村人的性命,總歸是算在玄狐的頭上。他回不了禺山,也再無顏見紫玲。至於要如何留下他,他墨鳶自然有辦法。

“你莫不是以為,這小小的印記真的困得住我?”

聽著兩人的對話,茫雪冷凝的眸子一動,難得地有了一絲反應。玄狐是怎樣的宗族,豈是隨便一個人族便可以驅使的?即便身死,他也不會跟著這人。絕無可能。

“自然不是,”墨鳶笑容不變,看著他的目光卻亮了幾分。“忘了告訴你,來這之前,我向皇家法會遞交了一份卷宗。”仿佛勝券在握,他走近一步,逼視著他。“你幾個朋友的身份,和紫玲的關系,和禺山的關系,盡數在列。”作為唯一入世的玄狐,這些命債,又怎可能逃脫。

“四十七條人命,你說,她能不能替你扛下來呢?”那樣的畫面,光是想想,就覺得有趣得很。“除非你早已易主叛變,否則這條罪,她逃不掉,也擔不了。”

“我說過的,你去了,會後悔的。”

九十六 瘋狂

一路顛簸,沫七第一次覺得時間那麽的難熬。那人即便什麽也不做,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個角落裏,也足夠讓人如坐針氈。

“沫七,帶他去西閣吧。”進了門,墨鳶眼眸掃過偏廳,意義莫名地這麽吩咐一句,帶著一邊跟隨的季絢林去了正殿。

沫七煩躁地一皺眉,隨即又妖嬈地笑起來,朝著那沈默的人走近一些。“走吧,我帶你去西閣。”

茫雪沒有答話,只是隨意地看一眼院落,而後跟上前面的人。

這個宅子……好大的煞氣。

陰暗的走廊沒有絲毫風,兩個人一前一後無言地走著,穿過長廊,轉向右側。

嘭的一聲!

茫雪一只手探出,將沫七狠狠地撞在墻上,收緊的手指幾乎要將那細白的脖頸捏折,這女人的體內居然有風祁的氣息,那麽紫玲那時的慘狀定是拜她所賜。

鎮靜的神情毫無動搖地掛在女人的臉上,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紫眸,感受著他涼沁的氣息混著血汙的味道。“這雙眼,真美。”

厭惡地將她掃到地上,茫雪臉色微變,晶紫的眸色驟然加深,方才一瞬,這女人竟已經吸收了他一絲妖力。

他盯著她,忽的開口道。“你傷他們多少,我會讓你百倍地償還。”

狼狽地從地上爬起,沫七卻笑了。“我不在乎。”

“你會在乎的。”話音未落,他已經徑自走了。

=== === ===

天邊的星辰閃亮,精致絢爛得像是個華麗的夢境一般。初春的天氣溫暖舒適,混著安寧的懶散,本該是一個愜意的夜晚。

遠遠看到紫玲的身影,風祁嘴角的最後一絲弧度也瞬間消弭。

“如何?外面的狀況。”

如今的他們,暫住在一個還算幹凈的木屋中,風祁說大概是獵人上山打獵的休息站。

“情況很不好。屠村的消息傳的很快,如今雖然各界都保持著沈默,坊間的消息卻已經越傳越離譜。而且,法士行會內部似乎已經知道了他們四人的身份,還有你和禺山的關系。有不少法士在四處找你。”

還真是被狠狠地擺了一道,如今的他們,卻連動身趕回去都做不到。“你身體怎麽樣了?”

紫玲蒼白著一張臉,緩緩搖搖頭,只戳了戳脖間的那墜子,沒有出言說明。

看她不想說話,風祁也沈默了下來。

此次曝光的包括夜魅、紅葉、藍雨和茫雪,自己的身份恐怕也會暴露。七玄獸已出其四,且全部跟在一人身邊,這樣的消息就像是陣颶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整個天啟的法會中散播開來。

紫玲如今幾乎已經成了公敵,更何況茫雪犯下大錯,更是雪上加霜。若是此次七大妖宗再次被卷入人界進而引發大戰,紫玲恐怕會成為千古罪人。

墨鳶這一局,可謂下的一記妙棋。

“風祁,如今是第三天了吧。”這時,一直無言的紫玲卻忽的開口了。

“你要做什麽?”風祁心中一突,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我要去找他。”

“別鬧了,你知道他在哪嗎?”風祁一震,看著面前的紫玲,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瘋了。餘毒未解,渾身是傷,她現在虛弱至此,竟還要去找茫雪!

“在蒼鷲。”舌頭幹得仿佛砂紙一般,紫玲皺著眉努力地將身子正了正 ,卻差點滑倒。

“你現在哪也不許去!你不知道,現在外面……”

“我不在乎!”紫玲一把推開扶著她的風祁,整個人已經瀕臨崩潰。

“差一點,他差一點就在我面前墮魔了。”仙妖墮魔,即喪失本性,淪為只懂殺戮沒有意識的魔物,比身份卑微的半妖還要不如。而且,絕無恢覆的可能!

雖然只是聽師父說過這種傳聞,但是她決不能讓這種可能發生。

“他跟在墨鳶身邊,我就一定要去!”沒有時間了。

絕不能,連他也出事。她不要再遭遇一次生離死別,絕不!

風祁瞳孔微縮,看著她沈默了片刻。忽的轉過身,朝著裏屋去了。

竟是就這麽答應了。

=== === ===

入夜,西閣。

茫雪看著蒸汽繚繞的浴池,不由得皺起眉來。耍他嗎?明知道自己是玄狐,卻讓他住進有溫泉池的西閣來。

心中一絲不屑一晃而過,他右足移至水面,下一刻已經整個人沒入冰涼的泉水中。雙眼疲憊地閉上,他靜靜地躺著,任身上的血汙逐漸暈開,而後逐漸散去。

許久,他才緩緩站起,將身上的衣袍一一褪下。觸目的白有著一塊塊醜陋的暗紅,他平生第一次,小心翼翼地開始擦洗自己的衣衫。從裏到外,從上到下,一寸一寸,不用任何法力。

腦海裏的回憶清楚地在提醒他,從此以後,再不會有那麽一個人,將松軟潔白的衣衫整齊地疊在他的榻邊;再不會有那麽一個人,替他安排好一切大小事務,井井有條、默默無聞;再不會有那麽一個人,敬他護他寵他懂他,如獲天下至寶。

他極慢地整理好衣衫,開始細細地收拾他一頭垂地的白發,靜靜地擦洗身子。

待到一切停當,早已銀月高懸,夜色已深。

長發還掛著水珠,茫雪穿著半幹的衣衫,一路不緊不慢地走著,與門外待命的侍女擦身而過。只一個側面,已經讓那人驚得忘了反應。

黑夜懸月如鉤,他銀發紫眸,玉白的衣衫緊貼著消瘦的身形,松著的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一如世間最極致美好的畫卷,無一處可以挑剔。

只是隨之,小侍女卻莫名留下淚來,模糊了追隨的視線,再看不清那個清冷沈寂的身影。

另一邊,偏廳連接的客房卻是熱鬧非凡。

墨鳶一身便服,斜靠在太師椅上,朝著主位拱手,笑道。“還多虧了大師,此次任務才會如此順利地完成。”

主座上的人尖利地笑了幾聲,沙啞的嗓子不知嘀咕了些什麽,只是極為高興地摟緊身邊的兩個女妖,肆意玩弄起來。

一邊,沫七無趣地望著黑洞洞的屋外,素指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在食案上,一臉的不屑一覽無遺。

座上的人自然是註意到了,只是這女人跟墨鳶來往極是密切,他倒沒有計較的心思,只當沒看見,繼續跟女妖調笑。

這時,季絢林匆匆從外間走了進來,趕到墨鳶身邊。“少主,那玄狐……”

“我真後悔。”

四長老渾身一震,只覺得背後一涼,已經被人從身後提了起來。

尖利的指甲一點點地刺入、深入,血肉被一點點分離,他只覺得極致的疼痛不斷地自後背心傳來,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大叫出聲,已經在極度的清醒下痛到痙攣。

“你,早就該死了。”

深入的右手將後背心的血肉生生剝離,他盯著面前這顆在胸膛中跳動的心臟,端詳起來。

“茫雪,你……”劇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已經讓他逐漸虛弱,四長老一邊用妖力維持著自己的性命,一邊求饒起來。“茫雪,你放過我,我什麽都沒做。”

沒做?

玄狐一族,三百年無人入世,他玄狐的致命弱點和斃命的方式,天下誰知!

茫雪慘然一笑,連戳破他的興致都沒有,滿是鮮血的右手驟然插入那尚在跳動的心臟,狠狠地翻攪起來。

“啊!!!!!”

嘭!那顆鮮紅的心臟在驟然結冰緊縮之後,猛地炸裂開來。

而四長老就在極度痛苦的狀態下,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形態,驟然死去。

渾身是血的屍體被扔在地上,茫雪將手上的血跡冰凍、點點剝離。還好,衣衫纖塵不染。

兩個嚇傻的女妖這時才爆發出劇烈的尖叫,下一瞬,已經被墨鳶的手下打暈,扔了出去。

沫七目不轉睛地盯著漠然無言的茫雪,心中跌宕的激動幾乎讓她拍手稱快。好一個茫雪!

“茫雪,他可是我的座上賓。”墨鳶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饒有興致地看著冷眼看著他的茫雪,拋出一個話題。

“不,他是你緝拿處置的殺人玄狐,是你明日會曝屍城頭的罪犯。”

……

饒是冷靜如墨鳶,也在這一刻呆了片刻,那雙漆黑的眸子閃過一絲亮光,緊盯著茫雪不放。“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對你言聽計從?”

“他,不值得。”茫雪平靜地看著他,心中其實也在驚嚇,為何自己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但在這一刻,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跟原來的那個茫雪已經不一樣了。

“確實。拎不清自己的人,我最是討厭了。”身為一個已經沒有價值的妖,不是夾著尾巴溜走,而是到他面前來邀功懸賞,已經觸了他的黴頭。“只不過,我不認為,你有資格擅自毀掉他的妖晶。”

“玄狐妖晶,不是你們這等人能夠觸碰的。”

方才一瞬,茫雪的眼中充斥著森寒的殺氣。墨鳶笑了,甚至是哈哈大笑的那種。“好,就按你說的辦。”

“不過你最好不要想著這樣你就能離開。”這一次,墨鳶自座中站了起來,“我保證,你不會想要嘗試的。”

幾乎同時,茫雪退進了黑暗之中,而墨鳶則攜著季絢林和沫七大步離開。

夜色,更深了。

=== === ===

兩日後。

墨鳶想象過很多種與她再見時的場景,但是似乎每次她總會超越他的預想。就如現在,他端坐在大堂之內,看她氣勢洶洶地從外間沖將進來卻又在隔他三尺處驟然停了下來。

他以為,她應該會上來揪住他的衣領兇神惡煞地逼問,又或者呆在門口冷冷地和他對視。而不是現在這樣,不近不遠不上不下的尷尬場景。

“他在哪裏?”

她晝夜趕路,於清晨抵達桐城,一身的疲乏卻在看見城頭那只風幹的狐屍的瞬間,一掃而空。那不是他,只不過,她卻更加高興不起來。

“如你所見,不在。”墨鳶笑著一攤手,破天荒地耍起無賴來。不多時,收拾完外間殘局的季絢林和聽到動靜過來看熱鬧的沫七,一前一後都走了進來。

根本不用探查。紫玲知道,他若想見她,區區蒼鷲根本困不住他。城頭那狐屍是四長老,那麽之前的玄冰紫晶便只可能是小童了。

想起那個小小的身影,紫玲心中一沈,望著墨鳶的眼神越發怨恨起來。從沒有一個人,讓她憤恨至此,偏偏她現在,還不能殺他!

風祁看得出一坐一立兩人之間的暗流洶湧,他暗暗端詳著整個房子的構造,而後悄然挪動了方位,盯上後來的兩人。

五人的悄然對峙中,卻忽然,有一個人動了。

墨鳶墨眸擒著面前的身影,一步一步,緩慢地,緩慢地走近。在那漫長的一瞬間裏,他嘗試著思考明白面前這個少女,以及她對自己的意義。

卻終究,還是無解。

身上的傷口還在灼燒般的疼,但是看著墨鳶一點點地走近,紫玲卻莫名地安靜下來,雜念盡去。

出招,只在一剎。她推擊劈擋的近身武術被他一一化開,手臂被他霸道地一上一下拽開,拉至近前。

“這個樣子,還真像炸毛的小貓。”沒想到她的傷如今都沒有好轉,這樣單純的手腳比劃,簡直就像過家家一般。看著這樣的紫玲,墨鳶忽然玩性大發,胡鬧起來。

“告訴我,他在哪裏。”

紫玲就在他面前,仿佛投降一般柔弱地說出這樣一句話,墨鳶腦子有一瞬的怔然,隨即被一股莫名的邪火點燃。

行動永遠快於思維,墨鳶一只手掐上那纖細的脖頸,想要將紫玲整個人提起,甚至將她整個折斷!她,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她竟會為了一個妖向他求饒!

這時,虛弱無比的紫玲卻是神情一換。雙手一把擒住脖子上的手掌,嗡的一聲,千萬如發絲般細小的絲線自腕間的一個物拾射出,直鉆入少年的皮膚、內臟、甚至喉頭!

“少主!”

熟悉的聲音被生生截斷,打鬥的聲音隨即傳來。墨鳶卻在瞬間拋下了一切紛擾,自體內爆出內力,用近乎自爆的方式將近在咫尺的兩人震開。

鮮血肆意地自身上千萬個破口奔流而出,他捂著被劃開的喉頭,驚詫地盯著面前冷冷看著他的紫玲,忽然大笑起來。

這個女人,她居然真的身負妖力!被魔罌花封住法力的她,竟然用妖力攻擊了他!他果然沒猜錯,這個少女,跟他一樣,是個不容於世的怪物。“哈哈哈哈哈,你竟然是半妖!”

被風祁纏住的沫七渾身一震,傻傻地看向渾身是血的紫玲,忘了再做抵抗。一邊被擋在風陣之外的季絢林卻趁著對方一時失神,破開風壁,來到了墨鳶身邊。

“好,好,很好!”看那個風妖的反應,她身邊的人該是全部知情了。能得到這群人的認可,那麽,她的身份就已經昭然若揭。玉麒麟,她竟然會是玉麒麟的後人,難怪,難怪!

“我想你們該先想想怎麽救他。”紫玲嫌惡地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衫,對上正準備召喚外侍的季絢林。“我留了點東西,作為回禮。”

“我們走。”方才一瞬,她趁著墨鳶的混亂,已經探知了他的記憶,所以他也就不必活著了。

風祁微訝地看了看紫玲,卻也不便再多做停留,跟著那徑自離開的身影迅速地離開,一如出現。

“不用追。”揚手安撫下季絢林,墨鳶踉蹌著自地上站了起來,不過須臾,身上大小的傷口已經止血,更沒有出現紫玲所說的異樣。

他久久地望著那空空的門口,興奮起來。

這一場游戲,越發的好玩了。

九十七 戰火

就在紫玲前往蒼鷲大鬧的同時,準確的說是更早些時候,又一件大事的爆發加入了整個亂局。

自巨蟒被滅之後安靜異常的妖族突然爆發,西南叢林、東南沿海首先發難,大批妖物自妖界殺出,邊關防線沙城不過一日已經淪陷,臨近的西戎和嶺南隨之告急。

然而,還沒等上京傳出任何消息,本該最為安全的極東夜啼谷亦湧出大量妖兵,三日之間,西戎、嶺南、洛英相繼被破,上萬百姓被屠。而這一切的發生,連五天時間都不到。

天啟上下大亂,朝堂上各方勢力爭執不休,但矛頭都統一指向了不久前發生的妖狐屠村事件。

同一時間爆發大面積侵略戰爭,自然是早有預謀。那麽這一事件的發生是否偶然,就值得深究了。

屠村事件發生兩日後,桐城巡撫宣布抓獲禍首,將妖狐屍首懸掛在城頭。偏偏朝堂派下官員前來一查究竟的時候,那巡撫被人發現橫死家中,而城頭上的狐屍已經不翼而飛。

於是,大家得出了共識。這個事件,便是整場戰爭的起因,而這妖狐的身份,必須徹查。

在三鎮淪陷的戰報呈上上京之後,帝王終於下達指令,朝堂派三員重臣徹查屠村事件始末;並令赤蓮會集結眾法會法士,於三日內制定應敵方案;抽調上京近處五鎮官兵回京,著易武率護衛隊鎮守。

禦令一下,有如一石驚起千層浪,天啟王朝的名存實亡,再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人前。如此,陷入戰火的江南、極東一帶已然被舍棄。而江北各鎮的安危,便掌握在了法會手中。百姓一如草芥,被無能的君王輕易拋棄。

而這一切,紫玲還才剛剛知曉。

“紫玲,如今我們去哪?”

天真純粹的聲音忽然從身邊冒出來,紫玲的思緒驟然一斷,怔然地看著旁邊睜著大眼睛看她的風祁,遠遠近近旁人討論的聲音才緩緩地傳進耳朵裏。

她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在這茶館裏坐了近一個上午。

風祁肯定早在打探消息時就知道戰亂的消息,紫玲默默地看了他半晌,心中將所有可能的後果通通想過一遍,才定下心來。

“你立馬啟程離開。”

風祁一楞,只道她在生自己的氣,氣他沒有將戰亂的事情告知。一把握住紫玲的手,求饒道。“我沒告訴你實情是我不對,但我如今離開,你怎麽辦?況且,龍神大人那邊根本不需要……”

“我知道東海龍宮固若金湯,我是要你前往夜啼。”茶館的人來來往往,紫玲如今面纏絲巾,一身黑金騎裝的刀客打扮,難免惹人矚目。她將風祁拉至跟前,柔聲起來。“這一場大亂,我們自然知道跟茫雪並沒有關系。那麽對方便是借著這個事件發難,目的只怕是要將隱世的七妖宗卷入紛爭。”

“不論對方目的為何,一旦七玄介入,三百年前的大戰必然避免不了,那麽,為了這個人的陰謀,七玄必然有大批族人犧牲。這一點是我絕不允許的。”紫玲眸色深沈,說到此處,更是難得地面露狠色。是她一個個將他們拉入這凡世,要他們背負宗族罪人之名,她絕不允許!

“況且,蒼鷲一門根本沒有這個實力掀動整個天下的妖族,他們的背後必有更大的勢力。靈蛇一族本就百廢待興,藍雨那丫頭也讓我擔心。有你去,我才能放心。”

風祁瞳孔驟縮,整個人臉色蒼白起來。腦海裏那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他用力地深呼吸,將心底裏對於死亡的陰霾壓下。“我不會讓靈蛇受牽連的,但這不代表,我會就此將你扔在這裏。”之前她出手攻擊墨鳶,絕不是沖動所為,她必然探查到了什麽,而且不想他知道。

紫玲神色一黯,嘴唇輕輕抿起,許久才道。

“茫雪被他上交了赤蓮,經過審議再作處決。如今屠村的‘兇手’已經由四長老頂替,茫雪的危機暫解。但作為人界尚存的玄狐,茫雪落入法會之手絕不可能安全。只可惜,審議的時間墨鳶並不知道。”紫玲心中能夠稍安,也是因為這個。茫雪身上沒有了人命債,對於他的處置法會定不可能輕易決定。只是……“比起這個,我先得去一趟雪域。告誡伏雪,絕不可貿然下山。”

西南有紅葉、迷蹤老頭,東南龍神尚在,西北雷銘應該也到了,紫玲如今最擔心的,便是雪域和夜啼。更何況,她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克依很可能會是下一個目標。

手上忽然一暖,紫玲一楞,擡頭看著面前直直盯著她的風祁,聽他道。“你知道的,這一去你便只剩一個人。你記住,如果你出事,我會夷平整個江北。”

蒼青的暗影在眼眸中流動,風祁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從沒有一刻,如此真摯。他其實早就知道,俊哥的事情並非他的過錯,是他始終不肯放過自己。但是這一次呢?如果錯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會瘋掉!

“你個小鬼,現在倒是變小大人了。”紫玲笑了,不帶任何負擔和愁緒,笑容像是春初最鮮艷清澄的花瓣,悄然綻放。她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這一刻的安心和踏實,著實讓人貪戀。“我保證,活著回來見你們。”

“所以,答應我,保護好藍雨他們。”

風祁輕嘆一聲,這個女人總有辦法讓他服軟。心中的擔憂被他放下,因為相信,因為別無選擇。他放緩了呼吸,似乎想要讓這一瞬再長久一些,久一些。

……

“好。”

“一言為定。”紫玲淡笑著擡起頭來,狠狠地戳一戳風祁的額頭,笑看他吃疼的模樣。

再沒有猶疑,風祁最後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而紫玲垂首自乾坤袋中掏出子母卷,拿出刻刀,一蹴而就。

天啟大亂,敵暗我明。

七玄鎮界,隔絕戰火。

君安吾安。

希望一切,並不如她預想的那麽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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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看著子母樹的皮卷上字跡逐漸消失,在心裏慶幸臨別時讓九穆幫忙,將她和雷銘共用的那一份分作了兩張。不然那個呆子,恐怕又得蠻幹了。

這時,迷蹤老兒拖著小碎步自屋裏拎出來兩壇陳年佳釀,臉上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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