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孽緣不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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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訂制衣服,你預備在這裏逗留5天嗎?或者你還打算去別的地方?”酒坊之下,夜魅站在紫玲身側,安靜地問道。

女孩的眸子一動,卻是難得的沈默了一刻,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晚,你說要交換夙願,卻沒有說真話。”夜魅聲音更沈,看向女孩的眼眸平靜而深邃。“比起修仙,你更在乎的是玉麒麟的行蹤。這一年時間,你本該找個僻靜山野隱居清修,卻在外四處游歷,不就是為了尋找玉玨的蹤跡嗎?”

“何必說出來呢,我甚至無法斷定,她是否還在世。”女孩的話語輕柔,眸子低垂,把臉埋得很低。“與其為了一個莫須有的未來將你們全部卷進來,我寧願告訴你們別的,說不定你們都信了,我也就信了。”

這個孩子……夜魅看著她,心中忽的一疼,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依舊是那副風流隨意的模樣。“罷了,至少我知道,那就夠了。”

聞言,她擡頭看他,忽的有些恍惚。“夜魅,師父跟我說過,知道的越多,責任就越大,也越痛苦。那你,豈不是天下最苦的存在。”

他一楞,覆又笑了。“你當我誰的心思都聽的嗎?世間事物瞬息萬變,你只要做到不迷失自己,就已經很好了。”

迷失自己……女孩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的眸子一轉,偷笑起來。“夜魅,你要我不迷失自己,你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嗎?”

“這……”夜魔生於人心,本就是人族思想的陰暗面,依附人族而活。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你自己是什麽樣的,他從未想過,知曉天下的他有一天竟會無言以答。

“等你想明白了,我大概也能解決你沒有實體的問題了,我等你的答案哈。”看著他發楞,女孩心情頓時大好,不由得打趣起來。

而這時,對面玩得正歡的藍雨、茫雪兩人卻意外地遇上了兩個人。

抓了滿手小玩意的藍雨正滿足地轉頭朝著茫雪炫耀自己的收獲,後者尚未來得及回應,就看見她的目光忽的轉向他身後,而後陷入一片恐懼,不安地抖動起來。

怎麽了?

他轉過身去看,只看見不遠處兩個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過來,他疑惑地在兩人的身上看了一圈,眼神忽的被他們右邊袖子上的一個標志吸引住。那個印記,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是蒼鷲的法士。”藍雨顧不上從手中掉落的物拾,只是一溜煙躲到了茫雪的身後。並不是她反應過度,而是蒼鷲法士那種恣意妄為的行事方式讓她覺得害怕。她清楚地記得,當初他們只是發現了她,下一瞬自己就被襲擊了。

然而,那邊的兩人卻已經發現了她,兩雙眼睛在茫雪和藍雨的身上逡巡一陣,忽的相視一笑,走了過來。

“黃三,這小妞怎麽這麽像會裏通緝的那個?你說是不是本人?”其中一個男人晃了晃自己擱在同伴肩上的手臂,滿臉奸笑地說道。

“是不是都不重要,長得挺水靈,弄回去玩幾天也是好的。”朱四昨晚在勾欄裏吃了憋,最近手頭又緊,這會想女人想得都快瘋魔了。現在看見藍雨,眼睛裏簡直就要冒出綠光。

經他這麽一提醒,黃三一楞,看著少女的眼神也不懷好意起來。

“你們現在退下,我還不會取你們的性命。”感受到藍雨顫抖著拽住他的衣衫,茫雪整個人都冷凝起來,看著面前的人目現兇光,心中升起一股冷意。但理智告訴他,在這鬧市上動手,只怕會給紫玲惹來無盡的麻煩。

“茫雪,不要。紫玲說過除非自保絕不可傷人性命的,他們的實力不高,絕不可能危及你的生命,殺他們你必定會受到反噬。”藍雨剛說完,猛地想起來,小鬼似乎從未跟茫雪提過這一點。但是她沒有放下心,因為周圍的人已經逐漸註意到了這邊的異樣。這裏不知道還有沒有他們的同夥,萬一事情鬧大,只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笑話。”黃三猛地一把推開茫雪,抓住藍雨的手腕就將她提拉了起來,少女吃疼地撲騰著,他卻一把抓緊了手中的細腕,“一個小妖精,我蒼鷲還收拾不了?”

茫雪胸口迸出一團怒火,前沖的身形忽的一滯,他的面前忽的一晃,就看一個嬌小的身影忽的鉆了進來,飛起一腳正好踹在男人的膝蓋上。

男人悶哼一聲,手上一松,就單膝摔跪在了地上。他只來得及擡頭看,還未完全落下的右手被人一把拽住,而後整個被卸了下來!扭曲無力地垂著。

黃三痛苦地倒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滾著,捧著右手的左手卻絲毫不敢觸碰那骨折的手,只能疼痛地握著小臂,在地上不住□□。

朱四一驚,轉頭看去,卻望進一雙漆黑的眸子,他楞神的瞬間,腳上就是一疼,向後跌坐在地上的當口,脖子前橫過一把長劍。

面前的女孩只有十歲模樣,看著自己的一雙眼睛卻無一絲情感,然而讓他最為震驚的卻不是面前的這個女孩,而是仿佛看不到他們一般的路人!街上的人們毫無反應地幹著自己的事情,就連離他們不到三尺的面鋪老板,也依舊面帶微笑地向路人招攬著生意。

他們幾個,似乎是無法被看見的鬼魂一般,自路人的世界剝離了出來!

“你……”他顫栗地回頭看她,卻見她忽的眉頭一皺,掏出個東西在黃三身上一紮,黃三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那痛苦的表情卻不減反增!

“蒼鷲通緝她了?”忽的,女孩清冷的聲音響起,黑眸飄向啞口無言的朱四,幽冷地問。

他害怕得呼吸加快,點點頭,又猛地搖搖頭,“不是……通緝,是……懸……懸賞。”

女孩眉頭一揚,並沒有明白這兩者有何區別。但隨即,她眸色更冷,竟是蹲下身子來,逼視著面前的男人。“沒有人告訴你們,她是有主的禦獸嗎?還是,有人想害你們死?”她的嘴角揚起一絲殘酷的笑,手中的劍輕輕地動了動。“你想現在死呢?還是慢慢地死呢?”

靠近他們,那些混亂而汙穢的記憶碎片更快地劃過她的腦海,她握緊手中的劍,不可抑制地閃過一絲殺意。這些人的心口,大團的黑紫色已經將陽氣的暖黃色完全蓋住,像是寄居的怪物一般向著五臟噴出汙黑。

她第一次看見這樣汙穢的靈魂,簡直連一絲的清明都找不到。

“無可救藥的人渣!”

女孩的面色一下變得狠厲,朱四恐懼地跪倒在地上,用頭狠狠地砸到地面上,“饒命,女俠饒命!求求你,饒我一命,饒了我!”

鮮血自他的頭頂濺出,她皺眉退開少許,沈著的眸子一動,忽的道。“不死也行,你帶著這個混蛋立刻滾,回去幫我向蒼鷲少主帶個話,告訴他,‘不要惹我,或者我身邊的人!區區蒼鷲,我還不放在眼裏。’”

“是,是,謝謝女俠,謝女俠不殺之恩。”他顫抖著自地上爬到黃三身邊,一邊點頭哈腰一邊擡著他自地上站起。

“滾!”

一身怒斥下,朱四扛著癱軟的黃三,顧不上他的疼痛,踉蹌著朝著來時的路逃命般地跑了。

原地,紫玲渾身的氣勢猛地一收。三人身邊忽的現出一個黑色的人影,夜魅笑嘻嘻地揉揉傻楞楞的藍雨,被她瞪了也不收手。

茫雪註意到夜魅一現身,紫玲手中的長劍就忽的一下變成了一根木棒,忽的明白過來,對夜魅的能力越發地讚賞起來。

女孩扔了木棒,忽的看向他,看向他被推的肩頭。“沒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偏頭擔心地看向藍雨,卻發現少女已經又和夜魅鬥嘴起來,不禁神色一松。

“走吧,我們去取車。”紫玲一笑,拉開兩個貧嘴的人,朝著茫雪看了一眼。

“去哪裏?”藍雨雖然也很想離開這個掃興的地方,卻依稀覺得她此時說要走,絕對另有深意。

“我們不是讓他回去傳話嗎?他雖沒那個臉面說被我們打了,也不會忘記拿你的蹤跡去邀功的,所以蒼鷲的人絕對會來這裏找你。”女孩瞅著她,見她身子一緊又要害怕,不由嫌棄地瞪她。“他們既然來,我們索性就去他們的老窩轉轉,他們想破頭也不會想到,我會不逃反倒去他們眼皮底下溜達。”

“大爺我在呢,能讓他們再撞見我們嗎?”這時,夜魅忽的一昂頭,傲然地瞅了藍雨一眼。“我可不像你,看到法士只會哆嗦。”

“你!你站住!”藍雨一下掙開紫玲,沖著夜魅就撲過去,後者哪會讓她得逞,都是在最後一刻才閑閑地躲開她的攻擊。

女孩嘴角揚起,也懶得去管他們了,慢下腳步和茫雪並肩走著,忽的問道。“茫雪,如果你對自己的族人失望,會怎麽辦?”

他美眸一動,卻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微微垂下眸子,似是明白了她最後停手的原因。“如果你沒辦法將他們一次拔除,那麽,就讓自己變強,讓你的族人變強,讓他們懼怕你們。”

她仰頭看他,眼眸動了動,而後默默垂下,“如果我選擇視而不見,你會對我失望嗎?”

茫雪身子一震,腳步一滯,卻沒有停下。這一次,她似乎不是在和他說話,她只是沈默地走著,向前走著。

她遙遙地看著遠處的天空,眼神迷蒙起來。

師父,你當年是如何想的?你的入世而後避世是否就是你的答案?

=== === ===

夜晚,明月高掛。客房的門悄然地打開,而後合上。白衣的男子立在走道之上,仰頭望著夜空,耳尖卻是一動,須臾他目光一轉,看向一側。

“夜魅,我知道你醒著。我有話想問你。”

夜色下,走道裏安靜被驟然打破,顯得有些突兀。男人轉頭看著,卻沒有等多久,不一會,一個漆黑的身影自旁邊的客房走了出來,一臉笑意地朝著他走了過來。

“真稀奇,你竟會想要找我。”夜魅看著他,想不出這個天生傲骨的男人找自己想要問什麽。

“今天的事,真相是如何?”紫玲手中的長劍既是幻象,那麽他們看到的、聽到的,究竟有幾分是事實,就值得掂量了。

不動聲色地一揚眉,他看著他,卻沒有吊胃口。

“當時,紫玲也發現了那兩人,立馬讓我封了路人的感官,我依言照做,正準備用幻覺將那二人嚇走,卻見她抄起路邊的一根木棒直接沖了上去,倒是嚇了我一跳。”

“你們看到的一切,除了那人被卸的手和劍,其他的都是真的。”他說著,見茫雪眉間一松,目光卻是一晃,心中好笑。一個孩子要卸下一個成年男子的手,確實是有些牽強的,不過那畫面和疼痛感雖然全是幻術,但紫玲真正幹的事可比卸手腕狠多了。

“她是真生氣了,那兩人受的傷,可不是好玩的。”夜魅的黑眸一閃,神色卻是平靜無波。“黃三被紮的那一下是被下了毒,具體成分我雖不清楚,但從小丫頭的意念裏推斷,那黃三身法已破,五臟俱損,雖無性命之憂,以後卻會疾病纏身,再無安生。至於另一人,他腳上經脈被她創傷,現在尚不會發作,日後若是打鬥傷到,就會落下殘疾,變成跛子。”

聽到兩人的結果,茫雪連眼皮都未擡,似乎絲毫提不起興趣。他聽完只是輕輕點頭,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她竟是真的放下狠話還下了死手,為何?”

茫雪垂著眸子,疑惑不解。善待妖族他可以理解,插手他族中事物他也算是明白。可是今天為何如此?

他知道,她並不善良,有時甚至可以說得上殘忍和狡猾。為了一個法陣,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殺狐取靈。可是同時,她又可以盡力維護。她可以為了狐族的安危耗費法力,冒險殺敵布陣。他甚至聽藍雨說,她包庇過她殺死法士的事情。現在,她居然還為了藍雨與整個蒼鷲為敵!

他直覺覺得她不是在演戲。她像是個單純而又矛盾的生命體,讓他覺得神秘莫測,卻不由安心。他並不懷疑她,只是單純的疑惑,無法理解而已。

夜魅瞅著他神色不定,也懶得窺視他的心理,只是自他的表情上猜測了個大概,揚嘴笑了。“不用想的那麽高深莫測。”

茫雪聽他這麽一說,楞了。擡眸望著他微笑的面容,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女人本來就是奇怪的生物,她們的思想瞬息萬變,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更是跳脫隨意,你能猜得透的話我都想找你拜師了。”

茫雪望著他,那話語似乎在他耳邊久久回蕩,他的眼睛瞪大著,忽的笑出聲來。

看著他笑的開心,夜魅斜瞅著他,也不說什麽,只是等他笑完,才道。“茫雪,你很在意她在想什麽,這重要嗎?她是懲惡揚善的聖人也好,是作奸犯科的惡人也好,我都不在乎。” 忽的,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玩的,又笑了起來。“她那樣的人,若不是觸到底線,她是懶得管的。所以,她做任何事情,我都相信有她的理由。不過,有一點例外,她有些護犢子。”

護犢子……他們比起旁人,對她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嗎?

想起上午的事情,茫雪心中一動,笑意不減反增。不過這一次,他沒有笑反而嚴肅起來。“夜魅,你為何要跟著她?”他原本以為,他只是單純地依附在她身邊,可是如今,他竟是信任了這個小孩。要知道,夜魔一族深谙人心,城府極深,從來不會輕易選擇相信。

夜魅沈默了一瞬,面前註視的那雙眸子清寒含星,他問,眼中卻沒有太多疑惑。他有些無語,這狐貍一板一眼刨根問底的心性讓他有些意外,真不知道該說他古板還是謹慎。

同時,茫雪也在打量著面前的人,他脫去了白日裏的風流肆意,這一刻,黑眸中暗自流轉著隱光,看著自己的眼中帶著種通透的睿智。他似乎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刻的他睿智而沈靜的氣質與平日裏簡直判若兩人。

下一刻,夜魅眸子一動,輕柔地笑起來,這一次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帶著些溫柔和無奈。“我喜歡她。”他答的很幹脆,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喃喃地道。“我喜歡她帶來的安心和快樂,不是新奇或者感動,我清楚地知道,我很喜歡她。在她身邊待的越久,這種情緒越強烈。”

“人類的一生太短,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完成,我太弱,不可能與她並肩而立,所以我不會告訴她,但我已經在心裏許下了諾言,護她一生。” 話到此處,他忽的擡眸,與茫雪對視。“此刻你既然問了,我便告訴你。我不管你如何想,但你最好不要傷她。”

話畢,夜魅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會,便轉身走了,茫雪沒有說話,一路註視著他回屋,依舊沈默地站立著。

他的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夜魅的話語,心中似乎豁然開朗了一些,卻又有什麽越發糾結。

月色恬淡,靜謐安寧。微寒的春夜之下,他久久地立在那,面帶深思。

二十 平川會晤

離開上京已經一個月,禹臨峰耐心地張羅著自己的事情,終於在不久前得到了密令,所有人將於平川——荊江發源地的江頭齊聚,商量之前未果的事情。

這一個月裏,他奔忙於各個城鎮,並沒有多少時間陪在知行身邊,只是偶爾的,他也會註意到少年的失神和失落,便不經意地也想起那個小丫頭。

說起來,自己在鬼斧沒住多久,就有一群附近的居民湧到行館裏,各式各樣的麻煩找上門來,他多少也從來人的言語中猜到了幾分,十五個大老爺們被一個小丫頭整的焦頭爛額。想起之前的窘迫,男人嘴角一動,笑意揚起,卻未達眼底。

如今,皇室卷入,這一年想必不會太平。

他撫上自己的右臂,盯著鼓起的青筋,想起少女的話,他如今邪氣入體,卻無暇□□,妖界之內又情況不明,該如何是好。

李付宇進來的時候,禹臨峰已經表情一收正坐了起來。他幾步踱到老大坐著的軟榻邊,朝著他一躬,旋即坐下。“今日正午蒼鷲就會到達,下午就會開始會談,老大,你可是已經打定了主意?”

禹臨峰神情一肅,看向一臉擔心的兄弟,左手一揚,拍拍他的肩,“皇室如今插手妖界,乍看之下是利欲熏心想要拓展疆土,實際是想要我法士一脈自相排擠、陷害,這個明眼人都知道。我們不用擔心妖界之行,眼下該想的是如何躲過這一次的人禍。”

“通知會裏的人,不管對方如何挑釁,大會作出何種決策,都不要輕舉妄動,我們禺山是如今最大的勢力,稍有閃失,害的只會是自己人。”

“好。”付宇看著一臉疲憊的老大,領命沈沈點頭,站起退了出去。

門內還是一片安靜,李付宇關上門,向著樓下走去,正碰上四處張望的鐘儒。“怎麽了?”

“還不是小少爺,又不知道去哪發呆了。”鐘儒嘴巴一癟,仇大苦深地皺著一張臉,無力的心情一表無遺。

“趕快去找回來,蒼鷲就快要到了,正事要緊。”付宇將鐘儒朝著門口一轉,一把推了出去。

“哦。”鐘儒神色一振,一雙渾圓的大眼註視著四周的建築,擡腳走了出去。

=== === ===

黝黑的泥土之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在這不大的腳印前方,巨大的飛石之下,磅礴的瀑布一洩千丈,帶起漫天的水汽,讓這片天地也蒙上壯麗而神秘的色彩。

少年站立在潭水邊,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水幕沈石,玄青色的長衫已經微濕,他卻沒有一點動作。

少年的眼閉著,英氣的臉幾不可察地皺著,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忽的浮上一絲淡淡的笑。

“餵,那邊的小鬼。”

身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人粗著嗓子喊了一聲,像是不確定自己能否聽得見,越發地走近過來。

禹知行張開眼,轉身看向一路小跑的男人,淡然地掃了一眼來人身後不慌不忙的一隊人,收回眼神。

“小家夥,這裏到江頭怎麽走?”奔上來的人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腰間微喘著,濃厚的五官擠在一處,越發襯得人肥碩起來。

少年立在那,靜靜地看他一會,感覺到男人口氣中的猖狂和蔑視,嘴唇一動,幹凈地答上一句。“這裏就是江頭。”

“這裏?”胖男人一驚,四處一張望,除了這小鬼一個人都沒有,怎麽可能是他們要找的地方。“說什麽謊話,我們要找的是江頭,這裏怎麽可能會是?小子,別插科打諢,趕緊告訴我,不然要你好看!”

禹知行理理身上,擡腳正要走,聞言一滯,神情莫名地看向身邊明顯憤怒起來的男人,收回邁出的腳,帶上一抹笑。“我沒有打諢,這裏就是江頭。從這裏到你們來的路上十裏以內,都屬於江頭,你面前這座瀑布就是荊江的發源。”

“你?!”被將了一軍,胖子一堵,整個臉潮紅起來,他瞪著一對豆大的眼睛,胖軀一抖就要上前,不想身後傳來一個森冷的聲音。

“胡侖,你還沒好嗎?眼見就要正午了呢。”低啞的話語從黑衣錦服的少年口中傳出,卻無形地帶上威嚴與寒意,讓人為之一凜。

知行擡眸看向那邊,少年的眉目並不清晰,只是那一雙漆黑的墨眸,直直地望著他,讓人不自在。

“你們要去會場吧?我正好要回去,你們跟著我吧。”呼吸一舒,少年禮貌地朝著近處的男人一點頭,率先走了出去。

胖男人一楞,看看已經走出一段的少年,身子一轉,跑回自家少主身邊,耳語了幾句。面色陰沈的少年盯著那個背影許久,才嘴角一撇,道了句“跟上去”。

行出不久,少年七繞八繞,後面的人跟的越來越緊,小路蜿蜒,總覺得越來越荒涼。跟在後面的一眾臉色漸沈,正要發作,眼前忽的一換,現出寬闊的道路來。

走出叢林,眾人才發現之前置身偌大的密林之中,不自覺地被那小子不知道框著多走了多久。

季絢林感覺身邊人一聲輕笑,背脊不禁一涼,不著痕跡地瞥一眼一臉莫名笑容的少主。

少年的眉目輕輕地揚著,眼中是饒有興味的慵懶神色,他跟在少主身邊十餘載,只見過這個表情四次,然而每一次,都代表著一個人將被劃入悲慘結局的行列。

那個少年……

男人別開眼,恭敬地輕輕一欠身,低下身子。“少主,時間有些晚了,我們還是快些到達會場吧。”

視線裏的少年已經變成一個小點,冠玉的少年一動,若有似無地在季絢林面上掃上一眼,若有似無地頷首。

“少爺!”一路尋到了會場外面來卻沒有找到人的鐘儒哭喪著臉,正想著如何交差,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悠哉地一步步走進視線。

看見鐘儒臉上數道汙跡和頭發間的草屑、葉片,禹知行一驚,第一次看見這麽狼狽的鐘儒。“怎麽了這是?你被打劫了?”

沒好氣地掃下頭上的贓物,擦拭著臉頰,他幽怨地瞪一眼一臉疑惑的少年,好歹有點自知之明好不好,把他折騰的這麽慘,還好意思問他。他爬山上樹穿林下水,說出來顯得矯情,人家還一臉的無辜,還讓不讓他活了!

“別管我了,老大在找你,快回去吧。”

兩人說話間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後來的那一群人已經跟了上來。

鐘儒理理衣冠,迅速地收拾好一切對上來人,心中暗呼一口氣,幸虧沒有讓人看見他的窘態。

細皮嫩肉的男人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並不知道黑印被他越擦越多。知行看著頂著一張花貓臉笑得一臉燦爛的男人,一口氣堵在胸前,迅速地擡袖掩臉。

無視知行明目張膽的嘲諷,鐘儒看清一眾人中的一個身影,對著隊首的少年擡手一拱,行了一禮。“鐘儒見過蒼鷲少主,會議定在未時三刻,還請各位盡早做好準備。”

少年邪氣一笑,沒有應話,只是隨意地瞟一眼鐘儒衣角的那個標志,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頭,算是作為回應。

“多謝禺山的朋友提醒,我們這就回去休整,失陪。”季絢林一拱手,適時接過話茬,解了鐘儒的尷尬,朝著身後一看,眾人立馬動作,迅速地朝著會場內走去。

人群散去,只剩下四個人。少年散漫地跨步而出,就要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卻又停了下來。“蒼鷲,墨鳶。”

知行一楞,看著近在咫尺含笑看著自己的少年,濃眉輕輕地挑了挑,並沒有在意對方那種莫名的眼神,向後退開一步,規矩地一禮,“禺山,禹知行。”

=== === ===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三個半時辰。

直到夕陽西下,夜幕降臨,禹知行獨自坐在房間之中,依然沒有等到歸來的父親。

春季的夜晚仍然清寒,他百無聊賴地打開窗,又發起了呆。青衣的少年坐靠在低矮的窗柩之上,擡頭靜對明月,手中持著一杯茶湯,有一搭沒一搭地綴飲。

幽香繞鼻,他靠著微涼的木窗,忽的想起白日裏碰見的那個少年。蒼鷲一派亦是後生崛起,在發展的速度上卻輸了禺山一截,兩派交集不多,也並不親熱。

只是行會中終究會有些內部消息流傳,那個少年,肯定就是蒼鷲唯一的一位正主,比自己僅僅大一歲的傳奇少年。

自己如今還是個不入流的法士,人家卻已經是一派之主了。

一念及此,知行皺了皺眉,不禁右手一擡,猛灌一口茶。想著如此怪人,他忽的神思一轉,又想起那個小丫頭。相比之下,高低立分,那個小家夥可是這世上他見過最大的異數。

少年的眼定定地看著頭上的明月,夜逐漸地深了,他偶爾晃動的雙腿漸漸輕緩下來,接著呼吸綿軟,睡了過去。

黑夜之下,少年手中的茶盞無聲地掉落,那茶湯之中的一抹暗藍散在地上,不一會便消失無蹤。

禹臨峰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了窗柩之上已經睡熟的小子,他寬眉一挑,躡手躡腳地挪了過去,一張大手就想要偷襲。右手卻在空中一停,輕柔地落在少年的腦後,高大的男人輕手輕腳地將人抱起,安置回床上,自己躺在了一邊。

男人的臉側向一邊,疲憊地閉了閉眼,而後聚精會神地看向身邊的小子。他真正陪在他身邊的時間,比鐘儒和付宇陪著他的時間還少吧,自家小子從來都不會和自己抱怨,他也從來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考慮。

他甚至一次也沒有給他慶祝過生辰。

你真的舍得嗎?

那一句輕柔的話語再一次地在禹臨峰的腦中響起。不是沒有人跟他討論過這個事情,可是那個孩子站在他面前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第一次地有了一絲害怕。

會談直到深夜,如今十個法會聚在一起,有幫手有後援,他又如何能夠放過這個一探夜啼的機會?!然而,結果出乎他意料,禺山不僅孤立無援,還要被分派去西嶺!

這結果想來就讓人生氣,可是如今決議已定,執意拒絕的話,禺山被卷進去的風險頗大。如何是好?

他苦悶地瞪著床頂,心中的郁結卻無法散去,只能煩惱地幹瞪著眼睛,而後迷糊地睡去。

二十一 再見少年

“還沒到嗎?小夜子,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閉嘴,不是你一直在我旁邊聒噪,我之前怎麽會走錯出口?!”

“哎喲,自己能力不足還怪起我來了,嘖嘖,好意思!”

“你!”

“紫玲快醒了,夜魅,還沒到嗎?”

馬車平穩而安靜地行進在小道之上,車廂內傳來茫雪平靜的詢問,兩只小聲爭論著的妖一頓,斜眼一瞟開著一道縫的車門,連呼吸都輕下來。

“沒有,但是不遠了,天亮之前就會到的。”

清早,禹臨峰是被門外隱約的講話聲吵醒的。自從右眼失明之後,他的耳力就比常人好上許多。他安靜起身,幫未醒的知行掖掖被角。

他迅速地穿好衣服,打開房門向著聲源走去,大清早的,昨夜又談的那麽晚,竟還會有人這麽早起來?

“噓,別吵,有人來了。”

禹臨峰一滯,整個人警覺起來,這聲音鬼鬼祟祟的,而且他並沒有聽過。來了四個人,就在這麽近的地方,他居然沒有提早發現!

遠遠的看見三個站在一團的人,男人檢查一遍身上,只帶了一把匕首。對方兩男一女,可是,另一個人去哪了?

“禹叔叔。”

白衣的男子身形一動,露出身後車廂內的一個小腦袋,女孩尚揉著眼,柔順的發松散地束起,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紫玲?!

一個白袍的公子,一個黑衣的書生,一個藍裙的少女。不過一個月不見,這小家夥的身邊又多了些奇妙的夥伴呢。

“你怎麽到這來了?”禹臨峰神色一松,虎虎生風地幾步走了過來。這裏是法會的聚集地,這小丫頭怎麽就跑這來了。“你帶著兩只妖來這,不是惹事嘛。”男人眉頭一皺,鋒利的眼神在三人身上一掃,回到女孩的臉上。

夜魅身子一抖,藍雨鄙夷地一瞪,卻是悄悄地往後挪了挪。茫雪沒有動,淡然地看著來人,紫玲則是一溜煙從車廂內竄了出來。

紫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烏溜溜的眼睛一轉,回過神來。“兩只?”

“這等化形術身手稍好的法士就能識破,你帶著青蛇和夜魔來這裏,不要告訴我只是來這玩的。”禹臨峰回身仔細聆聽,還好,沒有其他人被驚醒。

紫玲一雙眼緩緩瞪大,身邊的兩人已經不顧形象地張大嘴,三人動作劃一,轉頭瞪向一臉淡然的茫雪,眼睛幾乎要掉出來。敢情茫雪不是妖?是他們瘋了還是禹臨峰瘋了?

“好了,這裏不宜久待,你們隨我來。”禹臨峰扶額,看著那邊呆呆對望的四個,瞬間打定主意。

紫玲一笑就要跟上去,卻被夜魅拉住,身子一阻。

“玲兒,這裏高手如雲,要不我和藍雨先躲躲,茫雪留在你身邊,也不會讓你吃虧。”

藍雨冷哼一聲,一雙蛇目卻警惕地四處瞟著,整個身子弓著,像是隨時準備撒腿逃跑的小狗一般。

“不用了,即便是高手如雲,禺山法會的影響力還是不小的。而且,如今茫雪不會被發現,夜魅你就委屈一下,扮作他的禦獸。”紫玲一把拉住朝著馬車不斷挪著的藍雨,擡頭看兩個男人一眼,“一切聽我的,不會惹麻煩的。”她原本還有些發愁她一個小孩帶著三只妖出現在這裏不大妥當,如今這樣,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夜魅和茫雪對視一眼,後者嘴角不著痕跡地一彎,對上夜魅怨念的眼神,兩人瞬間達成共識,在人類的地盤,自然還是得小心為上。

“紫玲?快點。”

“哦,來了!”少女一身蒼青長裙,回頭對著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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