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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結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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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 十三已經咕嚕咕嚕在飲第三盞茶水了,看見嚴夢舟抱著施綿進來了,破天荒地主動推了一盞過來。

嚴夢舟將施綿放下, 摟著她的肩把水餵到她嘴邊。

十三眼皮子一跳, 抹了把嘴撇過臉去。

最見不得兩人親密的十三不氣了, 換成別人怒火中燒了。

那日召見施綿,聽她說嚴夢舟體貼,嚴皇後是不信的。在她眼中,這個兒子空有一副皮相,骨子裏卑劣絕情, 不懂血緣親情,任誰也無法馴服,談何溫柔體貼?

如今事實擺在她面前,她兒子是有溫情的一面的, 只是從未在她眼前展現。

施綿飲完一盞茶,喝得急, 有一點水漬從嘴角流到了下巴。

嚴夢舟伸手為她拭去時, 看見她側頸上不知在哪兒蹭了道細細的樹枝劃痕, 就用指腹輕柔地撫了一下。

這動作落在嚴皇後耳中, 猶若驚雷。

她無法接受嚴夢舟對著她拔劍, 卻對別的女人柔情似水。就像太子妃與太子, 他倆的感情再怎樣好, 也不能越過她去。

“賤人!”嚴皇後紅著眼辱罵,罵完施綿,面向嚴夢舟, “我說你怎麽鐵了心要娶她, 這麽不知廉恥, 與窯子裏的……”

“咚”的一聲,茶盞從嚴夢舟手中飛出,摔擲在嚴皇後耳邊,強行打斷了她的話。

嚴皇後半臥在那張精雕的美人榻上,發絲蓬亂,眼圈烏青,脖頸上橫著一道細細的傷口,冒著絲絲血痕。

此時她心中只有嫉恨,感受不到疼痛,也忘記了死亡逼近的恐懼,憤恨地揮落那個玉杯盞。

杯盞滾落地上,與沾著血的銀色長劍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陣脆響。

嚴皇後坐起來,目眥欲裂地望著嚴夢舟,嘶聲道:“你想的一點都沒錯,從你十四歲至今,我無數次想殺了你!我只恨自己瞻前顧後,沒有幹脆地下狠手,給了你機會長硬翅膀!”

她激憤的話沒能得到嚴夢舟一個眼神,倒是讓施綿與十三看了過去。

“你兄長在外面奮戰,你卻守著個女人不作為,眼睜睜看著兄長的皇位落入他人手中!說你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一點都沒錯!你還想殺了我?你動手啊!殺了你生母,讓世人都知曉你是什麽賤種!”

“弒母的怪物,你怎麽配活在世上?你還想成親?就不怕生下來的是地獄裏爬上來的羅剎……”

最會罵人的十三都罵不出這種話,雙眼翻白,摔了茶盞道:“閉嘴吧,還當你是……”

“啪”的一聲,清脆的把掌聲回響在空曠的殿中,十三驚愕地張大嘴巴,未完的話阻在了喉頭。

嚴皇後被打趴在美人榻上,捂著臉回頭,不可思議道:“你敢打我!”

從前她是京中貴女,後來她是燕王妃,是一人之下的皇後娘娘,就連景明帝都沒打過她。她可以被刺傷,可以重病,唯獨不能被人扇耳光,這是對她身份的侮辱。

“打你怎麽了?我又不是你兒子女兒,你就當我是惡毒兒媳好了!”施綿才平息下來的呼吸,再次轉急,揉著發紅的手掌,擲地有聲道,“我與十四正正經經成的親,你才沒資格罵我,更沒資格罵十四與我倆的孩子!你的心是畸形的,你才是怪物!”

嚴皇後向來不喜歡她,也不曾被人如此辱罵,此時更怒,揚手就要打回去。

她的手掌擡得很高,落下的動作淩厲驚人,帶起一陣風,可惜沒碰到施綿一根汗毛就被牢牢握在半空。

抓著她手腕的手強硬如鋼,讓她無法落下。

嚴皇後怒視著嚴夢舟,這個兒子變得強大可靠,此時幫著的卻是個外人。恨意轉變成密密血絲,遍布她眼中,“吃裏扒外的狗東西!”

“你再敢罵十四,我還要扇你耳光!”施綿的聲音清脆響亮,在殿中不斷回響。

“換成錦川王,或者哪怕任意一個外人,你有膽量這樣說話嗎?淪為階下囚,還要再三地辱罵十四、逼他動手,不過就是因為知道他對你有感情,這樣能使他痛苦罷了。反覆用他生母的身份折磨他,你才是最無情無義的人!”

“我……”

嚴皇後剛開口就被打斷。

“你閉嘴!”

施綿的臉因憤怒轉紅,杏眼瞪著嚴皇後道:“我沒有在說笑,再說話,我還要打你!”

殿中僅有他們四人,施綿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兇,縈繞在每個人耳邊。

她頭一遭發這麽大的怒火,胸口起伏著,也靜心聽了聽,聽見殿外的兵戈聲大了很多,心裏有點急,暗道嚴皇後的事情要盡快解決了。

施綿回身拉住嚴夢舟的手,那只嚴皇後用盡全力也掙不開的手,她輕輕一拽就服帖地落了下來,還抓著她打紅了的手掌揉了起來。

施綿道:“我知道她很可惡,她該死。現在我要說的另一樁事。你捫著心口告訴我,你想不想做皇帝?”

她的眼睛如倒映著夏夜星河的小疊池,盈盈動人,鄭重、真誠地凝視著嚴夢舟,嚴肅地詢問他的內心。

“你想與不想,我都會陪著你。”

嚴夢舟嘴唇動了動,還未發出聲音,施綿身後的嚴皇後再次尖叫:“皇位是我兒子的,是太子的!你這白眼狼休想……”

施綿受夠了這個對嚴夢舟動則貶低辱罵的皇後娘娘,氣呼呼地轉身,抄起美人榻上的獅形四足薰爐,朝著嚴皇後頭上重重砸去。

動手突然,誰也沒想到施綿能有這麽大的膽子,無人阻攔,嚴皇後無處可躲,被正中偏額。

刺耳的聒噪聲驟然止住,她眼神變得漂浮,上半身搖了幾下,虛軟地栽倒在地。

施綿被自己嚇呆,抽了口涼氣,擡頭茫然看向嚴夢舟與十三。

見他倆也面有驚詫,施綿強自鎮定,佯裝從容道:“有的人說得很兇,其實嘴硬心軟,不敢動真格的。”

說話時緊盯十三,十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的人什麽都不說,默默在心裏盤算著一萬種惡毒的想法,可一件也沒賦予行動。”

她轉向嚴夢舟,嚴夢舟額頭青筋跳了跳。

施綿扔下手中熏爐,豎起一根食指指向自己,道:“還有一種人,嘴上不會說狠話,心裏不曾惦記著傷人,但真動起手來,下手是最狠的。”

說完,正好熏爐在地上滾了兩圈,抵住了施綿的腳尖。

她低頭看了一眼,也就是這一眼,讓她看見了嚴皇後額頭上蚯蚓似的流下的鮮紅血水。

施綿心中一悸,前一刻的冷靜蕩然無存,猛吸一口氣,閉眼大喊:“十三!救命——別真讓她死了啊!”

這一嗓子比之前的更高,震得十三腦仁子疼,他本能地作出反應,快速跑過來檢查嚴皇後的傷勢。

粗略看了幾下,十三道:“及時止了血,就不會有大礙。”

“那你快給她止血!”施綿急躁地指使著十三,見他上了手,拉著嚴夢舟往旁邊走了幾步。

努力平心靜氣後,她再次道,“我知道你恨她絕情,但仍是要問你,你是不是……”

“憑什麽要我來救人?”施綿的話再次被打斷。

十三都掏出止血藥、扯下紗布要動手了,突然醒悟過來,質問道:“憑什麽你做壞事,讓我來救人?憑什麽啊?”

十三要嫉妒死了,小時候東林大夫就教他做好人,要以德報怨,要做個懷有善心的好大夫。

教施綿就是對待壞人不必手下留情,殺了也是為民除害。

他才不想做好人呢,做好人太憋屈,他只想做壞人!

十三粗魯地扔了止血藥,往地上一坐,自暴自棄道:“要救你自己救,我不救!”

“我有正事要說!”施綿兇巴巴地扭頭,命令道,“讓你怎麽樣你就這麽樣,別說廢話!”

十三憤怒地瞪了施綿一眼,罵罵咧咧地重新拿起止血藥。

施綿被打斷了兩次,心中嘔著一股氣,若再被打斷一次,她就要爆炸了。

她環顧四周,外面有侍衛守著,內裏嚴皇後已經沒了意識,十三得忙著救人,終於沒人能夠打斷她了。

直視著嚴夢舟,施綿再次重覆先前的話:“你是真的想殺了她嗎?”

嚴夢舟看著她出聲維護自己,看著她打傷嚴皇後,心中升起難言的熱流。

這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地站出來維護他。

心中浪濤翻湧時,聽見了施綿與十三的內訌,仿佛回到了小疊池的那幾年,心中只剩下好笑了,嚴皇後的詛咒與惡罵都變得虛無縹緲。

此刻,他眼神溫柔地看著施綿,語氣決絕,“袁先生說你心性好,的確如此,我做不到你這般。”

他還是想殺了嚴皇後的,免得她以後再作怪。

但弒母這種事,放在任何時候、任何人身上,都是極其讓人不齒的事情。

嚴夢舟心中有著恥辱,不敢多與施綿對視。

“我倆遭遇不同,做出的選擇當然不同。”施綿聲音中並無異樣的情緒,抓著嚴夢舟的手仰視著他,認真道,“你做何種選擇我都理解,都願意陪你一起面對,我今日這樣問你,只是想與你確認一件事。”

“殺了她之後,你要登基做皇帝嗎?”

嚴夢舟眉心收緊。

施綿道:“我也是才想通這一點的,她不僅是你母親,還是皇後,你若是殺了她,不論什麽原由,都會被人所不齒。若是他人登基,即便新帝不計較,朝臣也不會放過你我,不會放過你我的後代。殺了她,再想全身而退,唯有登基稱帝這一條路。”

只看嚴夢舟沒有變化的神情,施綿就知曉他是聽進去了,她語氣放緩,又道:“若你於皇位無心,那就不能由你來殺她。”

嚴夢舟厭惡這個堂皇壯麗的皇宮,他從始至終就沒想過做皇帝,施綿當然知道,所以她才要將這番話說給嚴夢舟聽。

不殺嚴皇後,就這樣放任嚴皇後欺辱嚴夢舟,施綿也做不到。

她往前一步抱住嚴夢舟,下巴抵在他胸膛上,說道:“殺了她並非最佳解決辦法,我希望你往後想起她,只當她是個歹毒婦人,與你沒有任何親情,而非憤怒、憎惡、悔恨。”

嚴夢舟久久未出聲,寂靜中,侍衛在外面稟報,叛軍已又過一道宮殿。

“那你說怎麽辦。”嚴夢舟終於出聲。

施綿精神一震,道:“我知道你恨她,我有更好的辦法幫你報覆回去……”

嚴夢舟聲音嘶啞:“什麽辦法?”

“她最想要什麽,就讓她永遠得不到什麽。她最恐懼什麽,就讓她獨自面對什麽。”

嚴皇後暈沈沈醒來,頭痛欲裂,摸到頭上包紮的紗布後,高聲呼喊著宮女。

簾帳微動,有人遲遲走出來,卻是施綿,身後跟著個冷面侍衛。

“小賤人!”嚴皇後憎惡罵道。

施綿不以為意,道:“聽見外面的聲音了嗎?”

嚴皇後這才發現殿中燭光已滅,有一扇窗被打開了條小縫,從中能看見外面的天空乍破出白光。

殿外宮人無措的哭泣聲彌天蓋地襲向她,聲聲震耳,她頭上的傷口裂開了一般劇痛無比。

痛感使她意識朦朧,眼前花白,她隱約聽見了廝殺聲,就在她的鳳儀宮宮墻之外。

叛賊攻來了,只有一墻之隔,他們很快就會沖進來,折辱她,殘虐她,一如當初嚴夢舟遭受的那些。

時光似乎回溯到多年前,這次她未能成功逃離。

嚴皇後瞳孔猛縮,大叫一聲,抱住頭往角落裏縮去,嘴巴快速張合,不知在呢喃些什麽。

施綿靠近了,才聽清她的聲音。

“……太子會來的,他馬上就來了,我是他母後,他不會拋棄我的……”

施綿心中是說不出的沈重,她覺得嚴皇後很可惡,又覺得她很可憐。

沈默了少頃,她還是說道:“當年你懼怕流寇,扔下了親生骨肉逃生,是非對錯旁人無法指摘,可後來你實在不該三番五次折辱他、想至他於死地。”

“現今二皇子起兵宮變,正在逼近。沒了小兒子,你還有夫婿、長子和兄長,這三人此刻都在宮中,你等著他們來救你吧。”

景明帝是絕對不會來的,嚴侯都起兵造反了,這妹妹在他眼中已無任何價值。

嚴皇後能抱有希望的唯有太子,可她忘了太子數月前重傷,尚未完全康覆,在今日這場混戰中,太子是處於劣勢的。

嚴皇後驚恐失態,滿心都是太子,可她傾盡半生的心血,她生平最大的依仗,註定會在今日拋棄她。

施綿說完就去了殿外。

嚴夢舟想借著錦川王謀反報覆皇帝皇後,卻並不想錦川王稱帝,他不能讓嚴侯再度得勢打壓他,所以今日這場混戰,他必須要幫太子。

留下足夠的人手保護施綿,他已迎陣而去。

老道士早已將錦川王所有計謀暴露,嚴夢舟那邊是不成問題的,施綿擔憂的只剩下景明帝一人。

這個皇帝談不上多好或者多壞,只是近年來被酒色掏空,行徑正在漸失偏頗。

他活著,用處不大,還有很多麻煩。他可以死,但是不能死在嚴夢舟手中。

施綿問:“現在是什麽情況?”

“宮外反賊已被太子全部拿下,太子正率人從外圍包抄進來。宮中,錦川王已被王爺降服,正於殿前受審。”

“陛下呢?”

“陛下……”刀疤小將撓撓頭,道,“陛下適才被太醫弄醒了……”

不說旁人了,施綿都替景明帝慚愧,兒子逼宮他遭人暗算昏睡,麻煩事都解決了他醒了。這也太無能了。

問題在於嚴夢舟是想讓他死的,現在他醒了,要如何動手?

施綿想了想,指著高處的閣樓道:“帶我上去。”

侍衛全部守在外圍,殿中負責保護她的是傷了腿的二狗與刀疤臉小將,二狗不便於行,於是由刀疤小將帶施綿上去。

這是後宮中最高的一處閣樓,憑欄而望,能看見整片禦花園與前方的宏偉正殿。

施綿立於高處望向主殿,從稀疏枝葉中遠遠看見了身著龍袍的景明帝。他被人扶著站在玉階上方,下方跪著的是被綁起的祈貴妃與錦川王。

嚴夢舟與太子立於階下,負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

施綿覺得他一定是在後悔沒在景明帝昏睡時下手。

細細端詳後,施綿重重嘆氣,一口氣吐完,毅然下令:“架弓。”

刀疤小將不明所以,問:“對著哪兒架弓?”

“皇帝。”施綿遙遙指著正殿,看見刀疤小將滿面驚惶,連忙道,“不是要你射他,是他右膝上趴著一只毒蟲,你沒看見嗎?”

刀疤小將瞇起眼睛仔細觀察,懵懵道:“沒有啊。”

當然沒有,因為施綿要搶在嚴夢舟之前對景明帝動手。他現在內臟腐敗,一點外傷都能產生致命的虧損,射傷他的膝蓋,已足夠廢了他。

“我眼力比你好,你聽我的,快架弓。”施綿堅持道。

這命令若是嚴夢舟來下,刀疤小將是不問原由照做的,換做施綿,他得再三斟酌,畢竟嚴夢舟離開前下的命令是保護好施綿,而非聽她的指令弒君。

刀疤小將磨嘰道:“屬下、屬下箭術不精的……”

“袁平柏,袁先生的長孫,據說是文不成武不就,實則箭術斐然,只是偷懶不願意勤練。隨楚湘王去滄州的前五個月,每天晚上都躲在被褥裏偷哭……”

刀疤小將的臉紅了黑,黑了紅,囁喏道:“怎麽、怎麽還帶揭人老底的呢……”

施綿立刻轉變態度,和善道:“我沒有惡意的,你只要幫我架弓對準陛下的膝蓋就好。你放心,一切由我擔待,就算是你們王爺問起,你也盡管推到我身上來。”

軟話說完,她又道:“你若當真不肯,我也是沒辦法的,不過你是知道的,我是你們王爺的王妃,他戀我成癡……”

軟硬兼施,懷柔不行就用威脅的,成功逼得袁平柏為她架上了弓。

長弓有施綿半人高,重達十餘斤,弓弦拉滿,氣勢逼人。

施綿來到袁平柏身後,瞇眼確認準頭,“是對著陛下的右膝嗎?”

袁平柏欲哭無淚地點頭,“千萬別說出去,千萬不能告訴我祖父,他會殺了我的!”

施綿與他保證不會。

再次確認了精準度,施綿手掌環起,虛虛抓住箭矢,道:“我抓緊了,你放手吧。”

袁平柏猶豫再三,想想人生前十幾年的荒唐,回憶著滄州漫天的風雪,最終咬牙松了手。

箭矢從施綿虛握的掌中穿過,箭羽掃起一陣疾風,化作一道流星,穿過層層枝葉,在眾目睽睽之下,直直射穿景明帝的右膝。

景明帝身軀一歪,被箭矢的沖擊力帶著往邊角的矮庭燈倒去。

庭燈的最頂端是塔頂尖銳狀,施綿正全神貫註看著景明帝會不會撞上去,後腦掠來一陣疾風,她沒來得及有反應,就被按著腦袋矮下了身。

袁平柏就沒她那麽好的待遇了,是被一記掃堂腿踹趴下的,他悶叫一聲,正要動手,聽人道:“別冒頭。”

這聲音施綿很熟悉,驚喜道:“貴叔!”

貴叔在宮門口守了很久,錯過了嚴夢舟,今日是隨著太子的人馬混入宮的,好不容易在前面碰見了嚴夢舟,從他那得施綿的行蹤,悄然摸索過來的。

穩重地應了一聲,貴叔對著袁平柏道:“我家小姐不懂,你是行軍之人,不知道得手後立即找地方隱蔽嗎?”

“我、我是後方弓箭手,有盾的……”袁平柏理屈,說著說著沒了聲。

貴叔從欄桿縫隙瞅了一眼,見已有禁軍向這個方向搜捕,當機立斷道:“撤退,繞到西面宮殿側門。”

有貴叔掩護,三人平安回到鳳儀宮。

那一箭究竟起到什麽作用,施綿未能親眼目睹,而宮中遭此大亂,平息後也有許多事需要處理,施綿整日未能見著嚴夢舟。

第二日清晨,才有消息傳了出來,說景明帝膝上被叛賊射了一箭,箭傷不重,但因箭矢跌倒,腹部撞到燈柱上,脾臟受損,失血過多陷入昏迷。

太醫院下了斷言,景明帝性命可保,然則,蘇醒後恐會變成一個無法動彈的廢人,餘生只能躺在床上。

此言一出,又是一陣動亂。

錦川王發動宮變,肅嶺王是第一個被他生擒住的。在朝官眼中,這就是個傻的。

餘下的成年皇子僅餘兩人,都能名正言順地登基,一是太子,二是在這次宮變中力挽狂瀾的嚴夢舟,兩人一母同胞,除去長幼之別,沒有任何差異。

暗潮洶湧地過了兩日,這一晚圓月高懸,太子邀嚴夢舟於高閣對飲。

深秋的月色與酒水一樣醉人,太子吹了會兒風,幽幽嘆道:“短短幾日,我卻覺得人生仿佛過了一半。”

這幾日的事情,兩人心中各有一輪明鏡,無需多言。

見嚴夢舟不說話,太子也靜了下來,兩人默默無言地對飲。

直至夜深,酒水已盡,太子方道:“你去見過母後了嗎?”

嚴夢舟淡淡道:“沒有,想來她也是不願見我的。”

一陣沈默後,太子露出手背上的牙印,苦澀道:“母後瘋了。”

他本想在錦川王伏誅後的第一時間去安慰嚴皇後的,可惜後來景明帝重傷,他就是想離開,站在他背後的臣子也不會應允。

以至於他去鳳儀宮找到嚴皇後時,她人已徹底瘋癲。

她不記得自己是皇後,自稱燕王妃,兄長是朝中大將,夫婿是出類拔萃的皇子,更是有兩個聰慧機靈的兒子。

可看見已長大成人的大兒子,她卻認不得了,只會瘋狂哭叫著讓他滾開。

嚴夢舟道:“她將是皇太後,瘋了也能錦衣玉食,餘生無憂。”

夜風清爽,與兄弟二人間的氣氛恰然相反,又是一陣沈寂後,太子問:“你想做皇帝嗎?”

嚴夢舟擡眸,目光猶如利刃,直逼太子心底,反問道:“你會變嗎?”

“我很想說不會,但我並不能篤定。因為在我記憶中,父皇英明神武,我也曾以為他永遠不會改變。”

人就是這樣,誰也不知道以後會遭遇什麽,無法為將來做擔保。

嚴夢舟道:“那我希望你不要變。”

言下之意讓太子笑了出來,他回道:“我盡力。”

嚴夢舟將最後一盞酒水飲盡,道:“我得走了。”

太子一時未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離京,還是回寢殿,順著他的視線往閣樓下看去,見施綿被侍衛引著尋來,才恍惚明白,他說的或許二者皆有。

“走了。”嚴夢舟又說了一聲,然後從閣樓上縱身躍了出去。太子大驚,忙扶欄看去,見他已翩然落地,向著施綿的方向迎去。

他身姿輕盈,悄無聲息地入了長廊,隱在紅柱後面,看樣子是想要嚇唬施綿一下。

可眼看著施綿走近,他忽然側身,將影子露了出去。

果不其然,很快被施綿揪了出來。

太子看著他難得露出的少年心性,不由得失笑。目送他二人離去後,對著月亮舉起酒盞,覺得心中就如同他的酒盞,空空如也。

另一邊,嚴夢舟忙碌數日,終於在今晚清凈下來,問施綿:“為什麽不讓我動手?”

施綿道:“夫妻一體,誰動手不是一樣的嗎?”

對普通人來說是這樣的,可對嚴夢舟來說,那始終是他生父生母。

其中深意不必言明,他什麽都懂。

嚴夢舟沒有與她爭辯,只在背過人後,按住她狠狠親吻了起來。

第五日,嚴夢舟送施綿回醫館,卻見其中空空,問了侍衛方知曉,宮變那晚,菁娘與東林大夫就被明珠接去了黔安王府。

這場事變中,黔安王府處於邊緣狀況,無論哪方得勢,都傷不到他們一家。

明珠清清白白,卻願意在這時力所能及地將菁娘與東林大夫接走相護,施綿感激不盡。

“其實我就是多此一舉,四哥派了眾多侍衛守著,不接走也出不了事的……”明珠被父母拘束著,只能做了這麽點兒小事,有點羞愧。

施綿搖頭,在她說話時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她。

明珠笑了下,大大方方地回抱住她。

這場事變的第九日,太子順利登基。又半月,嚴夢舟與施綿佚?成親。

待到天將入冬的時節,嚴夢舟帶著施綿啟程離京。

出發這日,車攆排成長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見頭。所有人都很開心,唯有十三與二狗例外。

十三屈著腿坐在車攆上,悔恨道:“多好的為非作歹的機會啊!可是到頭來,打傷皇後,射傷皇帝,全是施小九幹的!我呢?我在那救人!真是豈有此理!”

東林大夫閉目養神,假裝聽不見他的抱怨。

“師父?師父——”十三湊近他耳朵大喊,也喊不醒裝睡的人。

“如你所願了師父,我治病救人,施小九行兇。”他歪著鼻子含沙射影,“師父,你哪是什麽聖手啊,你是神仙還差不多!”

念叨了東林大夫半裏路,車隊停下歇腳時,二狗一瘸一拐過來了,撲在馬車上哭嚎:“神醫!半個月了,我的腿到底還有沒有救啊!”

看見了十三,他順便兇狠地瞪了一眼。

十三心虛氣不虛,反瞪回去,道:“誰讓你裝得跟個壞人一樣,再說這主意是你們王妃出的,要瞪瞪她去!”

二狗扭頭看向主車攆,瞧見嚴夢舟正將施綿抱下馬車,哪裏敢過去討嫌?

屈辱地吞下苦水,他再度對著東林大夫哭喊:“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受傷?明明是我找到了王妃,我才是大功臣……神醫,神醫救我!”

徒弟犯的錯,東林大夫只得為其負責。

讓二狗入了車廂,仔細檢查後,道:“小心地養著,兩個月內就能恢覆成從前模樣。”

“你保證!”二狗撕心裂肺。

東林大夫扶額:“保證。”

這邊的淒苦吶喊傳到了施綿耳中,她循聲看了過來,瞅見十三對她翻了個白眼,不由得皺起鼻子。

再轉臉看向嚴夢舟,聽見他正吩咐侍衛提前去前方安排行宿。

施綿坐著,目光從他臉龐下移至腰身,臉慢慢轉紅。等嚴夢舟把事情安排完了,她朝著嚴夢舟勾了勾手指。

“怎麽了?”

“你再近些。”施綿避著近處的菁娘與貴叔,聲音壓得極低。

嚴夢舟如她所言貼近,柔潤的氣息撲在耳垂上,施綿的聲音低柔暧/昧,“我喜歡你現在的模樣,臉、胸膛、腰身和腿,我都最喜歡了……”

兩人成親雖久,成為正式夫妻卻僅有幾日,光天化日之下,嚴夢舟差點被她勾出火來。

腦子裏唱著香艷詞曲,嚴夢舟正想問她怎麽不提那一處,聽見施綿繼續囑咐道:“……你可千萬不能變成景明帝那個模樣……”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嚴夢舟鐵青著臉退開,看施綿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打一頓。

“怎麽了啊?”施綿疑惑。

接下來半日,嚴夢舟不與她坐在馬車裏了,跨馬跟在車廂外,看也不看她一眼。

施綿琢磨了下他的心思,扒著車窗瞧瞧前面的東林大夫與十三,再瞅瞅後方的菁娘與貴叔,又一次向著嚴夢舟勾手指。

嚴夢舟假裝沒看見。

“我瞧著,咱們現在與在小疊池,是沒有區別的。你說呢,十四?”

眼見嚴夢舟還是不理她,施綿支著下巴想了想,臉紅撲撲道:“你昨晚給我念的詩,我記不清了,能不能再給我念一遍?我數一個數,你還不說好就是不答應。一!”

她最後幾句語速加快,嚴夢舟沒來得及出聲,就已經結束了。

嚴夢舟望著被風撫動的車簾,心道的確如此,就連她這時而讓人喜歡,時而氣人的脾性在內,一切都與在小疊池時無二。

他撚了幾下手指,發覺心中癢意無法控制,便也不忍了,拋了韁繩躍入了馬車中。

作者有話說:

完結,細枝末節補充在番外。

有想看的番外嗎?我可以試著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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