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順，方才那姑娘……莫不是之前的那位？”月色之下，胖老板靜靜地擡頭看著屋後那棟客棧的二樓，有些拿捏不準。那兩個姑娘前幾日確實是自她這前往了雪山，但……從來沒有人從那裏帶回來過什麽，更何況是聖域的使者。

身旁的人沒有回答，胖老板轉頭去看，卻發現長長的過道上除了她，再沒有第二個人。

這……這這這

方才站在她旁邊的是誰？！

“你對我們玄狐大人養的人飼有何看法嗎？”

忽的，胖老板渾身一僵，只覺得一股冷風自耳畔吹過，陰森至極。她顫抖著看過去，借著月光才看清，身後的正是今日隨同玄狐聖使的黑衣男子。

“人……人飼？！”她一驚，隨即雙手捂嘴將聲音吞了下去。傳聞，像人族豢養雛妖作玩物一般，也有妖族飼養幼兒，只是這種人飼相比雛妖之外還有一個陰毒的用處，便是做食物。

“我想，你不會說出去的，對嗎？”月色之下，那人咧嘴一笑，像是最危險的怪物一般，奪人心魄。

咚。

胖老板心口一突，終於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夜魅輕聲一笑，右手在她額間一點，抽出一絲森白的東西，隨手揮散。

噗。

漆黑的房間內，紫玲給自己滿上一杯水，剛端至嘴邊，身邊便閃現出一個幽幽的身影。

“人飼，虧你說的出口。茫雪要是知道了，估計得揍你一頓。”窗扉一絲月光透進，灑了一地。她擡頭看他，眼底盛著那月光，仿若星空。

“你好意思說，若不是你放任不管，茫雪也不會這副模樣出現在世人面前。”他身子一歪，靠在那木窗邊，隨意起來。“如果被人知道你帶著玄狐下山，人間哪還能安寧。這種虛名可不是你需要的東西，只會惹來麻煩。”

“恩，知道了。你打算如何？”她乖覺地點點頭，舉杯飲盡，揉揉平平的小腹，轉身過來看他。

“明日我們直接乘車離開，這店裏的人，我自會解決，就像之前那山戶和這老板娘一樣，取了他的記憶就好。出了這城，茫雪換了裝扮，自然就沒事了。”

“不扮人飼啊，不好玩。”

喝咳咳咳咳咳。

“我睡啦～”

細白的影子一閃，已經撲倒在床榻上，被褥被卷作一團，像個大花卷。

不多時，細弱而綿長的呼吸傳入耳中，男人悄然走到床邊。這房間比另兩間都大些，老板以為是兩個姑娘睡的，所以床也是雙人的。他看著床榻上那小小的一團，輕車熟路地靠坐在另一側，閉目養神起來。

今天，是遇見她第一百零五個日子。不過短短時日，他都已經想不起來，那漫長的歲月是如何度過的了。

夜魔，棲於人族夢境，以凡人七情六欲為媒，附身貪戀之人，以氣為食。它們生於人心，豁通五感，強大者可讀心惑心。

遇見她之前，他棲息上京已是經年，那裏的人貪欲太過，也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那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夜裏，他看著床上日益憔悴的婦人，忽的想起，或許該換一個寄主了。

就在晃神的瞬間，他心中一涼，回身對上推門而入的人。

除妖師？！

然而下一瞬，望著走進眼簾的小鬼，他第一次地懷疑起了自己的感官，這小不點是他亦無法探知深淺的除妖師？！

夜魅心中一笑，也許是自己精力不濟吧，這小鬼的法力淺薄，他心中的惴惴不安就是個錯覺而已。

然而，變故突生！

他躲避著少女前赴後繼的招數，卻感覺不到一絲少女心中的起伏，他瞪大著眼睛，那一絲惶恐炸裂開來，一瞬間傳遍全身。他竟看不透她！

黑紗覆眼，小小的少女安靜地感受著夜魔的存在，整個身子自主動作，仿佛一個人的獨舞，行雲流水一般。

哼！你沒有弱點又如何，夜魔沒有實體，即便我傷不了你，你亦治不了我。

夜魅心中一笑，整個人懶散起來。他右腳輕點，身子向後一飄，隔著老遠笑看著停下來的少女。

紫玲一笑，擡手拉下自己眼上的黑紗，只有月光的房間裏，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睜著，定定地看著對面的妖。

下一瞬，少女的身形一動，疾奔至床邊，右手點上婦人的額間，鮮血滑過，一個咒印已成。

夜魅大驚，向前奔出的身子灼燒起來，整個人摔在地上。

居然封他的寄體！不過是個小鬼，怎麽會知道，夜魔的妖元就留在宿主之內！

身體內的血液翻滾倒行，他身上一緊，喉頭一甜，殷紅的鮮血已經溢出。

“你叫什麽？”一陣風動，少女的香氣近在咫尺，夜魅一驚，擡頭看著一臉平靜的女孩，整個人呆滯起來。

“你叫什麽？”清甜的聲音響在安靜的夜色下，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如此近。

刺啦！

地上扭動的身影突地上撲，少女的衣衫被撕裂，夜魔漆黑的眼睛瞪著她，雙手已經化為利爪。

站起的男人整個身子一亮，一張蒼白瘦弱的容顏下卻是妖化的野獸模樣，他緊緊地盯著對面的人，再次沖將上去。

紫玲的右手在腰間一晃，一把短刀已經現出，近身的短兵相接，兩個人的身形翻飛，那少女哪有一點柔弱的模樣。

刺啦！

再一聲裂帛之聲響起，紫玲雙手架著夜魔下壓的雙爪，一雙眼安靜如初。“沒有名字嗎？那我叫你夜魅好了。”

“夜魅，我要離開上京，你陪我一起怎麽樣？”

少女的話語那麽輕柔，一雙眼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如果沒有兩人的對峙，如果不是這樣的環境下，該是一副美好纏綿的畫面。

他楞楞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手上的力道卻莫名地輕了下來。

“你的寄主已經十分虛弱，反正你要走，和我一起吧，我會給你提供食物的。”少女的眼睛閃動，嘴角也輕輕地揚起。

女孩忽的後撤，一下點上床上人的額間，那邊紅光一閃，夜魔一驚。居然騙他分心以偷襲，可惡！他聚起渾身妖力，撲將上去。

外間的天色一白，一縷曦光投射而入。空中的夜魔身子一抖，眼中閃過一抹驚慌。

一息之間。

少女的手已經點上他的額間，暗光流動，他只覺渾身的妖力一籠一散，瞬息卻又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晨光漸亮，他卻沒有消失。

“怎麽回事？” 他如今妖力稀薄，即便是在較暗的地方，應該支撐不了原形多久的，而且，這家夥不是封印了自己嗎？

“我是封印了你，不過是收作座下玄獸，你的本元已經被我釋放，封印在額間，以後你只要乖乖地跟在我身邊，我就會讓你好好活下去。”

那一夜，如此尋常，他卻遇見了一個不尋常的她，從此再不庸碌。

他看不透她的心思，卻知道她的強大。她予他小妖的精氣和妖元，他幫她感知目標人的心思和周圍的異狀。

第一次的，他不再徘徊於各式各樣的夢境，不再被困於那些光怪陸離的世界。

第一次的，他用自己的雙足，腳踏實地地走進了這近在咫尺的世界。

他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豐足的能力，有了自我。

她叫他，夜魅。

旁邊的房間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夜魅細眉一動，睜開眼來。而這一夜，已經悄然過去。

=== === ===

朝陽完全升起的時候，藍雨已經穿戴整齊地站在了廊道裏，少女難得的穿了女裝，一身淺藍繞紗長裙，青絲高盤，眉目幹凈甜美，就像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讓人不禁註目。

她想起昨夜回房時小鬼的話，面上是莫名的笑意。她說，藍雨，利益使人分分合合，可我，卻是個懶人。

她坐了半夜，最後哭的累了，躺在床上睡了過去。她做了個夢，夢見許多年前的景象，那時候夜啼還不叫夜啼，世上也沒有巨蟒，靈蛇一族還快樂地生活在極東妖界之內。

醒來的時候，她眼角的淚尚未幹，心卻已經安了。她選擇相信她，也許並不是相信她有那個能耐真的幫她達成夙願，只是那一次的出賣，她心中的煎熬和難受，她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她的目的從來只有一個，既然自己現在能力不足，一個人也是走，一群人也是走，哪那麽多煩人的心思。

茫雪開門的時候，看見的，便是藍雨嘴角悄悄揚起的笑容，那股從心而生的輕松讓他心中一動，卻也只是溫柔一笑，就跨步走了上去。

“雨兒，在想什麽？”白袍的男人一走近，藍雨只感覺身邊一涼，回身正對上來人溫潤的眉眼，表情一皺。

“雪哥哥。我……我就是在想，紫玲那頭豬怎麽還不起，這都已經日上三竿了。”不留痕跡地移開視線，藍雨壓下心中的不自在，偷看向紫玲的房門。她還沒有習慣這麽隨意平等地和茫雪說話啊，誰來救救她。而且，茫雪被抓到底還是和自己有關……

“其實，拖她的福，我也可以出來看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人的一生不過幾十載，而這於他不過彈指一揮，他一生都囚在那個滿目白雪的地方，如今得以出來，倒是個意外收獲。

“得了吧，你心裏都樂開花了，還要裝得這麽委屈的模樣，茫雪，你可真是不實誠。”兩人身邊空氣一動，黑衣黑發的夜魅現身，不經意地看著男人狹長的狐眼，嘴角一撇。

藍雨一楞，望著一言不發的茫雪，這個成天正兒八經的人，樂開花了該是個什麽樣子啊……還真想象不到。

“啊呀，你們起的還真早。”夜魅眸子一動還要開口，身後的門一開，穿著一身翠色長衫的女孩頂著兩個圓鼓鼓的丸子站在了門邊。“我餓了，出去吃飯吧。”

藍雨和夜魅一聽，轉身朝著出口行去，不想走了半天身邊沒有動靜，對視一眼，奇怪地看向身後沒有動的一大一小。

“茫雪，你的裝扮該是時候換了。你黑發的樣子，應該會很好看。”女孩笑著撚起一束銀白的發，在手中把玩幾下，而後轉身朝著前面的兩人走去。

藍雨腳步一滯，她最擔心的來了，昨日茫雪雖答應了，可看他一直未動作，加上他平時那清高疏離的性格，藍雨就覺得這事懸。要知道，茫雪願意跟著小鬼，她已經覺得是一大奇跡了。

一旁的夜魅雖沒有藍雨那麽驚慌，但站立的身形依舊有些僵硬，一雙黑眸不時地向後面飄去。

立在原地的男子看看自己的發，伸手一捋，黑發輕垂，黑眸清冷，他擡步走上前，跟著已經下了樓的紫玲，從兩個僵硬的人中間翩然而過。

直到兩人已經不見蹤影，僵住的藍雨才呼出一口氣，瞪一眼一臉鄙夷的夜魅，匆匆地向著樓下奔去。

自己也被凍在了原地，好意思鄙視我。

大堂之外，紫衫的女孩望著店家自作主張配備的馬車，撫撫不太自在的棗紅馬和黑駿，這馬車和昨日那輛無一處相同，也不怕有心人窺伺了。看看旁邊候著的老板娘和小廝，那懷中揣著的幾卷皮紙，圈圈線線的該是這地方的詳細地圖，真當它們出門觀光嗎？她面上一笑，回身看向已經到齊的三人。“玉門路遙，我們也別耽擱，直接上路吧。”

“啊？”

“啊！”

“嗯。”

老板娘和藍雨兩相呆滯的時候，夜魅和茫雪含笑對視一眼，徑自上了馬車。紫玲坐在馬車外，一握韁繩就出發了。

“餵，等我啊！我不去逛街了，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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