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結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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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是合衣而眠的, 飛速下榻跑去外間。

月光將外間照亮,小榻上的十三已清醒,正從窗縫中觀察外面, 腳邊是墜落在氈毯上的琺瑯菊紋彩釉花瓶。

睡前十三在房門上綁了細繩, 另一端系在花瓶上, 房門被推動,花瓶就會掉落下來。

顯而易見,方才有人推了門。

施綿輕手輕腳地走近,十三在窗邊側身,給她讓出位置。透過窗縫, 只見外面圍著數十名侍衛,領頭的是一個吊梢眼的老太監,施綿在嚴皇後身邊見過他。

來者不善,但更讓施綿在意的是更遠處的騷動。

從宮墻上方眺望過去, 能看見宮門的方向火光滔天,映紅了小半邊的天空。側耳細聽, 殿外還有喧嘩和啜泣聲傳來, 浪潮一般, 前仆後繼, 連綿不絕。

再看外面的老太監, 兇神惡煞的臉上難掩驚慌之色, 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宮門方向瞟。

施綿知道逼宮的事情會發生,沒想到發生時自己會在宮中。

眼下她不知外面具體情況,更不知嚴夢舟身處何處, 一時拿不定主意該怎麽做。

施綿轉目看向十三。

十三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皺眉深思著, 察覺施綿的視線後,驚詫道:“看我做什麽?你不會是要指望我吧?”

施綿:“……沒有!”

她與十三對宮中不熟悉,當務之急是要保住自己,再問清當下情況,迅速與嚴夢舟匯合。

剛拿定主意,房門被重重叩響,太監尖聲道:“施家姑娘心思不凈,膽敢蠱惑楚湘王謀反,今奴婢奉皇後娘娘懿旨將之斬於此地。來人!”

房門外傳來撞擊聲。

倆人師從東林大夫,入宮前做過很多準備,身上帶的防身藥足夠的多,按理說對付十餘個侍衛是不成問題的。

只是施綿第一次面對這情形,有點緊張,以防萬一,還是說道:“能活著當然是最好的,但待會兒若是出了意外,迷藥無法將人全部制服,十三,你就只管拋下我離開……你願意委屈自己陪我入宮,我已經很感激了……”

十三:“你放心,我一定會毅然決然地拋下你,撕了裙子恢覆男兒身混入侍衛中逃生的。我不傻,求求你,閉嘴吧!”

門板被撞得搖晃,外面的太監斷斷續續地威脅:“被困囹圄,你還掙紮什麽?早晚都是死,你主動出來,還能死得輕松些……”

施綿置若罔聞,又與十三道:“你出去後,要幫我與菁娘、貴叔、明珠他們道別,再與師父說聲對不起,我辜負了他多年的教導。還有、還有十四,你讓他……”

宮中發生騷亂,兵戈四起,十三躲起來還能有一線生機,施綿自忖弱小不夠靈敏,相對危險很多。

她怕自己真的出了事,想把心中惦記著的每一個人都囑咐一遍,可這些話說出來,顯得很是肉麻,尤其是與嚴夢舟的那些。

情情愛愛的,真讓人難為情。十三聽了,恐怕又要發瘋。

施綿躲在置物架後面,最終放棄了讓十三幫忙傳話。小疊池幾人的心思都很細膩,不說他們也都懂的,嚴夢舟……他也是懂的。

心寬的只有十三一人。

施綿拽了下十三的衣裳,在他身後道:“雖然小時候你總是嫌棄我、不願意與我說話,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的。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相反,我很信賴你,若有來世……”

十三身軀一抖,驚恐地轉回頭,在黑暗中尖叫:“你不是不喜歡我嗎!別和我說危難當頭你才看清內心,要與我相許來生!我拒絕!你滾啊!”

施綿差點岔了氣,劇烈咳了幾聲,眼淚都快咳出來了。

好不容易擡起頭,悲憤又堅定道:“……你想多了!說過了我只喜歡十四,我對你絕無任何男女之情!”

外面的風聲與侍衛的撞門聲混雜在一起,猶若山體即將崩塌,馬上就要將二人砸死、悶死。

十三卻不管不問,一臉菜色地抓住施綿的肩膀搖晃,吼道:“那你發誓!你發毒誓!”

“發誓就發誓!”施綿左右看看,撿起氈毯子上完好的花瓶,莊嚴肅穆道,“我發誓,我對十三僅僅是兄妹之情,若有一絲一毫的男女傾慕的私心,猶如此瓶!”

說完將花瓶朝著房門重重拋去,花瓶砸在門板上,應聲碎裂,瓷片濺了一地。

十三勉強恢覆了從容,怒聲道:“那你瞎說什麽?嚇死我了!”

被他鬧了這一出,即便是在這樣緊張的環境中,施綿心裏頭也只剩下虛無的荒謬,憋著口氣道:“我早就認真與你說過了,我與十四兩情相悅,誰都不會移情別戀的。我要說的是,若有來世,我願意與你做親兄妹,哪怕你說話仍是這樣不中聽。”

十三如遭雷擊,身子猛地一抖僵住不動了。

門板又晃動了幾下,他才像是咽下喉頭堵著的東西,粗聲道:“發誓就發誓,說那麽多廢話……做什麽……惡心不惡心!”

施綿想要再說話,十三蹭地轉頭怒視著她,道:“你煩死了!閉嘴吧!”

侍衛未破門而入,十三看著已生出把施綿打死的沖動了。

“我也不想說喪氣話,但我想著十四和菁娘他們都是明白我的心意與不舍的,唯有你大大咧咧,什麽都不在乎。我怕我死了,你還不知道我對你有著兄妹之誼……”

施綿絮絮叨叨,十三猶豫是去捂她的嘴,還是捂自己耳朵時,外面陡然傳來一道高喝聲。

“住手!陛下令牌在此——”

聲若雷霆,將外面侍衛與太監、屋中的施綿與十三全部鎮住。

十三精神一震湊到窗前,從施綿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中逃離,喜道:“是二狗!肯定十四讓他來找咱們的!”

十三想躥到門後,施綿心頭突突直跳,快速攔住他,道:“等等!他、他可能也是來殺我的……”

她記起嚴夢舟身邊第一個侍衛,那時嚴夢舟被接回宮不久,身邊所有人手都是皇帝皇後安排的。

第一個侍衛背叛了嚴夢舟,二狗在是那個侍衛消失後來的,那有沒有可能,二狗也另有其主?

“他也是來殺你的?”十三瞠目結舌,不可置信道,“那可是二狗!煮飯狗都不吃的二狗!”

施綿還未回答,外面二狗的聲音繼續傳來:“陛下有令,命屬下將施家姑娘帶去面聖,爾等膽敢違抗陛下聖譽?”

不需要施綿回答了,十三牙根發癢,含恨道:“這龜孫子!我毒死他!”

“不,先跟他走,等人少了再伺機制住他。”施綿按住十三,道,“咱們對宮中不熟,需要一個帶路的。”

“嘭”的一聲,房門被從外踹開,火光與月光的交織下,二狗手持九龍金牌凜然而立,嚴皇後派來的侍衛站在他身後,虎視眈眈地盯著房中的施綿與十三。

看了兩人一眼,二狗回身道:“眼下宮門失守,所有人立即去往主殿,誓死守護陛下!”

侍衛齊聲應是,整齊劃一地離去,剩下個老太監還想說什麽,二狗“唰”的一聲拔了刀架在他脖子上,老太監頓時雙膝顫抖,萎頓地跪地求饒。

“施姑娘,請吧。”

施綿暫時未動,吐字清晰地與他確認:“你也要背叛十四嗎?”

二狗未答。

施綿迎著月色看向這個相識八年的侍衛,望見一張無動於衷的肅然面孔。答案已躍然紙上。

深陷流寇的圍困,是嚴皇後這輩子最恐怖的經歷,今夜她又一次做了這個夢。

以前她夢中只有野獸般粗蠻吼叫的流寇、幼子空洞洞的眼神,今夜多了一樣,是長子那驚駭呆滯的面容。

夢裏恍若有人告知她,目睹弟弟被拋下的長子,自那時與自己產生了隔閡。

這個長子就是太子,是嚴皇後最大的仰仗。

噩夢宛若巨大的藤蔓纏繞著她,藤條撕扯著她的四肢,嚴皇後看見幼子轉瞬長大,拿著匕首刺入了她的心臟。她淒聲呼喚,太子卻冷冰冰地轉過了頭。

嚴皇後大汗淋漓地驚醒,發現夜間靜謐得不正常。

她按著胸口劇烈喘著氣,抹了把額頭汗水,嘶聲呼喚起宮女,過了許久,才有宮女趕來,卻是跌跌撞撞爬進來的,“娘娘!錦川王……錦川王他造反了!”

“什、什麽?”

“錦川王他造反了!已經攻入宮中……”宮女打著寒戰反覆重覆。

嚴皇後回過神來,眼前一黑往榻上跌去,倒下時右手胡亂一抓,“撕拉”一聲將簾帳撕下一塊。

腦中恍若有萬馬奔騰,馬蹄震在她心頭,嘶鳴著,將她所有思緒撕扯成碎片。

葉承雲逼宮奪位……他怎麽敢?

皇位該是她兒子的。

她兒子早就被立為儲君了,名正言順,有許多老臣支持,其中有一個是她共進退四十餘年的同胞兄長……

腦中忽然一陣嗡鳴,嚴皇後遲鈍地記起來了,兄長的兩個兒子都死了,一個是被嚴夢舟弄死的,一個是被太子弄死的。

太子主動與她兄長劃清了界限。

葉承雲處處被太子壓制,他是沒能耐造反的,除非他有了更強大的助力,想要拼一把……

不知過了多久,嚴皇後打了個寒顫,一回神,發現心腹已全部跪在鳳榻前,雀喧鳩聚,攪得她耳邊一句話也聽不清。

“娘娘,錦川王聯合嚴侯、右驃騎將軍發動宮變,已殺至月清宮……”

“……陛下今夜宿在祈貴妃那兒,有侍衛把守,咱們的人進不去,也聯絡不到外面……”

“一刻鐘前奴婢在前面看見太子傳來的信號,娘娘,太子應當正在前來救駕的路上……”

這些話慢慢滲入嚴皇後腦中,她手腳顫抖著下了榻,被人扶著蹣跚至殿外,遙遙看見了沖天的火光。

夜風呼嘯著拍打在她臉上,她耳中除了陣陣嗡鳴,還響起了兵刃交接的聲音與侍衛的嘶喊、反賊的猙獰惡笑。

她一時分不清這是噩夢未醒,還是千真萬確發生的事情。

心腹攙扶著她道:“娘娘安心,皇宮守衛森嚴,外面還有太子殿下救援。太子殿下勇武重孝,一定會很快趕來。”

嚴皇後驚醒,指尖嵌進了自己的掌心。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太子,太子若能趁此機會蹬掉景明帝登基,她將是皇太後,再無人能壓在她頭上。前提是她能活下去。

二皇子發動宮變,最重要的是控制住皇宮,其次是阻攔住太子。

太子趕來宮中後,是優先選擇代表著皇權的景明帝,還是她這個生母?

時間是一個圓盤,舊事重新上演,這次輪到太子來做主選擇了。

嚴皇後覺得太子會率先來護著她,因為她的前半生在不遺餘力地為太子付出,她與太子是最親近的母子。

她也無法接受用心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棄了她、選擇別人。

“四皇兒身在何處?”嚴皇後鎮定下來,終於記起她還有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勇猛精進,尤其擅長困境制敵,卻不是能給她依靠的。

心腹道:“不知,自從動亂起來,就無人看見楚湘王的身影。”

嚴皇後支著額頭揣測嚴夢舟的選擇,可她一閉眼,腦中就是前幾日嚴夢舟對她拔刀的情景,加上殿外宮女驚慌的腳步與低泣,她無法靜下心來。

煩躁地揮落桌上茶盞,嚴皇後道:“派人去映月宮,去殺了那個姓施的女子。”

“這……楚湘王他……”心腹錯愕,小心翼翼道,“娘娘不若對施姑娘施恩護她一把,日後楚湘王得知,必對娘娘感激有加……”

“去殺了她!殺了她!”嚴皇後聲量突然提高,尖叫著命令。

“是……”心腹踏出鳳儀宮,點了侍衛離去。

見到十四歲的嚴夢舟的第一眼,嚴皇後就知道他什麽都記得,他憎惡景明帝與自己,他一刻也不願意留在這個代表著無尚權利、人人憧憬的皇宮。

可這幾日,他卻頻頻留宿宮中。是為了一個姑娘。

宮殿被他翻找了大半,他找不出施綿,嚴皇後一點也不驚訝。因為映月宮是已逝世的老太妃的宮殿,空置了多年,嚴夢舟根本就不知道有這個地方。

嚴皇後始終認為嚴夢舟是個障礙,他就該死在七歲那年,這樣的話,她會用一生來緬懷這個兒子,會永遠心懷愧疚。

可他活著回來了,就由無暇月光變成了刺目汙點。

“娘娘,先避一避吧……”宮人悄聲提議。

叫嚷聲似乎是越來越近了,宮女的哭啼聲喝令不住,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時候是該躲一躲的,可嚴皇後無處可躲。她兒子被隔在宮外,危難時刻,夫婿又一次拋棄了她,與別的女人在一起,甚至連派人慰問她一聲都沒有。

嚴皇後道:“不能躲的,躲了,待會兒太子來了,就找不著本宮了。”

宮人看著她,欲言又止。

外面的喧鬧聲沒有一刻停下來過,風聲一樣忽遠忽近,恍若過了幾個時辰,又仿佛只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鳳儀宮外似有猛虎奔來,沈重井然的腳步將地面震顫起來。

“娘娘!娘娘!”宮人狂喜著奔進來,叫喊道,“娘娘,殿下帶著人來了!”

嚴皇後呆楞的神色瞬間綻放開,眼角細紋堆起,喜悅道:“太子來了?我兒——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本宮……”

她驚喜得嗓子破了音,跌撞著撲向殿外,奔至花罩垂紗處時,看見了邁入殿門的頎長人影,高大修長,腳步有力。

嚴皇後瞬間停步,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消融。

來人步伐緩慢,落地時驚動燭光震顫。

他前進一步,嚴皇後慘白著臉後退一步。

未來得及把話說清楚的傳信宮人楞楞道:“……不是太子殿下,是四皇子……”

嚴夢舟踏入垂簾後,寬肩窄腰暴露在燭燈下,淡淡道:“下去。”

他半邊臉籠罩在燭光的陰影下,神色莫測,聲音也聽不出任何情緒。

宮人莫名的心慌,拘謹地跑了出去,到了殿外一看,密密麻麻的侍衛已經將整個鳳儀宮包圍。領頭的臉上斜著一道猙獰的傷疤,抱著厚重的刀咧嘴一笑,把宮人嚇得瑟瑟發抖。

內裏,嚴皇後退至軟榻邊,雙膝一軟跌坐了下去。

嚴夢舟緩步走近,沈聲問:“她人在哪兒?”

嚴皇後冷冷一笑,道:“你來晚了,她已經死了,我讓人砍了她的手腳泡在壇子裏,你現在去……”

“映月宮。”嚴夢舟打斷她,“我已去過了。”

他確定施綿是被嚴皇後軟禁著,派人時刻盯著鳳儀宮,一刻鐘前跟著鳳儀宮的人尋到了映月宮中,可宮殿中的宮人四散逃亡,除了一盞碎裂的花瓶,未見其餘打鬥痕跡,施綿與十三不知所蹤。

嚴皇後面色浮出一絲迷茫,“她不在映月宮?”

迷惑少頃,嚴皇後眸中劃過一道了然,忽然大笑起,笑得前俯後仰,“我把她安排在映月宮,派了十餘人去殺她,她與侍衛皆不見蹤影,你覺得整個宮中除了我,還有誰能支開那些侍衛?”

“是你父皇!”她笑了會兒,猛然停住,眼睛瞪出血絲,陰沈沈地瞪著嚴夢舟,“有本事在我面前豪橫,怎麽不敢去逼問你父皇?你當他是個什麽好東西!不是他默許的,我敢肆意為難你心上人嗎?”

“他被下了藥,還在昏睡中。”映月宮尋不到施綿,嚴夢舟立即就去見了景明帝,強闖入祈貴妃的宮殿,看見了癱成爛泥的景明帝。

在那一刻,他對景明帝的厭惡達到頂峰。

坊間說奢靡放縱能腐蝕人心,景明帝就是最好的例子,初登皇位,他意氣風發要留名青史,不過區區十幾年,人就因荒淫縱欲,由內而外掏空了。

嚴皇後意識到他說的是景明帝,滿面茫然,眼神失焦,“他在昏睡中,那是誰下的令?”

“祈貴妃。”

“你怎麽知道?”

嚴夢舟道:“我不僅知道祈貴妃是二皇兄精心為父皇準備的人,還知道二皇兄今日犯上兵分三路,正宮門,西南偏門與北門均正面突襲,唯一留下的宮門外有一列兵把守,誰敢踏出或靠近一步,就會被亂箭射死。”

嚴皇後的臉色憋成醬紫色,失去了精心雕琢的妝容,此時的她也不過是個平凡的半老婦人。

她顫顫擡起一只手,指著嚴夢舟道:“是你,是你慫恿太子與他舅舅決裂,又勾結了葉承雲逼宮!你果然是個養不熟的東西!”

嚴夢舟垂下眼眸,被燭光鍍上柔光的眼睫遮住眸色,道:“我再問你一次,她……”

“皇位是我兒子的,你想都不要想!你這個白眼狼,當初我就該刺你一刀再將你扔下去!你為什麽要活著?你死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嚴皇後第一次向嚴夢舟袒露心聲,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如一把匕首刺入嚴夢舟心頭。

嚴夢舟想起當初藺夫人對施綿說的那些,不同的話,一樣的尖銳,都能將人心刺得血淋淋的。

施綿竟然還能與藺夫人嗆聲,說她那麽兇,一定不是她娘。

怎麽不是呢,就是有人能不愛子女。

後來施綿將那塊碎裂的玉佩從馬車窗口拋了出去,她才九歲,就能坦然面對惦記了數年的生母的憎惡。

她接受,她放手,她將那份眷戀深埋心底,不再去打擾藺夫人。

施綿能將心底的怨恨放下,嚴夢舟一度以為他也能,此刻方知,他沒有那樣的心性,他做不到。

“倘若重來一回,你仍是要將我拋下?”

“你父皇能拋下我,我為什麽不能拋下你?”嚴皇後冷笑,“不要說重來一回,哪怕重來千百回,我都會拋下你!我還要將你的手腳砍斷再拋下,讓你死無全屍!”

“好。”嚴夢舟再次向前邁去,燭光跳躍,刺痛了他的雙目。

他側過臉躲了下,無意間看見殿中掛壁上有一把鑲嵌著寶石的長劍,劍柄垂著朱紅的流蘇,鮮艷似血。

嚴皇後隨著他轉頭,也看見了那柄劍,尖銳的聲音幾欲掀翻屋頂,“你想殺了我?你敢嗎?你的命是我給的!你敢對我動手,必遭天打雷劈,死後到了地府要被抽骨扒皮、要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嚴夢舟看向寶劍的那一眼並沒有特殊的意義,既然嚴皇後這樣說了,他不介意用那把劍解決了她。

他取下那把劍,手腕一震,利刃“鋮”的一聲從劍鞘中彈出半尺,銀刃上流淌著燭光,寒意四射,瘆人骨血。

嚴皇後神色癲狂,臉上帶著冷笑仍在嘲諷:“對,你的確敢殺了我,可以說是被施家那小丫頭片子迷了心智才做出來的,就跟你父皇一樣,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女人身上!你們不愧是親生父子,一樣令人作嘔!”

“我再問你一遍,施綿在哪裏?”嚴夢舟聲音低澀,一字一句地再次與她求證。

這是他給嚴皇後的最後一次機會。

嚴皇後嗤笑:“我說過了,被你父皇派人帶走了。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被他收入後宮了吧。別看你父皇五十多了,還是有本事讓十幾歲的小姑娘懷孕……”

“那你就去死吧。”

最後一個音節落地,銀光滑出劍鞘拋飛至空中,劍刃折射著燭光,化作一道道無形的光影,刺向嚴皇後眼眸、面龐與周身。

沒有痛覺,她卻蜷縮著尖叫起來。

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清楚感知到,嚴夢舟是真的對她動了殺心。

嚴皇後看見長劍落在嚴夢舟手中,修長的指骨握住劍柄轉了個劍花,銀白長劍破風,向著她的喉頭削來。

劍身來勢洶洶,在她眼中卻纖毫畢現,她看見風被劍身劃開,看見流光的產生與消散,看見銀劍帶起的風掀動她散亂的發絲,在劍身觸碰的剎那,發絲被斬為兩半。

朦朧中她記起嚴夢舟初降世的那一年,那時她還是燕王妃,夫妻恩愛,長子溫順,幼子討喜,她是讓所有京中貴女羨慕的存在。

今日,她卻要被親生兒子斬於劍下。

劍刃削入她喉下,她想尖叫,想呼喊侍衛、太子,想辱罵嚴夢舟,所有的聲音都被淩厲的劍鋒逼退回去。

嚴皇後感受到了利刃割破皮膚的疼痛。

“十四——”一聲急促的呼喊陡然響起。

嚴夢舟猝然回頭。

夜色如混了清水的墨汁,不知何時暈染成淡色,與殿中熏黃燭光的交界處,施綿扶著攀著飛鳳的紅柱急促喘氣。

她額頭冒著汗水,雙頰染紅,卷曲的發絲略微淩亂地披到身前,連喘數下,向前伸出一只手,“扶、扶一下!”

嚴夢舟如夢初醒,丟了長劍疾步快去,未靠近,施綿已向他依過來,他趕忙展開雙臂將人抱住。

施綿一靠到他身上,身子就軟了下來,不住地往下滑,看著是一路狂奔過來,已經力竭了。

嚴夢舟攬著她的腰將她雙臂與腰身摸了一遍,確認沒受傷,按著她後腦狠狠親了一下,然後將她緊緊扣在懷中。

溫暖嬌柔的身子緊貼,他才清楚感知到施綿是真的回來了。

抱了會兒,他撫摸著施綿的後背,輕聲問:“遇見了什麽事?十三不是與你一起的嗎?”

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在殿外響起,十三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我真是謝謝你還記得我!”

嚴夢舟抱著施綿踏出殿門,看見侍衛分列出條小道,二狗拖著一條半瘸的腿,手臂搭在十三脖子上,兩人一步一拐,艱難地走來。

十三被他看著,一抹頭上汗珠,仰天長嘯:“你們他娘的這麽多人,幫把手是會死嗎!”

刀疤臉的小將嘿嘿一笑,上前撐住二狗。

十三終於能輕松了,越過嚴夢舟跑去殿內,狂飲起茶水。

嚴夢舟再看看懷中氣未喘勻的施綿,將目光投向二狗。

二狗是悄無聲息地消失的,嚴夢舟滿心都是施綿,沒功夫理他,但已認定他背叛了自己,暗下決心要殺了他的。

二狗腿上不見血跡,卻疼得齜牙咧嘴,見嚴夢舟眼眸陰冷地射來,精神一凜,硬是站直了,掏出一枚金牌高聲道:“啟稟王爺,今日子時異變突起,禁軍統領將這塊令牌給了屬下,傳陛下旨意,命屬下去……嗯……保護施姑娘……”

刀疤小將一聽樂了,拍著二狗的肩道:“陳護衛果然忠心耿耿,把施姑娘與十三保護得完好無損,自己傷成這樣。很辛苦吧?對方有多少人?”

二狗瞅瞅被抱著的施綿,聲音中多了一絲淒苦,“呵呵,就倆人。”

急喘著的施綿背對著他,後腦長了眼睛一樣,心虛地咳嗽起來,結巴道:“先、先解決了正事,其他的……之後再說!”

嚴夢舟立即抱著她轉去殿中。

向著殿內走了幾步,聽見身後二狗半是自嘲,半是影射道:“……好歹這麽多年了……是一點信任也沒給我啊……”

嚴夢舟頓足,低頭看施綿,施綿羞愧地捂住了臉。

作者有話說:

二狗心裏苦。

明天正文完結,細枝末梢寫在番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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