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孽緣不淺 (36)

關燈
擺著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看得一旁的九穆怯怯的,安靜規矩地坐著。

“垮著個臉做什麽,不過要你兩壇酒,又不是要你的老命。”紅葉瞥見了,不動聲色地嘲笑他一番,還不忘小小威脅一下。木生火,火克木,他迷蹤在她這裏,還算不上小菜。

迷蹤哪裏吃過這種虧,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偏偏這女人還是個年齡長他十萬八千裏的二世祖,讓他發作不得,更加郁悶。

一桌人,一個含笑恣意,一個懵懂真摯,一個狡猾莫測。

當下正詭異地沈默著,畫面卻奇妙地和諧起來。

忽的,迷蹤花白的眉頭一觸,有些詫異地看向遠處的一個方向,覆又疑惑地皺起眉來。

一邊,紅葉鳳目一亮,卻是站了起來。

“迷蹤,這酒先且放著。咱倆來賭一局如何?”

賭?迷蹤意味不明地擡頭看她,卻是著實又吃了一小驚,許多年了,這個女子失去那種熠熠生輝的目光許多年了。他覺得事情似乎有趣起來了。“你先說來聽聽。”

老狐貍。紅葉在心裏暗罵一句,“七日之後,咱們倆比人頭,贏的人可以向敗者許下一個願望。”

人頭?看外間的動靜,已經有不少小妖進入了迷蹤林,但是七天……她怎麽如此篤定會有那麽多傻子前赴後繼地殺進來?

九穆偷瞄了紅葉一眼,見她面帶微笑地看著她,吸了口氣解釋起來。“前天,紅葉姑娘去了一趟界外,帶著些腥氣回來的。”

“你闖禍了,讓我給你收拾,想的倒美。”迷蹤用手指撫了撫酒壺外側精細的雕花,一雙小眼睛斜睨了她一眼。看進來的小妖那橫沖直撞的架勢,她幹的事絕不可能是殺一兩個妖那麽簡單。

“隨你,現在進來的可是他們。”說著紅葉已經轉身,朝著林子後方走了出去。“而且,你那臉上的表情可不是這麽說的。”

迷蹤一楞,摸了摸自己滿是褶子的臉。是啊,自己好像也許久沒這麽興奮了。

紅葉的身影沒入影影綽綽的叢林,老頭擰開酒壺嘗了一口,也步了出去。迷蹤林幅員千裏,瞬息坑殺萬人的風聞,似乎真的好久沒有聽過了呢。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種恣意了。

=== === ===

密林之中,細碎的腳步聲隱隱從各處傳來,緩步走著的人沈默地擡頭望向頭頂的茂林,一瞬有些陷入久遠的迷思。

腳步不知不覺地停了,時間也許只是一瞬,他慢慢從回憶裏回神,沈默地低下頭來。

忽的,男人眸子一轉,看向密林深處。

毫無異樣的叢林,陽光安靜地從隙縫中灑下,只是,安靜得太不尋常了。

連方才那細微的腳步聲也沒有了。即便全部走到前方去了,也不會一點聲音也無的,更何況他前後何止千人。

全死了不成?

不好!

心中一個模糊的印象一閃而過,他瘋了一般地向前奔去,沒有時間分辨方向,沒有時間思考。他只是在跑著,沒有一絲停頓。

瞬間,面前的土地整片塌陷下去!密密麻麻的刺藤撲面襲來,尖刺上的深紫色危險異常。

嘖。

男人騰地一聲躍起,卻是分毫不顧近到面門的尖刺,閉著眼睛側耳傾聽起來!

安靜中他耳尖一動右手朝著虛空一揮,一道氣刀驟然生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瞬間打破詭異的安靜,他旋身一頓,卻是停在了半空中,睜開眼看向前方。“你還是老樣子,喜歡養些便宜疙瘩。”

一地的碎木還在往外滲著紅水,雖然心疼,迷蹤卻罕見地沒有吱聲,只是安靜地看了那人一眼,而後隱入林木之中。

走了嗎?

男人悻悻地摸了摸鼻頭,也不看身後如臘肉一般掛滿樹枝的屍首,控著風向前面行進。還好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的慘事,是他安逸得太久,忘了這裏的險惡。

迷蹤叢林,千裏魔林,萬骨坑。

啊。

男人陡然背後一痛,下一瞬人已經砸在了地面上,撐地的手沒有撐起反而被樹根層層纏住,他憤恨地回身看去,卻只能看見背上紮入的樹根藤蔓還在不斷地深入。

方才低矮的藤橋嘛?

費力地揮手朝著背後虛晃一下,風刀紮入體內,將藤蔓連肉整個拔出,他悶哼一聲,同樣斷開手上的禁錮,忍疼迅速離開。

“哦呀哦呀,你果然是他們的人。”

一瞬間,整個地面似乎都隱隱地騷動起來,觸手一般的假根如同釋放的猛獸一般,潮水般地向著那個身影撲去。

暗影中,迷蹤的眼睛深深瞇起。沈寂百年的血液沸騰起來,他等這一日,已經太久了。

=== === ===

九穆小跑著跟上前面走得虎虎生風的紅葉,卻發現她並沒有回她常住的山頭,而是正在接近九木領地的一片空曠的平地。

“不回山上嗎?”九木素來不喜歡爭鬧,如果這裏出事,根本不可能出手相助。而且,這裏和山地地勢完全不同,並不屬於紅葉熟悉的戰場。

“四年在外,我可不是在游山玩水,是時候讓他們看看成果了。”

頭頂上一重,九穆感覺一個暖洋洋的手掌緩緩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帶著溫柔和信任。她心裏一動,好像蓬松的棉花沐浴在陽光下,一股奇異的感情掃過周身。

然後她聽到身邊的紅葉說,“而且,我有要等的人。”

九十八 嶺南

倘若……

死亡將你自一切牽絆中截斷,獨留無盡不甘和憤恨。

你當願成魔?

厚重的黑暗裏,那聲音時而輕柔時而魅惑,近在咫尺,卻什麽也看不見。

他似乎沒辦法思考,只能混混沌沌地聽著。

死亡……

萬年了吧,他游蕩在歲月裏,忘了來處,忘了歸途,他早已是一抹游魂,死亡,恐怕他早已想過億萬次。

為何活下來了?他遺忘了,只是渾渾噩噩地過著,活著。

別忘了,你死了,她絕活不成!

她會死,因為你!

胸口倏地就難受起來,那種壓抑的氣悶像是密閉下膨脹發酵的糕點,酸脹與燥熱感簡直要讓他瘋掉!

不會的,她那麽厲害,少了自己,她還有那些強大的夥伴。

哈哈哈哈,既然你那麽篤定,那你為什麽還如此慌張失措呢?

你知道的,是你害了她!

不是!!!!!!!

“哈……哈……哈……哈……”

夜魅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臉,一片混亂的思緒漸漸安定下來,方才的,居然是個夢。

真實如親身體驗的夢。

“做噩夢了?”房間另一邊,鐘儒擔心地探頭望了過來,有些詫異他的反應。他從沒見過夜魅那樣恍惚的表情。

不過這樣,比起平時,多了一些人氣。

夜魅瞄一眼他收拾停當的床鋪和包袱,雙眼一閉,已經尋回了那種悠然。“怎麽,你要跑路?”

先不管這古怪的夢了,他有一堆正事要做。

“夜魅,你又笑我。”鐘儒局促地揉了揉手中的包袱,白凈的臉不由得微紅起來。“不過,不會了。我再不會了。”

自禺山下來,他們已經進入戰區,那樣激烈的廝殺和慘烈的死亡已經將他的膽怯生生剝離。身後是數以萬計的百姓,他們退不了。

夜魅看著臉色紅了又白的鐘儒,暗暗松了口氣,看看外面的天色,起身就朝門口走去。“走吧,該趕路了。”

他們要去的,是戰場的最前線。

=== === ===

漫天的黃沙遮眼,讓人有一種身處沙城的錯覺,熟悉的幹燥和危險感彌漫在空氣之中,莫名的讓人安心。

“可還習慣?”

城頭上站著的男人轉過身來,帶著些詫異地看著他,曾經白凈純良的模樣已經被老練和晦澀替代,夜魅略微一怔,竟然會有些說不出話來。

“你變了許多。”冷炎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的開口。

想起之前帶自己上城頭的柴立,夜魅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比我變得多。”

一心振興宗族的人,卻因為勢力鬥爭的拖累和族人的保守,逐漸耗盡了鬥志。可悲而又可嘆。

如何,可還習慣外面的生活?

夜魅原本以為,見面可以輕松地以一句問候開場,然而現狀似乎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很多。克魯的子民們啊,在得到他們一心期盼的自由之後,拋棄了追求,拋棄了憤恨,拋棄了恥辱。

他們覺得已經足夠了。

“敘舊且暫緩,如今戰況如何?”不想繼續這個沈重的話題,夜魅一低眸,岔開了話題。鐘儒去了傷兵營,另外的兩個家夥又不見蹤影,不得已,他只能到這來問這個僅一面之緣的人。

“不樂觀。如今西南東南與極東同時發難,敵人明顯是有備而來。不幸中的萬幸是,東南有龍神鎮守,不會有妖物輕易踏入;極東有天險在前,巨蟒盤踞多年,故而湧出的大多為聚集而來的散妖。所以,西南是最為艱難的一關。”

“敵人搶占城池之後只是劫掠之後就散去,你怎麽看?”

“並不代表他們毫無組織,也許,只是忽然有了變數,使得主事的人慌了手腳,不得不抽身離開。”

夜魅讚賞地看著冷炎,兩人都沈默了下來,看著面前混混沌沌的一片荒蕪。是的,能夠在短短時間攻下沙城的人,忽然棄守嶺南,想必這個變數不小,讓他不得不去。

“如果不是個陷阱的話,只能說明西嶺妖界裏有人將他們吸引了過去。”夜魅的面色閃過一瞬的擔憂,落在冷炎眼裏,足以證實他之前猜想。紫玲的同伴各自回了妖界,而西嶺之內有她的人。會是九木嗎?

不遠處忽的號角聲起,冷炎一楞,看了夜魅一眼。嘴上雖還在說笑,眼神卻已經鋒利起來。“你帶人來了?”

夜魅瞪大眼睛,看著冷炎虎虎生風地離開,心裏咯噔一聲。他的面色不善,看來並非好事。而且,說他帶人來了是什麽意思?出什麽事了?

“怎麽了?”

城頭下,一個窈窕的身影正背對著兩人和守衛說著什麽,聽到聲音轉過身來,卻又是一個熟人,魚十娘。

“傷兵營子那來了一幫人,不知是敵是友。另外,外邊林子有異動,我剛囑咐完兵頭,你多警醒些。”

說是嶺南城內的守衛,其實不過是些流民和逃兵,左右不過三百人。江南幸免於難的老弱婦孺已經盡數退進禺山城內,男丁們被分作三波去向三處,這裏自然分給的是最熟悉的當地人。

冷炎最初到這的時候,是詫異的。因為這樣的安排,委實不合適。只是後來他想通了,以禺山的狀況和現下大勢,他們別無選擇。

“十娘,族裏的傷員如何?”

看兩人開始絮叨起族裏的事情,夜魅擡腳朝著傷兵營的方向去了。說不上來為何,他總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然,還未走近,他就看鐘儒哭喪著一張臉在和一個少女爭執,旁邊還站著一開始他遍尋不見的兩個人,卻是也自顧自地在吵架。

那個少女似乎是……

“墨姑娘。”

墨語正在氣頭上,聽人叫她,反射性地瞪了過去,卻是看進了一雙黑海一般的眸子,頓時安靜了下來。

“她為何來了?”沒有理會發呆的少女,夜魅轉頭對上鐘儒。

“她,帶了救急的藥材和大夫過來。”鐘儒眉頭揪著,心中雖頗為擔心,卻也很是感激,他們這裏真的很需要這些。

另一邊,還在爭吵的是留守的劉阡和柴立。大致內容也不過是這些藥材該要如何分配。

“藥既然已經送到,還請墨姑娘馬上離開吧,前線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煩亂地揉一揉眉心,夜魅都懶得去扯開那邊爭執的兩人,決定先把面前這個麻煩給請出去。

“我不走。”

“由不得你。”幾乎在少女拒絕的同時,夜魅已經一手拉住她朝著不斷卸藥材的車隊走去。“這位定是奶娘吧。勞煩你將墨姑娘帶回去,我會和守衛交代,一路護送。”

一路護送?說的好聽,不就是架著她離開嘛。墨語氣急,狠狠一跺腳,怒道。“我說了,我不走。”

“墨語姑娘,你來幫忙,我歡迎。只是拜托你,聽話一些。你為他做的,他會知道的。”

墨語一驚,看著他的眼神陡然變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竟是驚訝得有些合不攏嘴。他……他為何會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婆子是她的奶娘,知道她為的是禹知行?

“在下是夜魅,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姑娘可能忘了。”

漆黑的瞳孔一縮,墨語臉色一白,卻沒有像從前那般驚叫著躲開。垂下的手輕擦過衣擺,她心中升起莫名的起伏,連她自己都不明白。

然而當墨語回覆鎮定之後,她再一次地拒絕了夜魅的好意。

“不。我帶來的人包括機括師、護衛、炊事、大夫、藥師,其中更不乏有名的法士,他們每一個都會成為守衛嶺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能夠調配他們的人只有我,熟悉他們所長能夠合理安排的人,也只有我。嶺南正是缺人的時候,所以,他們不能走,我更不能走。”墨語微喘著,平生第一次,她一口氣說了這麽長一段話,拋卻了少女該有的矜持和文靜,直直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看他有一瞬間的沈默,她心中一樂,激動地往前邁了半步。“安全不用擔心,我不會亂走的,而且還有武士陪同,定不會給你添麻煩。”

“罷了,你記住,一旦你闖禍,我絕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無可避免地想起禹知行,夜魅心中劃過一絲感慨,閉眼選擇了放過。轉身前,他終究還是多了句嘴,“有些事,有些人,還是放下吧。你韶華正好,不是該陷在舊日的年紀。”

心中一疼,墨語呼吸一滯,垂眸不再看他。

放下……多少年了,她放不下了。最後一次,最後讓她為了他瘋狂一次,這是她對自己的約定。

等到禺山安定下來,她就會將那個名字小心地安放起來,放在心裏最疼的那個角落。

既然忘不掉了,索性就記著吧。活在他生活過的地方,也就好了。

=== === ===

“鳴號!”

嗚嗚的號角聲自城頭一層層向內傳開,一聲比一聲急。所有人都緊張起來,這樣的場景是從未有過的。自從那個男人和他的族人來到之後。

“怎麽了?”劉阡先一步帶著鐘儒上來城頭,經過這幾日,他已經跟冷炎熟稔了不少,雖然他倆對話頗少,在戰事上卻出奇地默契,合作化解了幾場不大不小的敵襲。

“敵襲,這次恐怕來數不少。”城外布滿了隱在土裏的地藤蘿,與城門內十步一株的含羞草相連,可探知百丈外輕微異動。而如今,蜷縮的草葉幾乎遍布半邊城門。

“是嗎?”劉阡神色一冷,閃過一抹厲色。死亡的淘洗已經讓他失去了那份怯懦,如今滿腦子想的只有殺,殺光他們所有。

一個爆栗。

鐘儒毫不手軟地一下敲在劉阡的腦門,也不理他是否從失神中回過來,一步上前越過他們兩個,走到城墻邊。暗紅的血斑還清晰地隱在灰黑的石墻之上,鐘儒右手一顫,卻只是皺著眉用手撫了撫那暗紅的印記,方才收回來。

“他這是?”冷炎看這少年默不作聲地用手指觸著暗紅的血跡,心裏生出一絲愴然,想起劉阡之前奇怪的戰鬥方式,不禁一問。

“你不是很聰明嗎?先猜猜看。”冷炎的沈穩和睿智總讓劉阡有種又敬又厭的感覺。如今有法子撕破那張一成不變的臉,倒讓他生出一絲興趣。

“日月同輝,相輔相成,陰陽互轉。”鐘儒收回染上些許紅色的手指,隨意地用袖子一擦,回過頭來。“夜魅告訴我們,陰陽,即所謂人與妖的屬性,並非絕對獨立。”

“故而,我擅長雷系法印,便能夠轉換自己的法力,制造類似妖術的東西。”劉阡略微詫異地盯著鐘儒的臟袖子看了一眼,才擡起頭來,給冷炎細細說明起來。“而這,卻是完完全全使用我們體內的能量,而非封印儲存的妖力。”

“那便是……”冷炎腦中一白,有些楞住了。妖之所以為妖,是因為其能用異術,存在異於常人。如果,如果人類也能夠創造五行之術,那麽一直以來沿用的人陽玄陰的理論,陽正陰邪的百年老話,就變成了一堆狗屁。

“便是啥?”劉阡瞇眼睛笑起來,真難得,能夠看到他這樣驚訝的表情。他沒來由地樂呵起來,好像自己便是那偉大發現的發表者一般,雄赳赳地挺起了胸膛。

“妖本就從人身上化出,是我們自己忘了,也許該說,選擇‘忘了’。”鐘儒垂著眼瞼,沒有看冷炎,只低頭一心想著什麽,錯過了他精彩萬分的表情。

“怎麽樣?這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鼻子癢癢,怎麽好像有人念我?”

這時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忽的從後傳來,三人同時轉頭,正看到一身單襟黑衫的夜魅慢悠悠地踱了上來。

劉阡方才還拽拽的臉瞬間拉了下來,轉過臉去不看他。鐘儒還陷在迷思裏,冷炎看看身旁兩個神游的人,嘴角一動,迎了上去。

“你怎麽來了?那女子是誰?”他聽十娘說了大致情況,似乎對方是個富商,此來倒也無惡意,只是這裏著實不是個布衣施恩的好地方。

“她你不必管了,這裏是什麽情況。”

“敵人來襲,不同於前幾次,規模……”

“是魔物!”鐘儒陡然一個激靈,大聲地念出三個字,把一旁三個人都嚇了一跳。他恍惚回神,就看見三個人都詫異地看著他,不禁有點緊張地看向夜魅,面色慘白起來。“這裏死去的人,鮮血裏有不知名的術法,我很肯定,絕不是妖宗會有的秘術。”

鐘儒屬木性,常言九木掌生死之門,他天賦異稟,經夜魅一番指導,竟是鉆研出了一種技法,以意志去感受逝者死去的剎那所發生的一切。

這一點,就是夜魅也未曾料想到。

不過此時,在場四人的註意力全然未在這上面。夜魅和劉阡是知道的,鐘儒博聞強記,一個月時間,幾乎將龍宮所得的典籍翻了個遍。如果他說不是,那麽……再不可思議,也是事實。

“冷炎,之前他們從來都是小打小鬧,並且散亂無章?”

“是,前後四次敵襲,無一例外。”

“夜魅!”

只一聲輕呼,出口已被呼呼的風沙聲吞沒。那混黑的身影已經縱身一躍,自城頭翩然落下,到了城外。

而就在這時,隱隱約約的號角聲終於停了,城頭上所有的人看著那一抹黑色毫不猶豫地朝著前方步步邁出.那腳步似乎有著千鈞的力量,一下下地敲擊在眾人的心頭。

九十九 值得

“既然已經到了,便沒必要拿著黃沙掩飾行蹤了吧。想來,灰界的戰士不該這麽窩囊才對。”夜魅的聲音從何處而起,卻是振聾發聵,遠遠地傳了出去。不一會兒,那漫天飛揚的黃沙竟是真的緩了下來,塵埃逐漸落定,露出隱藏的一切。

那是怎樣一副場面?

多年之後,鐘儒回想的時候,只覺得畫面已然模糊,只有那發自內心深處的膽寒,無法被遺忘。

嶺南之外,曠野十裏。原本一望無際的平原之上,是一望無際的黑色。那密密麻麻的東西沒有人能夠看清楚,只是那種目光,註視他們的那種目光,有著一種森然的冰冷。那一刻,他們不是站立在高高城頭上的守衛者,而是砧板上絕望看著屠宰者的食物,死亡正在步步逼近。

“夜魅!”鐘儒扯著嗓子嘶吼,可是卻沒有用,即便風沙停了,那個身影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他的聲音根本傳遞不到。不可以!他不可以再失去任何一個朋友!

“等會。”冷炎一把拽住要沖去城門的鐘儒,一雙眼看向夜魅終於停下的身影,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不要下去添亂!”

鐘儒一怔,才發現這邊城墻之下,戰士們已經開始陸續動作起來。他這時才想起,他是不懂得作戰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他木納地轉過身來,看著那個遙遠的黑點,無言地杵著。

“呼~”

一個冗長的呼吸聲嘹亮地傳開,鐘儒終於回過神來,夜魅這是已經將聲音擴散到了每個人的五感之中。沒有人的聲音可以傳的那麽遠的。

“我夜魔一族,真的沈寂太久了。”

沒有征兆的,那黑海一般的隊伍忽的□□起來。嘶吼聲和著兵器交擊聲鋪天蓋地地傳來,震得城頭似乎都要顫抖起來。只片刻時間,那寬闊的“黑河”已經縮窄不少。

在這時,尖銳的哨聲驟然從四處沖出,暴動的魔群有一瞬的騷動,瘋狂廝殺的動作逐漸地停緩下來。卻不料,嘭的一聲,一棵數丈高的怪樹忽的從平地之上拔地而起,將數個身影卷起絞死其中。那哨聲頓時又弱下去不少。

嚓!

一道驚雷猛然在曠野之上落下,那動亂的黑帶驟然自中間斷裂開來,那黑影如同簌簌落下的麥子,高高飛起而又倒入塵埃之中。

“劉阡!”鐘儒一驚,看向滿臉是汗手染鮮血的劉阡,心中一跳,卻沒法阻止。“你瘋了!這是調用生命本源的力量,是要折壽的!”

“小褥子,要是死了,可就壽終正寢了。”劉阡慘白地一笑,也不看他,只一心一意地控著那好容易形成的雷團,襲向更多的魔物。“況且,我可不喜歡讓他一個人出風頭。”

“拉!”城頭之上,冷炎背對著那狼籍一片的戰場,右手一揮,紋絲未亂的戰士推著破舊巨大的轉輪,開始準備反攻。

轟!遠處第四棵高高的怪樹冒了出來。只是這時,沖散了的一部分魔群已經朝著城樓這邊沖了過來。

嘭!爆裂的火光自土地之中高高炸起,燃起的火光焚燒一切周圍的事物,一時前進的魔物停下了腳步,不敢冒進。

嘭!又是一聲。稍南些地方,又一個爆裂的火光乍現。

爆炎果?鐘儒一驚,詫異地看向臉色沈靜的冷炎。被太陽久曬便會爆裂起火的奇果,記載應該是只有九木一族才有的東西。

可如何讓爆炎果一直不爆炸……等等,他們用轉輪拉扯的莫非是地藤杉?!地藤杉與地藤蘿不同,除了生長極快,枝條細小可隱秘覆蓋地面之外,還有一個特質。一旦主體受到刺激,枝條便會收縮。

好計謀!一開始用地藤杉將爆炎果隱藏在底部,等到戰時,再通過震動和拉扯使遮擋的地藤杉收縮,露出底下的爆炎果!只要控制好地藤杉的回收,就可以由遠及近地控制爆炸的範圍和時間,真正做到隨心所欲!

“小褥子。”

劉阡虛弱的一聲輕呼,人已經虛脫地倒在了墻邊。鐘儒立馬過去,將療傷調養的藥物交到他手上。看到他晶亮的眼睛卻楞住了,劉阡這是不準備停手了!“什麽也別說了,要保護禺山的,不止是你一個人。特效藥我沒有,給我老實待著!”

鐘儒看一眼還在指揮著手下的冷炎,咽下本想說的囑咐,徑自下了樓。守不了城,沒有人能夠逃的了,囑咐也就沒有意義了。

“將傷者帶到療養處去,將東西擡上去!”一聲嬌叱忽的傳來,冷炎雙眉一皺,就看樓下一個粉衣的少女在指揮著家丁。

做什麽?冷炎用眼神詢問一旁還在喘氣的劉阡,得到的是對方茫然的搖頭。罷了,不管她。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忽的自身後傳來,冷炎轉身看去,只看到一支粗壯的藤木將一個怪物穿胸吊著,而那怪物竟然在一點點枯萎,一如死亡的植物。

幹屍被隨意地拋擲在地,那藤枝一收,竟是鉆回了夜魅的袖子裏。

這家夥,怎麽一會又到了這裏?速度未免太快了點。

“在想我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冷炎背脊一僵,詫異地轉身看向身邊這個閑閑看他的夜魅,再看看城樓下那個揮手奪命的夜魅,再看遠處,那邊的騷亂亦沒有結束。

“夜魔本就有分|身,加上我的宿體是九木妖身,要化出多個有實體的分|身,不過易如反掌。”

“有事?”冷炎按下心中訝異,沈下臉看著夜魅,他可不會以為夜魅這個時間分神回來是為了跟他聊天。

“一旦城破,哪怕只有一個人,也要逃出去。”

“這裏的消息,一個字不漏地告訴李付宇。慢一刻,數十萬的性命可就記在你身上了。”

“你……”

“別傻了,夜魔哪有那麽容易死。”

夜魅說著,眼睛看向那魔群中的一點,神色變得幽冷。那個灰界的白臉怪應該也在,如今情勢混亂,他要想辦法除去這個已知的隱患,順便問清楚他們背後的人是誰。

冷炎看著他,不禁揚眉。他伸出一只手,拍拍夜魅的肩。“你是不是要找什麽人?”

夜魅一楞,轉頭看向冷炎,還未言語,卻聽他道。“這麽大一個城,可不是你們禺山的三個說了算,當我克魯的漢子吃素的嗎?你盡管往前沖就好,後方守城的活,我們自己來。”

夜魅秀眉一揚,看著面前這個意氣奮發的男人,心中輕輕嘆出一口氣,好一個克魯族長,可嘆可敬。“如此,就靠你們了。”

面前的身影一晃消失於無痕,讓人幾乎要認為方才的只是一個夢境。這時,那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嬌叱聲陡然又冒了出來。“點火,放箭!”

“慢著!”冷炎縱身一躍,幾步沖到那少女面前,一聲大喝制止已上箭滿弦的家丁。“你要做什麽?!”擅自來城他不管,協助傷者他不管,反倒可以感謝。只是,上了城頭,就是他說了算!

“放箭,燒他們。”墨語盯著冷炎,一字一頓地說著。

沒有絲毫退縮和畏懼。當年那個嬌小任性的丫頭如今已然長成,亭亭玉立的模樣那樣鎮定地看著他,反倒是冷炎,氣勢軟了下來。趁他一時無言,墨語大聲命令道。“放箭!”

燃燒的箭雨!冷炎皺眉,卻見那利箭一支支射中敵人,箭上紅色的火焰似乎活了一般,瞬息將敵人整個吞沒。數十個武士一字排開,竟是箭無虛發!

如此強大的武士,這女子恐怕不會簡單。

“守護城門,不得有失!”感覺到冷炎的認可,墨語再沒有猶豫,自他高大的身軀邊退開少許,硬聲命令道。

“是!”

齊整的回應煞有氣勢,冷炎嘆口氣,不準備再阻攔了。“城門交給你了,有情況就吹響它,十娘會來接應你。”說著把一個小巧的小哨交到了她手上。十娘就在城頭下,他並不擔心這裏,倒是出城迎敵更為險惡。

“好。”墨語點頭,也不再管他,只一心看著逐漸蔓延到城門口的戰火,深深呼吸。這一次,不到城破,她絕不離開!

轉身,冷炎環視著城墻上下的兵士,他們的慌亂那麽明顯,那是無法掩飾的恐懼和不安。那樣的神情,他曾無數次在自己的族人臉上看到過。

“柴立,集結戰隊出城迎敵!”他忽然的揚聲高喊,在不斷傳來的爆炸聲中顯得那麽突兀。城墻下早已在準備武器的柴立聞言一楞,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笑意。

“我不在乎各位來自何處,是何出身,過往如何。此時此刻我們同在嶺南城中,就是生死同命的戰士。”

“是的,這裏是被天啟拋棄的地方,而外面是未知的妖魔,但這裏是我克魯族人來之不易的家園,而我們的身後是江南數以萬計的難民。哪怕戰到最後一人,我克魯一族也絕不放棄家園。”說到這裏,冷炎抽出腰間長刀,朗聲再道。“請各位,與我同戰!”

克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沈寂多年的名字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天啟大陸再一次響起。這一刻,久遠的回憶在每一個戰士的腦海裏蘇醒,那個頑抗到底的克魯,那個為家園敗而不降的克魯,此時此刻就在他們面前。

“同戰!”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這一聲嘶吼,那激昂的喊聲逐漸成片,燃起所有人的戰意。

“十娘壓陣,柴立隨我出城!”

爆炸聲還在繼續,一部分守衛已經拿上刀劍上了城頭。冷炎和已經整隊在等候他的柴立對視一眼,自十娘手上接過馬繩,翻身上馬。

“走!”朱紅的城門緩緩地拉開一馬寬,隊伍一字排開,快速地沖了出去。

城門再次地關閉,頭頂是箭雨,不遠處是逐漸逼近的黑影。柴立爆喝一聲,驅馬靠近當先的冷炎。“戰!為克魯!”

冷炎嘴角微揚,和柴立對視一眼,便再無交流。唯有這樣的時候,他們能夠心照不宣,同仇敵愾。亦友亦敵的關系,多麽可惜。

“夜魅,他們走了。”鐘儒從城墻腳下走出,看著身邊的夜魅,幹凈的眉眼蹭上不少灰塵,顯然是從城頭上爬下來的。“如何安排?”

“你們倆確定好了?此去,多半是不死也廢的結果。”夜魅平靜地看著鐘儒和尚靠在墻邊喘氣的劉阡,沒有多少情緒。“劉阡,一會我和鐘儒啟陣,兩條性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