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當紫玲揉著眼睛起身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環顧了一圈，藍雨已經不在。她伸著懶腰自房裏走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驛站的小小院落裏，藍雨正端著茫雪的長發搗鼓著，而夜魅正斜靠在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

茫雪松下來的長發漆黑如墨，其中一束在藍雨的手中被紮成一束辮子。可少女楞楞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長發，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

“藍雨，你那是女子的發式，還是別倒騰了，讓夜魅來好些。”

女孩瞅著藍雨，那雙眼睛望著她，一副你不懂就不要亂弄的神情。

“我……”藍雨喉頭一哽，手中的頭發一松，全部散成原來的模樣。“我倒要看看，夜魅能比我好到哪去。”

“為何忽然要改發式了？”說話間，女孩已經走到三人近前，好笑地問道。

“藍雨說我這身裝扮太引人註目，提議讓我換個尋常些的。”茫雪淡淡地說著，面上一絲起伏也沒有，也不知道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女孩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點點頭。銀冠綴玉，白衣勝雪。那衣服說不出是什麽料子，衣服上繡飾也很少，偏生讓人感覺富貴雍容。再加上茫雪那精致如畫的面容，是挺引人註目的。

她想著，忽的自腰袋中取出一根淡藍銀邊的發帶，丟給夜魅。“且將他頭頂的頭發束起成辮，自腦後簡單修飾就好，其他的你自己看著辦。茫雪的面容極美，留兩叢劉海遮遮側臉，該可以收些艷色。”

藍雨正無聊地亂瞟著，這才發現紫玲今日一身男孩打扮，衣服也是淺灰色布衣，雖袖口有些暗花，但也十分低調。“今日這是怎麽了？你怎麽如此打扮？”

“馬上要入城了，我一個小孩，帶著你們三個妖獸，低調些總歸是好的。”她說著，又一笑。“你們三個相貌都不凡，行人的目光都在你們身上，我自然更加不會被註意到。你們只要謹記，切勿動用妖術便好。”

一路走來，雖是走的小路，但大大小小的村落也是經過了一些。夜魅和藍雨自是已經輕車熟路，茫雪也已經調整過來。

“好了。”

正這時，夜魅忽的出聲，打斷兩個少女的對話。

兩人轉頭看去，同時呆了。

一根發帶束起黑發一叢，只是簡單的一系，垂在腦後。那人安靜地坐在那，漂亮的眉目被兩頰垂著的碎發遮去一些，眼眸淡淡的少了些冷峻竟是讓人覺得柔和溫潤起來。

好一個淡雅公子。

只是那身白衣太過出塵，讓人覺得貴氣難擋，配著那個淡漠的眼神，反顯得寂寥了些。

“嗯哼。”女孩咳嗽一聲，打斷藍雨的呆滯和夜魅的得意，“時候不早了，去收拾下，我們馬上出發。”

說是收拾，夜魅身無長物，茫雪唯一的包袱已經收在紫玲的腰袋裏，只藍雨在克依時買了些東西，倒也不多。不多時，四人已經上了馬車，向著玉門而去。

=== === ===

入得城，紫玲照慣例將車子留在一家僻靜的客棧裏，四人就上了街。

一切似乎與往常一樣，但是這次，剛上街不久，不同往常的地方就顯露了出來。

街市上行人不多，卻也不少，有膽大的少女和婦人站在街邊，看著那三大一小的一夥，偷偷地說著話。

打頭的男人黑衣黑發，略顯蒼白的一張臉上長眉星目，薄唇含笑，端得是個清俊書生，但是那一對黑眸卻又像是漆黑的星夜，總讓人有一種沈溺其中的感覺。邪魅的眉眼，專註的神色，風流不羈的氣質，讓人不禁一路註視。

他身邊跟著一個眉目含嗔的少女，淺藍的長裙垂地，青絲高挽，眉目秀麗，又帶著些不自覺的高傲英氣，自是俏麗迷人的佳人。

隨後的那一人，卻更是令人為之失神。沒有多餘的配飾，男子只是白袍長衫，較之前者，卻又是另一番神采。那一雙眼從你身上略過，直教人心神一松，生出莫名的暖意來。

光是那溫柔又疏離的眸已經教人欲罷不能，再加上那一張絕美的顏。直教人覺得，這便是世界上最幹凈動人的雪，溫柔纏綿卻又清寒疏離。

落在最後的那個小小身影，看衣飾像是個小廝，雖也生的清秀幹凈，但較之前的三位，就顯得尋常了。

藍雨不滿地看向一街駐足細語的男女，感覺到身邊一動，夜魅斜眼示威般地看她一眼，卻不做聲。

“神氣什麽，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家夥。”

小聲的嘟囔怎麽可能逃得過夜魅的耳朵，男人一挑眉，一擡手，將自己的手搭在藍雨的頭頂，揉了揉。“誰說摸不到了？”

頭上一重，少女的發頂感覺到一陣摩挲，她怔怔地擡頭，看看夜魅，看看紫玲，再轉身看向後面跟上來的茫雪，楞楞開口。“怎麽可能？”

“怎麽了？”茫雪看著停下來的兩人，眼神在瞪著眼的藍雨和一臉得意的夜魅之間一轉，擡手忽的一把抓住夜魅的衣袖。

那是實實在在的衣服的觸感，茫雪黑眸一動，收緊左手，卻沒有理所應當地穿過夜魅的右手，而是觸到了一個男人結實的手臂！

紫玲一笑，一把拉開還在發呆的藍雨，看著對視的兩人，咯咯地笑起來。“夜魔不僅可以讀心，窺探夢境。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們便有一個能力，控制旁人的五感。”

那麽，自己的手被阻住，也是被迷惑了心神？茫雪一動，看向笑瞇瞇的丫頭，“我原本聽到的傳聞，夜魔一族並不能在白天現世，這又從何解釋？”

夜魅感覺到遠處人們暧昧的眼神，看向茫雪放在自己臂上緊握的手，長眉一皺，雖不明白，卻還是一動避開了他的鉗制。

“夜魔之所以不能現於白日，第一是不喜，第二便是妖力不濟，我現在有玲兒供養，自然今非昔比，有什麽好驚訝的。”夜魔一族雖然沒落，但是被人一再看輕，饒是他豁達，也有了薄怒。

“強將手下無弱兵，我怎麽可能會找個弱小之輩跟著，不怕拖後腿嗎？夜魔雖然妖眾雕零，但身為妖族的始祖，自是不會弱。”眼看兩人氣氛微妙，紫玲丟下一臉古怪的藍雨和兩個大男人，朝著前面走去。“走啦，我還趕著買東西呢。”

茫雪神色淡淡，夜魅臉色一換，好脾氣地笑起來。藍雨嘴角一撇，也懶得去想了，幾步追上女孩，好奇地道，“你究竟準備買什麽？”

“買衣服啊。”紫玲回頭，看向茫雪和夜魅，“我準備給你們一人定制兩套衣服，玉娘跟我說過，妖要融入人的生活，首先要學會人族的起居方式。”雖然她也知道這純屬胡說，不過她倒是想試試。

“衣服？”藍雨眨眨眼，自己化形的時候用妖術就可以變出服飾，買衣服幹啥，不自在不說，還需要清洗、攜帶。“我不要。再說，夜魅又沒有實體，怎麽穿？”她沒提茫雪，因為一早就發現他是穿著人族衣服的。

“我買我的，你不穿關我何事。”女孩沖著她吐吐舌頭，忽的轉進路邊一家店面。

“餵。”藍雨被一堵，嘴巴一撅，也跟著進去了。身後兩人只是同時一笑，隨著也進了店面。

“歡迎！”店家聽到響動，轉頭一望，已經喜上眉梢。大魚來了！“不知公子小姐們需要買什麽樣的錦緞絲綢？我這裏各式布料應有盡有，上到雲錦玉羅，下到粗布麻衣，只要您想要的，我這都有。”

說著，他引著東瞅瞅西看看的藍雨到一處展架前，揚手介紹起來。“小姐請看，這些都是上貢宮廷的雲錦，樣式華麗富貴，絕對的上品。”

藍雨眼睛一亮，看著面前花色艷麗絢爛的緞子，伸手要去摸，卻被店家一把攔住。

“小姐，這緞子精貴的很，您要是不買的話，還請不要動手觸摸的好。”

“老板，你說的可有趣，不上手摸，我們怎麽知道緞子好不好？”一旁，夜魅擡眸瞅著那花花綠綠的緞子，也沒有戳穿老板的謊話，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這麽一句，已經堵的他說不出話來。

“看上去也不怎麽精致。”茫雪遠遠地瞅著，也沒有過去，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各位是不相信我了？那你們盡可自己挑好了，我老瞿做生意，還從未遇過這樣的顧客，真是豈有此理。”說著那店家似是真的生氣了，一甩袖子就要走。

藍雨一慌，正要說什麽，忽聞店面的另一側有人叫她。

“你們快來，我試著挑了幾樣，看看可還滿意。”店鋪的右側，布簾之後開著一間不起眼的小室，此刻紫玲正站在那門口，沖著他們笑。

退到一半的店家忽的臉色一變，沖到女孩面前就破口大罵起來。“你這混賬東西，我這店子到處是名貴物件，豈是你隨便碰的！你是什麽身份，竟敢在我這撒野！不想活了嘛！？”

“放肆！”怒吼的一聲驟然響起，夾著雷霆的怒火，似乎要將人生生撕開。

店家整個人一震，楞楞地住了口，就聽對面這個小孩厲色地怒喝道。

“你是個什麽東西，我家殿下身份何等貴重，哪能由得你這潑皮在這裏大呼小叫。且不說你濫竽充數漫天要價，就憑你私販宮廷禦用的玉羅，就足夠死八百回的。”

她言辭鑿鑿，句句誅心，話語剛定又是一轉，“我家殿下和朋友游歷此處，不過是想添置些不打眼的衣物，瞿老板你可不要自找麻煩。官府最喜歡抄沒店家，可不會放過這等撈偏門的橫財，若你不想人死財散，最好老實安分點！”

“我……”

她聞言眉頭一皺，瞪他一眼。“楞在這做什麽，還不快去找人來給貴客量尺寸！莫不是你喜歡我提供的第二個選項？”

“沒有！我馬上去！”瞿老板身子一抖，轉頭偏撞見了目光幽冷的茫雪，神色不由一僵。他真是蠢，未曾註意這落在最後的主子一身華貴，如今正是有苦難言，哆哆嗦嗦地去後面找人去了。

藍雨挺胸昂首地就走了進去，茫雪神色一松跟在夜魅後面也進了那屋子，紫玲嘴角一彎放下那布簾，也縮身進去了。

“勢利小人，坑蒙拐騙，真是惡心。”藍雨嫌惡地在蹭著袖子，好似那方才被店家觸碰的地方多麽臟汙一般。

“給你選肉和饅頭，你也會選吃肉的。”女孩一戳藍雨皺著的眉心，好笑地說道，“能賺的不賺，人家可不是傻的。你們幾個穿得這般富貴，又是無甚經驗的樣子，自然要被宰。不說這些了，你們快看看，這幾塊布料如何？”

藍雨面前一晃，一捆白底湖藍瓊花紋的絹布就遞到了面前。她眉目一動，只覺得深藍色的花樣綴在這絹白的布料上別有一番味道。轉頭看去，茫雪手中端著一捆湛藍銀紋的錦緞，正是他頭上發帶的顏色，而夜魅的手中則是黑底紫花的。

“狐族狡猾清冷，蛇族溫潤柔和，你們兩個倒好像是掉了個個，我想著，這兩個花色該是正合適的。至於夜魅，我覺著黑底紫圖的很配，不過你還得學著更沈穩些，才稱得起。”

藍雨眼睛一提溜，嘴角一動，心裏喃喃，是很配，騷包紫的顏色。不想瞥見夜魅沖著她危險一笑，忙轉開臉裝作什麽也沒發生。

“若是不喜歡可以在這裏再挑挑，我準備給你們一人置辦兩身衣服，一會挑兩種出來就好。這裏面的都是禺山那邊的黛羅，雖不名貴但勝在精致，合適於我們的需求。挑選的同時琢磨一下該做成什麽樣式，短衫長褂衣裙外袍，還是各有不同的。”她說著一掀簾子，就出去了。“我在外間等你們。”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將手裏的絹布收好，轉頭各自看起來。

不多時，幾個嬌俏的小娘子就跟著瞿老板自後面走了出來。正要開口詢問，小室布簾一動，三人各自拿著兩捆布料走了出來。

瞿老板心疼地幹笑著，用眼神指揮幾個繡娘上前去伺候，一個人呆在原地用手帕拭著額頭上的汗珠。

“瞿老板，不知這六匹布，多少錢？”

“啊……”店家看著面前少年的眸子，只覺得幽幽的看不出深淺，試探地報了個十，不想對方眉頭一揚，立馬改口。“五，五個銀銖。”

“給你十個銀銖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要三天收貨。”她瞅著他，笑言。

“這可不行，最快也要五天啊，就算我們整個店面不做其他生意也只能勉強在第四天晚上完工，加上修剪檢查……”

“那就這麽說定了，五天後我來拿貨。一會你寫個單子，我付你三銖的訂金。”

瞿老板話頭一滯，晃過神來才發現又被這小孩坑了一把。心中一堵，索性也不計較了，畢竟對方的價格還算合理，沒有趁機打劫一番。“客官隨我來，我開個訂單給你。”

“恩，單子上可得寫清楚料子的名字，用著好了，我以後還可再派人來。”

量完尺寸，三個繡娘偷看著兩個男子的面容，立在一邊也不說話。藍雨揉著自己的胳膊，繼續用眼神和夜魅鬥著，忽聽後屋嘭的一聲脆響，須臾，就見女孩抓著個東西走了出來。

“好了，五日之後我們再來。”她說著，沖著一旁靜立的繡女宛然一笑，“還請各位姐姐多盡些心思，也讓我家公子小姐們見見，與雲錦玉羅齊名的黛羅絹繡是如何自成一格的。”

“是。”三人嬌笑地應了一聲，低身一禮，依舊靜立。

“事情辦妥了，走吧。”見紫玲已完事，茫雪轉身先一步走向外面，夜魅拉上藍雨也跟了上去。

剛出店門，紫玲便將手裏的那顆黑球扔給夜魅，小聲道，“碰巧撞上個小鬼，正好當你的點心了。”

正走著，藍雨忽的湊近茫雪，“雪哥哥，你餓了嗎？”

茫雪揚眉，有一瞬的楞神，後又柔柔一笑，道，“是覺得有些餓了。”

“紫玲，找個地方吃飯吧，我和茫雪都餓了。”藍雨回身沖著女孩說，還不忘挑釁地望著夜魅，那神情好似在說，我們也有東西吃。

“嗯？來的路上不是吃過早點了嗎？”女孩也笑，卻不買賬。

“啊？現在都過去幾個時辰了，我餓了～雪哥哥也餓了，不吃飯，我們買點零嘴，好不好？”藍雨一見，立馬湊過來，拽著紫玲的袖子，晃蕩起來。

“零嘴啊，也好，你帶著茫雪去看看，想吃什麽就買，不過記住，別買多了，一會吃不下飯我可不管你了。”

“是，知道了。小鬼一個還這麽嘮叨，要成老婆婆了。”藍雨一笑，雀躍地走到茫雪身邊，兩人朝著前面的小攤去了。

留下夜魅和紫玲兩人好笑地看著，搖頭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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