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孽緣不淺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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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懂的九丫頭嗎?

“怎麽樣?”一邊紫玲瞟著呆呆的夜魅,嘴唇輕勾,看他的眼中滿含深意。

“恩。”夜魅避開她的視線,一雙眸子胡亂地四處瞟著,含糊不清道。

白色的鬥篷加身,兩個少女相視一笑,拉上還在眨著眼的紅葉,就朝著大門去了。“走,逛街去!”

……

“餵!你們等等我。”

“幹嘛?!”

“走啦,少啰嗦!”一把拽上雲裏霧中的雷銘,夜魅憤憤地瞪著前邊漸行漸遠的三人,加快了步子。

“不過逛個街,至於這麽高興?”一路沒人搭理,吊在最末的夜魅頂著一路行人的註目,哀怨地皺起眉頭,勾起遠處幾聲嬌呼。

“你還沒看出來?”紅葉落後幾步,瞄一眼頗為幽怨的大男人,噗的一聲笑了。她下巴一揚,看向最前面雀躍的九穆和滿眼柔軟的紫玲,出言解釋道。“那一身衣衫,盡是活木所化。木妖,依天地靈氣而活,如此變幻,便可不再將木身隱藏於衣衫之下,可自由於人世。”

夜魅心中一動,頓時明白。枝葉皮膚均吸取日月精華,難怪她從來衣衫輕簡,即便大冬天也是。

“小姑娘這是鐵了心要將你們帶入凡世,人妖共存了。”紅葉視線一轉,遠遠地落在那纖瘦的背影上,笑容微微收斂。

“她……”到如今,她下了決定,可他們七個真的能做到嗎?這麽想著,夜魅卻是神色一換,沖著紅葉擠兌道。“說的跟別人的事一樣,你也跑不了。”他燦然一笑,那份淡淡的愁緒一掃,恣意的妖嬈重回身上。

“彼此彼此。”

兩人相視一笑,趕上前面的雷銘,說笑起來。

最前邊,紫玲卻是一揉肚子,苦哈哈地轉過頭來。“夜魅,我餓了。”

那依賴那麽明顯,方才還在生悶氣的夜魅心裏一蕩,滿滿地只剩下暖。“走,下館子去!”

紅葉雙眸一亮,拉上還在四處轉悠的九穆和沒睡醒的雷銘三兩步趕了上去!

她的美酒!她的燒肘子!她的醬板鴨!

對了,還有八仙湯!

“小二,來兩壺好酒!”

腳步尚未進到店面裏,紅葉已經大手一揮,和小廝討論起了酒膳。

雷銘哀嘆一聲,甩甩頭直接向著樓梯去了,夜魅被這兩人搶了先,笑著轉身要跟上,卻對上若有所思咂吧著小嘴的九穆,不禁一楞。

“你想也別想。”夜魅垮下一張臉一把提拉起九穆,頗為警告地瞪一眼雷銘。“你們兩個喝著尚可,別帶壞了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

“我……”背上被輕拍一下,雷銘無辜地看向紅葉。這裏的幾個人,最小的……紫丫頭,如今也算是成年了,喝個酒有何不可?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疑惑地看向身邊的紅葉。

似是想起往事,紅葉噗嗤一聲,饒有興致地看了看被提拉著離開的九穆和眨巴著眼睛的紫玲,瞄了雷銘一眼,兀自咯咯地笑了。

雷銘無語凝噎,這都什麽個情況?

酒樓的木梯很獨特,竟是盤旋而上,踩上去吱呀吱呀的,甚是有趣。

最前頭,九穆還在夜魅手上撲騰著,紫玲饒有興致地看著腳下盤旋的梯子,倒也慢了下來。終於登上二樓,落在後面的兩人卻遲遲沒個影子。

這一遲疑,二樓賓客談話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這陛下派禺山和蒼鷲一探夜啼的旨意才下半年,禺山主就帶著法會精銳出發了。要知道當年九門會師夜啼可是足足準備了三年啊。況且現在還沒開春呢,會不會太著急了點……”

“誰說不是呢,如今他們出發也半月有餘了,不知道……”

“紫玲!”夜魅高大的身影驟然一擋,將紫玲的視線遮個嚴實,遠遠的話語聲細小下去。“那兩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我們別站在樓梯口,進去吧。”

紫玲烏黑的眸子對上他,夜魅莫名地一震,原本還要說的話全部吞回了肚子裏,面上卻只能繼續僵笑著。他怎麽忘了,她現在,也是會讀心知意的。

“好啊,我們進去等。”

廂房內,紫玲靜靜關上門,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夜魅和一臉茫然的九穆。“離開三日,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都已經一清二楚。其他事先放一邊,之前重傷的事,我希望你們保密。”

夜魅的擔心微緩,她還在乎,他該欣慰才是。只是……她心結尚未完全解開,禹臨峰的事又是九死一生,如若那二人真的身死,她會不會……

“你保證。”這時,九穆忽的開口,打斷夜魅的神思。“你保證再不這樣,我就為你保密,作為交換。”

也許是那神情太過真摯,看著她的眼眸滿是一本正經和小心翼翼。紫玲竟楞了半晌,才怔怔點頭。“好。”

呼……九穆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綻開的笑顏溫暖異常,“你可答應了。”

紫玲輕輕喟嘆,也跟著笑了,這樣甜蜜的負擔,教她如何拒絕。

“玲兒,你準備怎麽辦?”夜魅沈默良久,終於還是開口了。他現在倒是有些後悔了,偏偏在這個時候將她帶離南海,讓她知道了這件事情。不過,若他真的瞞了她……恐怕後果會嚴重得多。

“九穆,禹叔叔的身子,可還好?”

想起那個男人,九穆無奈地咬了咬唇,只是搖頭。

“你個家夥,點那麽烈的酒,莫不是瘋了?”

“少羅嗦!”

這時,門吱呀一聲,遲遲不到的兩人終於來了。

那邊雷銘和紅葉才剛進門,紫玲卻已經下了決定。“看來,我又要連累你們了。”她心中明白,這一步踏出,便再沒有回頭的可能。只是……不僅是禹氏父子,還有藍雨,這一次她不能不管。

“玲兒……”夜魅雙手一緊,想起上次自己與禹臨峰見面時,他留下的話。心裏五味陳雜,頓時失了言語。

“你們,可願隨我入世?”房間正中,紫玲擡首,靜靜地看著他們,靜靜地等著答案。

妖,從來被人族視為邪物。要麽斬殺,要麽奴役。萬年,七玄獸和夜魔一族自人世隱去,付出多少鮮血作為代價,才得以安寧。這一戰,闖的是夜啼,無論結局如何,她只要能平安歸來,那麽便再不可能默默無名,翩然世外。

入世,宗族該如何?獨她一人,可能保護他們?半妖的身份可會暴露?若她身死呢?人族又是否容得下他們?

廂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似乎連呼吸的聲音,也停頓了下來。

只是這沈默,不過一瞬,已經被清亮的聲音打破。

“不然,你以為我會讓你一個人去?”紅葉挑高著眉頭,一臉不認可地盯著她。若讓她傷著了,玉玨那家夥可是會笑話她的。

桌邊,九穆上前一步,襦裙已被揉的起了皺,她鼓著腮幫,竟是生氣了。“我不回去!九穆不讓你一個人去!”

“別瞪我,”被九穆瞪了一眼,雷銘一楞,立馬揚起手告饒。這小丫頭,平時沒覺得,可真兇。“老頭子說了,照顧不好你,我就甭回去見他了。”雷銘雙手一攤,那一雙慵懶的眸子掃向她,頗為無奈的樣子。

“死丫頭,別想扔下我。”夜魅看著她,無賴地笑了。

眼眶一熱,紫玲抿著唇,長吸了一口氣,哽咽的喉頭卻發不出聲音。多少次了,她明明一直小心翼翼,卻總能將他們卷入麻煩之中,而且還一次比一次兇險。

她有時甚至會想,自己是不是命裏帶煞,要將他們一一牽連。分明,她原本只是想帶著他們在人世間安靜簡單地生活的。

夜魅看著默然無語的紫玲,倏地想起那次與禹臨峰的會面。

“夜啼我一定會去,她,亦絕不會置身事外。”半年前,內堂裏,禹臨峰就那樣肯定地說著,對於她的決定沒有一絲的懷疑。“她入世,你們絕不會放任她一人,天下必變。”

“所以我希望你幫我瞞著她。雖然我猜,不超過半月,她終會知道。但我希望,能晚一些讓她知道,盡可能地晚一些。”

“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希望紫玲不被連累……”

八十三 舊地

三日前。

洛英近郊,清晨。

渺無人煙的森林一處,前進的隊伍停下,從中間自動分開。

“禹山主,可算把你給盼來了。這許久未聽到消息,我還以為你臨陣脫逃了呢。”隊伍前方,一隊蒼青法服的男人眾星拱月地圍著一名細眼的男子,正等著他們的到來。

禹臨峰沒有立刻回話,只擡眼看向對面的人。蒼青長褂,禿鷲在胸,沒錯,正是此次陛下派來援助他們的蒼鷲門人。只是……他胸前禿鷲的標志為褐色,分明只是個藩主。

“不好意思,禹老哥我光長了年紀,見識倒是短淺了。在這行做了數十載,還是第一次直接與藩主共事。想來蒼鷲的少主是大度的很呢,不介意自家不知禮數的下屬敗壞本門名聲。”禹臨峰好整以暇地瞅著他,意思已經相當明顯。蒼鷲元老季絢林尚且不敢出言不遜,你一個毛還沒長齊的小子,倒是敢出來丟人現眼!

季桑被他看著,身子一抖,已是冷汗涔涔,被譏諷的怒氣全部堵在心口,發作不得。對方一個臟字未說,卻已經把他罵了個通透。偏生那眼睛盯得他發慌,讓他根本說不出一個字反擊。

“藩主,長老出行前有過交代,我們該和禹山主傾力合作才是。”一旁,一個幹凈踏實的青年踏前一步,輕聲地叮囑道。

說著,那青年轉頭朝著他們一笑,儼然還是個大男孩。“禹山主,蒼鷲已經在前面辟了一片空地出來。諸位一路疲乏,我們準備了膳食和熱水,可供小憩整頓。午時過後,兩會再行討論不遲。”

禹臨峰眉頭一松,未出言只點了點頭,帶著眾人去了。

這廂,禹臨峰方進營帳,身後的帳簾就一動,鉆進一個人。

“怎麽,不躲了?”看著將背上包袱卸下放好的禹知行,禹臨峰在方桌邊坐下,也不生氣,只這麽淡淡地問他。

禹知行動作一頓,回身站好,卻只是撓腦袋,不敢去看自家父親的眸子。他以為一直藏得很好,沒想到竟是早就被發現了。

半月前父親帶著大隊人馬秘密出發,同時還將付宇手下一隊人馬派往了各地分會,明顯是要混淆他的視線,將他和付宇他們留在禺山。可他一早就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在發現眾人離開的次日就下了山直奔洛英,連夜趕路之下終於在大部隊入夜啼之前追上了。

他一路心思都在趕路上,直到面對自家父親,才發現自己忘了考慮,父親是否會允許他跟著入夜啼。

“知行……”禹臨峰看著他,眉頭深深皺起,卻只說了兩個字。

“父親!”那樣皺眉的動作是父親以前從未有過的,夾雜著濃烈的不安和擔憂,這一次真的如此艱難嗎?!禹知行心中巨震,卻依然出言打斷,一雙眸靜靜地看著禹臨峰,從沒有一刻如此銳利。“我是禺山的一員,更是父親的孩子!我會證明,自己已不再是拖累您的包袱,而是能夠一戰的法士!”

禹臨峰聞言揚眉,仔細地看著他。

法士!何時他這年幼的孩子,也成了能擔當這兩個字的戰士了嗎?二十年休養生息,如今他的孩子終於也長大了嗎?

“好!”看著他許久,禹臨峰的眉頭終於松開。罷了,如果真的迫近腹地,要完成那件事情,他在也許會更好一些。“即已來了,就戰他一場吧!”

“好。”見他答應,禹知行豁然開朗,快速地應道。

不過轉瞬,禹知行看著臉色略有些白的禹臨峰,又擔心地皺起眉頭,自口袋裏掏出個小東西,拿到他面前。“父親,午時的會議,不如就讓我和師叔們去。”

少年的掌心,一個蜷縮的小人揉搓著小胳膊小腿,迷蒙地看著面前皺眉盯著自己的男人,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你怎麽把它帶來了!”禹臨峰周身巨震,一把握住禹知行的手,皺眉怒道。即便是豢養的妖靈,九木也是這世間罕有,若是被蒼鷲的人知道……怕是又會掀起一陣風波。

“父親,你需要醫治!如今九穆姑娘不在,你若真的倒下,我們怎麽辦?”早料到父親的反應,禹知行搶先一步擋住那只寬大的手,嬌小的阿九已經一溜煙順著禹臨峰的手臂爬了上去。

這下子,禹臨峰只能僵著手臂,擡也不是,放也不是。只是忽的他又想起知行之前的話,不客氣地一口駁回。“那會議非同小可,我……”

“您要是想去,就乖乖地休息。”禹知行收回手理了理衣服,再不給自家老爹說話的機會。“離午時尚有一個時辰,時間充裕得很。至於阿九,她會照顧好自己的。”

禹臨峰還要說什麽,禹知行卻已經先一步拉開了帳子,走了出去。帳簾內,他無言地看了看盤腿坐在自己肩上的小東西,看看天色,終於還是閉目入定,調息起來。

=== === ===

駐紮的營帳眾多,這個時辰,大家也都該忙著休整。禹知行垂眸想了想,繞開人來人往的營地,朝著森林的深處走了過去。

入眼的樹木高聳入雲,那粗壯的枝幹肆意地生長、交織,幾乎要將天空也遮蓋。遠離城鎮的喧囂,青山碧水,晴空白雲,這樣的景色,和西戎叢林,何其相似。可是,似乎又有哪裏,隱隱不同……

“你也覺得哪裏不對嗎?”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竟是悄無聲息地已經到了近處。

“九叔。”知行看著漫步而來的郁青楓,有些驚奇。“你怎麽也出來了?”連一向慵懶恣意的九叔也不能坦然自若,可想而知,其他人心中必是忐忑不安。

“這林子,多少年了還是老樣子,一樣地讓人不寒而栗。”郁老九仰著頭,頗為出神地看著那參天的古木,不知是想起了當年的那一戰,還是想起了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人。“老家夥們,我可回來看你們了。”

知行長眉一抖,也沈默下來。二十年前,當時的父親不過弱冠,九叔該是比他還要年輕許多。那一場戰鬥,近萬法士長眠於此,成了整個天啟的痛,也成了生還者們一生的痛。

“沒有鳥鳴。”

“什麽?”郁老九一楞,低頭看向知行,有些莫名。

“何止鳥鳴,連蟲叫都不曾有。”禹知行定定地看著他,無形中也被這肅穆感染,凝重起來。“這裏,除了樹木,再沒有別的活物了。”

“回去吧。”模糊的記憶一下鮮活起來,郁青楓呼吸一滯,拉住知行還要前進的步伐,疾聲道。“我們走了很遠了,再不回去,可要趕不上會議了。”

臂上的力道極大,禹知行驚訝於九叔的失控,沈默點頭。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向著來路返回。

=== === ===

“禹山主,我們可以開始了嗎?”季桑看著對面坐的穩如泰山的禹臨峰,暗暗磨牙。今早那一場羞辱他還沒緩得過神來,如今對方居然讓他一幹人等在這裏幹坐著等一個遲到的小鬼,未免太自以為是!“再等下去,我這茶可都要換第四杯了。”

“季藩主若是還需要提神,再多上一杯花茶也無妨。”對座,禹臨峰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眼眸向那露出一條縫的帳簾一掃,瞬息收回。

季桑猛地一握,險些要將茶杯捏碎。自接到這任務他就沒有一夜是能夠安眠的,每日都要灌下不少茶提神。好個禹臨峰,居然諷刺他膽小無能!

“你!”

“抱歉,我們二人來晚了一步。”帳簾一掀,郁青楓和禹知行二人前後步入,告饒一聲便向著禺山的隊列走了過去。

季桑被堵得臉色一紅,雙眼一瞇,怨毒地射向一臉坦然的禹知行,刻薄地刁難起來。“晾著一屋的長輩出去戲耍,真是不懂禮數的小鬼,也不知道家長是怎麽教的。”

禹知行腳步一頓,看向對面陰鶩笑著的男人,臉色一白。這是在說他,有娘生沒娘養,沒人管教?!他呼吸一熱,胸中燃起的怒火簡直要灼燒起來,然而瞬息,他就咬著牙忍了下來。“晚輩陪師叔去悼念禺山先輩,並非刻意滯留,還請各位前輩見諒。”

他不能讓父親為難。

“哼,就為了悼念幾位先輩,你未免太過托大。這次會議是關乎這次探查夜啼的全盤計劃,竟是為了這可有可無的事情置之不顧,可見禺山……”

“可有可無……”禹知行渾身一顫,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逆行。他顫抖的手還未擡起,已經被郁青楓一把握住。

“季藩主這話可錯了。”郁老九沒有動,只是一雙鳳目遠遠地睨著他,薄唇抿起。“二十年前,葬身此地的亡者,可不是幾個手指頭能數得過來的。”

“季藩主竟是認為,悼念那近萬的英魂,是件可有可無的事情?!”說話間,郁青楓眼神忽的一厲,緊盯著他的黑眸森然如刀。“你可親手斬殺過癲狂的妖獸,可親眼見識過死去的同伴,可親身體會過昏暗詭異的夜啼?”

“你可曾見過全國上下一片縞素?他們多少人曾是世人心中畢生的向往,多少人是你同門法士的父兄叔侄。你有什麽資格如此輕賤他們的性命!”

季桑脊背一寒,明知道對方狡猾地將他的話語偷換概念斷章取義,卻被身後傳來的森森寒意壓制,說不出一句解釋。

“老九,你且退下。”關鍵時候,禹臨峰左手一擡,打破這跌入冰窖的沈默。“我九弟年幼不懂事,還請季藩主不要見怪。”

季桑雙眼一翻,簡直要氣的七竅生煙,他郁老九都三十老幾了,年幼個屁!

“既然人都來齊了,我們就開始會談吧。”禹臨峰無聲地看了一眼身後回覆慵懶的老九,眼神一暖,看向季桑的目光也跟著和緩了幾分。

季桑吃了啞巴虧,卻也只能認栽,白著一張臉無力地點頭,只求這話題趕快過去。

誰知道,禹臨峰看住了郁青楓,身後另一個人卻趁勢沖了出去。

“小鬼,跪下!”只眨眼間,那說話的男人已從三丈開外逼至眼前。季桑睜著眼睛盯著他,只覺得喉頭傳來一陣陣冰冷的刺痛,好像下一個呼吸就要死去。

“老七,回來。”

禹臨峰輕斥的聲音已經帶上怒氣,然而逼視季桑的男人卻是濃眉一挑,反而笑了。“跪下,我就讓你看看我手上的東西。”

“我……”

“還請閣下手下留情,收回您手上的劍。”這時,忽然有人一步湊了上來。

柳益傲眼神一瞇,這個忽然出聲的少年他認得,正是清晨時勸阻季桑的那個。好膽量,他倒要試試這人到底如何。“當真?”

柳老七轉了轉手上的東西,季桑已經面色蒼白地癱在了椅子裏。那少年一楞,看著他許久,又猶豫了。

“老七。”看清柳益傲手上的東西後,禹臨峰反而不惱了。他坐回靠椅中,卻仍是開口叫了一句,示意他適可而止。

“你說。”

“這……”

“還想什麽想,趕緊地讓他起開!晉霜你小子,回去我要你好看!要是……”

“我想好了,還請閣下收回。”

“呵!”

陰寒的劍身閃電般一刺,在柳益傲手上一旋,驟然與左手一換。劍鞘自正中分開,一幅尺長的絹畫自鞘內脫出,現於眾人眼前。而座中的季桑此時已經昏了過去。

“進退得當,該賞。”柳老七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睨著面前的晉霜,終於卸下一身霸氣。

“諸位,此圖,還請牢記於心。”始終坐著的禹臨峰終於徐徐站起,傲立房間正中。

生死門內,夜啼谷中。薄薄一張絹畫,竟是將夜啼要塞與妖物類別盡數囊括!

“這張圖,是那萬人,用鮮血鑄就的。”

=== === ===

深夜,蒼鷲營帳。

一個身影靜靜地跪立在營地正中,沒有任何反抗與言語。

主營內,季桑正氣急敗壞地發著火。

“晉霜那小子,竟然將我們的人員布置和計劃和盤托出,簡直是吃裏扒外!”

“藩主,您不該動怒的。”黑暗中,一人翹腿坐在躺椅之中,遠遠地瞧著一臉灰敗的男人。“他這麽一鬧,好歹讓我們見到了夜啼的地圖。”

“你還說,那柳老七分明就是故意的!讓我當眾出醜不說,營帳中就我一人未見過那張圖,他分明是讓我後日去送死!”說到氣憤處,季桑一錘敲在桌子上,整張臉更加猙獰起來。

“怎麽會,”躺椅上人忽的笑了,“夜啼一戰,蒼鷲三百戰士,可都是為了您的安危而出生入死的。您可要好好地記著您叔叔的吩咐才是。”

八十四 夙願

“三哥,十七到了!”

房門被猛地推開,禹臨峰看著直接沖進來的老七,好半天才從那聲三哥中回過神來。二十年了吧,再沒有人叫過他這個名字。

“走,去見他!”

“三哥!”河道邊,那人一襲青白的麻衣,一張俊秀的臉上雖沒什麽波瀾,嘴角勾起的梨渦卻將他悄然出賣。

禹臨峰大掌一揮拍在來人的肩上,眸光越過他滑向河道邊被固定好的木船,晶亮起來。“幹的不錯。”他回頭,朝著十七重重地點點頭。

“十七叔,好久不見。”不遠處,禹知行站定在人群之外,看著久別重逢的幾人,不禁也高興地笑起來。

“禹兒,這可真是長大了。”莫十七從幾個大男人身邊擠過,一下湊到知行的面前。

這廂禹臨峰還在為著那句禹兒別扭著,就聽莫磊一本正經地瞅他一眼,朗聲道。“長得真是愈發俊秀了,可好沒隨了三哥,不然可毀了。”

“莫十七!你個老小子!”

“哎,七哥,快幫我。”

“哈哈!三哥胡子都歪了!”

“我倒是說誰一大早在吵,原來真是你們這幾個。”正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將鬧騰的幾人興致一掃而空。

“季藩主。”禹臨峰遠遠地看住他,盯得他渾身一抖住了腳,才微笑看向他身邊的少年。“午時將至,禺山法士已到齊,不知蒼鷲可是準備好了?”

季桑擡眼看向不斷自木船上下來的人,心裏估摸著算了算,倒也放心下來。對方不過兩百人,自己人數多上一半,主動權還是在他手裏。

“那麽就照昨日討論的,午時全部人員在河岸集合,乘船進入。”晉霜欣然一笑,朝著禹臨峰鞠上一躬,便返身去布置去了。

季桑猛地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一人被撂在禺山的人堆裏,後腳跟就是一抖,立馬轉身跟了上去。“晉霜你給我站住,你們昨日居然還把我的計劃給改了不成?!”

“父親。”

“他既然選擇呆在蒼鷲,就該有他的理由。”禹臨峰回身看向面帶擔憂的知行,不覺也嘆了口氣。他方才也看到了少年衣衫下被隱藏起來的傷痕,想來,這樣的處罰該是尋常的事,他才會習以為常。

“好了,大夥集合,做大戰的準備!”

另一邊,季桑卻是已經快要瘋了。

“你們莫不是瘋了,不是說那河道的盡頭是個千丈的瀑布嗎?居然準備坐船走水路,我不去!你們也不準去!”

“禹山主既然選擇了走水路,自然是有了好的方法。禺山亦有兩百的法士在場,禹臨峰此人不會拿自己兄弟的性命開玩笑的。”

“我……”季桑沈默了,他看著面前鎮靜的少年,安靜下來。沒錯,禹臨峰此人不會拿兄弟去冒險。他撫了撫心口,一咬牙,終於點了頭。“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子們!”

看著被簇擁而去的男人,晉霜默然一嘆,看看艷陽高照的天色,終於擡腳跟了上去。

巳時將近。

遠看的時候還未覺的,真正登上船眾人才發現,這船真的大的出奇。前後三艘,竟是將五百人全部載上了。

而且,甲板之上遍布的突起物,總讓人覺得奇異。

“起錨!”頭船之上,禹臨峰一聲長呼,終於拉開這場殺戰的序幕。

=== === ===

河流湍急,船速也越來越快。

甲板之上,禹臨峰和船艙下的人說了些什麽,而後猛然起身,將艙門封死。

“為何我蒼鷲眾人全部要縮居在船艙之中,禹山主,你莫不是想搶占這頭等的功勞?”上船之前,蒼鷲的人就已經被分了流,而後更是全數被關在了甲板之下。季桑一把撥開欲將他帶下的少年,執意留在了上面。

“季藩主還是留著點力氣的好,不然摔下去了,可就算英年早逝了。”

“你說什麽?”季桑伸手一拉,卻沒夠得到禹臨峰的衣角。他看看只剩二十餘人的甲板,終於想起這河流的前端是千丈的瀑布,不禁毛骨悚然起來。“什麽意思,他竟是要公報私仇,將我扔下船去?!”

一旁,晉霜看他一臉焦急,開口想要解釋一番。

這時,船頭卻忽的一陣騷動。

“預警!”

“預警!”

“預警!”

一聲聲長呼在頭船傳到尾船,瀑布已經出現在了視線的終點!

“怎麽辦!現在要做什麽?!”季桑已經完全地失去了理智,船板上沒有人理會他們,那巨大的落水聲音越來越近。他眸子忽的一瞪,軟倒在地上,禹臨峰是準備讓他自生自滅,自己摔下瀑布!

“藩主!”晉霜看著面色灰稿的季桑,彎腰正要扶他,卻被身旁人一攔,停了下來。

這是,要死了。

季桑緊緊地捂著胸口,正要發瘋的時候,身子猛然一輕。

木船隨水落下!

滿世界只剩下迷蒙的水霧,隆隆的水聲將一切遮掩,而從耳邊刮過的風,寒冷徹骨!

他們,一路下墜!

下墜!

“啊!!!!”

“放!”

兩聲嘶喊同時而出,混亂中什麽也看不清,季桑只覺得前後似乎爆出華光,已經被晉霜拉著將雙腳扣進甲板之上突出的鐵圈,一落一升之間產生的巨大沖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嘎!!!!

巨大的黑影臨空而出,金屬碰撞的聲音隨後而至。

一瞬之後,晉霜狠狠地砸在木樁之上,滾出很遠,最後撞在一根豎著的長墩上。

手腕仍被死死地拽著,他安心地一笑,咳出一口鮮血。擡頭,終於看清一切。

載人數百的大船兩端,兩只巨大的十日鳥被玄鐵的鐵鏈捆綁,正奮力地揮動著翅膀。鎖鏈彼端,兩個十人的法陣不斷閃著鮮艷的紅光,禁錮著巨獸的自由。而木船,正淩空滑翔,一點點地朝著遠處的水面落去。

禹臨峰自甲板上站起身,眼看三只巨船一一成功脫險,狂眉才一舒,露出一抹笑意。

“禹臨峰,你差點要了我的命!”

“禹山主,當真好計謀!”晉霜出手點住季桑的幾處大穴,無視他的怒目,兀自擦幹嘴角的鮮血,會心地讚嘆道。

十日鳥一共只有十只,相傳居於極南的地裂谷中,三百年前被狂神封印過六只,而後消失於天啟大陸再無蹤跡。看來,便是這六只了。

這滿是深深釘入船身的圓環和突起的木樁的特制木船,危急時刻配合默契的法士,還有這神來一筆的妖獸。

“這是他二十年終於兌現的承諾。”禹知行揉了揉之前用來拉住晉霜的手臂,朝他微微點頭,而後看向沈默無言的父親,也陷入這無盡的悲壯中。

“方才多謝。”晉霜彎腰深鞠一躬,朝禹知行致謝。若不是他提示,自己和季桑恐怕真的就已經摔下木船,命喪瀑布了。

“不用。”知行緩緩地搖搖頭,回眸看定他。“若我不出聲,父親會親自保你二人。”說著他黑眸一轉,看向一臉憤慨的季桑。“他,不配。”

說話間,船艙的艙門已經被拉開,兩家的法士陸陸續續地上了甲板,又都默契地將船頭船尾讓給了正在施法的二十位法士。

咚的一聲,船只終於相繼落入水面。咒術一收,十日鳥再度封印。行至淺灘,落下鐵錨,滿船的人已經全部警戒起來。現在的他們,已經身在夜啼之內。

頭船之上,禹臨峰幾步登上瞭望臺,掃視一圈,忽的朗聲說道。“我不管你們來自哪個幫派,又為何拼死來到這裏。今日在夜啼,別人保不了你們,幫不了你們!”

“船外,是天下最兇惡的妖邪!你們的叔父兄弟,你們的同胞好友,曾經慘死於他們的足下!戰,就將你們全部的熱血獻上!但是,一路聽我號令!”

“這一戰,禺山五十人守船!其餘人,跟我一起殺到夜啼谷下,見一見那該死的血蟒!宰上一兩條,咱們就回程,用十日鳥禦船離開!”

聽到守船,騷亂一下傳開,卻瞬息又安靜下來。所有人仰著頭,看著那傲立風中的男人,等待著答案。

十日鳥性屬火,水妖根本近不了船身,為何要留人守船?

“蠢犢子,來的時候順水而下,不留人保存體力,倒是打算自己插上翅膀飛不成!”

尾船上,十七噗的一聲笑了,仰頭看著自家三哥,勾唇笑起來。

不想老七一把搭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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