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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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天色還早, 溫明曦和韓羨驍又去了雷子、黑子、汪副、方場長家,挨個走一圈。

因為走得突然,本以為是去隔壁部隊, 沒想到最後直接是要離開迎春鎮, 都有些不舍。

但去金城是去進修, 為的是前程,不舍之餘,也都在恭喜韓羨驍。

女眷拉著溫明曦說話,男眷則是韓羨驍在應對。

韓羨驍時不時看她一眼,大家都在叮囑她去遠了要如何如何, 都覺得她跟過去是理所應當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裏面的不容易。

他昨天回來,一路上都在擔心如果溫明曦不跟他去,硬要留在農場該怎麽辦。

這年頭, 結了婚就分居的夫妻不少,更何況他們這種半真半假的夫妻。

要是溫明曦不點頭, 他真的難辦……明明該是同意她留下來的, 但他知道自己心裏是不願意的。

他回來的路上也設想過, 如果她不願意去, 他會怎麽樣呢?

大概是不會同意的。

離開雷子家時, 曾彩紅還拉著溫明曦說話不肯放她走, “好不容易有個體貼人跟我說話, 你一走就走這麽遠……”

人緣可真好,韓羨驍摸摸鼻子,走過去攬住溫明曦的肩膀, 跟曾彩紅說, “彩紅, 我們該走了,家裏還沒收拾。”

走出門口時,曾彩紅還在對韓羨驍說,“驍子,好好照顧明曦啊,有空就回來啊。”

韓羨驍腳步沒有變慢,回頭應了一句誒,然後攬著溫明曦接著走,語帶抱怨,“真麻煩,多大個人,還得人照顧。”

要去一個舉目無親的地方,雖然很好奇,但溫明曦還是忐忑多過於期待,聞言低頭看著腳下的路,怨念十足地道,“那裏我一個人都不認識,確實麻煩,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攬著肩膀的手緊了緊,韓羨驍嘴角勾起,“千金難買早知道,以後你就靠我唄。”

回到家裏,溫明曦就鉆進裏屋接著收拾行李,去的地方遠,原本想著直接搬到部隊宿舍的很多東西都不能直接搬,得精簡,要重新收拾。

大件基本都帶不了了,溫明曦叉著腰看著屋裏的箱子,最後索性全都倒出來,放到炕上,再重新琢磨要帶哪些。

韓羨驍不知又去哪裏溜達了一趟,回來時手裏拿著一個烤紅薯,給溫明曦吃。

溫明曦接過手,紅薯皮上還沾著點灰,輕輕拍去,從中間掰成兩塊,露出金燦燦的內心。

還冒著熱氣呢!

聞著就噴香噴香的,咬一口到嘴裏,香甜潤滑,入口即化,還有烤出來獨有的焦香。

一邊吃著,把另一半遞給韓羨驍。

韓羨驍原本說不用,他吃過了,溫明曦說自己吃不了這麽大的,這才接過手去吃。

溫明曦先吃完,韓羨驍很順手地去接她手裏的紅薯皮。

溫明曦也很順手地就遞給他,給完之後,才恍然大悟自己真是越來越進入角色了,這相處得可真自然。

不去胡思亂想,溫明曦又開始埋頭疊衣服放到行李木箱裏。

過了好一會兒,韓羨驍又拎著個行囊進來,掃了一眼屋裏的東西,“這些都是你要帶過去的?”

溫明曦站直身子,用手指點了炕上的木箱子,還有腳邊兩個木箱,“就這三個。”

韓羨驍長腿從一堆隨意放在地上的大件上跨過,打開兩個木箱,又看了眼炕上的小木箱,“就?”

然後墊了墊自己手裏的行囊,甩到炕上,丟在溫明曦跟前,他的行囊只有木箱的一半,“我這才叫,就。”

韓羨驍叉著腰,“不行,你得再減減,帶這麽多幹嘛,又不是傳家寶,到時候缺了再去金城買。”

溫明曦撇撇嘴,想想也是,索性只拿出兩個大箱子,開始了第三輪收拾。

韓羨驍脫了出門穿的軍大衣,隨手搭在炕邊,只穿著一件毛衣,往桌子邊一靠,兩條長腿傾斜,手從桌上摸了一支煙,點燃,開始抽煙打發時間。

過了好半晌,見溫明曦收拾完了,走過去一看,“你這收拾了嗎?”

溫明曦肯定地點頭,“收拾完啦,就這兩個了。”

韓羨驍直接被煙嗆了一口,瞟了她一眼,“你這還不如不收拾,多一個小木箱也不多。”

溫明曦皺眉,抱怨道,“真是什麽話都讓你說了。”

“上火車帶不了這麽多,你這得給你開一列放吧。”說著指了指炕上的小木箱,“就裝這一個就差不多了,帶些證件材料和必需品,其他的到時再買,什麽東西買不到。”

韓羨驍把嘴裏的煙屁股丟到炕裏燒,上手解開自己的行囊,裏面就一件毛衣和一套貼身衣物,還有一疊資料,“喏,差不多我這樣的。”

溫明曦犯難了,“可我的衣服,就都是生活必需品啊,一件棉襖這個小木箱就滿了。”

韓羨驍低頭從木箱裏翻出一件無袖夾襖,“帶那麽多襖子幹嘛,去了再買不就得了。”

溫明曦從他手裏把夾襖搶回手裏,“這必須帶,這是三姐給我縫的新婚禮物。”

兩人一個站在炕邊,一個站在箱子邊,互不相讓。

溫明曦抱著衣服氣呼呼的,“真麻煩,出個遠門還什麽都不能帶,練兵都沒這麽煩人的,不去得了。”

你瞧瞧這張小嘴。韓羨驍輕挑眉,心想真該讓你看看練兵過的是什麽日子,脾氣還不小。

“不行,這些都放到我爹家裏吧,襖子穿一件在身上,其他能買的就別帶了。”

韓羨驍說這話,一擡頭,剛好對上溫明曦那雙亮晶晶的杏眼。

眸子裏好像有水,讓人瞬間沒了脾氣。

韓羨驍薅了薅自己的腦袋,心道:真窩囊。這還不是真老婆呢。

嘖了一身,低頭,垂眼,舌尖抵著下顎。

又收回,擡頭看她,微微頷首,看似有些不耐煩說,“那行,你就帶那個小木箱,箱子又重又占地方,不好帶,你就再帶幾件衣服,明天用毯子包起來,我替你背,剩下的還想帶,就寄包裹過去。”

溫明曦可算露出一個笑臉。

不過第二天,經過一夜的思想沈澱,溫明曦起床後只用毯子包了兩套衣服,其他的紙質資料、雪花膏、水壺之類的貼身必需品就裝在小木箱裏,方便隨時取用。

兩人的火車在下午,所以時間還很充裕。

其他的東西,要麽留在屋裏,要麽搬到方銀河家裏放著,或者收拾給方石榴用。

溫明曦比較可惜的是韓羨驍結婚前親手做的那些家具,都還冒著木頭香氣呢,就用不上了,這些超大件,就是真帶不走的。

東西少得出乎韓羨驍的意料。

“就這麽點?”

幾套衣服因為有襖子,包在毯子裏看著很巨大,其實對韓羨驍來說並不重,輕得很。

溫明曦心煩,嘆了口氣,“不然怎麽辦,你是軍人,我當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韓羨驍滿意地隱隱勾起嘴角,又放下。

最後兩個行囊都背在他身上,手裏還拎著個木箱,溫明曦則是小領導一樣空手而行。

這還是溫明曦第一次到迎春鎮的火車站裏。

七十年代的火車站,簡陋得有些質樸。

上一世溫明曦看過老報紙,知道七十年代的滬市火車站,已經有led顯示屏。

但北大荒的迎春鎮到底偏遠且落後,有火車經過且停下來已經是超過全國多數地區了。

別說led,連個顯示屏都沒瞧見。墻上刷著宣傳標語,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很好看的方塊字,寫的是火車的車次。

迎春鎮的火車站每天只有四趟火車,人也不多,不像大城市的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

但因為快到乘車時間,人還是不少,都是扛著大包小包的人,這年頭火車站管的也不嚴格,都可以到站臺送別。

因為腦海裏被忐忑和期待占據著,再加上知道未來會越來越好,溫明曦並沒有很明顯的離別的傷感。

但直到上了火車,坐在火車窗戶邊,看著月臺上和她揮手告別的溫家人,陸英子和溫明心眼睛都哭紅了。

溫明嬌和溫明雪也是面容惆悵很是不舍。

溫明曦一開始還能笑著和他們揮手告別,但直到火車的咯噔聲響起,車輪慢慢朝前滾動,看著月臺上的家人的身影越來越遠,溫明曦忽然鼻子一酸,後知後覺開始深刻感受到,她要離開家人,離開自己的“故鄉”了。

跟著她的“丈夫”,去一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地方。

韓羨驍把包裹放好,小木箱放在腿邊,坐下來一看,才發現溫明曦不知何時已經嘩啦啦掉著金豆子。

這姑娘哭還跟別人不一樣,不是那種嘩啦啦會出聲的哭,就紅著眼睛鼻子,幹流淚。

韓羨驍頓時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看溫明曦哭,也是第一次應對這種局面。

輕咳了一聲,“怎麽哭了。”

然後追著溫明曦的臉看,溫明曦眼淚越掉越多,也不傷感,就是看到溫家人流淚,她也跟著難受。

眼淚撲簌簌地掉,不想被人看見,偏頭去看窗外的風景,但側著臉,這個角度,韓羨驍更能看到她長長的烏睫上浸染的晶瑩淚珠了。

那眼淚好似能流進他心裏,讓他頓時手足無措。

以前都是混男人堆,哭哭啼啼從來不是男人該幹的事,韓羨驍一時也沒譜。

“誒。”他清了清嗓子,“你別哭,又不是以後見不到。”

結果好像沒用,還哭得更厲害。

“別哭了,姑奶奶。”韓羨驍一時找不到趁手的東西替她抹淚,只能用手指去替她擦眼淚,然後伸手把她摟在懷裏,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

溫明曦覺得自己矯情得不行,原本只想哭兩滴就收住的,可韓羨驍一摟她,她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徹底收不住了。

韓羨驍一邊低頭替她擦淚,一邊拿手拍她。

許是哭累了,拍著拍著,人居然在他懷裏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黑,這趟車要明早才能到金城。

溫明曦迷迷糊糊睜開眼,韓羨驍察覺懷中的人醒來,才動了動有些發僵的肩膀。

剛剛就貼著他的胸膛,溫明曦鼻尖還有他身上的氣息,臉上熱乎乎的,有些不好意思。

韓羨驍目光掠過,倒是沒在意也沒察覺,十分自然,還從木箱子裏拿出搪瓷水壺,起身要去倒熱水給她喝。

回來時,身後還跟了一個人。

華子也沒想到能在火車上碰見韓羨驍,剛剛兩人都去倒熱水,華子是帶了一壺酒,準備溫了可以喝。

他要去空軍基地報到,沒有直達的火車,只能明天到金城轉。

原本的喝水,改成了喝酒。

火車裏的光線很昏暗,但華子興致很高漲,不管有沒有喝酒,此情此景看見韓羨驍,都有很多話想說。

在連隊一起待了這麽久,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原本以為還會一起到空軍基地並肩作戰,誰能想到……

華子忍不住勸他:“驍子,你到了金城好好養養身體,下次選拔再去,說不定這次不成下次就成。”

華子想到那場景,笑了笑,“到時候你就得喊我一聲哥了。”

韓羨驍勾唇一笑,沒說話,和華子碰杯,見溫明曦杯子裏空了,又給她添了一點。

“不過是金子哪裏都發光。”華子看向溫明曦,“嫂子,要不是驍子上次出任務受了傷,他的水平可比我高。那天那麽多人,都是一群血氣上頭一時沒腦子的人,不怕死的,把外界都切斷了……”

“幾百號人,有的就是跟風,我們的人馬去了,立刻抱頭鼠竄。最後剩幾個在屋裏,本來有人說直接開槍,驍子不讓,頂著壓力進去,不想把事情鬧大,最後沒出一條人命把那幾個始作俑者拿下了。我真服他。”

“上面還給他提了幹,現在是副團級了,他沒跟你說吧。”

溫明曦看了韓羨驍一眼,倒是沒想到,韓羨驍挑挑眉,也不謙虛也不驕傲,像炫耀又不像。

“所以這次選人去進修,驍子就是當之無愧的,我聽政委說全票通過呢,你以後可得好好對他。”

說到最後,華子還把自己的報到證掏了出來給韓羨驍看,許是喝酒上了頭,又像哭又像笑的,“驍子,本來你也應該有一份的。”

韓羨驍又跟他碰了杯,“不說這些。你既然去了,就好好幹,趕明兒說不定還能看你在天上飛。”

……

說了好久,直到乘車員來提醒華子夜深了,別喧嘩吵人了。

華子說醉也沒醉,就是今晚知道和戰友分別後,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有些激動。

聽了乘車員的話,很不好意思地直道歉,拿著水壺走了。

而溫明曦已經又喝了兩杯酒,還是韓羨驍怕她醉,把她的被子拿走不讓她喝。

喝酒暖身,但喝多了待會以為自己太熱要脫衣服就壞菜了。

但韓羨驍覺得溫明曦好像有些反常,手搭著他的肩膀,昏暗中一雙略微醺的眼眸比天上的月亮還要亮幽幽的。

“華子,他叫遲中華?”從剛剛看到報到證上遲中華三個大字,溫明曦就像失了魂一樣。

韓羨驍點頭,說是。

“他是空軍?開飛機的?”

韓羨驍勾唇,“那還不一定。”

可溫明曦心裏卻替他確認了,華子以後就是空軍,還是個開飛機的。

火車廂裏十分昏暗,溫明曦卻有種墜入深淵的恐慌,她剛剛看到“遲中華”這三個字,就想起來了。

原書裏有這個人,宋溪和原主提過,說要去參加一位長輩兒子的追悼會,對方原本是空軍,後來沈迷於各種極限運動,夢想是實現傑特曼飛行,卻在一起翼裝飛行中失敗墜亡了。

翼裝飛行就已經很恐怖了,但傑特曼看上去有多暢快,實際就比翼裝飛行恐怖多少倍。

它的最高時速可以達到每小時四百公裏,是世界上最瘋狂也是最危險的極限運動,成功的人寥寥無幾。

而原書裏宋溪去參加追悼會前,還跟原主說了,和遲中華一起的還有一位,曾經也是空軍,和遲中華有相同的愛好,遲中華墜亡那次,他也失敗了。

但因為身份特殊,是宋溪以前在農場當知青的場長的兒子,所以沒有對外公布名字。

想到這裏,溫明曦身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她沒想到宋溪說的場長是方場長,還以為是分場的場長,但現在一下子,就全都串聯起來了。

那人就是韓羨驍,他如果是方銀河的兒子,那身份一點都不敏感,是因為韓望江才敏感,所以只公布了遲中華的死訊。

而溫明曦之所以對這個情節印象深刻,是因為她上一世的舅舅就叫遲中華,這個姓氏不常見,特別讓人印象深刻。

那這一次,韓羨驍還會英年早逝嗎?想到這裏,溫明曦渾身的血液都在發涼!

溫明曦倒了杯熱水拿在手裏,直勾勾看著韓羨驍,帶著些試探,“你,想當空軍?你很喜歡開飛機嗎?”

韓羨驍垂眸瞥了她一眼,兩人靠得很近,氣息交纏,他難得柔了聲,“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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